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婆婆在楼下跟邻居说我懒不拖地,第二天我请了保洁上门,把保洁前后对比视频发到小区业主群,注明这是婆婆说的懒人请的保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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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就不能顺地拖一把?天天在家躺着,地上灰能把你埋了!”
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半块抹布,指着我拖鞋边上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印子。
楼道里飘上来楼下张婶的嗓门:“可不是嘛,我家儿媳妇天天拖两遍,哪像她……”
我弯腰把拖鞋底下沾的一片干菜叶捡起来,搁在茶几上。
“妈,您刚才在楼下跟张婶说我懒不拖地?”
婆婆把抹布往鞋柜上一摔:“我说错啦?你看看这地,你看看!我儿子一个月挣那几个钱全养你了是吧?”
我点开手机收款码,扫了屏幕里存了一周的保洁公司名片。
“行,明天我请保洁。”
她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没出声。张婶在楼道里笑了一声,大概是听见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门铃响了。
保洁大姐姓王,四十出头,拉了个行李箱那么大的工具包。婆婆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橘子皮扔茶几上没动地方,拿眼斜着王姐。
“别给我家弄坏东西啊,拖把拧干点,地板上不能留水印子。”
王姐点头,换上自带鞋套,先把客厅茶几上的橘子皮收进垃圾袋。
我端着手机跟在她后面,从玄关开始拍。
镜头先扫过婆婆脚边那一圈碎橘子皮屑,再推到电视柜底下那层浮灰。王姐蹲下去,抹布叠成方块,从柜子最里侧往外擦,一块灰印子从深变浅,最后消失。
“这得有一礼拜没擦了吧?”王姐随口说了一句。
婆婆把橘子核吐在手心:“你管几天呢,就让你擦干净。”
我没说话,镜头继续跟。
王姐拖地之前先拿吸尘器把角落里的头发丝吸了一遍。沙发底下扫出来三个瓶盖、一根皮筋、还有半颗干了的葡萄。婆婆看了一眼,嘴撇了撇,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厨房水槽边上的油点子王姐拿钢丝球蹭了三遍。灶台侧面那一层黏糊糊的油膜,她喷上清洁剂等了两分钟再擦,布子推过去拉出来一道白印。婆婆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口,眼看着那道白印子从脏变亮,水杯举到嘴边又放下了。
“多少钱请的?”她问我。
“一小时六十。”
“你疯了!这钱烧的!”
王姐没抬头:“姐,你家这厨房得俩月没彻底擦了吧?这油都挂壁了。”
婆婆把水杯往台面上一墩:“我天天擦!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没擦?”
我手机转过去拍她墩杯子的手。那半杯水晃出来溅在刚擦干净的台面上。王姐抽了张厨房纸按上去吸干,没吱声。
整个屋子拖完用了两小时二十分钟。婆婆全程跟在后面走了一圈又一圈,拖鞋底在刚拖过的地上踩出一串脚印。王姐回头看了一眼,又拿拖布跟在她身后补了一遍。婆婆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结账的时候扫了一百四。婆婆站在玄关看着支付成功的界面,眼皮跳了一下。
“一百四,就拖个地?”
“妈,平时是我拖的,您嫌不干净。现在请专业的,您又说贵。”
我把手机收起来,当着她的面把早上拍的前后对比视频打开,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脏的地方拍了特写,干净的地方拍了全景。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拖鞋踩出来的脚印被王姐无声无息擦掉那一帧,手指在扶手上扣了两下。
“你发这个干什么?”她盯着我拇指压在发送键上。
“您跟张婶说我不拖地。我把证据发群里。”
“你——你敢!”
我点了发送。小区业主群三百多人,视频加载了十一秒,弹出去的时候婆婆扑过来夺手机,她手背刮在我手腕上,指甲划了一道白印子。我把手机举高,她够不着,整个人往前一踉跄。
群里已经有人回了一条。张婶发的语音。我点开公放。
“哎哟喂,这是谁家请的保洁,擦得真亮啊,可比我家儿媳妇强多了。”
婆婆站在我面前,胸脯起伏得厉害。她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群里有人艾特她。
“赵阿姨,您儿媳妇挺会过日子呀,这保洁哪家的?推一下呗。”
她拿起自己手机看,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没划动,指尖抖着把手机扣过去。
“你这是要让我在小区里抬不起头?”
我低下头看自己手腕上那道白印子,拿另一只手搓了搓。
“妈,您昨天在楼下说那句话的时候,抬得起头吗?”
她没说话。厨房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嗒。
门铃又响了。我过去开门,张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眼睛往屋里瞟。
“小陈啊,我刚在群里看你发的视频,啧啧,这地拖得真干净。你婆婆刚才还跟我说你懒呢,我看你是真舍得花钱。”
她说着把西瓜往我手里塞,目光越过我肩膀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赵姐,你家这保洁多少钱?给我推一下呗,我家那个地也该好好整一整了。”
婆婆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从我手里接过那盘西瓜,脸上挤出一个笑:“张婶,进来坐。”
张婶摆手:“不坐不坐,我就问问保洁的事。”
“那是我儿媳妇请的,”婆婆声音不大,“我不让她请,她非请,说怕我累着。”
张婶眼睛在我和婆婆之间转了转:“噢,孝顺,孝顺。”
门关上之后,婆婆把西瓜放在鞋柜上,没看我,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房门关上那一响很轻。我站在客厅里,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一直窜到膝盖。
王姐临走前把抹布叠好搁在卫生间架子上。我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看见手腕那道白印子已经变红,细细一道,像被猫挠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群里张婶发了条新语音。
我点开。
“哎,我跟你们说,赵阿姨家的地是请人拖的,那视频里脏得哟,沙发底下都长毛了……”
语音没听完我就关了。窗外楼下传来张婶跟另外几个邻居说话的声音,隔着玻璃听不太清,但“长毛”两个字像针一样从窗缝钻进来。
婆婆房间门开了条缝。
“小陈。”
我没回头。
“视频……你能删了吗?”
水龙头还在滴水。我把手腕伸到水流底下冲了冲,那道红印子碰到凉水,刺痛了一下。
“妈,我没发对比图。”
她没说话。门缝合上了。
我关了水龙头,擦干手,打开微信找到和张婶的对话框。
张婶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小陈啊,你婆婆这人就是嘴碎,别跟她一般见识,不过你家那地确实该请人弄弄了。”
我打了几个字,没发出去。
退回群聊,把早上那条视频从头又看了一遍。结尾是王姐蹲在卫生间擦马桶底座边缘那一圈黄渍,镜头一晃,收工。整条视频从头到尾没出现过婆婆。
只有她那双踩脏了刚拖干净地的拖鞋。
在视频后半段的一个角落里,一闪而过。
我点了重新编辑,把最后十秒裁掉。
再发一次。
第二章
婆婆房间的门缝一整天没再开过。
我坐在沙发上翻群里的消息,那条裁过的视频又发了一遍,底下张婶连回了三条语音,一条比一条短。最后一条只两秒,我贴在耳朵上听,里面就一个字:“哦。”
傍晚老公赵磊回来,鞋都没换先往厨房走,掀开锅盖看了眼空锅。
“饭呢?”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机屏幕按灭:“妈今天没做饭。”
他回头看了一眼婆婆紧闭的房门:“又怎么了?你惹她了?”
我说没惹。他从冰箱里翻出半棵白菜,菜叶子蔫得耷拉着,拿刀削了削扔进锅里煮方便面。水烧开的时候婆婆开门出来了,换了件干净外套,头发拢到耳后。
“磊子,妈出去吃口饭。”
赵磊把方便面调料包撕开:“妈,一块儿吃呗,面马上好。”
婆婆站在玄关穿鞋,弯腰的时候脊背绷着,硬邦邦一句:“吃不起你媳妇请保洁的钱,还吃不起一碗面?”
门关上。赵磊把调料包整个倒进锅里,筷子在沸水里搅了两圈,忽然顿住。
“你请保洁了?”
“嗯,一小时六十。”
“多少钱?”
“一百四。”
他把锅端下来放在隔热垫上,筷子搁在碗沿:“妈跟楼下张婶聊天,你上群里发视频?”
我把他手机解锁,点开群聊,聊天记录往上翻到中午那条。赵磊把视频进度条拉到中间,看了二十秒,又看了二十秒,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有什么的?妈不就说了你两句?”
“她跟张婶说我懒,不拖地。我说我没拖吗?她说我没拖。那我请人拖给她看。”
赵磊端着面碗坐到餐桌对面,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你跟一个老太太较什么劲。”
“你妈在楼下骂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跟老太太较劲?”
他筷子顿了顿,没抬头,又夹了一筷子。
那天晚上婆婆十点多才回来,身上带一股饭店的油烟味。进门的时候赵磊在客厅看球赛,她路过沙发拍了他肩膀一下。
“儿子,妈跟你说,你媳妇那心眼太窄了,一点事往群里发,你让妈以后怎么在小区里走?”
赵磊把电视声音调小:“妈,她也没发啥,就发个保洁的视频。”
“那跟打我的脸有什么区别?楼下张婶现在看见我就笑,笑得我浑身不自在!你说她安的什么心?”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刷牙,牙膏沫子顺着嘴角淌下来,拿手背蹭了一下。婆婆说到“安的什么心”的时候往我这边瞟了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
晚上躺在床上,赵磊背对着我刷短视频,屏幕上蓝光照着他后脑勺。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赵磊。”
“嗯。”
“妈今天指甲把我手腕刮了一道。”
他把手机侧过来看了一眼我伸过去的手腕,那道红印子已经变淡了。
“没事,过两天就消了。”
他继续刷视频。我躺平看着天花板,灯还没关,日光灯管的电流声滋滋响。我抬起手对着光看那道印子,指甲刮过的地方表皮起了一层细褶,像一根极细的红线。
第二天一早,婆婆在厨房熬粥。我进去倒水的时候她头也没回,勺子搅着锅沿叮当响。
“小陈,今天群里没什么新动静吧?”
“没有。”
“那就好。”她把火关了,盛了碗粥推到我面前,“喝吧。”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疼,放下碗嘶了一声。婆婆看着我烫着的模样,嘴角往上提了半寸又压下去。
“慢点喝,又没跟你抢。”
中午我下楼扔垃圾,在单元门口撞见张婶跟另外两个老太太围成一堆。张婶先看见我,声音突然拔高了半调:“哎哟小陈,下来倒垃圾呀。”
我嗯了一声。旁边刘姨胳膊肘碰了碰张婶:“就是她家请保洁那个?”
张婶嘴一撇:“可不是嘛,花了小二百,擦得那叫一个亮,就是不知道能亮几天。”
刘姨上下看了我一眼:“小陈,我听你婆婆说你不上班?年轻轻的总在家待着也不是个事。”
我说我上,在家办公。
刘姨又问:“在家办什么公呀?打字还是做图?”
“写东西。”
张婶笑了一声:“写东西?写啥,写咱小区哪家媳妇懒哪家媳妇勤快?”
我也笑了,把垃圾袋扔进桶里,拍了拍手。
“张婶,您这么好奇,加我微信呗,我写的东西给您看看。”
张婶脸上的笑顿了顿,摆手说不会玩微信。旁边刘姨倒掏出了手机:“来来来,我加你,我倒想看看你写啥。”
我扫了她的码,备注打了“刘姨”。往上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刘姨通过了好友,秒发了一条语音。
“小陈啊,你别跟张婶一般见识,她那张嘴全小区都领教过。不过你婆婆那天在楼下说你的时候,我正好路过,原话是‘我那儿媳妇啊,地上有灰都不带弯腰的,比猪还懒’。”
我站在二楼楼道里听完,把语音转成文字截了图。
存好。
晚上赵磊回来吃饭,婆婆做了红烧肉。饭桌上三个人,赵磊埋头扒饭,婆婆给我夹了块肥肉多的搁碗里。
“小陈,今天楼下碰见刘姨,她说你加她微信了?”
“嗯,她加的我。”
“她跟你聊啥了?”
我把那块肥肉拨到碗边:“没聊啥,就问问我在家做什么。”
婆婆筷子伸过来把那块肥肉又夹回去塞自己嘴里,嚼了两下:“你别跟她说太多,她跟张婶是一伙的,嘴都不严实。”
赵磊这时候抬头了:“妈,你少管她加谁微信。”
婆婆筷子一放:“我管她?我管她干啥?我是怕她被人当枪使!”
碗底磕在桌上当一声。赵磊把筷子搁下抽了张纸巾擦嘴:“行了行了,吃个饭。”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没人说话。我低头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扒干净,站起来收碗的时候婆婆把自己碗往我手边一推,没看我。
我拿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一开,热水涌上来冲在油碗上冒白汽。我站在水槽前,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和刘姨的聊天框,把那段文字截图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退出去,点开微信里的群发助手。
选了四个人。
张婶,刘姨,还有另外两个昨天在群里回过保洁视频的邻居。
我把刘姨那条语音转文字的截图发了出去。
配了一行字:“阿姨们,我婆婆那天在楼下原话是这么说的,我录音了。不是我不拖地,是她嫌我拖得不合她心意。以后她再说我懒,我把拖地记录每天发群里,大家评评理。”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热水还在冲碗。油花在水面上漂了一层,我关水,挤洗洁精,拿海绵擦了一圈。
客厅里婆婆在看电视。赵磊在阳台上抽烟。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没掏出来。
第三章
第一个回我的是刘姨。一条语音,四十多秒,我刷完碗才点开听。
“小陈,你这话说的,你婆婆那人谁不知道啊,全小区出了名的嘴狠。不过你录音这招可够绝的,你咋录的啊?”
第二个是张婶。文字:“呵呵,你婆婆这回可栽了。”
第三个和第四个没回。
我把手机搁在灶台上,又擦了遍台面。婆婆在客厅里换台,遥控器按得啪啪响,从新闻切到连续剧又切回新闻。赵磊抽完烟从阳台进来,路过厨房门口停了一步。
“你站那儿干嘛呢?”
“擦灶台。”
他看了一眼光洁如新的台面,没说话进了卧室。婆婆把电视关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也停了一步。
“碗洗完了?”
“完了。”
“地拖了?”
“早上拖过了。”
她站在那儿,脚后跟碾了一下地砖,低头看鞋底:“这拖的什么呀,你看这儿还有灰。”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她拖鞋边上干干净净,连根头发丝都没有。她大概也看出来了,脚又碾了一下,碾不出东西来,转身走了。
回房间的路上听见婆婆对赵磊说:“你媳妇今天不对劲,晚上一句话都不说。”
赵磊说:“妈你别多想。”
我关上门,坐在床上打开小区业主群。群里聊天记录已经翻了几页,张婶和刘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聊上了。
张婶:“赵阿姨家的保洁视频你们看了没?那地擦得跟我家镜子似的。”
刘姨:“人家小陈会过日子,请保洁也叫懒?”
张婶:“哎,懒不懒谁知道呢,反正咱没看见人家天天拖地嘛。”
刘姨发了张笑脸。
我往下划,看见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群回了一句:“妈年纪大了嘴碎,大家别当真。”
我盯着赵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他头像旁边那个“业主”认证标亮得扎眼。他在替他妈圆场,在三百多人的群里替他妈圆场,而他妈在楼下骂我的时候他在上班。
我把手机放下,躺平看天花板。
日光灯管又滋滋响。我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灯灭了。楼下传来赵磊关客厅灯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走回次卧的动静。他睡次卧。
他今晚没跟我一个屋。大概是嫌我惹他妈不高兴了。
第二天七点,我起了。婆婆还没起,赵磊已经走了。我换了运动鞋,出门去物业交水电费。走下楼的时候张婶正拎着一袋油条从小区门口回来,看见我笑眯眯地递了一根。
“小陈,吃早饭了没?”
“吃了,谢谢张婶。”
她把油条收回去自己咬了一口:“昨晚群里你老公说那话,啥意思呀?‘妈年纪大了嘴碎’——这是承认你婆婆嘴碎呗?”
我没接话,笑了笑往前走。张婶在后面又补了一句:“你老公是向着你还是向着你妈呀?”
我脚步没停,进了物业办公室交了三百六十二块钱水电费,出来的时候在门口撞见刘姨。刘姨挎着菜篮子,一把拽住我胳膊。
“小陈,我加你那天你说你写东西,写啥呢?”
“写故事。”
“啥样的故事?”
我想了一下:“写家里长短那种。”
刘姨眼睛一亮:“那你把我跟张婶也写进去呗,我们小区的故事多了去了。”
我说行。她松开我胳膊,从篮子里掏出一个橘子塞给我,压低声音:“你昨晚给我发那截图,张婶也看见了,她今天一早就在楼下说你婆婆坏话呢。”
“说我婆婆什么?”
“说你婆婆倚老卖老,明明儿媳妇天天拖地还到处说人家懒。哎哟,她那张嘴比我还快,现在群里好几个人都知道了。”
我剥着橘子往回走,橘子皮撕成一条一条扔进垃圾桶。上楼的时候婆婆正好开门出来倒垃圾,跟我打了个照面。
她盯着我手里的橘子:“刘姨给的?”
“嗯。”
“你跟她走那么近干啥?她跟张婶一个鼻孔出气。”
我咬了一瓣橘子,酸甜汁水在舌尖炸开:“刘姨说你在楼下说我懒的时候她正好路过,她还语音给我听了。”
婆婆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那张脸从下巴开始僵,僵到颧骨,最后眼睛定住了。
“她给你发语音?”
“嗯。”
“你录了音?”
我把橘子瓣咽下去:“我截图了。”
婆婆把垃圾袋往楼梯扶手上一挂,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小陈,你什么意思?你截我的图发群里?”
我没退:“张婶也看见了。刘姨说今天一早群里有好几个都知道你在楼下说我比猪还懒。”
婆婆的手抖了一下,抓在楼梯扶手上,指节发白。她张嘴想说话,嘴唇抖了几下没发出声。
楼下传来张婶跟谁说话的声音,嗓门亮得像在她耳边喊:“哎哟,赵姐家那媳妇可厉害了,录婆婆的音发群里,这心眼得多小……”
婆婆站在我面前,整个人像被戳漏了气一样矮了一截。她低头看自己拖鞋尖,声音变了调。
“小陈,妈错了。妈那天不该说那句话。”
我站在楼梯转角,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她低下去的头顶上。头发里掺了好几根白的,在光底下特别明显。
她嗓子哽了一下:“你把那个截图……删了行不行?”
我没动。
楼下张婶的声音又飘上来:“……哎哟,我跟你们说,赵姐这人啊,就是嘴毒,这回让她儿媳妇收拾了吧……”
婆婆的肩膀开始抖。她抬手捂了捂脸,手背压在眼睛上,指缝里渗出来一点湿。
“小陈,妈求你了。”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拐角那户人家的门忽然开了条缝,又关上了。我听见门锁咔嗒一声,像有人贴着门板在听。
我站在那儿,橘子的酸味还在舌根上没散。
“妈,截图我不发。”
她手从脸上放下来,眼皮红了一圈,看着我。
“但我留着。你下次再在楼下说我什么,我就把张婶、刘姨都说成证人一起发。”
我说完侧身从她旁边绕过去上楼,肩膀蹭过她胳膊的时候她往后让了一步。垃圾袋还挂在楼梯扶手上,塑料袋窸窸窣窣响。
进了门我听见她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最后拎着垃圾袋下去了。开门关门的声音传来,楼下张婶的嗓门忽然断了。
我站在客厅窗前往下看。婆婆拎着垃圾袋走到垃圾桶前面,拉开盖子扔进去,转身往回走。张婶站在不远处跟另一个老太太说话,婆婆低着头快步经过,从头到尾没抬眼看张婶。
张婶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走了好几步。
我拉上窗帘。
手机震了。刘姨发了条消息:“小陈,你婆婆刚才下楼的时候眼圈红的,张婶说你可真行,把你婆婆整哭了。”
我没回。把手机塞进裤兜,弯腰把鞋柜边上一道灰印子用拇指擦了。
擦完站起来,手掌上沾了一层灰。
第四章
当天下午婆婆没出房间。赵磊下班回来,换了拖鞋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我。
“妈呢?”
“房里。”
他走过去敲门,叫了两声妈,里面嗯了一下。他推门进去,门虚掩着,我听见他说“妈你怎么了”,婆婆声音闷闷的像捂在被子里:“没事,有点困。”
赵磊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没说啥。”
“她眼睛红的,你说没说啥?”
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大:“你去问你妈。她要说我惹她了,那就是我惹她了。”
赵磊站在我面前挡着电视。他挠了挠后脑勺,整个人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弦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小陈,你最近怎么回事?妈就一老太太,你跟她较什么劲?”
“她跟邻居说我懒的时候你怎么不跟邻居较劲?你妈在群里看见我说她的时候你倒是进群替她圆场了。”
赵磊噎住了。他张了张嘴,视线垂下来落在茶几面上,那上面还摆着王姐昨天擦过的痕迹,木纹清清楚楚一点灰没有。
“那是妈,”他说,“她养我这么大……”
“她没养我。”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里在播一个洗洁精广告,泡沫哗哗冲走碟子锃亮。赵磊抬起手搓了把脸,手指按在眼眶上压了一会儿,放下的时候眼白有点红。
“行,算你狠。”
他转身走了。次卧的门砰一声关上。
那天晚上谁都没吃饭。婆婆没出来,赵磊没出来,我一个人在厨房煮了碗面,端到客厅吃完,碗搁在水槽里没洗。
十点刚过,小区业主群又热闹起来。我点进去翻了翻,张婶发了一条六十多秒的语音,点开听了一截。她在讲今天楼道里看见婆婆红着眼圈低头走路的事,说赵家儿媳妇厉害,把婆婆治得服服帖帖。
底下好几个邻居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刘姨出来说了一句:“人家小陈天天在家拖地,婆婆还到处骂人家懒,搁你你不生气?”
张婶回:“我可从来不骂我儿媳妇,我儿媳妇好着呢。”
有人回了张婶一句:“你上个月不还说你儿媳妇炒菜咸吗?”
张婶没再吱声。
我正看着手机,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弹出来。备注写着“3栋502,你楼下”。我通过之后对方直接发了两条语音,第一条十二秒,第二条四十七秒。
第一条:“姐,我是住你楼下的,你婆婆天天在阳台往下抖抹布的水,我家晾的衣服全白洗了。你能不能跟你婆婆说一下?”
第二条:“我本来想直接找她的,看她今天在楼下那样子也不太好说。姐你跟你婆婆说一声呗,别让她在阳台抖水了,我家小孩的衣服晒一天全是灰点子。”
我回了个“好”。退出去的时候翻了翻这个邻居的朋友圈,上个月发了一张小孩衣服上的灰点照片,配了一句“楼上能不能有点公德心”。
那条朋友圈婆婆看不见。婆婆不看朋友圈。
第二天早上婆婆终于出了房间。她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餐桌前喝粥,看见我出来也没抬头。
“妈,楼下502那个住户跟我说,你天天在阳台抖抹布的水,把她家晾的衣服弄脏了。”
婆婆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谁说的?”
“502的。小孩衣服上全是灰点子,人家没好意思直接找你。”
她把碗放下,碗底碰在桌上重了一点:“我哪天抖了?我抹布都拧干了才晾出去的。”
“她说天天。”
婆婆嘴抿了一下,没再反驳。过了会儿她自己站起来走到阳台推开门看了一眼,又回来坐下,粥也不喝了。
“那你跟她说,我以后不抖了。”
我说行。拿起手机给502回了条消息:“说了,她以后不抖了。”
对方秒回:“谢谢姐,你婆婆还是听你的话。昨天群里的事我也看见了,你也不容易。”
我没回这个,切换回群里。聊天记录停在昨晚张婶那条语音,底下多了条新消息。3栋502的住户——头像是一朵栀子花——刚刚发了句:“赵阿姨家小陈人挺好的,上次我帮她收快递她还给我送了个西瓜呢。”
张婶没接话。
刘姨接了一句:“小陈一直挺好的,就是有人不知足。”
婆婆坐在餐桌旁一直盯着我手机。她不知道我在看什么,但她知道我手机屏幕上那些对话来往跟她有关。她把粥碗推远了,站起来收拾自己那副碗筷,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停。
“小陈,那个截图……”
“我没删。”
她肩膀缩了一下。
“但我也没发。”
她站了几秒,端着自己的碗筷进厨房了。水龙头哗哗响起来,比平时大。我听见她把碗放进水槽的声音,然后是洗洁精瓶子被拿起来又放下的声音,然后水关了。
她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湿着,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小陈,妈跟你说,那个截图你留着也行,但你别让张婶她们再拿这个说事了。她们现在看见我就笑,我连楼都不想下。”
我抬眼看她。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带在背后打了个歪扭的结,右边的结长出来一截垂在屁股上晃。
“妈,我以后不在群里说你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别在楼下说我了。”
她点头,点得很用力,脖子上的筋都凸出来了。然后她转身回房,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地……我以后自己拖。”
她关门之前补了一句:“你请保洁的钱,妈给你。”
门关上。我低头看手机,502那个栀子花头像又发了条消息过来。
“姐,我刚从阳台看了一眼,你婆婆今天真没抖水。谢谢啦。”
我站在客厅里,光脚踩着地板。王姐昨天擦过的余凉还在脚底下,太阳从阳台照进来,把地板映成一道暖黄色长条。
手机又震了。赵磊发来的微信,上班时间。
“我中午回家一趟,带妈出去吃个饭,你也去。”
我打了两个字:“不去。”
他秒回:“那你中午自己吃。”
我没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弯腰拿抹布把阳台门口一道鞋印擦了。
擦完站起来的时候,发现阳台窗户上还挂着一块灰抹布,婆婆昨晚晾的,在风里慢慢转了个圈。
第五章
赵磊中午真回来了,带了一兜卤菜进门的时候婆婆正好从房间出来。母子俩在客厅碰了个正着,赵磊把卤菜放在茶几上打开,猪耳朵切得薄薄的码在盒子里,还冒着热气。
“妈,带你出去吃。”
婆婆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盒卤菜:“这不买了嘛,还出去干啥,在家吃吧。”
“买了给你下酒。”赵磊扭头往我这边扫了一眼,我坐在沙发上没动,他又补了一句,“小陈,一块儿。”
我没抬头:“你俩去吧,我吃过了。”
赵磊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拎着那个卤菜袋子,塑料盒底渗出来红油滴在地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油,喊他妈拿张纸巾。婆婆从桌上抽了两张蹲下去擦,擦了两下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里站起来。
“走吧妈,带你下馆子。”
婆婆把纸巾团扔进垃圾桶,转身回屋换了件外套,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我没看她,听见她嗓子眼里滚出来半句话又咽回去了,然后跟着赵磊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我站起来拿拖布把那滴油印子擦干净。拖布推过去的时候淡红色水痕在瓷砖上拖了半米,我蹲下去拿厨房纸按干。
蹲着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刘姨。
“小陈,你婆婆跟你老公出门了?我刚在小区门口看见他俩上了辆出租车。”
“嗯,出去吃饭。”
刘姨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你咋不去?”
“不想去。”
“你婆婆今天下楼没跟任何人说话,低着头走得飞快,张婶叫她都没理。你可真把她整服帖了。”
我没回这条。蹲在那把最后一点油渍按干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把厨房纸扔了,洗手,站在窗前往外看。
楼下空地上几个老太太坐着择菜,阳光打在塑料矮凳上白晃晃的。张婶不在里面,刘姨也不在。那只剩三四个我不太认识的阿姨,其中一个抬头往我家窗户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我拉上纱帘。
下午两点多赵磊和婆婆回来了。婆婆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点酒气,嘴角红红的,应该是喝了半杯。她换了拖鞋径直往自己房间走,经过客厅的时候说了句“小陈,给你带了份灌汤包,在磊子手里”。
赵磊把塑料袋搁在餐桌上,站在旁边看着我:“趁热吃。”
我走过去打开袋子,包子已经有点凉了,皮上凝着一层薄油。我用筷子夹了一个咬开,汤汁流出来沾在下巴上,拿手背抹了。
“谢谢。”
赵磊站着没动,看着我吃了一个才开口:“小陈,咱俩聊聊。”
我咬第二口的时候停住了。
“聊什么?”
“妈的事。你最近到底想干什么?你又是录音又是截图的,弄群里那么多人看笑话,妈今天中午在饭桌上跟我哭了半钟头。”
我把半个包子放回塑料袋里,油渍在袋底洇开一小片。
“赵磊,你妈在楼下说我比猪还懒的时候,你听见了吗?”
他别开眼。
“刘姨给我发语音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妈指甲把我手腕刮出血印子的时候你看见了吗?”
我把袖子往上捋了一截,手腕上那道印子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条极浅的白线。
赵磊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就那么一道……”
“就那么一道。”我把袖子放下来,“你妈说我的时候就一句话,我回了一句她就哭了半钟头。你觉得是谁欺负谁?”
赵磊不说话。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往前倾了一点又收回去。阳台上的灰抹布还在风里转,今天干了,被吹得啪啪拍在窗框上。
婆婆房间的门忽然开了。她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喝酒后的红,眼睛底下却有一圈青。
“磊子,你别说了。”
赵磊回头:“妈。”
“是我说的不对。”婆婆的声音有点干,像是中午哭完了又喝了酒,“小陈,妈那天跟张婶说那话,妈不对。”
赵磊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定住了。他看着他妈,又回头看我,嘴张开合上又张开。
婆婆往我这边走了两步,拖鞋在地上蹭出细小的摩擦声。
“那个录音……你留着就留着吧。妈以后不说了。”
她说完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她手抓着门框,指尖用力到发白,关上门的那一下比平时轻了很多。
赵磊站在客厅里,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又插进去。他看着我,张嘴说了一个“我”字就卡住了,最后转身去了阳台点了根烟。
我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那半袋子凉了的灌汤包。油在塑料袋底积了一小汪,我把剩下的包子一个一个夹出来吃了,凉的,皮有点硬,馅里的肉冻已经凝住了。
吃完把塑料袋扔了,洗了手。
手机又震,502栀子花头像。
“姐,你婆婆今天在家吗?我家又开始滴水了,阳台顶上有渗水的印子。”
我走到阳台看了一眼,头顶天花板确实有一小块水渍,不大,拇指盖那么一圆。我退回客厅敲了敲婆婆房门。
“妈,你阳台是不是洒水了?楼下天花板渗水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婆婆站在门后声音很低:“我浇花了,洒出来一点。”
“楼下在群里说了,你以后浇水的时候拿个托盘接着。”
婆婆点头,门缝里她的脸只有半张:“知道了。”
门又关上了。我站在门口盯着门板上那道旧划痕看了几秒,转身回到阳台。那盆滴水观音摆在栏杆边,花盆底下一滩水,顺着瓷砖缝往下渗。我弯腰把花盆搬起来搁在窗台内侧,拿抹布把地上的水吸干。
楼下应该不会再渗了。
我蹲在阳台地上,午后的太阳照在后脖颈上烫烫的。手里的抹布湿透了,攥着往下滴水,一滴一滴敲在瓷砖上。
赵磊抽完烟从阳台另一头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了我一会儿。
“小陈。”
“嗯。”
“妈刚才跟你道歉了。”
我站起来把抹布拧干搭在栏杆上:“听见了。”
他手从裤兜里伸出来,碰了碰我胳膊肘:“那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把搭在栏杆上的抹布重新展平。
“赵磊,你妈跟你道歉,是你妈的事。你跟我道过歉吗?”
他的手指从我胳膊肘上拿开了。
阳台外面楼下传来张婶的大嗓门,隔着五层楼都能听见:“哎哟喂,赵姐家的阳台今天怎么没滴水啦?太阳打西边出来咯——”
我低头看了一眼楼下,张婶仰着脸往上看,眯着眼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我转过身,赵磊还站在那儿。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手机在兜里第三次震了。栀子花头像:“姐,不渗了,谢谢!”
我把手机掏出来回了个“不客气”,然后锁屏,从赵磊身边走过去进了屋。客厅电视没关,正在放一个古装剧,女主角跪在雨里哭。
我拿起遥控器换了台。动物世界,狮子在追羚羊。
赵磊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没进来。
第六章
赵磊那天晚上睡回了主卧。他进来的时候我刚关灯,床垫陷下去一块,他平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对着我的后背。
“小陈。”
我没动。
“今天中午在饭馆,妈跟我说了很多。”
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声,大概是他手在被窝里攥了攥。
“她说她来给咱做饭这两年,总觉得咱家不是她家。她摸哪儿都觉得不顺手,我下班回来跟她话也少,她心里空。后来就老找你的茬。”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窗台上那盆滴水观音的影子映在白墙上,摇摇晃晃。
“所以她跟张婶说我懒,是为了找个人听她说话?”
“她就是嘴碎,不是成心要坏你名声。”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夜里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团模糊的轮廓。
“赵磊,你妈嘴碎不碎我不管。但她那天在楼下说完那句话,张婶看见我就笑,刘姨看见我就叹气,全小区都知道赵家有个懒儿媳妇。你妈委屈完了回去哭,我那委屈谁给我哭?”
赵磊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碰了碰我肩膀。我没躲,也没靠过去。那只手在我肩上停了几秒,像试探水温一样,然后收回去了。
“明天我陪你去群里说一句,就说妈那天讲的是气话。”
“不用你说。我自己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翻回平躺的姿势,呼吸慢慢匀了。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没睡着,天花板上的光斑从窗户这边移到窗户那边,像一口钟慢慢转了半圈。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赵磊已经走了。枕头上压着一张纸条,圆珠笔写的:“中午回来,带你去吃那家灌汤包。”
我把纸条叠了叠塞进裤兜。刷牙的时候婆婆在厨房切菜,菜刀剁在案板上有节奏地笃笃响。我漱完口走过去,她正把白菜切成细丝,刀工比平时利落了不少。
“妈,今天中午我跟赵磊出去吃,您自己吃。”
她刀停了一下:“噢,行。”
“冰箱里昨天剩的排骨,你热一热。”
她嗯了一声,又开始切。我转身走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
“小陈。”
我回头。
她低着头看案板,菜刀还悬在半空:“妈昨天晚上想了想,你来咱家三年了,妈没给你做过一顿你爱吃的。”
案板上的白菜丝堆成一小撮,绿莹莹的。
“你爱吃啥,你告诉妈。”
我站在厨房门口,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那壶水是她早上烧来灌暖瓶的,蒸汽从壶嘴喷出来,整个厨房蒙了一层雾。
“妈,我不挑食。”
她没抬头,刀又落下去切另一片白菜:“那妈以后多给你做点肉,你看你瘦的。”
我回到客厅坐下来。茶几上放着一杯温开水,杯壁不烫手,婆婆每天早上都会给我倒一杯放在那儿。之前几个月我都没喝,今天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有点甜,可能放了片柠檬。
手机响了。刘姨发消息:“小陈,你婆婆今天在楼下跟张婶说话了。”
我问说了啥。
刘姨秒回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买菜回来撞见的。你婆婆跟张婶说,我家小陈其实天天拖地,是我嘴贱乱说的。张婶脸都绿了,半天没接上话。”
我捧着手机看着这条消息,水杯搁在膝盖上还温温的。
“你婆婆还说,以后谁再说我儿媳妇懒,她第一个跟谁急。”刘姨在语音最后补了一句,带着笑,“哎哟,你这婆婆转性了。”
我切进小区业主群,翻聊天记录。果然,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婆婆发了一条文字消息。那是她在这个群里发过的第一条消息,之前她一直只看不说话。
“各位邻居,之前我说我儿媳妇懒的话是我乱说的。她每天都拖地,家里干干净净的。以后谁再说她懒,我不同意。”
底下张婶回了三个句号。刘姨回了朵玫瑰花。502栀子花头像回了个大拇指。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往上翻了翻,赵磊昨晚在群里发了句“妈以后不乱说了”。再往上,三天前,张婶那句“比猪还懒”的语音还在,我没删,也没人删。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靠进沙发里。天花板上的吊灯今天没开,日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斜长的亮条。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一粒一粒的,像一整条星河被压缩成半米宽。
婆婆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了一片白菜叶子,她顺手摘下来扔垃圾桶里。
“小陈,中午你们几点走?”
“赵磊没说。”
“那妈把排骨先炖上,你们回来要是还想吃就热一热。”
她进厨房之前停了一步,弯腰把鞋柜边上一粒干葱皮捡起来攥在手心。那粒葱皮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那儿的,她捡起来之后在原地站了一秒,像在等我说什么。
我没说。她转身进去了。
我站起来去阳台把那块灰抹布收进来。昨天搭在栏杆上,今天已经干透了,布料硬邦邦的叠起来有棱有角。我把它叠好放进卫生间柜子里,合上柜门的时候镜子照见自己的脸。
嘴角有一点点弯。
我压了压,没压住。
手机在客厅震了第三次。这次是赵磊发来的:“我请了半天假,现在就回来,你换衣服吧,灌汤包那家店十一点半开门。”
我回了个“好”,放下手机走进卧室换衣服。衣柜里翻出来一件好久没穿的衬衫,领子有点皱,拿手抻了抻。换好衣服出来,婆婆正从厨房端出来一碗刚蒸好的蛋羹,搁在餐桌上。
“先垫一口,省得路上饿。”
蛋羹表面平滑得像一整块黄玉,中间淋了一小勺香油,在正中间凝成一颗圆珠。
我坐下来拿勺子舀了一口,烫,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咽下去。
“妈,好吃。”
婆婆站在餐桌旁边,围裙带子还是歪的。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转身回厨房了。
我听见她进了厨房之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那碗蛋羹我吃完了。勺子在碗底刮干净的时候发出细小的瓷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门铃响了。赵磊站在门口,手里举着车钥匙冲我扬了扬:“走。”
我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婆婆探出半个身子:“小陈,中午还回来吃不?”
“不知道,看情况。”
“那我排骨炖着,你们回来就吃,不回来明天吃。”
我换了鞋,赵磊在门外等着。我跨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婆婆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又沾了一片新的白菜叶子,这次是在胸口。
她冲我摆了摆手。
门关上了。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赵磊伸手碰了碰我的手指尖。
“你跟妈……今天挺好的?”
“嗯。”
他没再问。电梯到了,门打开,一楼大厅亮堂堂的。阳光从大门外面照进来,把地面砖照得发白。
我跨出单元门的时候眯了一下眼。
张婶正坐在花坛边上择豆角,看见我出来,嘴张开又合上,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旁边刘姨抬头冲我笑,眼角褶子挤成一朵花。
我冲她俩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身后刘姨的声音追上来:“小陈,出去呀?”
“嗯,吃饭去。”
“跟你老公呀?”
“嗯。”
我听见张婶在背后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赵磊走在我旁边,肩膀离我半拳远,太阳把他黑色外套晒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灌汤包店在小区东门外那条街上,走过去七分钟。我走在他右边,影子拖在地上和我自己的叠在一起。
进了店坐下之后他给我倒了杯醋。
“小陈。”
“嗯。”
“那天……的事,对不起。”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蘸醋,咬开,汤汁烫到上颚。我吸了口气,泪腺被烫得酸了一下,眨了眨眼把那股劲压下去。
“嗯。”
他又给我倒了一杯茶。我低头看着茶杯里飘着的茶叶梗竖了起来,在杯心转了个圈,最后稳稳地立住了。
第七章
那顿灌汤包吃得比我想象中长。赵磊加了两次单,醋碟换了三回,最后结账的时候老板娘多送了一碟糖蒜。
“你俩今儿心情好啊?”老板娘把糖蒜搁桌上,拿围裙擦了擦手。
赵磊笑了一下,没说话。我把糖蒜夹了一瓣搁嘴里,酸甜辣一起冲上来,鼻头一酸,眼眶热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往回走的路上太阳挪到了头顶,影子缩在脚底下团成一小块。赵磊把手搭在我后腰上,掌心有点汗,隔着衬衫布料热乎乎的。我没甩开也没贴过去,就这样走了一路。
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张婶还在花坛边上坐着,旁边多了个年轻女的,抱个孩子。张婶低头逗小孩,看见我和赵磊走过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那个抱孩子的女的我认识——张婶儿媳妇,去年刚生了个闺女。
“哎哟,小陈回来了。”张婶这次自己先开口了,“跟你老公出去吃了?”
“嗯,灌汤包。”
张婶儿媳妇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孩子,嘴角抿了一下。她怀里那小孩攥着她的手,手指头裹在掌心里,胖乎乎的。
我停下来冲小孩笑了笑。小姑娘蹬了两下腿,把脚上那只小袜子蹬掉了。张婶儿媳妇弯腰去捡袜子,我也弯了腰,两个人头顶差点撞上。她先够着了,把袜子套回孩子脚上,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
“姐,你们小区的邻居都挺好的,我妈总夸你家婆婆呢。”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眨了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张婶听见。
张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里择的豆角都掐断了。我笑了笑说“是啊”,拉着赵磊上楼了。
电梯里赵磊忽然开口:“张婶刚才那表情,像吃了苍蝇。”
“她儿媳妇故意的。”
“你怎么知道?”
“她把‘我妈总夸你家婆婆’那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电梯到楼层开门,他走在前面掏钥匙,钥匙串碰在门锁上哗啦响。门开了,屋里一股排骨汤的香味扑面而来,浓得让人鼻腔发紧。
婆婆在厨房听见动静,端着一碗汤出来搁在餐桌上:“回来得正好,排骨刚炖烂。”
她看了一眼我和赵磊,又看了一眼我手里没提打包盒,自己把话接上了:“没吃饱?汤趁热喝。”
我换了鞋过去坐下,婆婆把筷子递到我手里,竹筷子还带着点水汽。赵磊也坐下了,婆婆给他也盛了一碗,排骨炖得脱了骨,肉轻轻一碰就从骨头上掉下来。
喝汤的时候谁都没说话。婆婆坐在对面看着我和赵磊喝,自己面前没碗。我喝到半碗抬头看她:“妈,你不喝?”
“我喝过了,炖的时候就尝了味。”她手搭在桌沿上,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节上有一道新的划口子,估计是切菜的时候蹭的。
赵磊也看见了:“妈你手怎么了?”
“没事,白菜帮子滑了一下。”
婆婆把手收下去搁在膝盖上。我喝完了汤,碗底留了两块排骨肉,拿筷子夹起来吃了,骨头搁在碟子里。
婆婆站起来收碗,我把她的手按住了。
“妈,我洗。”
她看着我按在她手背上的手指,愣了一下,缩回手去。
“那行,你洗。”
我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热水涌出来。锅里的排骨汤还剩半锅,拿保鲜膜封了搁进冰箱。碗筷泡进水池里挤洗洁精的时候,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没走。
“小陈。”
“嗯。”
“你那个录音……”
我拧水龙头的手停了一下,泡沫顺着手指往下淌。
“妈不是让你删。妈就是想问,你那个截图还在你手机里吗?”
“在。”
她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也行,有个东西在那放着,妈以后说话的时候能想起来。”
我没回头,把碗洗了冲了两遍搁进沥水架。洗洁精的味道在水汽里散了,柠檬味,黏在指尖上闻了半天不散。
擦干手出来,婆婆已经回房间了。赵磊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过去的时候他把屏幕侧过来给我看。
群里刘姨发了张照片。照片里张婶抱着孙女站在花坛边上,表情有些局促。照片上配字:“张婶今天可勤快了,儿媳妇就坐了十分钟她就把娃接过去了,怕儿媳妇累着。”
底下刘姨发了句:“张婶,你儿媳妇炒菜咸不咸啊?”
张婶回了一串省略号。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赵磊把手机收回去,肩膀靠过来碰了碰我。
“开心了?”
我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洗洁精的味道,指甲缝里干干净净。客厅窗台上那盆滴水观音今天浇过水了,盆底垫着一个一次性塑料托盘,里面浅浅一层清水,干干净净的。
婆婆从房间出来换了件居家服,手里拿了块抹布去阳台擦栏杆。她弯着腰一格一格擦过去,抹布湿了在桶里涮一下再拧干,又接着擦。
赵磊说:“妈你歇会儿。”
“不累,擦干净点看着舒坦。”
阳台栏杆锃亮反光,阳光打在上面晃得人眯眼。我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婆婆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抹布滴了一滴水在栏杆上,她又擦了。
“小陈,以后这活妈干。你忙你的。”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站在那儿看着她把最后一截栏杆擦完。楼底下刘姨经过,仰头喊了一声:“赵姐!你阳台今天亮得反光啊!”
婆婆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应:“那是!我儿媳妇让擦的!”
刘姨在楼下笑得嘎嘎的,张婶从旁边经过,脚步快了几步没回头。
婆婆直起腰来,扶着栏杆喘了口气,回头冲我咧了咧嘴。她牙缝里还沾着中午吃的排骨肉丝,笑得有点憨。
我也笑了。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我没过去看,站在阳台上等风把脸上的热气吹凉。
傍晚赵磊说要出去买菜,婆婆在厨房列菜单。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群里又热闹起来,刘姨发了今晚要做的菜:“儿媳妇爱吃红烧肉,婆婆学着做呢,有教程的给发一个。”
底下好几个邻居发了教程链接。婆婆的号没出声,但她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一条一条在看,看一条抬头看一眼灶台,好像在心里对菜谱。
赵磊出门买菜去了。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婆婆正把五花肉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塑料袋还套在肉上,她拿手捏了捏,又打开水龙头冲了冲。
“妈,红烧肉少放糖,赵磊牙不好。”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把糖罐子往旁边推了推:“知道,放半勺。”
锅里油热了,肉块下去刺啦一声响,油烟升起来被抽油烟机吸走了。婆婆拿锅铲翻着肉块,每一面都煎得焦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窗外的天从淡蓝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灰紫。灯光啪一声亮了,赵磊在客厅开的灯。
婆婆盛了第一碗红烧肉放在灶台上晾着,拿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尝尝咸淡。”
我张嘴咬了,肉皮弹牙,瘦肉酥烂,酱香裹着一点点甜在舌尖散开。
“好吃。”
婆婆转过身去继续炒菜,肩膀放松下来,哼了一句什么调子。楼下张婶的大嗓门又响起来,这次是在喊她儿媳妇回家吃饭。
我嚼着那块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的背影在油烟里忙活。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栀子花头像:“姐,你家今晚什么菜这么香,整栋楼都闻见了。”
我回:“红烧肉。”
她说:“幸福。”
我锁了屏把手机搁回茶几上,回到厨房把晾着的那碗红烧肉端到餐桌摆好。
筷子摆了三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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