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磊磊：用阴谋论来看《红楼梦》是低级的阅读

在六神磊磊组织的读书活动中，他发现大家在读《红楼梦》时很容易撕裂、站队，甚至互相攻击。因为《红楼梦》就像一面镜子，照见的是每个人对世界的理解。还有很多人热衷于阴谋论式的解读，想要从书中找出曹雪芹影射的人或事。六神磊磊认为这些都有悖于文学的意义。

施展：你在《读红楼》开篇前言就写到，请你相信你可以读懂《红楼梦》，不需要密码本，也不需要什么显影液、洛阳铲等奇门兵刃。为什么以这种方式开篇？

六神磊磊：这跟我读《红楼梦》的经历有关系。我发现读《红楼梦》特别容易撕裂。之前做过一个小读书会，读别的经典大家都不容易站队，包括读金庸小说，很少有人说我支持杨过、你支持郭靖，咱俩撕一下。

但读《红楼梦》的时候，和谐的读书群就撕裂起来了。比如说有嘉宾老师说了一句贾宝玉不好，甚至不是否定，就是说了某个小缺点，群友就忍不住跳出来激烈探讨。还有一次我做分享说到"送宫花"的情节，周瑞家的最后一个给林黛玉送宫花，我说有一个原因是顺路，结果也引起了很激烈的争执。

施展：我读你书里面送宫花那段印象很深。之前自己看的时候没往那个方向多想。但你把打工人视角一带入，周瑞家的太委屈了。

六神磊磊：挺冤枉的。为什么《红楼梦》容易撕裂？有人说过，《红楼梦》是像镜子一样的小说，很容易在里面照出自己。它直接跟你的三观价值观相勾连，把自己带入进去——我是里面谁谁谁，那个谁谁谁就是社会上我遇见的谁谁谁，情绪带进去，不同站位就容易撕裂。

施展：而且现在把《红楼梦》做某种阴谋论式解读似乎也很流行。当年蔡元培先生最开始做索引派的讨论，说这是一个反清复明的小说。为什么《红楼梦》特别容易被做这样的解读？是跟它的文本结构有关，还是别的原因？

六神磊磊：我自己感觉，首先跟曹雪芹的写法有关系。比如一个人平时说话喜欢阴阳怪气——声明一下，我不是说曹雪芹阴阳怪气——那他不管说什么，大家都觉得他在讽刺。我深感其痛，我是说好话，别人也说你在讽刺。

曹雪芹写书时用很多谐音、隐喻、云山雾罩，还爱和读者开玩笑。比如馒头庵，馒头指坟包，"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人生镜花水月一场空。可他非要说因为庵里馒头做得好，所以叫馒头庵。这当然容易让大家多想，和他的创作风格也有关系。

施展：那从这个角度来说，索引派你会觉得是往前走得太远了吗？因为《红楼梦》确实不同的人都会有不同的读法，可能都不止一千个人一千个《红楼梦》了。

六神磊磊：我不是研究《红楼梦》的专家，谈不上派别。但金庸先生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在《倚天屠龙记》里借杨逍的口说，一个人的武功如果分了派别，就落了下乘。我自己比较主张回到书的文字本身，贴近作者创作的原意，多关注文学性。

今天上网就能发现，读《红楼梦》老会有"惊天发现"——发现惊天阴谋、影射某某时代某某历史事件、影射某某人，然后大家一片赞叹，"都对上了"。这种人在网上太多了。

其实恰恰价值观颠倒了：人类文明史上，没有任何一部伟大文学作品是因为它影射了某个历史事件、某个历史人物而伟大，而是因为它的文学性。如果一个作家洋洋洒洒写一部大书，就是为了影射那年头某个王爷、某个王子闹了件什么事，这是低端的。

施展：我做研究的时候也有一个感受，任何一个时代的思想家，他的思想如果能一直留存到今天，一定同时在回应两个问题：一个是他当时那个时代所面对的很具体的问题；但还有其二，任何一个具体问题背后都在反映着人类始终要面对的某种永恒的问题。他之所以到今天还能被阅读，一定是因为底层的那个永恒问题，那个具体问题早就过去了。

六神磊磊：是的，经典为什么是经典？经典是回答基本问题的。春秋战国纷争的时候，人要以什么原则活着？孔子回答"仁"，仁者爱人，回答了基本问题。

施展：所以在你看来，曹雪芹做的各种各样文字游戏，什么甄士隐、元英叹息等等，更多的是某种文学技巧？

六神磊磊：是一种表达手段，不是他最牛和闪光的地方。比如《西游记》，有人解读说里面讲的是阴阳五行、金木水火土，说这是深刻的。这不是深刻的，没有什么了不起。真正了不起的是大闹天宫，孙悟空的反抗、桀骜、打破秩序，中国文学史上之前没有这样突出的角色，这才了不起。

施展：从我这种做研究的角度来说，要理解一个重要思想家的理论，一方面要看清楚他背后所说的人类永恒问题是什么；另一方面还要去用它来比对今天那个永恒问题具体的呈现形态是什么，尝试用它来回应当下。

蔡元培先生当时毕竟在清末民初、天下鼎革的时候，以某种方式把《红楼梦》解读成反清复明的隐喻，去做索引。今天又有好多人对《红楼梦》做索引式解读，跟我们今天的时代环境有什么关系？

六神磊磊：文学作品会有具体的作用，比如金庸先生写《笑傲江湖》，在越南国会辩论上被引用，互相指责说你是左冷禅、你是岳不群。但经典一定能击穿这些具体作用，最后流传下来的一定是文学性、对人性的开掘。

今天的人焦虑不安，需要标签范本，表达都是标签式的——你是渣男，她是绿茶，她是白莲花，她又是圣母。这种时候需要一个量大的样本，能够随时抓来当标签用。

而《红楼梦》这个样本太大了，需要什么样样本都能找着，同一个样本还可以做完全不同的解读。而且恰好满足很多需求：我读红楼、讲红楼，有自我认知，觉得自己有品味；标签拿来能用，里面谁是坏人、小人、阴谋家；又满足大家对宫斗、权谋的想象。

还有一点，《红楼梦》有一定门槛，有门槛就容易被利用。好多人并没有真的去读红楼，别人以某种方式来讲，就可以告诉你一个似是而非的东西，定制成一个情绪包扔给你，你就觉得真有道理。比如"座上珠玑昭日月"，告诉你日月合起来是"明"。但乾隆皇帝写诗里面也大量用日月，难道乾隆是最怀念明朝的人？

施展：这似乎是互联网阅读很常见的现象，把复杂的人性极度压扁。实际上真实的人性一定是极其复杂的，从一个人身上一定能同时看到你喜欢的和不喜欢，那才是真正复杂的人性。

六神磊磊：你看《红楼梦》里，史湘云更喜欢宝钗还是更喜欢黛玉？没有标准答案。

一开始似乎她喜欢宝钗，说真是个好姐姐，又照顾人又疼人，似乎她是宝钗这一派。但到了后来大观园凋零了，湘云约着黛玉去写诗，说宝姐姐也真是，说好了最后一起作诗，她不来了，扔下我们。咱俩好好连一次句、作一次诗，证明给他们看咱们还能做下去。

你说她心里倾向谁？这种情感是复杂的。但今天的人一定得要一个明确的结果，仨人里哪俩是一派，哪派是好的、哪派是坏的，哪派是君子、哪派是小人。极端化才好传播，极端化才有流量。

施展：这确实似乎是短视频时代的一个特征。因为你必须得有流量，前五秒得抓住人，而越能够极端化就越容易抓住人，算法机制就会往那个方向激励，最后把世界标签化、简单化理解。

一样的世界，不一样的思考。「东腔西调」是一档由爱道思人文学社出品、由大观天下志制作播出的文化类对谈播客。在这里，主播将与来自不同领域的嘉宾学者聊聊他们关心的世界和生活，探寻社会文化观念背后的来龙去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