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一家从重庆回来,眼眶红了:原来重庆人比想象的更温暖!山城暖意
腊月二十七,江北机场的到达大厅挤满了归乡的人。老周一家四口从传送带上拽下三个行李箱,最大的那个轮子歪了,是托运的时候摔的。周明轩蹲下来掰了两下没掰正,索性把箱子竖起来扛在肩上,腾出一只手去牵女儿。
“爸,重庆冷不冷?”女儿周念问。她十八岁,在广州出生长大,这是第一次回祖籍。
“湿冷。”周明轩说,“比广州冷多了,你把外套拉链拉上。”
他们坐上出租车,驶出机场上了渝航大道。周明轩把车窗摇下一道缝,潮湿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气息——江水的、火锅的、湿漉漉的青苔的,混在一起就是重庆的味道。他离开这个城市二十三年了,上一次回来还是母亲下葬那年,待了三天就走了。这些年父亲也接到了广州,老家的房子空了十几年。
“爸你看!”周念忽然指着窗外尖叫起来,“那个楼从隧道里穿过去了!”
出租车正经过一段高架路,旁边一栋三十多层的老式居民楼像一把刀一样插在路边,轻轨列车从楼体中间穿过去,车厢里的灯光从水泥洞口透出来,像眼睛眨了眨。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笑了笑:“妹子第一次来重庆吧?那是二号线,李子坝站,抖音上老火了。”
周念举着手机拍了半天,车窗外的风景忽然暗了下来——出租车一头扎进了隧道。周明轩记得这条隧道,从机场到解放碑必经的,小时候坐长途车经过这里要十几分钟,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的灯。现在隧道里亮堂堂的,LED灯排成两条光带向远处延伸,像时空隧道一样。
“变了,”周明轩自言自语,“全变了。”
到酒店安顿好已经是傍晚。周明轩的父亲周德厚坐在房间的椅子上,手一直摸着窗沿的瓷砖。老人八十二了,耳朵不太好,但眼睛还亮。他来之前说不愿意回重庆——“没啥看的了,老房子早拆了,老邻居走的走散的散”——但真到了这地方,他比谁都安静,也比他看起来更舍不得窗外的风景。
“爸,”周明轩说,“晚上去洪崖洞逛逛?那个楼修得跟《千与千寻》里面一样,你以前没见过的。”
周德厚摆摆手:“爬坡上坎的,我这腿受不住。”
“坐电梯嘛,坐电梯下去。”
一家四口从解放碑往江边走,冬天的天黑得早,六点钟刚过路灯全亮了。周念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一只雀子,她妈妈李美华在后面喊她慢点。周明轩扶着父亲,走几步歇一歇,路过一家药店门口的台阶,父亲走累了,他就让父亲坐在台阶上喘口气。
“那个卖酸辣粉的还在。”周德厚忽然指了指出口对面一家小店。
周明轩顺着看过去——门面翻新过了,招牌换成了LED灯箱,但柜台上那个热气腾腾的大锅还在,锅里翻着乳白色的汤汁,花椒和红油的香味隔着马路飘过来。他记得小时候放学,父亲偶尔会带他来吃一碗酸辣粉,两块钱,粉条上堆着花生碎和香菜,辣得他满头大汗。那时候卖粉的是个胖阿姨,嗓门大,动作麻利,舀一勺红油像倒水一样。
“老板换了没有?”周明轩走过去问。
柜台后面探出一个脑袋,是个年轻姑娘,围裙上沾着辣椒油:“没换!我妈在里面呢!我们家开了三十年了——哎,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我们是本地的,”周明轩说,“小时候住棉花街,拆迁搬走了。”
姑娘眼睛一亮:“棉花街!我就住那后面!你们家姓什么?”
“姓周。”
姑娘回头朝店里喊了一声:“妈!有个棉花街的老住户回来了!”
一个系着围裙的胖阿姨从后面掀帘子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香菜。她眯着眼打量了周明轩几秒,目光从他脸上挪到坐在台阶上的周德厚身上,忽然“哎哟”了一声:“老周!你是老周!周德厚!”
周德厚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胖阿姨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把攥住周德厚的手:“我是李翠兰啊!以前你楼下卖粉的!你不认得我了?你老婆跟我一起打毛衣的!”
周德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不齐的牙:“翠兰!你瘦了!”
“瘦啥子瘦,胖了二十斤!”李翠兰大笑起来,扭头朝店里喊,“老头子快出来!周德厚回来了!”
一个瘦高的男人从灶台后面绕出来,手里还举着漏勺,看见周德厚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周大哥!你咋才回来!你家的老房子拆了,但你的信我们还给你收着呢!”
“信?”周明轩愣住了,“什么信?”
“走,上家里说去。”李翠兰解下围裙扔给女儿,“小芳看着店!老周,我领你们去坐坐,就在对面楼上,不用爬坡。”
一家人被簇拥着穿过马路,进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电梯吱吱呀呀地升到八楼,李翠兰打开一扇防盗门,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沙糖桔和一碟瓜子。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落款的地方绣着“翠兰,2008年”。
“坐坐坐,”李翠兰忙着倒茶,“周大哥你还记得不,你家走的时候,有一箱东西没带走,搁在楼梯间里。后来拆迁队来了,我跟你李哥把那箱东西搬回我家了,寻思着万一哪天你们回来取。结果一等就是二十三年。”
她从电视柜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边角都磨圆了,封口的胶带发黄发脆。周德厚看见那个箱子的瞬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他慢慢弯下腰,手指摸着箱面上那行褪色的蓝色圆珠笔字——“德厚家,衣物杂物”。
“这……这是我写的。”周德厚的声音颤了,“我以为……我以为早扔了。”
李翠兰拿剪刀把胶带划开,箱子里是些旧毛衣、毛线帽、几本泛黄的相册,还有一个铁皮饼干盒。周明轩打开饼干盒,里面是一叠信——从广州寄回来的,寄件人写的是他的母亲。二十三年前他们在广州刚安顿下来,母亲给重庆的老邻居们写信报平安,但信寄出去了,收信地址已经是一片待拆迁的废墟。这些信被退回来,夹在箱子里,阴差阳错留在了李翠兰家。
“我本来想寄到广州去的,但你们的地址我搞丢了,”李翠兰说着忽然鼻子一酸,用手背抹了把眼睛,“后来日子久了,我也老了,就放在那里了。我想着,人都说叶落归根,你们周家的人总要回来的。”
周念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凑过来看那些信。她妈妈的笔迹她很熟悉,但那些字写在发黄的航空信封上,邮戳是1999年的,比她还大三岁。
“奶奶写的?”她小声问。
周明轩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拿起最上面那封信,抽出来,信纸折了三折,开头写的是:“翠兰姐,见字如面。我们在广州安顿下来了,这边天气热,四季都是绿的,跟重庆不一样……”信纸边缘有一块褐色的水渍,不是茶水,是眼泪。他认得那种痕迹,是母亲晚年翻看旧信时滴落的。
周德厚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那盒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耳朵不好,但眼睛还尖,那些褪色的蓝墨水在他浑浊的瞳孔里映出光来。李翠兰的丈夫老李给他续了三次茶,他一次也没喝。
“大哥,”老李在围裙上搓着手,“今晚就在这儿吃饭!火锅,我自家炒的底料,比外面馆子香!”
“不麻烦了,”周明轩连忙摆手,“我们这么多人……”
“麻烦啥子!”李翠兰嗓门又高起来,“周大哥当年帮我修过水管,那天下暴雨我家厨房淹了,他赤着脚趟水来给我关阀门,裤子湿到腰!这种情分一碗火锅抵得了?”
她转身就进了厨房,老李跟着钻进去,里面很快响起菜刀剁案板的咚咚声。客厅里剩下周家四口和李翠兰的女儿小芳,小芳在茶几上铺开一张报纸,又把那盘沙糖桔往周念面前推了推。
“吃嘛,甜的。”小芳说,“你哪一年的?”
“05年。”
“我03年,比你大两岁。你在广州上学?那边怎么样……”
两个姑娘聊起来了,都是年轻人,共同的兴趣来得容易。周念给小芳看她手机里的照片,小芳给她看抖音上的重庆夜景打卡攻略,两个人头碰着头,笑声一串一串的。
周明轩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外面的城市。从这里望出去,嘉陵江在对岸拐了一个弯,江面上浮着游船的彩灯,两岸的高楼像密密麻麻的竹笋从山体上长出来。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个晚上,母亲牵着他走在这条街对面的棉花街上,路灯很少,路面坑坑洼洼的,他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母亲把他背回家,邻居阿姨听见哭声跑出来,端了一盆温水给他洗伤口,还从柜子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进他嘴里,说“男娃娃不哭”。
那颗糖是桔子味的,甜得很薄,一会儿就化完了。但他记了四十年。
“爸,”周明轩转身走进客厅,对坐在沙发上的周德厚说,“咱们明天去给妈上坟吧。她走的时候说想回重庆,咱们一直没带她回来。”
周德厚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哭。他慢慢把那盒信搁在膝盖上,拇指摩挲着母亲写的那行地址——“重庆市渝中区棉花街47号3单元”,那个地址早就不存在了,原址上立着一栋三十层的商业写字楼,楼下是星巴克和优衣库。但那个地方还在,在信纸上,在旧相册里,在李翠兰家那口炒了三十年火锅的铁锅里。
“嗯。”周德厚说,“去。带你妈去看新大桥。”
火锅上桌的时候,满满一桌子菜:毛肚、鸭肠、黄喉、牛肉、豆皮、藕片、土豆、莴笋头……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沉浮,辣味呛得周念连打了三个喷嚏。李翠兰把第一筷子毛肚夹到周德厚碗里,说:“大哥你尝尝,还是以前的味儿。”
周德厚夹起来蘸了油碟,吹了两下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忽然笑了。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但笑得很大声,八十二岁的人了,笑得像个孩子。
“一样,”他说,“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吃完火锅,李翠兰两口子又装了一袋子自家做的腊肉香肠,硬塞给周明轩。周明轩推不过,接了。走出那栋老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八楼那扇亮着暖黄色灯的窗户,李翠兰站在阳台上朝他们挥手,围裙还没解。
回酒店的路上,出租车又经过那段隧道。周念靠着车窗睡着了,她妈妈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周德厚坐在后排中间,手里抱着那个饼干盒,头微微歪着,眼睛半闭。
周明轩坐在副驾驶,看着隧道里两排LED灯像流星一样向后掠过。他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小芳加他微信的申请,附了一条消息:“周叔叔,你们住哪个酒店?明天我妈说给你们送醪糟汤圆当早饭,重庆的冬天冷,喝一碗热和的。”
他通过了好友申请,打了一行字:“不用麻烦了,太辛苦了。”
小芳秒回:“不辛苦!我妈说了,周爷爷回来一趟不容易,她得让周爷爷尝尝老味道。对了,你们明天去上坟要我带路不?我妈说周奶奶的坟在南山那边,路有点绕。”
周明轩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直到隧道结束,车子重新驶入灯火通明的街道。车窗外面,重庆的夜铺天盖地地亮着,从山脚到山顶,从江边到巷尾,每一扇窗户里都透出暖色的光。这些光连成片,汇成海,远远望去整座山都在发光,像谁在山体内部点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他回了三个字:“好。谢谢你。”
后座上,周德厚忽然睁开眼睛,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翠兰的醪糟,以前你妈最爱喝。她坐月子那会儿,翠兰天天端上来……”
周明轩从副驾驶扭过头,看见父亲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更多的话,只是声音太轻,被窗外呼啸的风带走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后排的空调出风口拨高了一些,让暖风对着父亲的方向吹。
那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棉花街还在,母亲坐在门槛上择菜,李翠兰端着搪瓷碗从楼下走上来,碗里冒着白汽。母亲站起来接过碗,两个人站着说了会儿话,然后一起笑起来。梦里的光照是旧年的那种黄,像煤油灯透过玻璃罩发散出来的,温温吞吞地把整条街都泡在蜜糖里。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江雾弥漫,远处的楼房在雾里浮着,像海市蜃楼。床头柜上手机亮着,小芳发来一条消息:“周叔叔,醪糟做好了,你们几点起床?我送到酒店前台去。”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十七分。
回完消息,他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嘉陵江上白茫茫一片,只有几艘早行的货船的轮廓在雾中缓缓移动,船上的灯像萤火虫一样明明灭灭。对面的南山隐在云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母亲在那里。父亲在那里。李翠兰的醪糟也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来的时候出租车司机说的那句话:“重庆嘛,就是爬坡上坎,把人累得够呛,但你爬上去一看,风景真好。”
风景真好。连雾都是好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