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直机关民主推荐副局长,公示名单里我是第二名,结果上任那天排第一的同志自己申请调走了......
01.
公示栏那张纸贴出来的那天下午,我正好去三楼送材料。
走廊里没什么人,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照在那张纸上,白得有点晃眼。
我本来都走过去了,余光扫到自己的名字,脚步就顿住了。
第二名。
我站在那儿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名次,第二遍看名字有没有写错。
都没错。
办公室的打印机墨挺足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手机震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微信。
语音,四十几秒。
我犹豫了一下,没点开,先把材料送完。
回来的时候靠在楼梯拐角,把手机举到耳边听。
小敏啊,我听说你们单位那个副局长的位置公示了?你是第二名?那第一名是谁啊?你爸说他在市直机关认识几个老同志,要不要帮你问问?这种事情啊,不能光等着,得活动活动……
后面还有二十几秒,大意是让我晚上回去给她回个电话,她有话要交代。
我把手机收起来,没回。
下班回家,推开门就闻到一股红烧肉的味道。
我爱人陈远在厨房里忙活,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灶台上溅了一圈酱油。
女儿坐在客厅茶几边上写作业,铅笔头咬得全是牙印。
回来了?陈远从厨房探出头,今天公示了?
嗯。
第几?
第二。
他愣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一滴汤汁顺着铲子边沿滑下来,滴在地砖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第二啊……那也行,第二也挺好的。
第二的意思就是,你够格了,但位置不是你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也说不准,万一第一名有什么变动呢。
我没接话,去卫生间洗手。
水龙头开得不大,水流细细的,冲在手上有点凉。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头发扎得有点松,额角掉下来几缕,衬衫领子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是早上出门太急忘了。
吃饭的时候婆婆又打电话来,陈远接的。
他嗯了几声,说知道了回头再说,然后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语重心长的调子。
小敏,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你们单位那个第一名,是叫周什么来着?周明远?你爸说他岳父跟咱们以前住一个院子的,拐弯抹角也能说上话。要不你主动去找人家聊聊?就说你愿意配合他工作,先把姿态放低一点,以后他上去了,你也能跟着……
妈,我把筷子放下,公示期还没过呢。
就是因为公示期还没过,才好说话呀。等公示期过了,任命下来了,那就什么都晚了。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很久。
陈远在旁边埋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挂了电话,我继续吃饭。
女儿把青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排在盘子边上,像摆阵似的。
陈远说了她两句,她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夹回去一根。
晚上收拾完厨房,我坐在沙发上叠衣服。
陈远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在我旁边坐下,拿遥控器开了电视,音量调得很低。
你妈说的那个事,他顿了顿,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
你要是觉得别扭,就算了。反正第二也不丢人。
我把叠好的衣服摞成一摞,站起来放进衣柜。
柜门合上的时候有一点涩,要用力推一下才能关严。
我不是觉得丢人,我说,我是觉得,为什么每次都要我去找人聊。
陈远没说话。
电视里在放什么球赛,解说员的声音压得很低,嗡嗡的像蚊子叫。
第二天上班,我在电梯里碰到了周明远。
他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电梯里还有别的同事,大家都没说话,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
到了五楼,他先出去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去了自己的办公室,桌上堆着昨天没处理完的文件。
窗台上的绿萝有点蔫,叶子耷拉下来,我倒了半杯水浇进去,水渗得很快,土面上冒了几个小泡泡。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婆婆,是我妈。
听说你公示第二名?你婆婆那边什么意思?
我回了个没事,把手机扣在桌上。
02.
婆婆约我周末去她那儿吃饭,说包了饺子。
我带了水果去的。
进门的时候公公在阳台上浇花,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来了,又转回去继续浇。
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放的是戏曲频道。
婆婆在厨房里擀皮,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面粉沾了一小臂。
我洗了手站到她旁边帮忙包,她没抬头,手上的擀面杖来回滚得很有节奏。
那个周明远,你爸打听过了,人挺老实的,不是什么难相处的人。你要是主动去跟他聊聊,他不会不给你面子。
我把一个饺子捏好,放在盖帘上。
妈,公示名单是组织定的,我去找人聊,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婆婆停下擀面杖,看了我一眼,又不是让你去送礼,就是去说句话,表明一下态度。你在单位这么多年,能力谁不知道?就是太老实了,什么事都等着别人安排。
能力够的话,就不用去说了。
婆婆手里的擀面杖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擀起来,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多管闲事似的。
没有,我知道您是为我好。
那你去不去?
不去。
我把第二个饺子放在盖帘上,捏得有点歪,馅从边上挤出来一点,我用手指塞回去了。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把擀好的皮摞成一叠,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倔。你以为你不争不抢,别人就会觉得你懂事?人家只会觉得你好说话,以后什么事都找你。
我从她手里接过一张饺子皮,摊在掌心里,舀了一勺馅放上去。
妈,好说话是我的修养,不是我的义务。
婆婆愣了一下。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锅里煮饺子的水咕嘟咕嘟响。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转过身去搅了搅锅里的饺子,说了句水开了。
吃饭的时候公公问起单位的事,婆婆抢在我前面说吃饭吃饭,别提那些,给我碗里夹了好几个饺子。
陈远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
吃完饭我在厨房洗碗,婆婆站在旁边擦灶台。
她擦得很仔细,灶眼周围一圈一圈地蹭,蹭完了又拿干抹布擦一遍。
小敏,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我不是非要你去争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在那个单位干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要是因为不会来事儿错过了,怪可惜的。
我知道。
你爸当年也是这样,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到退休也就是个副科。我不是说他不好,就是……有时候想起来,觉得有点亏。
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
你要是真不想去,那就不去吧。
我低头洗碗,水流冲在碗沿上,溅起来的水珠落在手背上,温温的。
回家路上陈远开车,女儿坐在后座睡着了,脑袋歪在安全座椅的侧翼上,嘴巴微微张着。
车里的广播放着什么晚间节目,主持人声音很轻。
今天你妈好像没怎么坚持。陈远说。
嗯。
你跟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接话,就没再问。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大灯扫过一排停着的车,有一只猫从车底下钻出来,跑进绿化带里不见了。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心里说不上轻松,也说不上不轻松。
就是觉得有些话说出来了,像冬天脱掉一件湿毛衣,皮肤上还带着潮气,但至少不裹着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单位的微信群,有人在发什么通知。
我没点开看,把手机翻了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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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公示期第五天,单位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我端着杯子去茶水间,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两个同事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们停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笑了笑,说了句小敏来了,端着杯子出去了。
另一个是财务科的老刘,跟我关系还行。
她等那人走远了,凑过来小声说:你听说没有,周明远好像不太想接这个位置。
什么意思?
我也是听说的,别往外传啊。说是他家里有点情况,他爱人身体不太好,孩子又小,他怕副局长那个位置太忙了顾不过来。有人看见他去人事科问过,能不能退出推荐。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公示都出了,还能退?
谁知道呢,反正他好像挺为难的。
我接了半杯热水,没泡茶,就那么端着回了办公室。
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文件,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下午婆婆又发微信来,这次没发语音,打字发的。
大意是说她又打听了一下,周明远家里确实有点困难,他爱人在医院住了快一个月了,孩子才上幼儿园,他每天两头跑,人瘦了一圈。
你看,这不是天意吗?他要是自己退了,你不就顺理成章上去了?这回你可别再推了。
我回了一句:他退不退是他的事,我该干什么干什么。
婆婆回了个叹气的表情。
下班前我去档案室找一份材料,推门进去发现周明远也在。
他蹲在档案柜最下面那层翻什么东西,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找材料?他问。
嗯,去年的一个考核表。
在那边,第三个柜子。
我走过去拉开柜门,找到了那份材料。
抽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沓旧文件,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他也蹲下来帮我捡。
恭喜你啊。我说了一句,说完觉得这话有点奇怪,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谢谢。
他把捡起来的文件递给我,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凉凉的。
他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其实我……
话没说完,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一下,说了句不好意思,快步走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档案室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
我蹲在地上把那沓文件整理好,放回柜子里。
柜子最里面有一个旧档案盒,盒子上落了一层灰,上面写着后备干部培养计划。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把柜门关上了。
回家路上我绕到菜市场买了点菜。
卖菜的大姐认识我,多给了一把小葱。
我拎着菜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看见门口摆了一箱刚到的草莓,个头不大,红得很新鲜。
我买了一盒。
到家的时候陈远已经在给女儿洗澡了,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和女儿咯咯笑的声音。
我把菜放进厨房,草莓洗了一碗放在桌上。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单位的座机号码。
我接起来,是人事科的老张。
小敏啊,明天上午十点,局长让你来一趟他办公室。
什么事?
他没说,就让我通知你。
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碗草莓。
水珠还挂在草莓上,灯光照上去亮晶晶的。
陈远从卫生间出来,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看见我站在那儿发呆,走过来拿了一颗草莓塞嘴里。
怎么了?
明天局长找我。
他嚼草莓的动作停了一下。
好事坏事?
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就先不当它是坏事。
他说完又拿了一颗草莓,去客厅陪女儿看动画片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里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一闪一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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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办公室里没人,我开了窗透气,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遍,又给绿萝浇了水。
这次浇得不多,上次浇多了叶子有点发黄,我上网查了一下,说绿萝不能浇太勤。
九点五十,我上楼去局长办公室。
走廊里碰见老刘,她冲我挤了挤眼睛,小声说了句加油。
我笑了笑,没说话。
局长办公室的门开着,我敲了敲门框。
局长抬头看见我,招了招手让我进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
局长桌上堆了很多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干部任免审批表,我扫了一眼,没看清名字。
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人,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不绕弯子。
小敏,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下副局长岗位的事。
嗯。
周明远同志昨天正式向组织提交了书面申请,因家庭原因,自愿退出本次民主推荐的副局长岗位。组织上经过研究,尊重他个人意愿,同意了他的申请。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
按照推荐排名,你作为第二名,自然递补。任命文件这几天就会下来。
我坐在那儿,手指放在膝盖上,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掌心。
你有什么想法吗?局长问。
我服从组织安排。
局长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在咱们单位工作这些年,表现一直很踏实。这次的机会,是你应得的。
他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大意是让我好好干,不要有压力。
我都一一应了。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我走到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有人打电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
我拿出手机,想给陈远发个消息。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定了。
他秒回:好。
我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回办公室。
推开门,看见桌上多了一杯奶茶。
老刘从隔壁探出头来,笑着说:请你的,别客气。
我拿起那杯奶茶,还是热的,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下午婆婆打电话来,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小敏!你爸刚跟我说了,那个周明远真的退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回你可算出头了!
妈,是他自己退的,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要是不够格,他退了也轮不到你啊。你就是太谦虚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婆婆在那边絮絮叨叨地说要请客吃饭、要跟亲戚们说一声,忽然觉得有点累。
妈,我打断她,先别跟亲戚说。
为什么?
任命还没下来。
那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吗?
板上钉钉的事,也有钉子没敲好的时候。
婆婆沉默了两秒,语气变了。
你是不是还在介意我之前让你去找人的事?小敏,我那都是为你好,你现在反过来怪我?
我没怪您。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说?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
浇了几次水之后,叶子终于挺起来了,绿油油的。
妈,我走到这一步,靠的不是您帮我找人,也不是周明远退出。是我自己一年一年干出来的。我想自己消化一下这个事,行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婆婆说了一句行吧,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她又说了两句别的,挂了。
我放下手机,端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
已经凉了,甜得有点腻。
晚上回家,陈远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酒。
女儿画了一张画送给我,画的是一个大头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第一名。
我把那张画贴在冰箱门上,用一颗草莓形状的冰箱贴压住。
吃饭的时候陈远举杯,说了一句恭喜陈副局长。
我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他笑着缩回去。
女儿在旁边问:副局长是什么?
陈远说:就是你妈以后更忙了,咱俩更得自己管自己了。
女儿想了想,说:那好吧。
我笑了,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单位的微信群里已经有人在恭喜我了,我一一回了谢谢。
翻到通讯录,看到周明远的名字,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几秒,想发条消息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退出了微信,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陈远洗完澡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你说,我忽然开口,周明远他爱人住院的事,是真的吗?
陈远看了我一眼。
应该是吧,这种事谁会编。
那他退了之后,日子会不会更难?
陈远没说话,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灯罩里积了一些小飞虫的尸体,黑黑的小点,隔着磨砂玻璃模模糊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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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任命文件下来的那天,我去人事科签字。
老张把文件递给我的时候,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周明远同志留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
留给我的?
他说你签完字之后,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信封没封口,我打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打印纸。
展开来,上面是周明远的字迹,钢笔写的,字不大,很工整。
小敏同志:恭喜你。这个岗位交给你,我很放心。去年后备干部培养计划的考核材料是我整理的,你的评分是最高的,只是当时排名按资历排,你吃了亏。这次我退出,不是让给你,是你本来就该得的。另外,档案室第三个柜子最里面那个旧档案盒,你有空可以看看。祝工作顺利。周明远。
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我问老张。
上周五,他办调动手续那天。
他调哪儿了?
市档案局,清闲一些,方便照顾家里。
我拿着信封走出人事科,下楼,拐进一楼的档案室。
推开门,日光灯还是嗡嗡响。
我走到第三个柜子前,拉开柜门,蹲下去,伸手摸到最里面那个旧档案盒。
盒子拿出来,吹掉上面的灰。
打开,里面是一沓材料,最上面一页的标题是后备干部培养计划综合评定表。
我翻到自己的名字,看到评分那一栏,总分第一。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是当年负责这个计划的老局长的字:该同志综合素质优秀,建议优先考虑。
日期是三年前。
我蹲在地上,把那沓材料翻了很久。
有些是我自己写的述职报告,有些是考核组的评价,还有一些是培训班的成绩单。
这些东西我自己都快忘了,被人整理得整整齐齐,放在这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里。
三年前。
那时候我刚休完产假回来,每天背奶上班,在厕所里用吸奶器的时候被人催过三次。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能保住饭碗就不错了。
我把材料放回盒子里,盒子放回柜子里,柜门关上。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酸,我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出档案室。
走廊里阳光很好,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
我给周明远发了条微信:信收到了,谢谢。
他过了一会儿回:不客气。加油。
我又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只回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晚上回家,我把那张打印纸拿给陈远看。
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这人不错。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人家这么够意思,你不表示一下?
我想了想。
他爱人在住院,我打听一下哪个医院,买点水果去看看。不说是他告诉我的,就说单位同事听说病了来看看。
陈远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个人啊,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想到了。
说出来的好是客套,做出来的好才是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陈副局长,你境界比我高。
我白了他一眼。
周末我去了医院。
周明远的爱人躺在病床上,脸色不太好,但精神还行。
周明远不在,他岳母在陪床。
我把水果放下,说我是周明远单位的同事,听说嫂子住院了过来看看。
老太太很热情,非要给我倒水,我说不用不用,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没带伞,站在门廊底下等了一会儿。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空气里有股泥土的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微信。
这次不是语音,是打字。
小敏,你爸让我跟你说,他为你骄傲。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句:谢谢爸。
发完我把手机收起来,走进雨里。
雨点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走得不快,到家的时候头发湿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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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上任第一天,我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到单位。
新的办公室在三楼,窗户朝南,上午的阳光正好照进来。
桌上放着一盆新的绿萝,不知道是谁放的,土还是湿的,刚浇过水。
我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笔筒放在右手边,文件夹按日期排好,水杯放在杯垫上。
窗台上除了那盆绿萝,还空着一块地方,我打算回头把家里那盆也拿来,两盆放一起。
有人敲门。
是老刘,端着一杯咖啡站在门口。
陈副局长,恭喜恭喜。
别闹。
她笑着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我桌上。
尝尝,我自己磨的,比茶水间的强。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不错。
对了,老刘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周明远在市档案局那边干得挺好的,朝九晚五,不用加班,他爱人的病情也稳定了。
那挺好的。
是啊,有时候想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我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咖啡。
上午开了第一个会,是我主持的。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有些是比我资历老的科长,有些是年轻的新人。
我坐在长桌一头,翻开文件夹的时候,手指很稳。
会开完,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好几下,是家里的群。
婆婆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和公公在公园里拍的,两个人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面,笑得眼睛眯成缝。
下面陈远回了个大拇指,女儿发了一串语音,我点开听,是她在唱今天幼儿园新学的儿歌,跑调跑得厉害。
我一条一条听完,回了个笑脸。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食堂今天做的是红烧鱼,味道一般,但米饭蒸得不错,粒粒分明。
我正吃着,对面坐下来一个人,是之前跟我竞争过另一个岗位的老孙。
他比我大几岁,当年为了那个岗位,我们之间有过一点不愉快。
他坐下之后也没说话,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小敏,以前的事,别往心里去。
我嚼完嘴里的饭,说:早忘了。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阳光已经从窗户移走了,屋里暗下来一些。
桌上的绿萝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叶子绿得发亮。
我关灯,关门,下楼。
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外面天还亮着。
春天的白天开始变长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花香,不知道是哪儿飘来的。
手机响了,是陈远。
下班了?
嗯,刚出来。
晚上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
随便。
随便最难做了。
那你看着办吧。
他笑了一声,挂了。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那家水果店,又看见门口摆着草莓。
老板娘认出我,招呼了一声:今天草莓新鲜,要不要来一盒?
我走过去挑了一盒,付了钱,拎着继续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那只猫又蹲在绿化带边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我停下来看了它一眼,它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我拎着草莓上楼,电梯里碰到楼上的邻居,点头打了个招呼。
电梯到楼层,叮的一声,门开了。
家门口的地垫歪了,我用脚把它踢正,然后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听见厨房里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的。
女儿在客厅里喊了一声妈妈回来了,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
我把草莓递给她,换了鞋,走进厨房。
陈远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裙,正在炒青菜,锅铲翻得飞快。
回来了?他没回头。
嗯。
我把草莓洗了一碗,放在灶台边上。
他炒着菜,我靠着灶台,女儿在客厅里不知道在翻什么,哗啦哗啦的。
厨房里油烟有点大,窗户开了一条缝,晚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台上的抹布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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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吃的是青菜肉丝面。
陈远炒的青菜有点咸,我多喝了两杯水。
女儿把面条吸得哧溜哧溜响,我说了她一句,她吸得更响了,然后自己咯咯笑起来。
陈远在旁边也跟着笑,我瞪了他一眼,他端起碗假装喝汤,肩膀还在抖。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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