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岳母总夸小女婿,我怒停每月6000元生活费,老婆来电质问

0
分享至


第1章

“妈,这个月的生活费我转过去了,您查一下。”

赵东升放下手机,把转账截图发到家庭群里。这已经是第三年了,每个月五号早上九点,雷打不动六千块。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窗外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把晨光折成一片刺目的白。

手机震了一下。

岳母李桂芬在群里回了一条语音。赵东升点开,外放。

“东升啊,钱收到了。不过我跟你说,你妹夫小周上个月给我买了一台按摩椅,一万多呢,说是看我腰不好。那孩子是真有心,不像有些人,光知道给钱,也不知道我缺什么。”

赵东升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两秒,锁了屏。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嗡嗡响,隔壁工位的小刘探过头来:“赵哥,脸色这么难看,昨晚没睡好?”

“没有。”赵东升把手机扣在桌上,“开会材料准备好了?”

小刘缩回去。赵东升打开电脑,收件箱里躺着二十三封未读邮件。他一封一封地点开,回复,转发,归档。做到第十一封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语音通话,备注名“老婆”。

赵东升接起来,陈静的声音带着笑:“老公,妈说你没给她打钱啊?是不是这个月太忙忘了?我刚打电话回去,她说卡里没进账,你赶紧看看是不是转错卡号了。”

“转了。”赵东升说,“九点零三分转的,截图发群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陈静说:“那你再发一遍吧,妈可能是没看到,她那手机老卡。”

“她刚还回我语音了。”赵东升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说收到了,顺便夸了一顿小周给她买的按摩椅。”

陈静又停了一下,这次时间更长。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赵东升说,“晚上回家再说吧,我这会儿忙。”

他没等陈静回话就挂了。屏幕上通话时长短了半秒,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会儿,伸手把电脑合上。十点二十三分,距离下班还有七个多小时,他站起来,走到茶水间。

饮水机咕噜噜冒泡。赵东升接了杯凉水,一仰头灌下去。水太急,呛得他咳了两声,扶着台面弯了会儿腰。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四岁,眼下一片青黑,衬衫领口微微泛黄,那是昨晚加班到十一点没来得及换的。

他想起上周末回岳母家吃饭的情形。

饭桌上李桂芬一边给陈静的妹妹陈瑶夹菜,一边说:“小周现在那个项目做大了,听说年底能分红几十万呢。年轻人就是有冲劲,不像有些人,在一个地方一待七八年,也不知道往上爬一爬。”

陈静当时在桌底下碰了碰他的膝盖。赵东升没抬头,闷头把碗里的饭扒完了。他知道岳母说的“有些人”是谁。他在一家建材公司的采购部干了八年,五年前升到主管,工资从四千涨到八千五,再没动过。每个月给岳母六千,还完房贷还剩四千多,加上陈静的工资,日子过得不算紧,但也绝对谈不上宽裕。

饭桌那头陈瑶的老公周明笑了笑:“妈,您别这么说,姐夫是踏实人。”他把“踏实人”三个字咬得很轻,赵东升听着就觉得牙酸。

那天走的时候,李桂芬送他们到门口,嘴里还在说:“小周那按摩椅是真的好,你们有空也来试试。东升啊,不是妈说你,你那个工资,也该动动脑子了,静静跟着你这么多年……”她没说下去,但叹的那口气比说了还重。

赵东升站在电梯间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忽然想,这六千块钱寄了三年,他在岳母嘴里从“东升”变成了“有些人”。

“有些人。”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碾了一遍,又咽回去。

回到工位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微信。李桂芬发来的,只有三个字:“收到了。”

没有表情,没有语音,没有“谢谢”,也没有那个明显更热情的小周专用笑脸。

赵东升点开转账记录,往回翻了翻。去年八月,李桂芬六十岁生日那天,他转了八千,备注“妈生日快乐”。李桂芬收了钱,然后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小周给她订蛋糕的视频,说:“还是小女婿有心,知道妈爱吃芒果的。”

去年过年,赵东升特地多转了三千当红包。李桂芬回了一句:“东升,今年年终奖发得不多吧?我听瑶瑶说小周发了八万呢。没事,慢慢来。”

每一次,每一次他给钱,后面永远跟着一句“小周如何如何”。小周买了新手机,小周带她去做了体检,小周给她装了指纹锁,小周给她报了老年旅游团。三千块的华东五市游,李桂芬发了半个月的朋友圈,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人问“女儿女婿真孝顺”,她回“是小女婿给报的”。

赵东升没出声。没出声的意思是他都看了。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陈静发来的一条长语音。赵东升没点开,直接转文字。陈静说:“老公,我刚才给妈打电话确认了,她说钱收到了,但她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怎么这个月转账连个话都没说?妈说你以前都会发一句‘妈注意身体’什么的,这次啥都没有,她心里不太舒服。我跟她解释了说你工作忙,但她说……她说你是不是对小周有意见?”

赵东升盯着那行字,拇指停在屏幕上。

“赵哥!”小刘突然从工位隔板后面探出头,“财务那边说上个月那笔采购单的发票有问题,让您现在过去对一下。”

赵东升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知道了。”他说。

他起身往财务部走。经过走廊的时候,窗户外面那片折光玻璃又晃了他的眼睛。他眯起眼,脚下的步子没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下个月五号,不转了。

午休的时候赵东升没去食堂。他坐在工位上,把手机里所有和李桂芬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从三年前第一次转账开始,每一条语音,每一段文字,每一个表情。他花了四十分钟看完,然后把手机搁在一边,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

那些话像砂纸一样在他脑子里来回磨。

“东升啊,你妹夫又给家里添了台新电视。”

“小周今天带我去吃了海鲜自助,一个人三百多呢,你也该带静静出去吃吃好的。”

“不是妈说你,你这条件,当初静静要嫁你我就不同意。现在人家小周才结婚两年,什么都有了。”

“你看人家小周……”

“你看人家小周……”

“你看人家……”

赵东升睁开眼。电脑屏幕已经休眠了,黑色的玻璃面上映着他自己的脸。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那张脸没表情,眼角微微往下垂。

下午三点,手机再次响起。陈静打来的,他没接。三分钟后,陈瑶打来了,他也没接。五分钟后,李桂芬的语音通话请求弹出来,赵东升拇指一划,挂断了。

他把三个人的微信都设置了消息免打扰。然后打开银行APP,点了“定期转账”那一栏,找到那笔每月五号自动划扣六千的协议,按了“终止”。

页面跳出一行提示:“确认终止该定期转账协议?”

赵东升点了“确认”。

屏幕闪了一下,协议状态变成了“已终止”。他退出APP,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下班还有两个小时,他打开电脑,从收件箱第一封邮件开始,一封一封地回。

六点整,赵东升走出写字楼。傍晚的风裹着汽车尾气和烤肉摊的烟灌进领口,他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未接来电十七个,陈静八个,陈瑶六个,李桂芬三个。

微信未读消息四十二条。

赵东升一条都没点开。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顺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走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疯狂震动,震得他大腿发麻。他停下来,掏出来一看,是陈静。

他接了。

陈静的声音带着哭腔:“赵东升,你什么意思?妈说你把她微信拉黑了?你还把那个转账停了?你今天是不是疯了?你在哪儿?你跟我说清楚,你什么意思?”

赵东升站在路边,身旁一辆电动车嗖地擦过去,带起一阵灰。他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

“没什么意思。”他说,“就是不想给了。”

电话里陈静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你说什么?”

赵东升抬起头。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街对面一家水果店的霓虹招牌一闪一闪地跳,像什么东西快要坏掉之前的挣扎。

“我说,”他吸了口气,声音很平,“我每个月六千,给了三年。她在群里夸了小周三年。从今天开始,不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赵东升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陈静说了一句,声音忽然冷下来:“赵东升,你知不知道,妈今天下午去银行查了,说你那个转账协议是上个月就取消的。她说你上个月就没转。”

赵东升一愣:“什么?我今天早上才……”

“银行的人跟她说的!”陈静打断他,“说你那个协议,六月份就终止了。妈说她收到的是你自己的私人转账,不是那个协议的钱。赵东升,你到底什么时候取消的?”

路灯啪地一声亮了。赵东升握着手机站在光底下,忽然觉得背上一凉。他清楚地记得,那个协议是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他亲手按的“终止”。

确认弹窗跳出来的时候,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才点的确认。

三秒。

他不可能记错。

“我下午三点多取消的。”他说,“银行的人不可能跟她说是上个月。”

陈静在电话里喘了口气:“老公,妈不会骗我的。她跟我说的原话是——‘东升这是早就不想给了,上个月就偷偷取消了,要不是我今天去查,还蒙在鼓里呢。’老公,你真没上个月取消?”

“没有。”赵东升攥紧了手机,“我现在就在银行门口,我进去查给你看。”

他说完挂了电话,转过身。马路对面确实有一家建设银行,自助服务区的灯白剌剌地亮着。他快步穿过斑马线,推开门,插卡,输密码,点开“定期转账协议”那一栏。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该账户暂无定期转账协议。”

赵东升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没有。不是已终止,是没有。他今天下午亲手终止的那条协议,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从系统里消失了。

他退出界面,重新进了一遍。一样的,什么都没有。

手机又震了。

陈静发来一张截图。是李桂芬发给她的银行流水照片,上面清晰地显示,六月五号那天,赵东升的卡号没有一笔六千元转出记录。

赵东升把手机屏幕按灭了。自助服务区的空调打在他后脖子上,凉得像一块冰。

他拉开玻璃门走出去,站在台阶上。街对面的水果店霓虹还在闪,一闪,一闪,街上的车流把灯影碾成碎片。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声音哑哑的,像是刚睡醒。

“喂?东升?”

“老三,”赵东升说,“你那个在银行上班的哥们儿,能帮我查点东西吗?”

“查什么?”

“查一笔转账协议。”赵东升顿了顿,“一笔,应该只存在于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的转账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什么意思?”

赵东升抬起头,看着那盏啪地亮起来的路灯。

“意思就是,”他说,“有人在我之前,替我取消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有人在我取消之前,就已经把它取消了,然后让系统假装它是我今天下午才取消的。”

“谁?你老婆?”

“不知道。”赵东升眯起眼,“但那个银行的人,跟岳母说我上个月就停了。老三,上个月五号,我清清楚楚转了六千,截图还在我手机里。如果银行的人说的是真的,那我上个月转出去的那六千,去了谁的卡上?”

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

过了很久,老三说了一句话:“东升,这个事儿你最好先别跟你老婆说。”

“我知道。”

赵东升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显示二十一点零七分,家里那个方向,陈静应该已经到家了。

他没往地铁站走。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得很慢,鞋底蹭着人行道砖面,嚓,嚓,嚓。路边那只霓虹灯终于彻底灭了,水果店的老板骂了一声,拎着个板凳出来捅灯管。

赵东升没有回头看。

第2章

赵东升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听见客厅里电视在响,一个综艺节目里的笑声罐头一波一波往外冒。他拧开门,陈静坐在沙发上,手机平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电视里几个明星在泥潭里追跑,她盯着电视,但赵东升看得出来她没在看。

他换鞋。鞋柜最上面一格放着陈静的包,拉链没拉,露出半截充电线。赵东升扫了一眼,没说话,走进客厅。

陈静关了电视。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外马路上偶尔过一辆车,轮胎碾过井盖的声音从楼下浮上来。

“银行怎么说?”陈静问。

赵东升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隔着一米远。他没脱外套,也没去倒水。“系统里没有那条协议。”

陈静皱了下眉:“什么叫没有?”

“就是我今天下午三点多终止的那条,在系统里查不到了。”赵东升把手搭在膝盖上,“但我今天白天确实终止了,操作提示我也点了确认。我终止之前,那条协议每个月五号固定转出六千。但是妈发你的那张流水上,六月五号没有这笔支出。”

陈静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起来:“你的意思是,妈的流水有问题?”

“不是她的问题。”赵东升说,“是我的卡。如果六月五号那条协议没走,那我私人转账给妈的那六千,和协议有什么关系?协议是自动划扣的,我私人转账是我主动转的。这是两笔钱。”

陈静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赵东升继续往下说:“我今天取消协议之前,它应该还在生效。我取消之后,它没了。妈去银行查的时候银行的人说上个月就停了。那六月五号那天,我到底转没转那六千?”

“你转了呀。”陈静说,“那天早上你还截图发群里了。”

“对啊。”赵东升往后靠进沙发里,“我转了。但妈收到了。协议没走。那我转的这六千,是从哪条通道出去的?”

陈静没说话。赵东升盯着她,她在回避他的目光。电视黑屏上反射着客厅顶灯的光,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坐在沙发的两端,中间隔着一米宽的空气。

“静静,”赵东升说,“你知道什么?”

陈静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是我动了你的卡?”

“我没说是你。我问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陈静站起来,声音高了半度,“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今天上班上到六点,你给我打那个电话的时候我刚下班。你取消协议是你自己操作的,我能知道什么?”

她走到餐桌边上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赵东升注意到她拿杯子的手在抖,很轻很轻,但是抖了。

“你是不是跟妈吵架了?”陈静转过身来,“你是不是觉得妈偏心,所以赌气把协议取消了?然后你后悔了,现在想把锅推给银行?”

“我没推锅。”赵东升也站起来,“协议是我取消的,我认。但那条协议应该存在到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我是说,有人在那之前动过我的银行卡,而且知道那张卡的密码。”

陈静的脸色一瞬间白了。

赵东升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电视黑屏里的影子叠在一起。

“你设过什么副卡吗?”赵东升问,“或者我妈有没有用你的手机登过我的网银?去年她来家里住那阵,你不是说她在客厅用你手机查过什么……”

“没有。”陈静打断他,“我手机里没你的网银,你卡号我都背不齐。”

她说话太快了。赵东升听出来了,她说话太快,尾音往上翘,那是她紧张时候的习惯。他跟她结婚六年,太熟悉这个腔调了。

“那我明天去银行拉一下六月的流水。”赵东升说,“协议走不了,私人转账也得走。总有一笔六千出去了。看看那笔钱是从什么渠道走的,也许不是协议,也许是别的什么。”

陈静没应声。

赵东升看着她。她站在餐桌旁边,双手抱着杯子,杯沿抵在下嘴唇上。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睫毛底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静静,”赵东升的声音轻下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过了五秒。十秒。

陈静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上个月妈来家里那天,”她说,“你用平板查过银行卡余额,平板落在沙发上了。妈拿那个平板看过一阵视频,后来充电线不够长,她去卧室找线……”

她停住了。

赵东升接下去:“她拿我的平板的时候,我网银APP还开着?”

陈静没点头也没摇头,但她的沉默已经够了。

赵东升闭了一下眼。一年前他换过手机,把网银绑到了新手机上,旧平板上的APP他忘了注销。他以为点了退出登录就算安全了,但有些手机银行APP,退出后保存的登录状态还能撑一阵。李桂芬拿着那个平板,只要在打开APP之后输一次支付密码,就能看到所有的账户信息和转账协议。而支付密码赵东升没换过,结婚的时候他就设的那个,陈静知道,陈静如果告诉过李桂芬呢?或者李桂芬当时让他帮忙输过密码?他记不清了。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破了的玻璃柜前面,柜子里的东西什么时候被拿走的,他完全不知道。

“那个协议,她可能上个月就给你取消了。”赵东升睁开眼,“用我的平板,进了我的网银,点了一下‘终止’。但她不知道那条协议是定时划扣的,她以为点了取消之后当月的就不会再走,所以六月五号她收到你转的那笔六千,以为是我转的。实际上那是你转的,对吗?”

陈静没说话。她靠在桌沿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你上个月五号用自己卡给妈转了六千?”赵东升又问了一遍。

过了很久,陈静点了一下头。很小的幅度,但点了。

“为什么?”

“因为你那天早上开会,手机静音,九点半了还没转。”陈静的声音低下去,“妈给我打电话,说是不是这个月有什么变动。我说没有,我马上让她查。后来我忘了跟你说我转了的事。”

“所以六月五号的聊天记录里,我发了截图,妈说‘收到了’,群里一切正常。”赵东升的声音越来越平,“你转了那笔钱之后没告诉我。妈也没问。她以为是我转的,因为她的认知里已经不存在那条自动协议了。协议早在五月底就被她取消了,所以她六月五号等着的是我的私人转账,而你用了你自己的卡。”

他停下来,想了想:“那你七月份呢?七月五号那笔,是她上个月就取消了的协议,不可能走。那笔谁转的?”

陈静没说话。赵东升看见她把头低下去了一点。

“是你?”赵东升问。

“……是我。”陈静的声音几乎听不清,“七月五号也是我转的。妈那天又打电话来问,我说可能银行延迟,先给你垫上了。我说那是我自己的私房钱,你别问东升了。”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的声音。

赵东升扶着沙发靠背站了一会儿,慢慢坐下来。

“所以你替我给妈转了两个月。”他说,“每个月六千。你没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觉得妈又在催你。”陈静抬起头,眼圈红了,“她那天跟我说,说你对小周越来越冷淡,吃饭都不怎么接他的话,她说你是不是心里有想法。我能怎么说?我说你工作忙。她说工作忙也不能不管家里老人……”

“管。”赵东升接话,“管了三年,每个月六千。她夸了小周三年。”

陈静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东升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相册,翻到一张截图。那是去年冬天李桂芬发在家族群里的一条消息,截图显示是二月份,过年之前。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小周今年给我买了金镯子,不是那种细的,实心的,一万多呢。有人啊,就知道打钱,打完就不吭声了,也不知道老人心里怎么想。”

赵东升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陈静看。

陈静看了一眼,没碰手机。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衣角。

“我没跟你说过,”赵东升把手机收回去,“但这条我一直存着。你妈在群里说的每一句‘有人啊’‘有些人啊’,我都存着。从三年前第一次转账开始。静静,一共十七条。其中六条是拿我当反面例子,九条是在夸小周以后顺带踩我一脚,还有两条是小周本人转发的。”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沙发垫子上。

“你要不要看看?”

陈静没接话,但她的肩膀塌下去了。

赵东升站起来,绕过茶几往卧室走。陈静在后面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带着一点抖。他没停,走进卧室反手关上门。他靠着门板站了片刻,房间没开灯,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亮条。

手机在客厅响了。赵东升听见陈静接起来,听见她说“喂,妈”,然后是李桂芬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隔着门听不太清,但那股怨劲儿透得过来。赵东升踢掉鞋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路灯投出来的光斑,被百叶窗切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看着像什么东西从高处摔下来以后的样子。

陈静在客厅说话的声音忽高忽低。赵东升听见她说了几次“不是这样”“妈你听我说”,然后又压低下去。过了几分钟,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门把手被拧了一下,没拧开。赵东升反锁了。

“东升,”陈静在外面喊,“你开门,妈说想跟你视频。”

赵东升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告诉她我在洗澡。”他说。

门外安静了几秒。脚步声走远了。

赵东升掏出手机,看见老三五分钟前发了条微信:“哥们儿,问到了。你那张卡的定期转账记录,后台确实有一条被终止的操作日志,终止时间是五月二十九号晚上九点十七分,操作终端设备是一台‘华为M6平板’。但是那条日志的修改记录显示,今天下午有人用同一个网银账号登录了,没有做任何操作,就是登录了一下,三秒后退出了。所以银行那边的人看到的就是——协议五月就停了,但今天又有人登进去看了一眼。你猜那个人是谁?”

赵东升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着,没有立即回。

客厅里陈静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在哄谁。哄了很久,后来不说了。赵东升听见她关了客厅的灯,听见她走进次卧,轻轻带上了门。

他回了一条:“我在查。”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合上眼。

过了不知多久,手机亮了。不是老三,是陈静。一条微信消息,两行字。

“东升,你睡了吗?我跟你说个事。妈刚才打电话说,下个月是她六十三岁生日,她想办一桌,钱让小周出。我说要不咱们也分摊一点。她说不用,她说‘有些人钱给得都不情不愿的,我可不敢收。’赵东升,妈说的‘有些人’是说你呢。她不知道那两个月是我转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你能不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赵东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光斑在天花板上移动了一点,夜更深的信号。

他没回那条消息。

他把手机按亮又按灭,反反复复三遍。第四次按亮的时候,他点开和岳母的对话框,那条终止了的定期转账协议像一根没拔出来的刺,嵌在他胸口最软的地方。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从他脸上划过去,像一颗石子擦过水面,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打了一行字,没发出去,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他只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睡吧。明天再说。”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微信弹出一条新通知——一个陌生头像的好友申请,头像是灰色,昵称只有一个字母:“C”。

验证消息那一栏写着一句话:“赵哥,你岳母上个月是不是找你拿过平板的充电器?”

第3章

赵东升盯着那个好友申请看了很久。充电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去年李桂芬来家里的场景,那天确实有一根充电线不够长的事,但他没想起来她拿过平板。那个验证消息的语气不像李桂芬,也不像陈静。他没通过,把手机锁了屏翻了个身。

天亮的时候他听见次卧的门开了,陈静的脚步声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然后是一声关门,轻轻合上,像是怕吵醒他。赵东升躺着没动,等关门声彻底消失了才起来。厨房台面上有一杯豆浆,杯底压着一张便签:“我先上班了,晚上回来再说。豆浆趁热喝。”

豆浆是凉的。赵东升把杯子搁到水池里,去次卧看了一眼,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没有睡过的褶皱。陈静昨晚大概没怎么躺下。

他出门的时候手机响了,老三打来的。

“东升,我问到那个IP了。”老三的声音还是哑的,“那天登你网银的,五月二十九号晚上九点多那一次,IP地址显示的是你家那个小区。但具体是哪栋楼哪个房号,银行那边不给细查,说是涉及隐私。得你本人去柜台申请调取操作日志。”

“我今天去。”赵东升说。

“还有,”老三顿了顿,“你那个朋友,姓戴的?银行那个哥们儿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那天登进去之后不只是查了协议,还开了一个小额信贷产品的页面。就是那种不需要额外审批就能批额度的小额贷,你那张卡绑定了工资代发,信用评估分很高,能直接贷一笔。”

赵东升正走下单元楼门口的台阶,太阳晃了一下他眼睛。他停住了:“贷了没有?”

“没贷。只是开了页面。但那个人大概看了一下你能批多少额度。哥们儿说那个页面的停留时间是四十多秒。懂吧?如果只是进去点取消协议,十秒就够了。四十多秒,基本上是在算数。”

赵东升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算我能贷多少钱?”

“对。哥们儿还说了,你那张卡的实时短信通知是绑的旧手机号,你自己知不知道?你去年换号的时候没改全,银行那边留的备用号码还是你以前那个号。小额贷申请的验证码走的是那个号,所以如果有人想用你的信息申贷,只要那个旧号还在他们手里,短信通知就到你旧手机上,你看不见。”

赵东升的旧手机号是他三年前换工作的时候注销的。当时他改过银行预留号码,填了新的,但系统里可能还挂着备用联系方式。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确认过。

“那个旧号现在谁在用?”

“不知道。但哥们儿说如果你想查,有两个方向。一个是你本人去营业厅,拿身份证调那个号最近半年的短信记录。另一个是查一下你那张卡上个月的流水之外,有没有未结清的其他产品,比如已审批未支取的那种。”

赵东升站在小区门口的一棵梧桐树下。树荫漏下来的光斑落在他肩膀上,一阵风过来又移走了。他沉默了几秒:“你那个哥们儿为什么愿意帮我说这么多?”

老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因为他老婆昨天刚在医院查出来怀孕了,建档的医院正好是你老婆工作的那家。你老婆是妇产科的护士,上次她值夜班的时候帮他老婆插了个队做B超,人记着你家恩情呢。”

赵东升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托了一下,又缓缓放下来。他说:“帮我谢谢他。中午我去营业厅。”

挂了电话他站在树底下没马上走。风把地上的碎叶子卷起来又放下,他想了想,打开通讯录翻到陈静科室的值班电话。拨出去之前他改了主意,把电话挂了。他点开陈静的微信,昨晚那条“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还躺在对话框里,他没回。他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退出来,关了屏幕。

他走进建设银行的时候大厅里人不算多,自动取号机吐出一张小票,上面写着前面还有六个人。赵东升坐在塑料椅上等,旁边一个老头在跟柜员大声争论三个月前的利息算错了。

轮到他了。他走到柜台前把身份证和卡递进去,说想调一下这张卡所有的定期转账协议操作日志。柜员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看了他一眼,说:“先生,这个需要本人签署一份查询授权,而且只能调您本人名下的记录,不能查别人的。”

“我知道。”赵东升说。

姑娘低头操作了一会儿电脑,眉头皱起来。她抬头看他:“先生,您这张卡昨天下午确实有一条定期转账协议的终止操作,操作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但是有一条前置操作记录显示,同一协议在今年五月二十九号晚上九点多被修改过一次,修改内容是——把收款账户的户名从‘李桂芬’改成了另一个名字,然后保存了,五秒后又改回了‘李桂芬’。这个修改日志在系统里留着。您需要看一下那个修改后的账户名吗?”

赵东升坐在椅子上,觉得耳膜里嗡嗡响了一声。

“什么名字?”

姑娘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了一眼。那个名字他不认识。是一个男人的名字,三个字,姓周。系统里只显示了部分信息,没有证件号,没有开户行,只有“周建斌”三个字。

赵东升把那个名字拍了下来。他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背上一层薄汗,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后背上。周建斌。他不认识这个人。李桂芬的亲戚里没有姓周的,除了周明。周建斌和周明什么关系?他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没搜到。他又搜了一下周明的公司注册信息,法人代表一栏赫然写着“周建斌”。

赵东升捏着手机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晒在他后脖子上,烫得有点疼。

他打了个车去了移动营业厅。旧号码的查询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原件,柜员帮他调了最近半年的短信记录。他一条一条翻,翻到五月二十九号晚上九点十八分,一条验证码短信赫然躺在记录里。发送方是建设银行,内容是验证码,六位数字。发送时间距离那条协议被修改又改回来的时间只差了一分钟。

赵东升把那张流水截图存了下来。

他走出营业厅的时候太阳已经到头顶了,热浪从马路上蒸起来,柏油路面的颜色被晒得发白。他站在遮阳棚底下打了第三个电话,打给了周明。

电话响了很久,周明接起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姐夫?今天怎么有空找我?”

赵东升没寒暄:“周明,你爸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周明的声音变了,笑声收得干干净净:“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爸是不是叫周建斌?”

又安静了一拍。

“你查我?”周明的声音冷下来,“姐夫,你是不是有点过了?我招你惹你了?”

“你爸的银行卡,五月二十九号晚上九点多,被设成过我岳母的定期转账收款账户,然后又改回去了。”赵东升说,“你知道这件事吗?”

电话那头传过来一阵窸窣的响声,像是周明换了个地方说话。背景里的马路声远了一点,然后他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赵东升说,“那我再问你一件事。你爸那个卡号,是不是你告诉李桂芬的?”

周明在电话里笑了一声,那个笑短得像被刀切了一下。

“姐夫,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妈背着你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周明说,“咱妈对你还不够好?三年了,每个月给她钱,她到处夸你,你们家陈静跟我姐说了多少回你是好女婿。你现在反过来查她?你什么意思?”

赵东升听着周明嘴里那个“咱妈”,觉得那两个字像两块硬币扔进了铁皮罐里,叮叮当当,全是假响。

“我要查的不是她。”赵东升说,“是你。”

他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他回到公司,小刘在工位上啃面包,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赵哥你今天上午去哪了?张总找你两回了。”

“什么事?”

“说是上个月那批水泥的采购单,财务那边比对了一下入库数据,好像数量对不上。张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赵东升把包放下,喝了一口桌上隔夜的凉茶,往张总的办公室走。路过玻璃走廊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陈静。

“东升,妈刚才给我打电话哭了。说你上午给周明打了个电话把他凶了一顿,周明跟妈说了,妈现在在家里哭得不行。你到底在干什么?”

赵东升没回。他把手机按灭了揣回去,推开张总办公室的门。

张总的办公桌上摊着一沓采购单,他看了赵东升一眼,把最上面那张推过来:“东升,你看看这批单子。六月初的一批水泥采购,签收人是你,收货数量写的两千吨,但入库只有一千八百吨。差了两百吨,小二十万。财务那边查到了,给你三天时间把情况说明交上来。”

赵东升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单子上的签名。签收栏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仓管员随手划的。但他认出了那个笔画习惯。那个“赵”字的走之底,弯勾收尾的地方习惯性往里勾一下,跟他写文件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那张单子上的签收日期是六月三号。

六月三号他在出差,去邻市看一个供货商的料场。他那天不在公司,入库单不可能他签。

“张总,”赵东升抬起头,“这张单子不是我签的。”

张总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桌上:“签名是你的。”

“但那天我不在公司。”

“那谁签的?”张总看了他一眼,“你这几天先去把这件事理清楚,三天之内给我答复。采购部出了这种事,上面盯着呢。”

赵东升从张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心里攥着那张采购单的照片。他走回工位的路上脑子里飞速转着,六月三号。那天他在邻市,去之前他把出入库的章放在了抽屉里,抽屉钥匙只有他和陈静知道放在哪里。

他站在工位前,拉开左手边最下面那个抽屉。钥匙还在,章也在。他拿起章翻过来看了一眼,章底的印泥是崭新的红色。他记得自己上个月换了印泥,换完以后盖过两次。但那两次的印泥颜色偏橘,因为那盒印泥是陈静买的,颜色比普通的要浅一点。这张入库单上的章印颜色鲜红,是很饱和的那种正红色。那不是他那盒印泥盖出来的。

他盯着那张入库单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老四的电话。老四在隔壁写字楼做采购审计,以前帮过他。

“四儿,帮我查个东西。我拍张采购单给你,你看看这张单子上面的印章边缘,有没有二次拼接的痕迹。我怀疑有人用复印件拼了签收栏。”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照片发了过去。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提示,是老三发来的:“东升,哥们儿又跟我说了一件事。那个旧手机号的短信记录里,除了那条验证码,六月三号下午两点还有一条来自你们公司内线座机的通话记录。你知道那天谁用公司座机给你旧号打过电话吗?内线是采购部那台公共座机。”

赵东升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采购部的公共座机在工位区的角落,没有独立分机。谁都能用。

他抬起头。小刘正在隔板后面埋头吃第二根面包,桌上的座机静静地躺在文件堆里,指示灯暗着。整个采购部安安静静,空调的冷风吹到脸上一片冰凉。

赵东升慢慢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伸手拨了那个公共座机的号码。电话响了四声,没人接。

他挂断。然后他拨了另一个号码,陈静的值班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孩:“喂,妇产科,您找哪位?”

“麻烦找一下陈静。”

“陈姐啊,”女孩说,“她下午请了假,说是家里有事,提前走了。您有急事吗?要不我打她手机?”

“不用了。”

赵东升挂了电话。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写字楼底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午后的太阳把整条街烤得发白。在路的对面,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正停在路边打着双闪,驾驶座上的那个人低着头在看手机。赵东升眯了眯眼。那辆车的副驾驶上放着一个文件袋,封口的地方露出来一角白色的纸,看厚度像是一沓A4打印纸。

那辆车的车牌号,赵东升认识。陈静的闺蜜周倩的车。

而周倩的哥哥,叫周建斌。

第4章

赵东升从写字楼后门绕出去的时候,那辆银灰色轿车已经不见了。路边只剩一个空着的车位,柏油地面被太阳晒出一道一道的油光。他站在便利店遮阳棚底下拨了周倩的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再拨,关机。

他攥着手机在棚底下站了一会儿,头顶的风扇吱吱呀呀转着,搅动热空气里那股关东煮的甜腥气。他翻了一下通讯录,找到陈瑶的电话打了过去。响了很多声,陈瑶接了,声音很轻:“姐夫?”

“陈瑶,周倩跟你哥什么关系?”

“啊?”陈瑶顿了一下,“她……她是我哥公司的财务,之前帮我哥管过一阵账。怎么了姐夫?你找她有事?”

“没事。”赵东升说,“她哥叫周建斌?”

“对啊,她亲哥。你不知道?她以前还来过我们家吃饭,就去年中秋那次。你也在啊。”

赵东升想起来了。去年中秋在岳母家吃饭,饭桌上有一个短发女人,话不多,李桂芬给她夹了好几次菜。他当时以为是陈瑶哪个同学,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女人坐在周明旁边,周明给她倒过一次酒,两人的手在酒杯上方碰了一下,当时他觉得有点多余,但没往深处想。

周倩是周明的财务,周建斌是周明的法人。周建斌的卡号被输入过李桂芬的收款账户。旧手机号上有六月三号来自采购部座机的通话。那张缺了两百吨水泥的入库单上,章是假的,签名模仿了他的笔迹。而他出差那天,陈静知道抽屉钥匙放在哪。

赵东升把这几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把几根散了的钢丝绞在一起,绞到最紧的地方手心里全是汗。

他给老四发了条消息:“印章边缘有拼接痕迹吗?”

老四回得很快:“有。公章是贴上去的,印泥颜色不对,你注意看左下角那一块边缘有细微的重影,是裁剪粘贴的痕迹。假章。签名也是仿的,走之底收尾那勾虽然仿得像,但力道不对,原版你的签名是手腕带动写的,这个勾是手指硬拉出来的,偏细。谁仿的?”

赵东升没回。他把手机揣兜里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下楼梯的时候一阵穿堂风灌上来,吹得他衬衫鼓了一下。他站在站台上,看着隧道尽头那一点光慢慢扩大成车头灯,车进站的声音轰隆隆压过来。他忽然觉得那声音很像某种事情正在崩塌的前奏,滚着滚着就到了跟前。

他上了车,没有往家的方向坐。他坐了三站换了一趟线,再坐四站,在妇幼保健院下了车。

陈静的科室在三楼。赵东升出了电梯右转,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洗手液混在一起的味道。护士站里两个小姑娘在低头写记录,他走到跟前问了一句陈静在不在。穿粉红护士服的那个抬起头:“陈姐下午请假走了呀,您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丈夫。她走之前跟你说去哪了吗?”

小姑娘摇了摇头,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她走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我听她叫了一声‘妈’,后来就收拾东西走了。好像挺着急的。”

赵东升道了谢往电梯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李桂芬发来一条语音。他没点开直接转了文字:“东升啊,你下午去银行查什么了?你给周明打电话说了什么?静静刚才来我这了,她哭得不行,说你要跟她离婚。东升我跟你说,你要是敢跟静静离婚,我跟你没完。”

赵东升站在电梯门前,看着那行字反射到眼球里。

“她要离婚”这四个字写在屏幕最中间,像一把没开刃的刀,砍过来的时候钝得慌。

他出了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想了几秒。陈静去了岳母家。他没去。他回了自己家。

进了门他把包扔在玄关,换了拖鞋走到书房打开电脑。他打开银行网银,把自己名下所有的信贷产品查了一遍,没有未结清的贷款,也没有已审批未支取的额度。他又查了一下那张旧卡在六月三号当天的通话记录,除了那条座机通话之外还有一条短信号码,是个陌生号,发了一句“好的,明白”。回复的号码没有存进通讯录,他查了一下归属地,是本地的移动号,但号码所有人那一栏写着“已停机”。

他把那个号码拍下来,给老三发了过去:“帮我查这个号现在是谁在用。”

老三回了:“行,但我得晚上才能给你消息。你那边怎么样了?”

赵东升打字:“一团乱。”

他关掉电脑,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水。水灌下去的时候他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袋,是陈静的,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没在。他放下杯子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封口是敞开的,里面是一沓银行卡回单。赵东升抽出来翻了翻,是陈静自己的储蓄卡流水。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六月三号,有一笔支出,金额五千整,收款户名周倩。用途备注栏空白。

赵东升把那张回单抽出来放在茶几面上。他又往后翻,五月二十九号,一笔支出八千,收款户名也是周倩。三月十五号一笔一万二,收款户名周倩。从去年年底到现在一共五笔,加起来三万七。

他把回单归拢好放回文件袋里,把文件袋放回原处。

他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件事。陈静每个月工资六千出头,她自己的卡上出去三万七,加上那两个月的转账一万二,她的工资卡上应该已经不剩多少了。但她从来没跟他提过钱不够花的事。她自己不说也就算了,她手上那张家庭开销的副卡这半年他也没查过,每个月的额度五千,他默认她刷那部分买菜和日常,从来不过问。如果那张副卡也被动了呢?

他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那张副卡。不看不知道,一看他靠在沙发背上没动。从今年一月到现在,副卡上多了四笔大额支出,每笔都在三千以上,收款商户显示的都是同一个名字——“瑞金建材经营部”。赵东升知道那个名字,那是周明公司下面一个挂靠的个体户执照,他以前在采购对接的时候见过。

四笔加起来两万二。时间上跟陈静自己卡上周倩的三万七错开了,像是有人在刻意分散路径——一笔走陈静的卡,一笔走家庭副卡,交叉着刷,避免单张卡流水太扎眼。

赵东升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眼皮慢慢合上了。他闭着眼把这整件事的前后顺序在脑子里重排了一遍。去年中秋,周倩来吃饭,认识了陈静。年底开始陈静通过副卡往瑞金建材转钱。今年三月份开始往周倩个人卡上转账。五月二十九号,李桂芬用平板取消了他的定期协议,并把他岳母卡号上的收款户名改成了周建斌又改回来,大概是操作失误所以迅速改回。五月二十九号晚上九点多,旧手机号收到了银行验证码。六月三号,他出差,采购部公座给旧号打了个电话,有人模仿他的签名签了一张两千吨实收一千八百吨的入库单。六月五号,协议失效,陈静自己转了六千给李桂芬。七月五号同样。前天下午他取消了协议,晚上李桂芬就造好了上个月就停了的说法。昨天他又查了系统,今天周明接到了他的电话,下午陈静请假回了岳母家。

所有的事情汇到今天下午,像几条河沟终于淌进了同一个洼地,水面平静无风,但底下全是泥。

赵东升站起来,走到阳台打开窗户透气。傍晚的风灌进来,吹得晾衣架上陈静的那件白大褂轻轻摆了一下。他盯着那件白大褂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他跟陈静有一次说起来,周明公司年底分红几十万那事。陈静当时说的是:“人家那是人家有本事,你别眼红。”但陈静当时的表情不太自然,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像嘴里含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那几十万分红里面,可能有他赵东升的钱。

他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找到陈静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很久,没有接。他又拨了一遍,响到第四声的时候被挂断了。

一分钟后李桂芬的电话打了进来。赵东升接了。

“赵东升!”李桂芬的声音又尖又急,“你现在在哪儿?静静在我这儿哭了一下午了你知不知道?她跟我说你要跟她离婚?你凭什么?你一个做女婿的有什么资格跟我女儿提离婚?你每个月那点钱要不是静静给你兜着你能……”

“妈。”赵东升打断她。

李桂芬的嗓子卡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地开口。

“你先别哭。”赵东升说,“你先告诉我,五月二十九号晚上九点多,你用我平板登网银的时候,是不是把收款人改成了周建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两秒。

“……你在说什么?”李桂芬的声音虚了。

“你改完了,可能发现不会操作,又改回来了。但是那条修改日志留在了系统里,我今天去柜台查到了。”赵东升说,“你为什么会把收款人改成周建斌?谁教你那么操作的?静静?还是周明?”

李桂芬没出声。赵东升听见电话那头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急,像是凑在旁边听。

“妈,”赵东升的声音低下来,“你把手机给静静。我跟她说。”

过了几秒,电话那头换了个声音。陈静接过来的时候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哑着:“……东升。”

“我在家。”赵东升说,“你回来。”

“我不回去。”陈静的声音突然抖了一下,“你跟妈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什么周建斌?什么收款人?你在查我?赵东升你在查我?”

“我是在查那笔少了的六万块钱。”赵东升说,“你从副卡和你的卡上转给周倩和瑞金建材一共六万左右。你告诉我那是什么钱。”

电话那头陈静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她说:“那是……那是借给周倩的。她急用,周转一下,她说下个月就还。”

“她哥叫周建斌,是周明公司的法人。瑞金建材是周明挂靠的个体户。你借给周倩的钱,转头就进了周明的盘子。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陈静的声音高起来,“我不知道什么盘子不盘子的!周倩是我朋友,她开口管我借钱我能不借吗?你自己想想你平时对妈什么态度,你几年都没主动给妈打个电话,钱倒是给了,但每次给完就像完成什么任务一样。周明呢?周明过年给妈包红包亲自送过去,给妈买按摩椅买金镯子,妈夸他有什么问题?赵东升你有没有想过,妈为什么夸周明?因为他是真心对妈好!”

赵东升听着电话里陈静哭过以后声音里带着的那股倔,嗓子眼又干又涩。他把手机换了个耳朵:“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借给周倩的钱,周倩拿什么还?她一个挂名财务,一个月工资可能还不到你一半。她拿什么还你六万?”

陈静不说话了。

赵东升等了三秒,把话接下去:“还有一件事。六月三号,我出差那天,你拿了我抽屉里的出入库章没有?”

“……章?”陈静的声音忽然变轻了,“我没动过你的章。抽屉钥匙我都没碰过。”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抽屉钥匙放在哪,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陈静又沉默了。

然后李桂芬的声音突然从旁边插了进来:“东升你什么意思?你怀疑静静偷你东西?赵东升你摸着良心说话,静静跟你这么多年,你要房没房要车没车,她图你什么?你那张破工资卡上有几个钱值得她偷?”

赵东升闭了一下眼。李桂芬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也听清了它们落下来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轻蔑。他忽然不想争了。

“静静,”他说,“你回来。你回来我们面对面说。”

“我不回去。”陈静说,“你跟妈道歉,说你今天不该给周明打那个电话。你先道歉,然后我再回去。”

赵东升站在客厅里,握着手机,面前茶几上摊着那几张从文件袋里拿出来的回单。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对面楼的窗台照成一排整齐的亮块。

“我不道歉。”他说,“我道什么歉?他爸的卡号被输进我岳母的收款账户里,他公司的个体户执照刷了我家庭副卡两万多,他财务从我老婆卡上分五次拿走了三万七,这些事没解释清楚之前我没法道歉。”

他听见陈静在电话那头喘了一口气,又咽下去了。然后他听见李桂芬在旁边说了一句:“静静你把电话挂了,不要跟他说了,他疯了。”

电话断了。

赵东升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慢慢暗下去。他坐在沙发扶手上,手垂在两腿之间,脑袋低着,过了很久没动。

茶几上那几张回单的纸角被窗口灌进来的夜风吹得轻轻翘起来又落下。他伸手把它们按平,一张一张摞好,放回文件袋里。他把文件袋搁在茶几正中间,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电脑给老四发了一条消息:“那张假入库单你能不能帮我出一份鉴定报告?”

老四秒回:“能。明天中午之前给你。”

赵东升回了:“谢了。”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正准备去洗把脸,手机屏幕亮了。不是电话也不是短信,是微博推送的一条本地新闻。写着:“建材公司采购主管涉嫌职务侵占,警方已介入调查”。配图是一个模糊的背影,正从一辆警车后面走出来,身形消瘦,肩微微往前塌。

那个背影赵东升太熟了。那是他自己。

他攥着手机把那篇新闻点开,正文第一段写的是:“近日,本市某建材公司采购部主管赵某涉嫌利用职务之便伪造入库单据、侵占公司货款约二十万元,公司已向公安机关报案。目前赵某已被取保候审,案件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赵东升站在电脑面前,一个字一个字把那篇报道看完了。报道的发布时间是今天晚上七点零三分。他记得很清楚,七点零三分,他正在跟陈静打最后那通电话。

他的手机从来没有收到过警方的任何通知。取保候审这件事,他是从微博上知道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刘翔独特的烦恼:去年耐克千万代言费还没花完,今年就又到账了

刘翔独特的烦恼:去年耐克千万代言费还没花完,今年就又到账了

讯崽侃天下
2026-07-30 11:16:13
仙桃电梯打人事件发酵!涉事女子身份曝光,是当地网红:有孩子装单身,目前涨粉30000

仙桃电梯打人事件发酵!涉事女子身份曝光,是当地网红:有孩子装单身,目前涨粉30000

火山詩话
2026-07-30 06:42:36
人伦大乱正在毁掉无数中国家庭:3种乱象就在日常,拖垮一家人

人伦大乱正在毁掉无数中国家庭:3种乱象就在日常,拖垮一家人

阿凯销售场
2026-07-04 15:35:28
法庭上杀人犯当场质问法官:“我明明杀了四个女人,你们为什么说我杀了3个?”

法庭上杀人犯当场质问法官:“我明明杀了四个女人,你们为什么说我杀了3个?”

落纸生花创意手工
2026-07-19 12:06:31
医疗界大地震!不出意外的话,2026年起我国的医院将迎来全面洗牌

医疗界大地震!不出意外的话,2026年起我国的医院将迎来全面洗牌

白宸侃片
2026-07-27 12:08:28
韩红“自大言论”与事实真相对比,请仔细看:

韩红“自大言论”与事实真相对比,请仔细看:

情感大头说说
2026-07-19 07:42:55
CCTV5直播,女篮世界杯第一战,中国队VS美国队,2核心紧急归队

CCTV5直播,女篮世界杯第一战,中国队VS美国队,2核心紧急归队

体坛小快灵
2026-07-30 10:00:52
澎程这场技术发布会,展现出小米造车的变化

澎程这场技术发布会,展现出小米造车的变化

三易生活
2026-07-30 22:03:27
公告泄露,中国电信8月起将不再通过第三方互联网渠道提供号码办理

公告泄露,中国电信8月起将不再通过第三方互联网渠道提供号码办理

TMT流程审计
2026-07-30 10:47:34
狄波拉抱着Quintus时,Lucas那个安静站着的样子更让人鼻酸

狄波拉抱着Quintus时,Lucas那个安静站着的样子更让人鼻酸

小椰的奶奶
2026-07-31 02:41:21
德艺双馨都是演的?潘婕手撕陈佩斯父子真面目,疑似晚节不保了

德艺双馨都是演的?潘婕手撕陈佩斯父子真面目,疑似晚节不保了

南风不及你温柔
2026-07-31 02:15:11
明星也开始失业了,多位明星自曝无戏可拍,有人早已另寻出路

明星也开始失业了,多位明星自曝无戏可拍,有人早已另寻出路

林轻吟
2026-07-30 07:05:38
美国华人:中国引以为豪的扫码支付,其实就是最不聪明的发明?

美国华人:中国引以为豪的扫码支付,其实就是最不聪明的发明?

温读史
2026-07-25 15:12:16
赵露思真不拿网友当外人,穿比基尼又唱又跳,舞台上直接脱掉裙子

赵露思真不拿网友当外人,穿比基尼又唱又跳,舞台上直接脱掉裙子

无处不风景love
2026-07-13 11:24:03
27岁姆巴佩俘获西班牙顶流女星,底气全靠实力

27岁姆巴佩俘获西班牙顶流女星,底气全靠实力

东方不败然多多
2026-07-31 00:33:00
自身再饱满,也需要热量的补充

自身再饱满,也需要热量的补充

梅梅聊点实尚嗑
2026-07-21 08:21:49
雷军宣布:小米澎程N90 Max预售价29.99万元、小米澎程N70 Max预售价25.99万元,有远山青、蝴蝶谷蓝、火山灰三款新色

雷军宣布:小米澎程N90 Max预售价29.99万元、小米澎程N70 Max预售价25.99万元,有远山青、蝴蝶谷蓝、火山灰三款新色

极目新闻
2026-07-30 21:16:03
7月31日油价调价!别急着连夜排队,不少车主把调价时间弄反

7月31日油价调价!别急着连夜排队,不少车主把调价时间弄反

周哥一影视
2026-07-31 02:30:45
全家八口灭门!美国男子枪杀全家后自杀!两中国养女刚从中国回来

全家八口灭门!美国男子枪杀全家后自杀!两中国养女刚从中国回来

落雪听梅a
2026-07-30 04:56:21
不输罗德里 + 赖斯!曼联锁定终极目标!巴西王牌铁心加盟红魔

不输罗德里 + 赖斯!曼联锁定终极目标!巴西王牌铁心加盟红魔

澜归序
2026-07-31 06:02:08
2026-07-31 07:00:49
匹夫来搞笑
匹夫来搞笑
超级宠粉
3491文章数 17006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健康要闻

最近总忘事,我是要中风了吗?

头条要闻

陕西"公公强奸儿媳案"维持原判 女方精神鉴定结果公布

头条要闻

陕西"公公强奸儿媳案"维持原判 女方精神鉴定结果公布

体育要闻

曝皇马将签罗德里!转会费6000万签约4年

娱乐要闻

周星驰用态度打破快餐式宣发

财经要闻

中共中央政治局:提升资本市场韧性和信心

科技要闻

小米澎程N90 Max预售价29.99万

汽车要闻

FREELANDER神行者8下线 8月10日开启预售/海外版同步推进

态度原创

艺术
房产
旅游
手机
公开课

艺术要闻

她眼里藏着一整片海,看一眼就让人溺死:摄影大师镜头下的"迷离",是这世上最贵的奢侈品

房产要闻

这个大平层,彻底打破了海口核心资产认知!

旅游要闻

暑期高原游热度攀升,这类人群出游需谨慎

手机要闻

小米澎程N90 Max具备最高750mm的涉水能力,支持应急浮水脱困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