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95年的夏天,蝉鸣声像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人的耳膜上。
青龙村的老槐树下,十几个汉子光着膀子蹲成一圈,手里端着粗瓷碗,呼噜呼噜喝着凉茶。日头毒辣,晒得地上的土都裂成了龟背纹,一脚踩下去,灰尘扑腾起来能呛人一跟头。
村长赵德厚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的图纸,额头上青筋突突地跳。他已经连着三天没睡好觉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角起了两个燎泡,说话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
“县里下了死命令,这条路今年必须修通。”他把图纸往地上一铺,手指戳着上面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咱们村穷了多少年了?就穷在这条路上。外面的车进不来,咱山里的果子运不出去,烂在地里喂猪都没人要。你们说,这条路修不修?”
“修!”十几个声音齐齐地喊出来。
“可是……”老会计王守财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慢吞吞地说,“这条路要过土地庙啊。”
一句话,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水,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青龙村的土地庙建在村口的小山坡上,说是庙,其实就是三间破瓦房,墙皮剥落得露出了里面的土坯,屋顶长满了蒿草,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土。但就是这么个破地方,却是全村人的精神寄托。逢年过节,谁家有了喜事,都要去庙里烧炷香,磕几个头。要是家里有人病了,也要去庙里求道符,拿回来化在水里喝了。
村里最年长的刘奶奶今年九十三了,牙都快掉光了,说话漏着风,但脑子清醒得很。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浑浊的眼睛盯着赵德厚:“德厚啊,土地庙动不得。那是咱青龙村的根,动了要遭报应的。”
赵德厚赶紧上前扶住老太太,嘴里说着软话:“奶奶,您放心,我们不会乱来的。县里说了,修路是大事,但是也不能伤了老百姓的心。土地庙我们不动,就从旁边绕过去。”
“绕?”刘奶奶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你往哪儿绕?东边是悬崖,西边是河沟,你告诉我怎么绕?”
赵德厚沉默了。他知道刘奶奶说得对,图纸上的红线确实是从土地庙的正中间穿过去的。要想不拆庙,除非改线,可改线就要多绕十几公里山路,县里的预算根本不够。
“拆。”人群里不知道谁嘟囔了一句,“一个破庙有什么了不起的,还能挡了咱们致富的路?”
刘奶奶耳朵尖,听见这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转过身,拐杖指着说话的人:“小兔崽子,你再说一遍?”
那人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赵德厚叹了口气,扶着刘奶奶坐到树荫底下,蹲在她面前,轻声细语地说:“奶奶,我跟您说实话吧。这条路的钱,是县里好不容易争取下来的扶贫款,要是今年修不通,钱就得退回去。下次再想申请,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咱们村的情况您也知道,年轻人都往外跑,为啥?因为在村里挣不到钱。要是路通了,咱们就能搞旅游,种果树,办加工厂,孩子们就不用背井离乡去打工了。”
刘奶奶沉默了很久,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德厚,我知道你是为了村里好。可是土地庙……”
“奶奶,我答应您,拆庙的时候一定规规矩矩的,请风水先生看好日子,该烧香的烧香,该磕头的磕头。等路修好了,我再给土地爷重新盖一座庙,比现在这个气派十倍。”赵德厚拍着胸脯保证。
刘奶奶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这把老骨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你们年轻人看着办吧,只要别出什么事就好。”
赵德厚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刘奶奶,转身回到人群中,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他心里清楚,拆庙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村里虽然大部分人支持修路,但也有不少人暗地里反对,觉得拆庙会坏了村里的风水。这几天,已经有人在背后说他为了往上爬,连祖宗都不认了。
这些话传到赵德厚耳朵里,他也只能装作没听见。当了八年村长,他早就习惯了被人戳脊梁骨。反正不管怎么做,总有人不满意,只要能把路修通,让村里人过上好日子,他受点委屈算什么?
拆庙的日子定在了农历六月初八。赵德厚特意请了县城里最有名的风水先生张半仙来看的日子。张半仙掐着指头算了半天,说这天宜动土,百无禁忌。
消息传开后,村里不少人都赶来看热闹。天还没亮,土地庙前就围了一大群人,有的端着饭碗,有的抱着孩子,还有的搬了小板凳坐在路边,像是在等着看一场大戏。
赵德厚带着十几个壮劳力,扛着铁锹镐头,站在庙门前。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在香炉里插了三炷香,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念有词:“土地爷在上,晚辈赵德厚今天冒犯了。实在是没有办法,为了村里几百口人的出路,只好请您老人家挪个地方。等路修好了,我一定给您盖座新庙,天天香火供奉,绝不含糊。”
说完,他又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来,对着身后的汉子们挥了挥手:“动手吧。”
第一个上去的是村里的泥瓦匠张大勇。他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平时干活利索得很。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举起镐头的时候,手都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一镐头砸在了墙上。
轰的一声闷响,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
这一下就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其他汉子也都纷纷上前,铁锹镐头齐上阵,乒乒乓乓地干了起来。尘土飞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围观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赵德厚站在一旁,眼睛死死地盯着墙壁,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他说不清自己在担心什么,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果然,就在墙基被挖开不到一米深的时候,张大勇突然惊叫一声,扔下手里的镐头,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蛇!有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只见墙根下那个刚挖开的坑里,泥土正在微微松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紧接着,一个黑乎乎的脑袋探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个。那是两条蛇,一条通体乌黑,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另一条则是金黄色的,身上的花纹像是铜钱一样排列整齐。
两条蛇从洞里钻出来后,并没有逃走,而是昂着头,吐着信子,直直地盯着在场的人。它们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看起来格外诡异,像是能看透人心一样。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女人们尖叫着往后躲,男人们也都变了脸色。有人抄起扁担就要冲上去打,嘴里喊着:“打死它们!这是妖孽!”
眼看就要闹出人命,赵德厚猛地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在场的人都愣住了。他大步走上前去,挡在那人和两条蛇之间,沉着脸说:“谁都不许动它们!”
“村长,这可是蛇啊!万一咬到人怎么办?”有人不服气地喊道。
“是啊,这种蛇肯定有毒,要是伤了人就麻烦了。”
赵德厚转过身,看了看那两条蛇。奇怪的是,这两条蛇似乎并不怕人,它们就那样静静地待在原地,既不攻击,也不逃跑,只是时不时地吐一下信子,像是在观察着什么。
赵德厚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想起小时候听爷爷讲过的一个传说,说青龙村之所以叫青龙村,就是因为很久以前这里住着两条青龙,后来化成了山,保佑着村里的百姓。难道说……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想法甩出脑海。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两条蛇不能伤害。
“把它们放了。”赵德厚沉声说道,“谁也不许碰它们一根汗毛。”
“可是村长……”
“我说了算!”赵德厚瞪了那人一眼,“今天是我主持拆庙,出了什么事我担着。这两条蛇既然从土地庙里钻出来,那就是土地爷养的,谁要是伤了它们,就是跟土地爷过不去。”
这话一出,没人敢再说什么了。在农村,得罪谁都行,就是不能得罪神仙鬼怪。大家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了手里的家伙。
赵德厚找来一个竹篓,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两条蛇。说来也怪,那两条蛇看见他过来,不但没有躲避,反而主动往竹篓里钻。赵德厚心里一惊,手上的动作却不停,轻轻地把竹篓盖上,拎到了一旁的草丛里。
“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他对着竹篓说了一句,然后把盖子打开。
两条蛇从竹篓里钻出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钻进了草丛深处,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赵德厚松了口气,转身对着发呆的人群喊道:“看什么看?继续干活!”
接下来的拆庙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没有再出现什么异常情况。到了中午时分,三间破瓦房已经被夷为平地,只剩下满地的碎砖烂瓦。
赵德厚让人把废墟清理干净,准备第二天就开始修路。可他没想到的是,就在当天晚上,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第一章 夜访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挂在天空像一面银盘,照得村子里亮堂堂的。
赵德厚忙了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到家随便扒拉了两口饭,洗了把脸就躺下了。妻子刘翠花给他端了杯热茶,心疼地说:“你看看你,累成什么样了。不就是一条路吗,至于这么拼命?”
“你不懂。”赵德厚闭着眼睛,声音有些含糊,“这条路关系到咱们村以后几十年的发展,马虎不得。”
“行行行,就你懂。”刘翠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赶紧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赵德厚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突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了。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里爬行。赵德厚猛地睁开眼睛,借着月光一看,差点没吓出一身冷汗。
只见床前的地面上,赫然盘着两条蛇,一条黑色,一条金黄色,正是白天从土地庙里钻出来的那两条。
赵德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想喊醒身边的妻子,可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来。更诡异的是,那两条蛇似乎知道他在看它们,竟然同时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赵德厚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想动,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条蛇慢慢地爬上床,从他的腿上爬过,一直爬到他的胸口。
就在这时,那条黑色的蛇突然张开嘴,一口咬在了他的左手腕上。赵德厚只觉得一阵剧痛传来,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赵德厚猛地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却发现那里完好无损,别说伤口了,连个红印都没有。
“难道是做梦?”他嘀咕着,揉了揉眼睛。
刘翠花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做了个噩梦。”赵德厚摇摇头,翻身下了床。
他洗漱完毕,正准备出门去看看修路的进度,突然觉得左手腕有些发痒。他低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印记,形状像是一条盘旋的蛇,颜色乌黑,就像是纹身一样。赵德厚使劲搓了搓,搓不掉,又用水洗了洗,还是洗不掉。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挽起右手的袖子,发现右手腕上也多了一个印记,只不过颜色是金黄色的,形状也是一条蛇。
刘翠花起床后看到这两个印记,吓了一跳:“你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我也不知道。”赵德厚皱着眉头,“昨天晚上做了那个梦之后就有了。”
“不会是那两条蛇……”刘翠花的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打了个哆嗦,“德厚,要不咱们去找个先生看看吧?”
“看什么看?封建迷信。”赵德厚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有些发虚。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工地看看再说。
走出家门,赵德厚发现村里人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大家看到他,要么躲躲闪闪的,要么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他心里纳闷,拉住一个相熟的村民问:“老王,你们都在说什么呢?”
老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德厚哥,你不知道?昨天晚上,好多人看见那两条蛇从土地庙的方向爬到你家去了。”
赵德厚心里一惊,面上却强装镇定:“胡说八道,我怎么没看见?”
“真的,二狗子亲眼看见的。他说那两条蛇爬得飞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你家门口。”老王说着,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德厚哥,你说这事邪门不邪门?那两条蛇是不是来找你报仇的?”
“报什么仇?我又没伤害它们。”赵德厚摆摆手,“行了行了,都别瞎想了,该干嘛干嘛去。今天要开始修路了,大家都打起精神来。”
打发走老王,赵德厚快步走到工地上。工程队已经开始工作了,挖掘机的轰鸣声响彻山谷,碎石和泥土被一铲一铲地挖出来,堆在路边。赵德厚看着这一切,心情稍微好了些。
可就在这时,挖掘机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然后就不动了。司机探出头来,大声喊道:“村长!挖到石头了!挖不动!”
赵德厚赶紧跑过去一看,只见挖掘机的铲斗下面,露出一块巨大的青石板,表面光滑得像镜子一样,上面还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
“这是什么?”赵德厚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石板。石板的触感冰凉,摸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就像是摸到了一块冰。
工程队的队长李建国也走了过来,他看了看那块石板,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赵村长,这东西恐怕不简单。我看像是古墓的石板。”
“古墓?”赵德厚吃了一惊,“不可能吧?这里以前是土地庙,怎么会是古墓?”
“这可说不准。”李建国摇摇头,“很多古墓上面都会建庙宇,用来掩人耳目。你们村这个土地庙,说不定就是建在一座古墓上面的。”
赵德厚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如果真的是古墓,那这条路就修不成了。按照国家的规定,施工过程中发现古墓,必须立即停工,上报文物部门来处理。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耽误几个月的时间,甚至有可能整条路都要改线。
“能不能绕过去?”赵德厚不死心地问。
“绕不了。”李建国指了指周围的地形,“你看,左边是山体,右边是河道,只有这一条线能走。除非我们把这块石板挖出来,否则根本没法继续施工。”
赵德厚沉默了。他蹲在石板旁边,盯着那些奇怪的符号看了很久,总觉得这些东西有些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突然,他想起来了。小时候,他曾经在爷爷留下的一本书里见过类似的符号。那本书是用黄纸写的,封面已经破烂不堪了,里面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图案和符号。爷爷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记载了一些驱邪避灾的法术。
赵德厚猛地站起身,转身就往家里跑。他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终于在衣柜最底层的箱子里找到了那本泛黄的书。书页已经脆得一碰就碎了,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一页地找着。
终于,在书的最后一页,他看到了和石板上一样的符号。符号下面有一行小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青龙镇煞,双蛇守灵”。
赵德厚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拿着书,又跑回工地,对照着石板上的符号,一字一句地研究起来。
“赵村长,你认识这些字?”李建国好奇地问。
“不认识。”赵德厚摇摇头,“但我总觉得这东西跟我们村有关系。”
他正说着,手机突然响了。接起来一听,是乡政府的电话,说县文物局的人明天要来村里检查工作,让他们做好准备。
赵德厚挂了电话,心里更加烦躁了。文物局的人一来,肯定会发现这块石板,到时候路就真的修不成了。他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李队长,今天晚上加班,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块石板弄出来。不能让文物局的人看见。”
“赵村长,这不合适吧?万一真是文物……”
“出了事我负责。”赵德厚打断他的话,“你就说能不能干?”
李建国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我听你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真出了事,你可别怪我。”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赵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天晚上,工地上灯火通明。赵德厚亲自指挥,用挖掘机和吊车一起作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那块青石板从土里挖了出来。
石板足有两米长,一米宽,厚度至少有二十厘米,重量估计有好几吨。上面除了那些奇怪的符号之外,还雕刻着两条蛇的图案,一条黑色,一条金黄色,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从石板上飞出来一样。
赵德厚看着那两条蛇的图案,再看看自己手腕上的印记,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这两者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把这石板运到我家后院去,用帆布盖好,不许任何人靠近。”他对李建国吩咐道。
“明白。”李建国点点头,指挥工人把石板装上了卡车。
石板运走后,赵德厚又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确认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这才松了一口气。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已经平息的时候,更大的麻烦正在悄悄逼近。
第二章 异象
石板被搬到赵德厚家的后院后,他用厚厚的帆布把它盖得严严实实的,还在上面压了几块大石头,生怕被人发现。做完这一切,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屋里,一头倒在床上,连鞋都没脱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他看见那两条蛇又来了,这次它们没有咬他,而是缠绕在他的身上,越缠越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想喊救命,却发现自己根本张不开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两条蛇活活勒死。
“德厚!德厚!你醒醒!”
刘翠花的叫声把他从噩梦中拉了回来。赵德厚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
“你做噩梦了?”刘翠花关切地问。
“嗯。”赵德厚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几点了?”
“快七点了。你不是说今天文物局的人要来吗?赶紧起来准备一下。”
赵德厚一拍脑门,赶紧爬起来洗漱。刚刷完牙,就听见外面传来了汽车喇叭声。他连忙迎出去,看见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了村委会门口,车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你好,我是县文物局的副局长,姓周。”中年男人伸出手来,“你就是赵村长吧?”
“周局长您好您好,欢迎欢迎。”赵德厚赶紧握住他的手,热情地打招呼,“一路辛苦了,快进屋坐。”
几个人进了村委会办公室,赵德厚让刘翠花泡了茶,又拿出烟来招待。周局长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地说:“赵村长,我们这次来,主要是听说你们村在修路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异常情况,想实地了解一下。”
赵德厚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周局长,您听谁说的?没什么异常情况啊,就是正常的施工,一切都很顺利。”
“是吗?”周局长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那这个东西是怎么回事?”
赵德厚接过照片一看,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照片上拍的正是那块青石板,角度是从侧面拍的,连上面的符号和蛇形图案都清清楚楚。
“这……这是谁拍的?”赵德厚的声音有些发颤。
“匿名举报。”周局长收起照片,“昨天晚上,我们局里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里面就有这张照片。赵村长,你能解释一下吗?”
赵德厚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知道瞒不住了,只好如实交代:“周局长,实不相瞒,昨天施工的时候确实挖出了一块石板。我当时也没在意,就让工人把它搬走了。”
“搬到哪里去了?”
“在我家后院。”
周局长站起身:“带我们去看看。”
赵德厚无奈,只好领着他们来到自家后院。掀开帆布,那块青石板露了出来。周局长蹲下来,仔细地观察着石板上的符号和图案,表情越来越凝重。
“赵村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赵德厚摇摇头,“我就是觉得这东西挺稀奇的,想留下来做个纪念。”
“做纪念?”周局长苦笑一声,“赵村长,你这可是犯法了。按照国家法律规定,施工过程中发现的文物,必须立即上报,私自藏匿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赵德厚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周局长,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文物。我以为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这不是普通的石头。”周局长指着石板上的符号,“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汉代的东西。你看这些符号,是典型的汉代道教符文,是用来镇压什么东西的。”
“镇压什么东西?”赵德厚心里咯噔一下。
“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需要带回去请专家鉴定。”周局长站起身,“赵村长,这块石板我们要带走。另外,施工地点也需要进行考古勘探,看看下面还有没有其他的文物。”
赵德厚的心凉了半截。如果真的要考古勘探,那这条路起码要耽误半年以上。他咬了咬牙,试探着问:“周局长,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村真的很需要这条路,要是拖太久……”
“赵村长,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文物保护是国家的大政方针,任何人都不能例外。”周局长的语气很坚决,“你放心,我们会尽快组织专家来进行勘探,争取不影响你们的工期。”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德厚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周局长带来的工作人员把石板抬上车,心里五味杂陈。
送走文物局的人后,赵德厚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那块石板被挖出来之后,他心里就一直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平衡被破坏了。
当天晚上,村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半夜十二点的时候,住在村口的王老汉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了。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风穿过缝隙发出的呜咽声,凄厉而悲凉。王老汉壮着胆子爬起来,打开门一看,差点没吓得瘫坐在地上。
只见土地庙旧址的上空,漂浮着两团幽绿色的光,忽明忽暗,像两只眼睛一样盯着村子。那两团光在空中飘荡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朝着赵德厚家的方向飞去。
王老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屋里,把门关得死死的,一整夜都没敢再出来。
第二天一早,这个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有人说那是土地爷显灵了,因为庙被拆了,所以生气了。有人说那是那两条蛇回来报仇了。还有人说那是赵德厚惹了不该惹的东西,要给村里带来灾难了。
各种流言蜚语满天飞,搞得人心惶惶。赵德厚走在村里,明显感觉到大家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些人甚至刻意绕着他走,好像他身上有什么晦气一样。
“德厚哥,你说这事到底怎么回事啊?”张大勇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我昨天晚上也看见了,那两团绿光就在你家房顶上飘了好久才散。”
“我怎么知道?”赵德厚烦躁地摆摆手,“都别瞎想了,肯定是你们看花了眼。”
“不是啊德厚哥,好多人都看见了,总不能大家都看花眼吧?”张大勇急道,“我觉得这事不简单,要不咱们找个高人来看看?”
“找个屁的高人。”赵德厚骂了一句,“你们一个个的,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封建迷信?不就是两块磷火吗?科学解释叫鬼火,死人骨头腐烂了产生的气体燃烧,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话虽这么说,但赵德厚心里其实也在打鼓。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磷火,因为他昨天晚上也看见了。而且,他还看见了更不可思议的东西。
那是在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被一阵冷风吹醒了。睁开眼睛一看,窗外有两个影子,一黑一金,正是那两条蛇的形状。它们贴在窗户上,像是要挤进来一样。赵德厚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就这样僵持了大概有十几分钟,那两个影子才慢慢消散了。
从那以后,赵德厚每天晚上都能梦见那两条蛇。它们在他的梦里游来游去,有时候缠绕在一起,有时候分开,但不管怎样,它们的眼睛始终盯着他,像是在传达什么信息。
赵德厚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刘翠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偷偷地去镇上请了一个道士回来。
那道士姓陈,据说很有本事,方圆百里的人都找他看事。陈道士来到赵德厚家,里里外外地看了一遍,又问了赵德厚最近发生的事情,脸色变得非常严肃。
“赵村长,你惹上大麻烦了。”陈道士说,“那两条蛇不是普通的蛇,它们是守灵的灵兽。你拆了土地庙,等于破坏了它们的巢穴,它们当然要找你的麻烦。”
“那我该怎么办?”赵德厚急切地问。
“办法也不是没有。”陈道士沉吟了一下,“首先,你得找到那两条蛇,把它们请回来。其次,你要在原来的地方重建土地庙,恢复原样。只有这样,才能平息它们的怒气。”
“可是路已经在修了,土地庙的位置正好在路中间,没办法重建啊。”赵德厚急了。
“那就没办法了。”陈道士摊开双手,“你自己看着办吧。不过我提醒你,如果你不尽快解决这个问题,后果会很严重。灵兽一旦发怒,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道士走后,赵德厚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一方面,他不想放弃修路,这条路关系到全村人的未来。另一方面,他又害怕那两条蛇真的会带来什么灾祸。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一天天地拖着。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你拖着就能解决的。
一个星期后的深夜,赵德厚突然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惊醒了。他以为是地震了,赶紧拉着刘翠花往外跑。可跑到院子里才发现,震动的来源并不是地面,而是他家后院的那块空地。
只见院子中央的土地正在不断地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赵德厚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土包越来越高,越来越大,最后轰的一声裂开了。
从裂缝里,钻出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穿着古代衣服的女人。她的头发乌黑发亮,梳着一个高高的发髻,上面插着一支玉簪。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她穿着一件红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金色的云纹,看起来高贵而神秘。
赵德厚和刘翠花都看呆了,两个人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女人缓缓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赵德厚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终于来了。”她说。
第三章 前世
赵德厚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感觉自己的思维已经完全停滞了。他不认识她,从来没见过她,但她看他的眼神,却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一样。
“你是谁?”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地问。
“我叫苏锦。”女人轻轻地说,“你也可以叫我……你的妻子。”
“什么?”赵德厚差点没站稳,“你别开玩笑了,我有老婆的。”
刘翠花在一旁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地抓着赵德厚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苏锦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没有开玩笑。赵德厚,你已经忘记我了,但是我记得你。我等了你两千多年,就是为了等你回来。”
“两千多年?”赵德厚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要么就是在做梦,“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你会懂的。”苏锦向前迈了一步,她的脚踩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轻盈,“跟我来,我带你去看看真相。”
她伸出手,纤细的手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芒。赵德厚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一刻,他感觉有一股电流从指尖传遍全身,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变形,像是被打碎的镜子一样,碎片纷飞,又重新组合成了一幅全新的画面。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宏伟的宫殿前面,殿宇楼阁层层叠叠,金碧辉煌,气势磅礴。宫门口站着两排侍卫,身穿铠甲,手持长矛,威风凛凛。
“这里是……”赵德厚喃喃自语。
“长安城。”苏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西汉时期的长安城。那个时候,你是大将军霍光的部下,名叫赵启。”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赵德厚眼前的画面再次变化。他看到自己穿着盔甲,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千军万马。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城楼上,朝他挥手,那个女子的脸,正是苏锦的脸。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苏锦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你十八岁那年随霍将军出征匈奴,临走之前,你向我承诺,一定会回来娶我。”
赵德厚看到画面中的自己跪在一个老人面前,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头。那个老人是苏锦的父亲,也是当时朝中重臣。
“我等你等了三年,每天都会去城楼上眺望,希望能看到你的身影。”苏锦继续说,“第三年的秋天,你终于回来了。你立了大功,被封为校尉,风光无限。你骑着高头大马进城的那一刻,全城的百姓都出来迎接你。”
画面中,赵德厚看到自己翻身下马,穿过人群,大步走向城楼。他一把抱住苏锦,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把她举了起来。
“那一年的腊月,我们成亲了。”苏锦的声音有些哽咽,“婚礼很盛大,皇帝都派人送来了贺礼。我以为我们可以白头偕老,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
画面再次变换。这一次,赵德厚看到自己躺在床上,面色蜡黄,瘦骨嶙峋,不停地咳嗽。苏锦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得了痨病,大夫说治不好了。”苏锦的声音很低,“你躺在床上一百多天,我寸步不离地照顾你。你跟我说,你舍不得我,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你说如果有来世,你一定要找到我,补偿我。”
赵德厚看到画面中的自己伸出枯瘦的手,抚摸着苏锦的脸,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然后,那只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你死了。”苏锦的眼泪滴落在赵德厚的手背上,竟然是温热的,“你死后第三天,我为你殉情了。我用你送给我的那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赵德厚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涌上心头。他看着画面中苏锦倒在血泊中,手里还紧紧握着他的遗物,那种绝望和无助,隔着两千年的时光,依然让他感到窒息。
“可是,我们并没有在一起。”苏锦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因为你死后,你的魂魄被封印了。”
“被封印?”赵德厚愕然,“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们在一起。”苏锦的眼神变得凌厉,“那个人就是你最好的兄弟,王猛。”
画面再次变化。赵德厚看到另一个男人,身材魁梧,面容英俊,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阴鸷。这个男人跪在皇帝面前,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皇帝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王猛在你死后,向皇帝告密,说你生前勾结匈奴,意图谋反。”苏锦说,“皇帝大怒,下令将你的尸骨挫骨扬灰,魂魄封印在青龙山下,永世不得超生。而我,则被葬在你的封印之上,用我的灵魂来镇压你。”
赵德厚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前世竟然经历了这样的事情。
“那个土地庙,其实就是我的坟墓。”苏锦看着他,“你在上面建庙,是为了镇压我,也是为了镇压你。那两条蛇,是我的守护灵兽,它们替我守着你的封印,等着有一天你能苏醒过来。”
“可是,我拆了土地庙……”赵德厚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的,你拆了封印。”苏锦点点头,“所以,我才能从沉睡中醒来。赵德厚,两千多年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赵德厚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当过兵,退伍后回到村里当了村长,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村里人过上好日子。可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他前世是大将军,还有一个等待了他两千多年的妻子,这让他怎么接受?
“你是不是不相信?”苏锦看出了他的犹豫,“没关系,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金色的光芒。那团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凝聚成一块玉佩,晶莹剔透,上面刻着一个“赵”字。
“这是你当年送给我的定情信物。”苏锦把玉佩递到赵德厚面前,“你还记得吗?”
赵德厚接过玉佩,手指触摸到它的瞬间,脑海中突然闪过无数画面。他看到自己年轻时的模样,看到自己和苏锦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看到他们拜堂成亲,看到他们相拥而眠……所有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的意识。
“苏锦……”他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眼眶渐渐湿润了。
“你终于想起来了。”苏锦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酸。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赵德厚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块玉佩。苏锦站在他面前,面带微笑。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赵德厚问。
“是你的封印彻底解除了。”苏锦说,“从现在开始,你再也不用受制于那道封印了。但是,这也意味着,王猛也会感应到你的苏醒。”
“王猛?他还活着?”
“他早死了,但他的魂魄还在。”苏锦的表情变得凝重,“当年他向皇帝告密,害死了你,但他自己也因为诬陷忠良而被处死。他的怨念太重,化为厉鬼,一直在寻找机会报复你。现在你苏醒了,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赵德厚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天空中突然乌云密布,雷声滚滚。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整个村子。在闪电的光芒中,赵德厚看到一团黑色的雾气从天而降,落在了村口的山坡上。
那团黑雾不断翻滚,最后凝聚成一个男人的轮廓。那个男人面目狰狞,双眼血红,浑身上下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赵启,你终于醒了。”那个男人发出低沉的笑声,“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千年了。”
第四章 恩怨
赵德厚看着那个黑雾凝聚成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愤怒、悲伤、仇恨……种种情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
“王猛。”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个名字。
“没错,是我。”王猛狞笑着,“没想到吧?就算你转世投胎了,我还是能找到你。赵启,你欠我的债,该还了。”
“我欠你什么债?”赵德厚冷冷地问,“是你背叛了我,诬陷我谋反,害得我被挫骨扬灰。要说欠债,也是你欠我的。”
“哈哈哈……”王猛仰天大笑,“赵启,你还是那么天真。你以为我真的在乎什么忠义吗?我在乎的,从来就只有苏锦。”
他的目光转向苏锦,眼神变得贪婪而炽热:“苏锦,你应该记得吧?当年我们一起长大,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不知道吗?可是你偏偏选择了赵启,选择了他这个莽夫。我不甘心,凭什么?我哪一点比不上他?”
苏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王猛,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我一直把你当成哥哥,从来没有别的想法。”
“哥哥?”王猛的笑容变得更加狰狞,“我不要做你的哥哥,我要你做我的女人。既然活着的时候得不到你,那死了我也不放手。赵启,今天我就当着你的面,把苏锦带走,让你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说完,他化作一团黑雾,朝着苏锦猛扑过来。
赵德厚下意识地挡在苏锦面前,伸手去拦那团黑雾。可他的手刚一碰到黑雾,就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小心!”苏锦惊呼一声,抬手打出一道金光,击散了那团黑雾。王猛的身影在不远处重新凝聚,脸上的表情更加凶狠。
“苏锦,你竟然为了他对我出手?”王猛怒吼道。
“我不会让你伤害他的。”苏锦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却很坚定,“两千年前我保护不了他,现在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好好好,那我就连你一起收拾了。”王猛双手一挥,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冷,地面上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无数黑色的冰锥凭空出现,朝着苏锦和赵德厚激射而来。
苏锦不慌不忙,双手结印,一道金色的屏障出现在两人面前,挡住了所有的冰锥。冰锥撞在屏障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碎成粉末。
赵德厚站在苏锦身后,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不能总是躲在女人身后,他要保护她,就像两千年前他承诺的那样。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蛇形印记,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感应。他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那两个印记,试图唤醒它们的力量。
果然,那两个印记开始发热,越来越烫,像是烙铁一样灼烧着他的皮肤。赵德厚忍着疼痛,集中意念,想象着那两条蛇的样子。渐渐地,他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涌动,像是沉睡已久的火山即将喷发。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双手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金光越来越亮,最后凝聚成两柄长剑,一柄漆黑如墨,一柄金黄璀璨。
“这是……”赵德厚惊讶地看着手中的剑。
“这是你前世的武器。”苏锦解释道,“黑蛇剑和金蛇剑,是你当年征战沙场时用的。你的魂魄虽然被封印了,但这两柄剑一直沉睡在你的血脉里,等待着你的召唤。”
赵德厚握紧双剑,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力量从剑身传来。他仿佛回到了两千年前的战场,面对千军万马也毫不畏惧。
“来吧,王猛。”他向前迈出一步,双剑交叉在胸前,“今天我们就把这笔账算清楚。”
王猛冷笑一声,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他出现在赵德厚的身后,一只黑色的爪子抓向他的后背。赵德厚早有防备,反手一剑劈出,金色的剑芒斩断了那只爪子。王猛惨叫一声,迅速后退,断爪处冒出黑色的烟雾。
“你竟然能伤到我?”王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断手。
“两千年前你害死了我,两千年后我不会再给你这个机会。”赵德厚步步紧逼,双剑挥舞得密不透风,剑芒交织成一张大网,将王猛困在其中。
王猛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突破剑网的包围。他的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黑色的血液流淌出来,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够了!”王猛突然大吼一声,身体猛地膨胀开来,变成了一团巨大的黑雾,遮天蔽日,将整个村子都笼罩在黑暗中。
“赵启,你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吗?”王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千百个人同时在说话,“我已经修炼了两千年,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今天,我就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力量。”
话音刚落,黑雾中伸出无数只黑色的手臂,朝着赵德厚抓来。赵德厚挥舞双剑,砍断了一只又一只手臂,但那些手臂源源不绝,怎么也砍不完。渐渐地,他感到体力不支,动作也开始迟缓起来。
就在这时,苏锦突然冲到他的身边,双手按在他的后背上,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他的体内。赵德厚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双剑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将周围的黑雾驱散了一大片。
“赵德厚,用我教你的那一招。”苏锦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赵德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闭上眼睛,将双剑高高举起,剑尖指向天空。体内的力量疯狂地涌向双剑,剑身上的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两道冲天光柱,直插云霄。
“双龙破!”赵德厚大喝一声,双剑猛地向下劈落。
两道剑芒化作两条巨龙,一条黑色,一条金色,咆哮着冲向那团黑雾。巨龙所过之处,黑雾纷纷消散,王猛的惨叫声响彻天际。
黑雾彻底散去,王猛的身影重新显现出来,已经变得虚幻透明,像是随时都会消散一样。他怨恨地盯着赵德厚,咬牙切齿地说:“赵启,你别得意。我还会回来的,下一次,我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他的身影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了夜色中。
战斗结束后,赵德厚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他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了,双手不停地颤抖,连剑都握不住了。苏锦蹲在他身边,轻轻地擦去他额头上的汗水。
“你做得很好。”她柔声说。
“他还会回来吗?”赵德厚问。
“会的。”苏锦点点头,“他的怨念太深了,不会轻易放弃。不过你不用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赵德厚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苏锦,你现在是人是鬼?”
苏锦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既是人,也是鬼。我的肉身已经腐烂了,但我的魂魄因为镇压封印的缘故,一直没有消散。现在我借助你的力量苏醒了,但也只能在夜间活动,白天我必须回到地下。”
“那你能不能重新做人?”
“可以的。”苏锦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只要找到合适的肉身,我就可以借体重生。但这很难,需要机缘。”
“什么样的肉身?”
“必须是和我八字相合的女子,而且要在她寿终正寝的那一刻,我的魂魄才能进入她的身体。”苏锦叹了口气,“这种事情可遇不可求,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不介意再多等几年。”
赵德厚握紧了她的手:“我一定会帮你找到合适的肉身,让你重新做人。”
苏锦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知道这很难,但有赵德厚这句话,她就知足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黎明即将到来。苏锦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她依依不舍地看着赵德厚:“我得回去了。天黑之后,我会再来找你。”
“好。”赵德厚点点头,“我等你。”
苏锦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后院的地下,消失不见。赵德厚站在原地,看着那块玉佩发呆。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刘翠花从屋里走出来,她的脸色很苍白,显然也被昨晚的事情吓到了。她看着赵德厚,欲言又止。
“你都看见了?”赵德厚问。
刘翠花点点头:“德厚,那个女人是谁?”
赵德厚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她是我前世的妻子。”
刘翠花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赵德厚赶紧扶住她,她推开他的手,眼泪夺眶而出:“那我呢?我是谁?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翠花,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刘翠花哭着跑回了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赵德厚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天的烟。脚下的烟头堆成了小山,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刘翠花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都没有出来,连午饭都没吃。赵德厚去敲了几次门,她都不开,只在里面闷闷地说了一句“让我静静”。
到了傍晚,夕阳的余晖把整个村子染成了金黄色。赵德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正准备去做晚饭,手机突然响了。接起来一听,是周局长打来的。
“赵村长,那块石板我们已经送到省里请专家鉴定了,初步判断是西汉时期的文物,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周局长的语气很兴奋,“另外,我们在你们村土地庙遗址下方探测到了一些异常信号,很可能存在墓葬群。省考古队明天就会过来,要进行抢救性发掘。”
赵德厚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周局长,那我们修路的事……”
“暂时要停工。”周局长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按照国家规定,发现重大文物遗址,必须优先进行考古发掘。你放心,等发掘工作结束,如果确定没有重要文物,道路工程可以继续。但如果有重大发现,可能需要调整线路。”
挂了电话,赵德厚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辛辛苦苦跑了两年多才争取来的修路项目,眼看着就要泡汤了。村里人盼这条路盼了多少年,好不容易有了希望,现在又要破灭了吗?
他正发愁,突然听到后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走过去一看,只见地面又开始隆起了,苏锦的身影从地下缓缓升起。这一次,她的样子比昨晚清晰了许多,身上的红色长裙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你怎么白天也能出来了?”赵德厚惊讶地问。
“因为你的封印彻底解除了,我的力量也在逐渐恢复。”苏锦微笑着说,“不过现在还只能在黄昏和夜晚活动,正午的阳光还是会伤害到我。”
赵德厚点点头,把周局长打电话的事情告诉了她。苏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块石板,其实是我的棺椁盖板。”
赵德厚愣住了:“什么?”
“我的尸体就埋在土地庙下面。”苏锦平静地说,“当年皇帝下令将我葬在那里,就是为了用我的魂魄镇压你的封印。那块石板上刻的符文,既是封印你的阵法,也是禁锢我的牢笼。现在石板被取走了,封印也就破了。”
“那考古队要是挖到你的尸体……”
“让他们挖吧。”苏锦淡淡地说,“我的肉身已经腐朽了两千年,只剩下一具白骨了。他们愿意研究就研究,我不在乎。只要我的魂魄还在,总有一天能找到重生的机会。”
赵德厚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象着苏锦孤独地躺在黑暗的地下,一躺就是两千年,那种寂寞和绝望,光是想想就让他心痛。
“对不起。”他低声说,“是我连累了你。”
“不怪你。”苏锦摇摇头,“这是我自愿的选择。当年你死后,我本来可以活下去的,但我做不到。与其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里苟活,不如随你而去。我只是没想到,王猛会那么狠毒,连我们的魂魄都不放过。”
提到王猛,赵德厚的心又揪紧了:“他现在逃走了,会不会去找村里人的麻烦?”
“很有可能。”苏锦的表情变得凝重,“王猛这个人睚眦必报,他吃了亏,一定会想办法报复。不过他现在的力量被你的双龙破削弱了很多,短时间内应该不敢正面与我们为敌。但他可能会迁怒于村里的百姓,我们需要防范。”
赵德厚想了想,说:“我去跟大家说一声,让大家晚上尽量别出门,关好门窗。”
“没用的。”苏锦摇头,“普通人挡不住他。我需要做一些布置,在村子周围设下结界,防止他闯进来。”
“需要什么东西?我去准备。”
苏锦列了一张清单,上面写着朱砂、黄纸、桃木剑、铜钱、糯米等物品。赵德厚一一记下,连夜骑车去镇上买齐了这些东西。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吠打破夜的寂静。
苏锦在村子四周的八个方位分别埋下了铜钱和朱砂,又在每户人家的门楣上贴了一道符。做完这一切,天都快亮了。她的身影变得有些透明,显然是耗费了太多的精力。
“你先休息吧。”赵德厚关切地说,“剩下的我来做。”
“不用了,已经差不多了。”苏锦虚弱地笑了笑,“这个结界能挡住王猛七天。七天之内,我们必须想办法彻底消灭他,否则结界一破,他就能畅通无阻地进来了。”
“怎么才能彻底消灭他?”
“找到他的骸骨。”苏锦说,“王猛当年被处死后,尸体被扔在了乱葬岗。他的怨念附着在骸骨上,只要骸骨不被毁掉,他就永远不会消亡。我们必须找到他的骸骨,用火烧掉,才能让他魂飞魄散。”
“乱葬岗在哪里?”
“就在青龙山的后山。”苏锦指着远处的山峰,“那座山你熟悉吗?”
赵德厚当然熟悉。青龙山是村里的靠山,小时候他经常和小伙伴们上山砍柴、摘野果。后山那片区域比较偏僻,很少有人去,据说那里以前是一片坟地,埋的都是无主之尸或者死刑犯。
“我知道那个地方。”赵德厚说,“明天我就去找。”
“我陪你去。”苏锦说,“白天我不能现身,但可以在你的玉佩里待着。你把玉佩带在身上,我就能通过它跟你说话。”
她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佩,正是昨晚给赵德厚看的那块。她把玉佩递给赵德厚:“你拿着,这里面有我的一缕魂魄,可以护你周全。”
赵德厚接过玉佩,入手温润,隐约能感受到苏锦的气息。他把玉佩贴身收好,心里踏实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赵德厚背着工具包上了青龙山。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去干什么,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沿着山路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他终于来到了后山的那片乱葬岗。
说是乱葬岗,其实已经看不出坟包的形状了。经过几十年的风雨侵蚀,地面早已恢复了平整,只有一些散落的碎骨和陶罐碎片提示着这里曾经的用途。杂草长得半人高,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让人心里发毛。
“你能感应到王猛骸骨的具体位置吗?”赵德厚掏出玉佩问道。
玉佩微微发光,苏锦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我能感觉到一些残存的怨气,但很微弱,被什么东西掩盖住了。你往东南方向走,大约五十步的地方,那里的气息最浓。”
赵德厚按照指示走到那个位置,用铁锹开始挖。土质很硬,夹杂着许多碎石,挖起来十分费力。他挖了将近一个小时,挖出了一个一米多深的坑,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你确定是这里?”他擦了擦汗,有些怀疑地问。
“不会错的。”苏锦的声音很肯定,“怨气的源头就在这里,你再往下挖半米试试。”
赵德厚咬咬牙,继续往下挖。又挖了二十多分钟,铁锹突然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泥土,露出一截黑褐色的骨头。那是一根大腿骨,颜色发黑,上面还有一些奇怪的纹路。
“找到了。”苏锦说,“这就是王猛的骸骨。”
赵德厚继续挖掘,很快把整副骸骨都挖了出来。骸骨保存得相当完整,只是颜色全部变成了黑褐色,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最诡异的是,骸骨的头颅上,两个眼眶里竟然闪烁着幽幽的绿光。
“小心!”苏锦突然大喊一声,“他在骸骨里留了陷阱!”
话音未落,那副骸骨突然动了起来。它猛地从坑里弹起,两只骨爪朝着赵德厚的咽喉抓来。赵德厚反应极快,侧身躲过,顺手抄起铁锹拍了上去。铁锹打在骸骨上,发出一声闷响,骸骨纹丝不动,铁锹的把柄却震得他虎口发麻。
“用玉佩!”苏锦喊道。
赵德厚急忙掏出玉佩,对准骸骨。玉佩爆发出耀眼的金光,照在骸骨上,骸骨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被火烧到了一样。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转身就想逃跑。
赵德厚哪能让它跑掉,追上去一把抓住骸骨的颈椎,把玉佩贴了上去。金光大盛,骸骨剧烈地挣扎起来,骨头相互碰撞发出咔咔的声响。赵德厚死死地抓住不放,任凭骸骨如何挣扎都不松手。
渐渐地,骸骨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止了动弹。眼眶里的绿光熄灭了,黑色的骨头开始出现裂纹,一片一片地剥落,最后化为一堆黑色的粉末。
“烧掉它们。”苏锦说。
赵德厚捡来一堆干柴,把黑色粉末堆在上面,点了一把火。火焰升腾起来,散发出刺鼻的气味,黑色的烟雾缭绕上升,在空中扭曲了几下,最终消散无踪。
“这就完了?”赵德厚有些不相信地问。
“完了。”苏锦的声音里透着疲惫,“王猛的魂魄已经彻底消散了,他再也不会来骚扰我们了。”
赵德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这一番折腾下来,他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但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不用担心王猛会来报复了。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了。赵德厚先去工地看了一眼,工程已经完全停了,几台挖掘机孤零零地停在路边,工人们都不见了踪影。李建国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抽闷烟,看见赵德厚来了,苦笑着摇了摇头。
“赵村长,这路怕是修不成了。”李建国说,“考古队明天就到,说要在这里搞什么发掘,至少得三个月。三个月之后黄花菜都凉了,县里的钱早就收回去了。”
赵德厚沉默不语。他知道李建国说的是实话,工程一停,损失的可不只是时间。机械租赁费、人工费、材料费,每一笔都是钱。县里拨下来的款项是有时限的,超过期限没用完就要收回去。等考古发掘结束,再想申请资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走一步看一步吧。”赵德厚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实在不行,我们再想办法。”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办法”恐怕很难想出来。青龙村本来就穷,村集体账户上连一万块钱都没有,根本不可能自己掏钱修路。唯一的希望就是上级拨款,可现在这个希望也破灭了。
当天晚上,赵德厚把村里的干部都叫到了村委会开会。大家围坐在一起,一个个愁眉苦脸,谁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要不咱们集资?”会计王守财提议,“每家每户凑一点,能凑多少是多少。”
“凑什么凑?”民兵连长赵大壮没好气地说,“村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一家能拿出一千块钱的都算富裕户了。一百多户人家,就算全凑齐了,也才十几万块钱。修一公里的路都不够。”
“那你说怎么办?”
“我哪知道怎么办?我又不是县长。”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会议室里乱成一团。赵德厚猛地一拍桌子,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吵什么吵?吵架能解决问题吗?”赵德厚瞪着他们,“都给我坐下,好好想办法。”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王守财突然开口:“德厚,我倒是有一个主意,就是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你说。”
“咱们村后山那片竹林,你知道吧?那竹子长得特别好,又粗又直。我听说城里有人专门收这种竹子,一根能卖好几十块钱。要是把那些竹子都砍了卖了,说不定能凑一笔钱。”
赵德厚眼睛一亮:“那片竹林有多少竹子?”
“少说也有三四千根吧。”王守财掰着指头算了算,“要是全卖了,怎么也能卖个十来万。”
“十来万也不够啊。”赵大壮说。
“加上村里之前攒的那点积蓄,再找乡里借一点,应该差不多够了。”王守财说,“咱们不求修多好的路,只要能通车的简易公路就行。等以后有钱了再升级。”
赵德厚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可行。虽然砍了竹林有些可惜,但比起修路这件大事来说,也算不了什么。他当即拍板:“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去乡里汇报,争取把竹林采伐的批文办下来。大壮,你负责组织人手,等批文一下来就开始砍竹子。”
会议结束后,赵德厚回到家里,发现刘翠花正坐在客厅里等他。她的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过了。赵德厚心里一疼,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翠花,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他轻声说,“但你相信我,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苏锦的事……那都是前世的事了,这辈子我只认你一个妻子。”
刘翠花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德厚,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那个女人等了你两千年,确实不容易。可是……可是我害怕。我怕你跟她相处久了,就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赵德厚握住她的手,“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些年跟着我吃苦受累,我心里都有数。我赵德厚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安置她?”
赵德厚沉默了。这个问题他还没想过。苏锦是他的前世妻子,为他殉情而死,又等了他两千年,这份情谊他不能辜负。可她毕竟是个魂魄,不可能一直这样存在下去。如果能帮她找到重生的机会,让她重新做人,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我想帮她找一个肉身,让她重新活过来。”赵德厚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等她有了新的人生,就不会再纠缠过去了。”
“那她要是一直找不到呢?”
“那我就养着她。”赵德厚认真地说,“她是因我而死的,我有责任照顾她。但我向你保证,我和她之间不会有超越界限的关系。你是我的妻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刘翠花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的疙瘩慢慢解开了。她了解赵德厚的为人,知道他说话算话。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她再闹下去就显得不懂事了。
“好吧,我相信你。”刘翠花擦了擦眼泪,“不过你要答应我,以后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不能瞒着我。”
“我答应你。”赵德厚把她搂进怀里,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接下来的几天,赵德厚忙着跑采伐批文的事。乡里的领导听说他们要砍竹子卖钱修路,都很支持,特事特办,两天就把批文办下来了。赵德厚拿到批文,立刻组织村民上山砍竹子。
村里人听说砍竹子是为了筹钱修路,积极性都很高。男女老少齐上阵,有的砍竹子,有的搬运,有的装车,干得热火朝天。赵德厚更是以身作则,每天都最早到山上,最晚下山,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
苏锦每天晚上都会出来帮忙。她的法力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帮着搬运一些重物还是可以的。村里人一开始还有些怕她,但相处久了,发现她其实很温和善良,也就慢慢接受了。
刘翠花和苏锦之间也渐渐建立了一种微妙的关系。她们很少直接交流,但彼此之间不再有敌意。有时候刘翠花做饭,会多做一份放在后院,苏锦虽然不吃人间烟火,但这份心意让她很感动。
竹子的销路比预想的要好。第一批竹子拉到城里,就被一家园林公司全部收购了,价格比预期的还高了一些。赵德厚信心大增,组织村民加快了采伐速度。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后山的竹林就被砍了大半,筹集到的资金已经有八万多块钱了。
就在大家干劲十足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天下午,赵德厚正在山上指挥装车,突然听到一声惨叫。他循声跑过去一看,只见村民赵老三倒在地上,一条腿被一根倒下的竹子压住了,鲜血直流。原来是一根没绑好的竹子从车上滑落,砸到了他的腿上。
赵德厚赶紧招呼人把竹子搬开,又让人去开车,准备把赵老三送到镇上的医院。可村里的路太难走了,车子颠簸得厉害,赵老三疼得直冒冷汗。好不容易到了医院,医生一检查,小腿骨折,需要住院治疗。
医药费、住院费、后续的营养费,加起来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赵德厚咬咬牙,从修路的资金里先垫付了这笔钱。可这样一来,筹集的资金就更少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赵老三出事后的第三天,乡里突然通知赵德厚,说县里出台了新政策,为了保护生态环境,禁止随意砍伐山林。他们已经砍的那些竹子就算了,但剩下的不能再砍了。
赵德厚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他跑到乡里去理论,乡长也很为难,说这是上面的政策,他也没有办法。赵德厚又跑到县林业局去求情,林业局的领导倒是同情他们的处境,但政策就是政策,谁也不敢违反。
从县里回来的路上,赵德厚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筹集的资金本来就不够,现在又不能继续砍竹子了,修路的计划眼看就要泡汤。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绝望。
“德厚,你别灰心。”苏锦的声音从他怀里的玉佩中传来,“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还能有什么办法?”赵德厚苦笑,“能想的办法我都想了,能跑的路我都跑了,可现实就是这样,没钱什么都干不成。”
“我记得你前世打仗的时候,也遇到过很多困难,但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苏锦温柔地说,“你是大将军,怎么能被这点小事打倒?”
赵德厚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那都是前世的事了。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不是什么大将军。”
“不,你还是你。”苏锦说,“你的勇气、你的担当、你的智慧,都没有变。只是你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赵德厚,相信自己,你一定有办法的。”
赵德厚沉默了很久,突然站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你说得对,我不能放弃。就算这条路修不成,我也要让村里人过上好日子。我就不信,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他回到村里,召集村干部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他把目前的困境说了一遍,然后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既然修路暂时行不通,那就先发展产业。村里有的是山地,可以种植果树、药材,还可以搞养殖。等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再慢慢攒钱修路。
这个方案得到了大家的认同。虽然见效慢一些,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于是,青龙村的发展方向从修路转向了产业开发。赵德厚带着村民们种了五百亩核桃树,又养了两百只山羊,还引进了几个中药材品种进行试种。
忙忙碌碌中,转眼就到了秋天。核桃树虽然还没挂果,但山羊已经繁殖到了四百多只,药材的长势也很好。村里有了第一笔产业收入,虽然不多,但让大家看到了希望。
这天晚上,赵德厚正在院子里给羊添草料,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他走出去一看,只见村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正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什么人。
“请问,这里是青龙村吗?”为首的一个中年人走过来,礼貌地问道。
“是的,请问您是……”
“我是省文物局的,姓吴。”中年人出示了证件,“我们想找一位叫赵德厚的同志。”
赵德厚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那块石板的事又出了什么问题。他硬着头皮说:“我就是赵德厚,请问有什么事吗?”
吴同志笑着说:“赵村长,恭喜你啊。你们村出土的那块石板,经过专家鉴定,属于国家一级文物。按照规定,发现和保护文物有功的单位和个人,可以获得奖励。我今天来,就是代表省文物局给你们送奖金来的。”
赵德厚愣住了:“奖金?”
“是的。”吴同志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支票,“经过研究决定,奖励你们村十万元人民币,用于表彰你们在文物保护方面做出的贡献。”
赵德厚接过支票,手都在发抖。十万元!加上之前筹集的八万多,修路的钱基本就够了!他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道谢。
送走省文物局的人后,赵德厚拿着支票跑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刘翠花。刘翠花也高兴得不得了,两口子抱在一起又笑又跳。
“这下路能修了!”赵德厚兴奋地说,“明天我就去找工程队,让他们复工!”
“等等。”刘翠花按住他,“你忘了?考古队还在村里呢。他们说要在土地庙遗址那边发掘三个月,现在才过了一个多月,还不能开工。”
赵德厚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不过他也不着急了,反正钱已经有了,等考古发掘结束再开工也不迟。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把修路的准备工作做得更充分一些。
夜深了,赵德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苏锦从玉佩里飘出来,坐在他身边。
“谢谢你。”赵德厚说,“要不是你鼓励我,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苏锦微笑着说,“我只是在旁边说几句话而已。”
“苏锦,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找到了重生的机会,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苏锦想了想,说:“我想做一个普通人。找一个喜欢的工作,交几个朋友,看看这个世界的风景。如果可以的话,还想谈一场恋爱。”
“那你还会选择我吗?”
苏锦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感:“赵德厚,你已经有妻子了。我不能破坏你的家庭。前世的情缘已经结束了,我们都应该往前看。”
赵德厚沉默了。他知道苏锦说得对,但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其实,”苏锦突然说,“我已经找到合适的肉身了。”
“什么?”赵德厚猛地坐直了身子,“在哪里?”
“就在你们村里。”苏锦说,“村东头的张奶奶,今年八十多岁了,身体一直不好。我算过她的命数,她的大限就在这个月底。她的八字和我相合,如果我能在她去世的那一刻进入她的身体,就能借体重生。”
赵德厚的心跳加速了:“那你要变成张奶奶?”
“是的。”苏锦点点头,“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总比做孤魂野鬼强。等我重生之后,可以重新开始生活。也许再过几年,我还能遇到一个真心爱我的人,度过余生。”
赵德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希望苏锦能获得新生,但一想到她要变成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心里就不是滋味。
“你不用为我难过。”苏锦看出了他的心思,“能活过来已经很幸运了。年龄不重要,重要的是能重新感受这个世界。阳光、微风、花香,这些都是我渴望了两千年的东西。”
赵德厚握住她的手,郑重地说:“如果你真的重生了,我会照顾你,像照顾亲人一样。”
“谢谢你。”苏锦的眼眶湿润了,“有你这句话,我这两千年的等待就值得了。”
一个月后,张奶奶果然如苏锦所说,安详地离开了人世。在她咽气的那一刻,一道金光从赵德厚怀里的玉佩中飞出,钻进了张奶奶的身体。几分钟后,已经停止呼吸的张奶奶突然睁开了眼睛。
“苏锦?”赵德厚试探着叫了一声。
“是我。”张奶奶,不,应该说苏锦,露出了一个苍老的微笑,“我成功了。”
消息传开后,整个村子都轰动了。一个已经去世的老人突然复活,这在农村是天大的奇事。好在有赵德厚和苏锦的解释,大家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也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苏锦以张奶奶的身份重新开始了生活。她住进了张奶奶的老房子,学着适应老年人的身体和生活节奏。虽然行动不太方便,但她的精神状态很好,每天都乐呵呵的。
第二年春天,青龙村的公路终于竣工通车了。剪彩那天,全村人都聚集在村口,看着第一辆汽车沿着崭新的水泥路驶进村子,掌声和欢呼声震耳欲聋。赵德厚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条路,他盼了整整三年。
通车后不久,村里的核桃树也开始挂果了。虽然产量不高,但品质很好,被城里的超市以高价订购一空。加上山羊和药材的收入,青龙村的人均收入比往年翻了一番。
赵德厚在村委会的换届选举中再次当选村长。这一次,没有人再质疑他的能力。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是一个称职的带头人。
苏锦在村里开了一家小茶馆,生意还不错。她虽然顶着张奶奶的皮囊,但言谈举止间透露出的气质和学识,让很多人都愿意和她交往。村里人都叫她“张奶奶”,她也欣然接受,从来不解释自己是谁。
有时候,赵德厚会去茶馆坐坐,喝一杯茶,和苏锦聊聊天。他们聊前世,聊今生,聊未来的打算。苏锦说她想攒钱去一趟西安,看看当年的长安城变成了什么样子。赵德厚说等忙完这一阵,就陪她去。
刘翠花偶尔也会一起去。她和苏锦之间的关系已经从最初的敌意变成了朋友。有一次,刘翠花甚至开玩笑说,要是苏锦年轻几十岁,她还真不放心让赵德厚和她单独相处。
日子就这样平淡而充实地过着。青龙村一天天富起来,村民们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多。赵德厚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了成就感。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当年不顾一切地拆了那座土地庙。
如果没有那次拆庙,他就不会遇到苏锦,不会知道自己的前世今生,也不会经历这么多精彩的故事。更重要的是,如果没有那次拆庙,青龙村可能到现在还是那个贫穷落后的小山村。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你以为的坏事,可能会变成好事。你以为的灾难,可能会成为转机。关键在于,你用什么态度去面对它。
又是一个黄昏,赵德厚站在村口的山坡上,看着脚下蜿蜒的公路伸向远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微风吹动了他的头发。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夏天,想起那两条从墙根下钻出的蛇,想起村长那句“不能伤”的命令。
一切都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在想什么呢?”苏锦拄着拐杖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
“在想这两年发生的事。”赵德厚感慨地说,“感觉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都是真实的。”苏锦笑着说,“你看,那条路就是最好的证明。”
赵德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辆货车正沿着公路驶来,车上装满了村里新产的核桃。司机按了按喇叭,朝他挥了挥手。赵德厚也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苏锦,你说人真的有来世吗?”
“我相信有。”苏锦说,“不然我们怎么会相遇呢?”
“那下辈子,我们还能遇见吗?”
苏锦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有缘分的话,会的。”
“那我们就约定好,下辈子还做夫妻。”赵德厚认真地说。
苏锦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祝福:“好,我答应你。不过前提是,你这辈子要对得起翠花,做一个好丈夫。”
“我会的。”赵德厚郑重地点了点头。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的晚霞绚烂如锦。两个人并肩站在山坡上,看着脚下的村庄在暮色中渐渐安静下来。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还有牛羊归圈的哞叫声。
这是一个普通的黄昏,也是一个美好的黄昏。
赵德厚知道,从今以后,每一个这样的黄昏,他都会珍惜。因为他明白了一个道理:生命中最珍贵的,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传奇,而是这些平凡而温暖的日常。
而那两条蛇,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它们回到了山里,有人说它们化作了青龙山的守护神,还有人说它们其实一直都在,只是不愿意打扰人类的生活。
不管怎样,这个故事在青龙村一代代流传了下来。每当有外人问起村口那条路的来历,老人们就会讲起那个夏天的故事:95年拆庙修路,墙根下钻出两条蛇,村长发话不能伤……
故事的结尾总是这样一句话:“人啊,要对万物心存敬畏。你善待这个世界,世界也会善待你。”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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