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楔子
二零二六年盛夏的傍晚,湛江的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穿过老街,吹得我小饭馆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晃了晃。我刚把最后一桌客人点的炒河粉端上桌,五岁的女儿小雨就抱着她那只洗得发白的小兔子玩偶从里间跑出来,仰着脸喊:“爸爸,我饿啦。”
我弯腰摸摸她的头,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的风铃就响了。一个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的女人站在那儿,高跟鞋踩在油腻腻的地砖上,却像是踩在红毯上一样从容。她手里拎着一只爱马仕铂金包,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直直落在墙上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上——那是十年前,我和她在大学樱花树下的合影。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嘈杂的小店瞬间安静下来:“陆远,我是来接女儿的。”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落。
第一章
我叫陆远,今年三十二岁,在湛江这条老街上开了一家叫“小雨家”的小饭馆,满打满算也就三十平米,摆了六张桌子。厨房是我一个人撑着的,掌勺、切菜、洗碗,偶尔忙不过来的时候,隔壁卖糖水的陈阿姨会过来帮我招呼一下客人。
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坏。每个月刨去房租水电和食材成本,能剩下七八千块钱。在小城市养一个五岁的女儿,紧巴是紧巴了点,但至少顿顿有肉吃,小雨的学费也从来没拖欠过。
小雨是我女儿,全名叫陆雨晴,随我姓。她妈在她八个月大的时候就走了,走之前连一张纸条都没留,就那么消失得干干净净。这些年我不是没找过,派出所、民政局、甚至托人查过出入境记录,都石沉大海。后来我也就不找了,把全部心思都放在这个小丫头身上。
小雨很乖,乖得让人心疼。她知道爸爸一个人又要做饭又要照顾她很辛苦,所以从来不闹。我在厨房炒菜的时候,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后厨门口,安安静静地画画。有时候画小花小草,有时候画我和她手拉手站在一栋大房子前面。我问她那是什么,她说那是她梦里的家。
每次听到这种话,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但我从来不在她面前表现出来,只是笑着揉揉她的头发说:“爸爸以后一定给你买个大房子。”
她就会仰起脸,露出两颗小虎牙:“不用大房子,有爸爸就好。”
这样的日子,我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天傍晚,那个女人出现在我的小饭馆里。
她叫林清音,是我大学时期的恋人,也是小雨的亲生母亲。
不,准确地说,她是我前女友。我们从来没有结过婚,小雨是她瞒着我生下来的。
十年前,我和林清音都在广州读大学。她是商学院公认的系花,家里做房地产起家的,父亲是身家几十亿的林氏集团董事长。而我呢,孤儿院长大的穷小子,靠着助学贷款和兼职打工才能勉强维持学业。我们的恋爱在学校里轰动一时,所有人都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等着看我笑话。
可林清音不在乎那些。她说她喜欢我做的菜,喜欢我笑起来的样子,喜欢我在图书馆熬夜帮她复习功课时的认真劲儿。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以为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什么门第差距都不是问题。
直到大三那年暑假,她父亲林国华亲自找到我,甩给我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五十万,足够我把剩下的书读完,条件是从此以后消失在林清音的世界里。
我没要那张卡。我说我爱林清音,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林国华冷笑了一声,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年轻人,你以为爱情能当饭吃吗?等你真正走进社会就知道,你这种人,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我当时年轻气盛,梗着脖子回了句:“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可是还没等我证明什么,林清音就消失了。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我去她们家别墅门口蹲了三天,保安把我轰走了四次。最后是一个自称林家管家的中年男人出来告诉我:“小姐已经被送到国外读书去了,你别再来了,没用的。”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我不相信林清音会这样不告而别,不相信她会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消失。我在广州找了整整两个月,把所有她能去的地方都翻了个遍,甚至还报了警。警察说成年人自愿出境,不构成失踪案,不予立案。
后来我才从同学那里辗转听说,林清音是被她父亲强制送去了英国,连手机都被没收了。那个年代通讯还不像现在这么发达,跨国联系困难重重。我试过给她发邮件,一封接一封地发,全都石沉大海。
半年后,我收到了一封来自英国的邮件,只有短短一行字:“陆远,对不起,忘了我吧。”
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我正在学校旁边的小餐馆后厨洗碗。我把手机扔进水槽里,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傻子。老板以为我被烫到了,赶紧跑过来看,我摆摆手说没事,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干活。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谈过恋爱。大学毕业之后,我没有留在广州,而是来到了湛江。这座城市靠海,气候温暖,生活节奏慢,最重要的是,离广州够远,远到可以让我忘记那些事。
我用攒了几年的积蓄盘下了这间小店,起名“小雨家”。这个名字的由来很简单——小雨是我捡来的。
是的,小雨不是我亲生的。
第二章
这件事说来话长。
七年前的一个雨夜,我从店里打烊回出租屋的路上,经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循着声音找过去,发现一个纸箱子里放着一个襁褓中的女婴,浑身湿透了,小脸冻得发紫,哭得嗓子都快哑了。纸箱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求好心人收留,孩子八个月大,父母实在养不起她了。”
我当时站在雨里愣了足足有一分钟。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滴在那个小小的婴儿脸上,她居然不哭了,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我,还咧开嘴笑了一下。
就是那一个笑容,让我彻底心软了。
我把她抱起来,裹进自己的外套里,一路小跑回了出租屋。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派出所,想帮她找亲生父母。警察登记了信息,又去现场勘查了一番,结论是那条巷子没有监控,附近也没人认识这个孩子,大概率是被遗弃的。按照规定,孩子要先送去福利院,然后登报寻亲,三个月内无人认领才能办理收养手续。
那三个月里,我几乎天天往福利院跑。每次去都带奶粉、尿不湿、小衣服,福利院的阿姨都认识我了,笑着说你这比亲爹还上心。三个月期满,没有任何人来认领这个孩子,我毫不犹豫地递交了收养申请。
办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问我给孩子取什么名字。我想了想说,叫陆雨晴吧,小名小雨。因为是在雨夜里捡到的,希望她的人生从此晴朗无雨。
就这样,一个二十三岁的单身男青年,莫名其妙地成了一个八个月大女婴的父亲。
刚开始那两年是真的难。我又当爹又当妈,白天开店做生意,晚上哄孩子睡觉。小雨体质弱,隔三差五就生病发烧,我经常半夜抱着她往医院跑,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继续炒菜。邻居们都说我傻,年纪轻轻给自己找个拖油瓶,以后还怎么找对象结婚。
我笑笑不说话。他们不懂,对我来说,不是小雨需要我,而是我需要小雨。是这个小小的生命,填补了我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每当我抱着她软软的小身体,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我就会觉得,老天爷虽然从我身边夺走了一个人,但给了我另一个天使。
小雨慢慢长大,越来越聪明可爱。她三岁的时候第一次开口叫我爸爸,我激动得一整晚没睡着觉。四岁的时候她开始记事了,有一次问我妈妈去哪儿了,我愣了一下,然后告诉她说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等她长大了就会回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这个谎。也许是因为我自己心里始终还有一个念想,也许是因为我不想让小雨觉得自己是没有妈妈的孩子。总之这个谎言就这么说出口了,而且一说就是一年多。
直到那天傍晚,林清音突然出现在我的店里。
她站在那里,还是那么漂亮,十年时光好像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三十三岁的女人,皮肤保养得像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一身名牌装扮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闪闪发光。跟我这个穿着沾满油渍的白T恤、胡子拉碴的小饭馆老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远,好久不见。”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打招呼。
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雨抱着兔子玩偶躲在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漂亮阿姨。林清音的视线落在小雨身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是……我们的女儿?”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猛地回过神来,一把将小雨护到身后,警惕地盯着她:“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林清音深吸一口气,“但是陆远,当年我离开的时候,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我头顶。
“你胡说!”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要是怀了我的孩子,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跑掉?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店里的客人都被我这声吼吓到了,纷纷扭头看过来。林清音咬了咬嘴唇,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那是一张B超单的照片,拍摄日期是十年前的三月份,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宫内早孕,约12周”。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时间对得上,如果她真的怀孕了,那这个孩子确实是我的。可是……
“就算你当时怀孕了,孩子呢?”我抬起头看着她,“小雨是我在路边捡到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清音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说什么?捡到的?”
“对,捡到的。”我一字一顿地说,“七年前的雨夜,我在巷子里捡到她。她不是你生的,林清音,你别在这里乱认亲。”
林清音的脸色变得煞白。她踉跄后退了一步,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站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陆远,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这里不太方便。”
我看了一眼周围竖起耳朵听八卦的食客们,又低头看了看紧紧抱着我腿的小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小雨,你跟陈奶奶去隔壁玩一会儿好不好?爸爸跟这位阿姨说几句话。”我蹲下身轻声对小雨说。
小雨看看我,又看看林清音,懂事地点了点头。我牵着她走到隔壁糖水铺,把她交给陈阿姨照看,然后回到店里,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林清音已经在最里面的角落坐下了,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点了根烟。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第三章
林清音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当年我爸把我送到英国之后,没收了我的护照和手机,派了两个保镖二十四小时看着。”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我试过逃跑,三次,都被抓回去了。后来他威胁我说,如果我敢再跑,他就找人打断你的腿。”
我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敢冒险。”林清音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你斗不过他的,陆远。他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想让你出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怀孕了?”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写了信的,发了邮件的。”林清音急切地说,“我到英国的第三个月就发现自己怀孕了,我偷偷去医院做了检查,然后把B超单拍了照发给你。我还写了一封信,托一个回国的同学转交给你。”
我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收到。邮件没有,信也没有。”
林清音的表情僵住了,随即露出一抹苦笑:“看来我爸把我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截断了。那个同学恐怕也被他收买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在英国的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光。我一个人住在公寓里,身边没有一个朋友,每天对着四面墙发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既害怕又期待。害怕的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期待的是这个孩子是我们爱情的延续。”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我开始宫缩,提前生产了。保姆把我送到医院,我一个人躺在产房里,疼得死去活来,身边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说到这里,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生完孩子之后昏迷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护士告诉我孩子很健康,是个女孩。”
“然后呢?”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然后……”林清音擦了擦眼泪,“然后我爸来了。他看到孩子之后大发雷霆,说要送走。我跟他又哭又闹,跪在地上求他不要抢走我的孩子。最后他妥协了,答应让我自己抚养,条件是永远不能回国找你。”
“那孩子呢?”我追问,“孩子现在在哪里?”
林清音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痛苦:“孩子……被我爸安排的人抱走了。他说要把孩子送到国内一个可靠的人家寄养,等我完成学业、接管公司之后再还给我。我信了他,以为他只是暂时把孩子带走,等我毕业回国就能母女团聚。”
“结果呢?”
“结果我毕业回国之后,我爸告诉我,孩子在半岁的时候夭折了。”林清音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说孩子在寄养家庭突发疾病,没来得及送到医院就走了。我崩溃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个月不出来。我恨我爸,更恨我自己,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如果林清音说的是真的,那她经历的那些痛苦,一点也不比我少。
“那你怎么又找到这里来了?”我问。
林清音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半年前,我爸查出了肝癌晚期。可能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他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他说,当年那个孩子并没有夭折。”林清音一字一顿地说,“他把孩子送给了一个远房亲戚抚养,给了那家人一笔钱,让他们搬到外地去,永远不要再出现。他骗我说孩子死了,就是为了彻底断了我找你的念头。”
我手里的烟灰掉在了桌子上,但我没有去管它。
“我花了半年时间,终于找到了那个远房亲戚。”林清音继续说,“他们一开始不肯承认,后来我报了警,又找了私家侦探,他们才松了口。他们说,那个孩子在他们家养到八个月大的时候,家里出了变故,实在养不下去了,就把孩子放在了……”
“放在了一条巷子里。”我接过了她的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林清音用力地点了点头,泪如雨下:“陆远,是你救了她。是你把我们的女儿养大的。”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我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小雨的笑脸、小雨的画、小雨奶声奶气叫爸爸的声音,所有画面走马灯似的在我脑海里闪过。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我的女儿。
血缘这种东西真的很奇妙。我当初在雨夜里抱起那个陌生婴儿的时候,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总觉得这个孩子的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那是因为她长得像她妈妈,像我曾经深爱过、至今仍无法完全放下的那个女人。
“你凭什么确定小雨就是你女儿?”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DNA鉴定了吗?”
“做了。”林清音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我拿你的头发和小雨的头发做的亲子鉴定。你开店的这家店,我半年前就知道了,一直在暗中观察你们。上个月我趁你不注意,从小雨梳子上取了头发样本,和你落在店门口的头发一起送到了鉴定中心。”
我拿起那份鉴定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最后一页的结果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经DNA比对,支持陆远与陆雨晴存在生物学父女关系,支持林清音与陆雨晴存在生物学母女关系。”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我把报告合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陆远,”林清音伸出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我知道这些年你吃了很多苦,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但是小雨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的女儿。我想把她接回去,给她最好的生活和教育。”
“接回去?”我猛地抽回手,“你要带她去哪儿?”
“回广州。”林清音说,“我在广州有房子,有公司,我可以给她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医疗、最好的一切。”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小雨是我的命根子,谁也别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陆远,你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消失了十年,现在突然冒出来说要带走女儿,你觉得可能吗?小雨不认识你,她只知道我是她爸爸。你让她跟一个陌生人走,她会怎么想?”
林清音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不是陌生人,我是她妈妈。”
“对她来说,你就是陌生人。”我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寸步不让,“林清音,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这件事不能这么办。小雨还小,她需要一个缓冲期。如果你真的想认她,那就慢慢来,先跟她培养感情,等她接受你了再说其他的。”
林清音咬着嘴唇想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但是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想在湛江待一段时间,租个房子住下来,每天来看看小雨。”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恳求,“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们的正常生活,只是想多陪陪她。”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第四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清音果然在离我小店不远的一个小区租了一套精装公寓。她每天下午都会准时出现在“小雨家”,有时候带一些进口零食,有时候带漂亮的芭比娃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小雨在店里跑来跑去。
小雨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漂亮阿姨很好奇。小孩子天性敏感,她能感觉到这个阿姨对自己格外关注,但又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晚上我哄她睡觉的时候,她忽然问:“爸爸,那个漂亮阿姨是谁呀?为什么每天都来看我?”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我说:“她是爸爸的一个老朋友,很喜欢小雨,所以才来看你。”
“哦。”小雨眨了眨大眼睛,“那她是不是想当我妈妈?”
我被这个问题噎住了。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早熟的吗?
“小雨为什么这么问?”我试探性地反问。
“因为幼儿园的小朋友说,如果有漂亮阿姨总是来看爸爸,那就是想当我妈妈。”小雨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我不想要新妈妈,我有爸爸就够了。”
我心里一酸,把她搂进怀里:“爸爸永远是小雨的爸爸,谁也抢不走。”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清楚,这件事迟早要跟小雨摊牌。林清音毕竟是她的亲生母亲,她有权利知道真相。只是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告诉她,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林清音倒是很有耐心,她从来不强迫小雨跟她亲近,只是默默地陪伴。小雨画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一支彩笔过去;小雨吃饭的时候,她会细心地帮她把鱼刺挑干净;小雨在店门口玩耍的时候,她会远远地跟着,确保她的安全。
慢慢地,小雨开始接受她的存在了。有一次林清音带了一盒水彩笔过来,小雨正好在画一幅彩虹,缺一支紫色的笔。林清音二话不说,冒着大雨跑到两条街外的文具店买了一整套专业水彩画具回来。小雨拿到画笔的时候眼睛都亮了,破天荒地跟林清音说了声谢谢。
就是那一声谢谢,让林清音当场红了眼眶。她背过身去假装整理包包,但我看到她偷偷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中带着一丝微妙的变化。林清音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未留意过的细节——比如小雨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跟林清音一模一样,比如她生气时撅嘴的样子简直跟林清音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血缘这种东西,真的是藏不住的。
转眼到了九月,小雨该上幼儿园大班了。开学前一天晚上,我正在厨房收拾东西,林清音忽然来了。她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配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辫,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陆远,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她站在厨房门口,表情有些局促。
“什么事?”
“小雨快上幼儿园大班了,对吧?”她搓了搓手,“我想……我想帮她转到湛江最好的私立幼儿园去。我已经打听过了,那家幼儿园有双语教学,还有钢琴课和舞蹈课,师资力量很强。费用我来出,不用你操心。”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着她:“林清音,我知道你想补偿小雨,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她现在在公立幼儿园上得好好的,有自己的小伙伴,突然换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她会不会不适应?”
“可是那个幼儿园的教育质量更好啊。”林清音急切地说,“公立幼儿园什么都学不到,到了小学会跟不上进度的。”
“你太小看公立幼儿园了。”我摇摇头,“小雨现在在班上成绩是中上水平,老师也说她很聪明。再说了,她才五岁,最重要的不是学多少知识,而是开心快乐地成长。”
“我这不是想给她更好的嘛……”林清音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你是好意。”我叹了口气,“但是教育这件事,急不得。如果你想帮小雨,不如先帮她培养一些兴趣爱好。她最近迷上了画画,你可以在这方面多花点心思。”
林清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她也喜欢画画?”
“嗯,她画的彩虹可好看了。”我笑了笑,“改天让她画一幅送给你。”
“好!”林清音高兴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孩,“那我明天就去买画板和颜料!”
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明明已经是身价几十亿的女总裁了,却为了女儿的一幅画高兴成这样。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渴望母爱的普通女人罢了。
第五章
小雨生日那天,恰好是周六。我一大早就起来准备,打算给她做一桌子好吃的,再订一个小蛋糕。林清音说她也要来,还说给小雨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下午三点多,林清音来了。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礼盒。小雨正在客厅里画画,看到林清音进来,礼貌地叫了声“阿姨好”。
“小雨,生日快乐。”林清音蹲下身,把礼盒放在小雨面前,“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小雨看了看我,见我点头,这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包装纸。里面是一套专业的儿童画具,画架、画板、各色颜料、不同型号的画笔,应有尽有。最让小雨惊喜的是,画架上还贴着一张迪士尼乐园的门票。
“哇!是迪士尼!”小雨高兴得跳了起来,“爸爸爸爸,我们可以去迪士尼了吗?”
我看向林清音,她冲我眨了眨眼:“我订了三张票,下周的。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们一起去?”
说实话,我本来想拒绝的。但是看到小雨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我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
“好吧,那就一起去。”我说。
小雨欢呼着扑过来抱住我的腿,然后又跑过去抱了抱林清音。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拥抱林清音,我能清楚地看到林清音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弯下腰,把小雨紧紧搂在怀里。
那一刻,我看到林清音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一周后,我们三个人坐上了飞往上海的飞机。小雨是第一次坐飞机,兴奋得不得了,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云朵,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林清音耐心地回答她每一个问题,从飞机为什么能飞上天到云朵是不是棉花糖做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相处融洽的样子,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也许,让小雨认回林清音并不是一件坏事。至少,她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母爱了。
迪士尼乐园里,小雨玩疯了。她坐了旋转木马,看了冰雪奇缘的演出,跟米老鼠合了影。最让她开心的是晚上的烟花秀,漫天的烟花绽放在城堡上空,小雨骑在我脖子上,小手挥舞着荧光棒,笑得合不拢嘴。
林清音站在我身边,仰头看着烟花,侧脸的轮廓在五彩斑斓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柔和。她忽然转过头来,正好对上我的目光。我们俩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了视线。
“谢谢你。”她轻声说。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这是我第一次陪女儿过生日,第一次带她来游乐园。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这个机会。”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用谢我。小雨是你的女儿,你有权利参与她的成长。”
“可是我对不起你们。”林清音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陆远,我真的知道错了。当年我应该再勇敢一点的,应该不顾一切地留下来跟你在一起的。如果我当时没那么软弱,我们一家人就不会分开这么多年。”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摇摇头,“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嗯。”她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未来的每一天,我都会好好弥补的。”
烟花秀结束了,小雨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她玩得太累了,连冰淇淋都来不及吃完就进入了梦乡。林清音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小雨身上。
“我来抱一会儿吧。”她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小雨递了过去。林清音接过女儿,动作轻柔得像在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她低头看着小雨熟睡的脸庞,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她长得真好看。”林清音轻声说,“眉毛像你,鼻子像我。”
“嘴巴也像你。”我说,“尤其是生气撅嘴的时候,简直跟你一模一样。”
林清音破涕为笑:“你还记得我生气时的样子?”
“记得。”我说,“你每次生气都会撅着嘴,然后转过身不理我,非要我哄半天才好。”
“那你现在还愿意哄我吗?”她忽然问。
我愣住了。这句话来得太突然,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林清音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转移话题:“走吧,车在外面等着了。”
回酒店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小雨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睡得香甜,林清音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出神。我专心开着车,但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她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想复合吗?还是只是随口一问?
我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海。不管她是什么意思,我现在都不能想这些。小雨才是最重要的,我不能让大人的感情纠葛影响到她。
第六章
从上海回来之后,林清音来店里的频率更高了。有时候早上就来,帮着陈阿姨一起打扫卫生;有时候中午来,给小雨带自己做的便当;有时候晚上来,等小雨睡着了才走。
街坊邻居们都看在眼里,纷纷猜测这个漂亮女人跟我是什么关系。有人说是我的女朋友,有人说是小雨的亲妈,还有人说是来收购店铺的投资商。各种版本的谣言满天飞,我也懒得解释,由着他们猜去。
倒是陈阿姨憋不住了,有一天趁着林清音不在,拉着我问:“小陆啊,你跟那个林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看她对你家小雨好得不正常,该不会是……”
“陈姨,您就别瞎猜了。”我一边切菜一边说,“她是我大学同学,喜欢小雨,就想多陪陪她。”
“大学同学?”陈阿姨一脸不信,“哪个大学同学会天天往人家店里跑,又是送礼物又是做饭的?我看她八成是对你有意思。”
我哭笑不得:“陈姨,您想多了。”
“我可没想多。”陈阿姨压低声音说,“你听姨一句劝,这个女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那一身行头少说也得几十万。咱们小门小户的,高攀不起。”
我知道陈阿姨是为我好,但她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含糊地应了几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十一月份。湛江的冬天不算冷,但早晚温差大,海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小雨不小心感冒了,咳嗽了好几天都不见好。我带她去社区医院看了两次,药也吃了,针也打了,就是反反复复不见痊愈。
林清音知道之后急得不行,二话不说开车过来,硬是把小雨带到了市里最好的儿童医院。挂号、缴费、做检查,全程她都亲力亲为,不让我插手。医生说小雨是支原体感染,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住院那几天,林清音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白天她处理公司的文件,晚上就趴在床边睡觉。我让她回去休息,她死活不肯,说自己好不容易有机会照顾女儿,一分钟都不想浪费。
小雨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看到林清音趴在床边,小声叫了声:“妈妈。”
那两个字说得含含糊糊的,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林清音也听到了,她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小雨:“小雨,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小雨揉了揉眼睛,似乎还没完全清醒:“我叫你妈妈呀。爸爸说,你是我的妈妈。”
我愣住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林清音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疑问和期待。我张了张嘴,刚想解释,小雨又说话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小雨从被窝里爬起来,一本正经地说,“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有妈妈,只有我没有。后来你来了,对我这么好,爸爸又说你是他的老朋友,我就猜到了。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失散多年的妈妈回来找女儿了。”
我和林清音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小雨,你……你不怪妈妈吗?”林清音的声音在发抖,“妈妈这么多年都没来看你,让你跟爸爸吃苦了。”
小雨歪着头想了想,说:“有一点怪,但是爸爸说你是有苦衷的。而且你回来了呀,还给小雨买了好多好多礼物,带小雨去迪士尼玩。小雨很开心。”
林清音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小雨搂进怀里,哭得泣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妈妈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小雨伸出小手拍着她的后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她:“妈妈不哭,小雨乖。”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不由自主地湿润了。这孩子,比她老子强多了。我用了十年都没能释怀的事情,她一个五岁的小孩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接受了。
也许,这就是孩子的世界吧。简单,纯粹,没有那么多的计较和怨恨。
小雨出院之后,林清音正式向我提出了一个请求——她想把小雨接到广州去住一段时间。
“不是要抢走她。”她怕我误会,连忙解释道,“就是想让她体验一下不同的生活环境。广州有好的学校,有博物馆,有科技馆,还有海洋公园。我想带她去见识见识,开阔眼界。”
“那她的幼儿园怎么办?”
“我已经联系好了广州一家国际幼儿园,可以先试读一个月。”林清音说,“如果你不放心,可以一起来。我在珠江新城有一套空置的房子,你和小雨都可以住过去。”
我沉默了。说实话,我不太想离开湛江。这个小店虽然赚不了多少钱,但好歹是我的心血,是我在这个城市立足的根本。而且,我一个大男人,住在林清音的房子里,算怎么回事?
“陆远,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林清音看出了我的心思,“你可以把那边的厨房利用起来,开一个小型的私房菜馆。我认识几个餐饮界的朋友,可以帮你介绍客源。你放心,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你依然是独立的个体。”
她顿了顿,又说:“我只是想让小雨有一个更好的成长环境。她在绘画方面很有天赋,广州有全国最好的少儿美术培训机构。我不想埋没她的才华。”
提到小雨的天赋,我动摇了。这段时间以来,小雨的进步确实很大。林清音给她请了一位美院毕业的家教老师,每周上两节课。小雨的画技突飞猛进,前几天还在市里的少儿绘画比赛中拿了二等奖。
“让我考虑一下。”我说。
第七章
考虑了整整一个星期,我最终还是同意了林清音的提议。不为别的,就为了小雨。一个五岁的孩子,不应该被困在一个三十平米的小饭馆里。她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更多的可能性。
我把“小雨家”暂时交给了陈阿姨的儿子打理,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带着小雨坐上了去广州的高铁。林清音已经在那边等着了,说要去车站接我们。
高铁上,小雨兴奋地趴在窗户上看风景,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广州有什么好玩的。我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
这次去广州,我该怎么面对林清音?
这几个月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总裁,我也不再是那个自卑的穷小子。我们之间有了一个共同的纽带——小雨。因为这个孩子,我们不得不频繁接触,不得不学着重新了解彼此。
我发现自己对她的感觉正在悄然改变。那些尘封多年的记忆,那些我以为早已遗忘的情感,正一点一点地复苏。我开始在意她今天穿了什么衣服,开始留意她说话时的小动作,开始期待每天早上见到她的那一刻。
这种感觉让我很不安。十年前的那段感情,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收场,给我留下了太深的伤疤。我害怕重蹈覆辙,害怕再次被伤害。更何况,我们现在的情况比十年前还要复杂——我们之间横亘着十年的空白,横亘着林家的家族企业,横亘着太多太多不确定的因素。
“爸爸,你在想什么?”小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没什么。”我睁开眼睛,摸了摸她的头,“在想广州有什么好吃的。”
“我知道我知道!”小雨举起小手,“妈妈说广州有肠粉、虾饺、烧鹅、叉烧包……好多好多好吃的!”
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我不禁笑了出来。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小雨开心,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广州南站到了。我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小雨走出出站口。远远地就看到林清音站在人群中,朝我们挥手。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散在肩上,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优雅动人。
“小雨!”她快步迎上来,蹲下身抱了抱小雨,“想妈妈了吗?”
“想了!”小雨响亮地回答,然后凑到她耳边小声说,“爸爸也想你了。”
林清音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尴尬地咳了一声,假装没听见。
“走吧,车在外面等着。”林清音站起身,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我先带你们去吃饭,然后回家看看。”
她说的“家”,是珠江新城一套两百多平米的江景大平层。落地窗外就是小蛮腰,视野开阔得令人咋舌。小雨一进门就被惊呆了,光着脚丫在地板上跑来跑去,从这个房间窜到那个房间,兴奋得停不下来。
“这是小雨的房间。”林清音推开一扇门,里面布置得温馨极了。粉色的小床、卡通图案的壁纸、一整面墙的书架,还有一个专门放画具的小角落。
“喜欢吗?”林清音问。
“喜欢!”小雨扑到床上打了个滚,“这是我的公主房!”
“那爸爸住哪里?”我问。
林清音指了指对面:“那间是你的。我住在走廊尽头的主卧,中间隔着客厅和书房,互不干扰。”
我推开对面的房门,里面是一间简约风格的卧室,面积虽然不是很大,但采光极好,窗外能看到珠江。床头柜上放着一盆绿萝,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
“谢谢。”我说。
“不客气。”林清音笑了笑,“你们能来,我很开心。”
晚饭是在一家粤菜馆吃的,林清音点了一大桌子菜,全是小雨爱吃的。小雨吃得满嘴流油,小肚子圆滚滚的。吃完饭我们又去逛了珠江夜景,小雨骑在我脖子上,手里举着林清音买的棉花糖,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回家的路上,小雨累得在车上睡着了。林清音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
“陆远,”林清音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三个人重新在一起?”
我的手微微一颤,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这样说很唐突。”林清音的声音有些紧张,“但是这几个月相处下来,我能感觉到,你对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的。对吗?”
“林清音,”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们之间隔了十年,隔了太多东西。不是一句‘重新在一起’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她点点头,“但是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不奢望你马上接受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一直没有变过。”
“你确定吗?”我转过头看着她,“十年前你可以不告而别,十年后你确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林清音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陆远,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太懦弱了。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爸已经管不了我了,林氏集团现在是我说了算。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你爸的病怎么样了?”我问。
“不太好。”林清音的表情黯淡下来,“医生说他最多还有半年时间。他现在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当年拆散了我们,后悔把小雨送走。他想见见小雨,当面跟她说声对不起。”
“不行。”我下意识地拒绝了,“小雨还小,我不希望她被这些事情影响。”
“我理解。”林清音叹了口气,“那就等小雨再大一点再说吧。”
车子驶进了小区地下车库,停稳之后,林清音熄了火,却没有急着下车。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陆远,我不会放弃的。”她说,“不管是小雨,还是你,我都不会放弃。这一次,我要用我的余生来弥补过去的错误。”
第八章
在广州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小雨很快就适应了新幼儿园的生活。国际幼儿园的教学模式跟公立幼儿园完全不同,注重启发式教育和个性化发展。老师们发现小雨在绘画方面的天赋之后,特意为她制定了一个单独的学习计划。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小雨的画作就被选送参加了区里的比赛,还拿了个一等奖。
我这边也没有闲着。林清音帮我在天河区找了一个小店面,地段不错,租金也比市场价便宜不少。我重新挂起了“小雨家”的招牌,主营粤式家常菜。开业那天,林清音带来了十几个朋友捧场,全都是广州餐饮界的知名人士。大家尝了我的手艺之后赞不绝口,当场就有几个人表示要长期合作。
生意就这么做起来了。虽然比不上当年在湛江时的悠闲自在,但收入翻了不止一番。更重要的是,我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方向。每天在厨房里忙碌,看着食客们满意地离开,那种成就感是无可替代的。
林清音几乎每天都会来店里吃饭。她从不搞特殊,就跟普通客人一样排队点餐,有时候还会帮忙端盘子。店里的伙计们都知道她是老板娘,但她从来不摆架子,跟大家打成一片。
有一天晚上打烊之后,她忽然问我:“陆远,你有没有想过把店做大?”
“做大?”我一边擦灶台一边回答,“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够吃够喝就行。”
“你不想开连锁店吗?”她兴致勃勃地说,“我可以投资,帮你打造一个品牌。‘小雨家’这个名字就很不错,有温度,有故事。只要运营得当,完全可以在广州打响名气。”
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着她:“林清音,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不够好?”
“不是不是!”她连忙摆手,“我就是觉得你有这个能力,不应该被埋没。”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但是我真的不想要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就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陪着小雨长大。连锁店也好,大品牌也罢,都不是我想要的。”
林清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是我太着急了,总想给你最好的,却没问你需不需要。”
“你能明白就好。”我笑了笑,“其实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有店开,有钱赚,有女儿在身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还有我呢。”林清音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假装没听见,起身继续收拾厨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充实。小雨在林清音的悉心照料下,变得越来越开朗自信。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怯生生的,见了陌生人也能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她的画技更是突飞猛进,家里的墙壁上贴满了她的作品,每一幅都能看出明显的进步。
唯一让我头疼的是,小雨越来越黏林清音了。每天晚上都要林清音讲故事才肯睡觉,周末一定要林清音陪着去上美术课,连吃饭都要坐在林清音旁边。我这个当爸爸的,反而被晾在了一边。
“小雨,你是不是不爱爸爸了?”有一次我假装伤心地问她。
小雨立刻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当然爱爸爸啦!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那你怎么老是粘着妈妈?”
“因为妈妈以前没有陪我,现在要多陪陪她呀。”小雨一本正经地说,“老师说,要懂得分享。我把爸爸的爱分给妈妈一点点,这样我们三个人就都有爱啦。”
我被她的童言童语逗笑了,心里却泛起一阵暖意。这孩子,虽然只有五岁,但情商高得惊人。也许,这就是遗传的力量吧。
第九章
春节前夕,林清音接到了医院的电话——她父亲的病情恶化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发呆。我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过去,递给她一杯。
“在想什么?”
“在想我爸。”她接过牛奶,双手捧着取暖,“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了。他想见我和小雨最后一面。”
我在她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你想去吗?”
“想,又不想。”她苦笑了一下,“想是因为他毕竟是我爸,血浓于水。不想是因为我没办法原谅他对你做的一切,更没办法原谅他抛弃小雨的行为。”
“他当时也是一时糊涂。”我说,“人老了,总会想明白一些事的。”
“你这是在替他说话?”林清音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不是替他说话,只是实话实说。”我喝了口牛奶,“你想想,如果他真的那么狠心,当年完全可以逼你把孩子打掉。但他没有,他让你生下来了。虽然他后来把孩子送走了,但至少他给了小雨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
林清音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而且,”我继续说,“如果不是他当年的阻拦,我们未必能走到最后。那个时候我们都太年轻,太冲动,根本不懂得什么叫责任。也许分开一段时间,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好事。”
“你真的这么想?”林清音的眼眶有些泛红。
“真的。”我看着她,“经历了这么多事,我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放下。放下仇恨,放下执念,放下那些不该有的包袱。只有这样,才能轻装上阵,往前走。”
林清音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陆远,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教会我怎么做一个母亲,谢谢你包容我的任性,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弥补。”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以前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名校毕业,掌管大公司,所有人都羡慕我。但直到遇见你和小雨,我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反握住她的手:“那就去吧。去见你爸最后一面,让他走得安心一些。”
“那你和小雨……”
“我们一起陪你去。”我说,“既然是一家人,就该一起去面对。”
第二天一早,我们三个人开车去了林家的别墅。那是一座位于白云山脚下的独栋庄园,占地好几亩,光是花园就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小雨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房子,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妈妈,这是你家吗?”她问。
“现在是我们的家了。”林清音牵着她的小手,“以后小雨想来就可以来。”
管家在门口迎接我们,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小姐,老爷在楼上等您。”
林清音深吸一口气,带着我和小雨上了二楼。推开主卧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林国华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跟半年前那个威风凛凛的企业家判若两人。
他看到我们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的目光落在小雨身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小雨有点害怕,躲到了我身后。我蹲下身,轻声对她说:“小雨不怕,那是外公。他生病了,想看看你。”
小雨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叫了声:“外公好。”
就这两个字,让林国华老泪纵横。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摸摸小雨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大概是怕吓到孩子。
“小雨,”他用沙哑的声音说,“外公对不起你。”
小雨歪着头看了看他,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到他手心里:“外公吃糖,吃了糖就不难受了。”
林国华握着那颗糖,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下午,我们在病房里待了三个多小时。小雨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慢慢放松了,给林国华讲幼儿园的趣事,展示自己画的画,还唱了一首刚学会的儿歌。林国华一直笑着,笑着笑着就流泪了。
临走的时候,林国华把我单独留了下来。他示意护工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陆远,”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我对不起你。”
我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年我瞧不起你,觉得你配不上清音。”他继续说,“现在我明白了,是我配不上当她的父亲。你把小雨养得很好,比我强一万倍。”
“伯父,您别这么说。”我终于开口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过不去的。”他摇摇头,“我做过的错事,这辈子都过不去。我只希望在走之前,能做点什么来弥补。”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我在市中心的一套房产,还有林氏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我已经让律师办好了过户手续,转到小雨名下了。算是外公给外孙女的一点心意。”
我吃了一惊:“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拿着。”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就当是替我照顾小雨的报酬。你放心,清音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她不会有意见的。”
我低头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心里五味杂陈。
“还有一件事,”林国华忽然压低了声音,“关于小雨的身世,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清音。”
“什么事?”
“当年我把小雨送走的时候,在她身上放了一块玉佩。”林国华说,“那块玉是清音她妈留给外孙女的传家宝。后来孩子被送走,玉也跟着不见了。我一直没敢告诉清音,怕她难过。”
我皱了皱眉:“什么样的玉佩?”
“一块白玉,雕成了莲花形状,背面刻着一个‘音’字。”林国华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靠在枕头上大口喘气。
我站在原地,脑子飞速运转。莲花形状的白玉,刻着“音”字……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块玉。
对了!小雨小时候有一块玉,据说是包裹里发现的。我把它收起来了,一直放在湛江老房子的抽屉里!
“伯父,那块玉我见过。”我说,“在小雨身上。”
林国华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神采:“你……你说什么?那块玉真的在小雨身上?”
我点了点头:“当年捡到小雨的时候,她襁褓里确实有一块白玉莲花佩,背面刻着一个‘音’字。我一直替她收着,放在湛江老家的抽屉里。”
林国华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释然,又像是愧疚。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那是她外婆留给她的,总算没有丢。”
他颤巍巍地握住我的手,力道出乎意料地大:“陆远,谢谢你。谢谢你替小雨留着那块玉,谢谢你把她养得这么好。我林国华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大概就是让小雨遇到了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个男人,曾经是我最痛恨的人,此刻却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在生命的尽头忏悔着自己的过错。
“伯父,您好好休息吧。”我拍了拍他的手背,“改天我再带小雨来看您。”
“好,好。”他松开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走出病房的时候,林清音正牵着小雨在走廊里等我。她看到我的表情有些异样,关切地问:“怎么了?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摇摇头,“就是聊了聊小雨的事。”
林清音没有再追问,但我能感觉到她探究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回去的路上,小雨在后座睡着了。林清音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出神。
“陆远,”林清音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转过头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了解你。”她说,“你撒谎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不自觉地敲大腿。”
我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食指果然在有节奏地敲击着大腿。我苦笑了一声,放下了手。
“你爸跟我说了玉佩的事。”我说。
“玉佩?”林清音皱了皱眉,“什么玉佩?”
“一块白玉莲花佩,背面刻着一个‘音’字。”我说,“他说那是你妈留给外孙女的传家宝,当年小雨被送走的时候,他把玉放在了小雨身上。”
林清音的手猛地握紧了方向盘,车速骤然降了下来。她把车靠边停下,转过头看着我,眼眶已经红了:“那块玉……在你手上?”
“在湛江老家。”我说,“我一直以为是捡到小雨时她身上的东西,没想到是你家的传家宝。”
林清音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流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说:“那块玉是我妈的遗物。她去世之前亲手交给我的,说以后要传给她的外孙女。我爸把小雨送走之后,我问过他玉佩的下落,他说弄丢了。我信了,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把头埋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别哭了,玉还在,小雨也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林清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陆远,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自己很坚强。公司遇到危机的时候我没哭,被人背叛的时候我没哭,就连生小雨的时候疼得死去活来我都没哭。可是遇到你和小雨之后,我好像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
“那是因为你终于找到了可以卸下伪装的地方。”我说,“在我和小雨面前,你不需要逞强。”
林清音怔怔地看着我,忽然倾过身来,在我脸颊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我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后座传来小雨翻身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寂静。林清音慌忙坐回去,重新发动了车子。一路上,我们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某种东西已经在两个人之间悄然改变了。
第十章
三天后,林国华在医院去世了。
走得很安详,据说最后一刻嘴角还带着笑意。护工说,他临终前手里紧紧攥着那颗小雨给的糖,怎么都不肯松开。
葬礼那天,天空飘着蒙蒙细雨。林清音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站在墓碑前,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小雨穿着小号的黑色连衣裙,乖乖地站在妈妈身边,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妈妈难过的样子,她也跟着红了眼眶。
前来吊唁的人很多,大多是商界名流和社会精英。每个人走过林清音面前的时候,都会说几句节哀顺变的客套话。林清音一一回应,得体而疏离,看不出任何悲喜。
只有我知道,她昨晚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葬礼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墓园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站在雨中,看着墓碑上林国华的照片。照片里的他意气风发,跟病床上那个枯槁的老人判若两人。
“妈妈,外公去哪里了?”小雨仰起脸问。
“外公去天上找外婆了。”林清音蹲下身,替小雨拢了拢被雨打湿的头发。
“那他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林清音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是他会在天上看着小雨,保佑小雨平安长大。”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鹤,放在墓碑前:“外公,这是小雨折的纸鹤,送给你。老师说,纸鹤可以带去天堂。”
林清音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小雨搂进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一旁,默默地为她们撑着伞。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和解伴奏。
从墓园回来的路上,林清音的情绪一直很低落。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小雨,像是抱着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依靠。
回到家之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出来。我做好了晚饭,让小雨去敲门叫她。
“妈妈,吃饭啦!”小雨敲着门,奶声奶气地喊。
门开了,林清音红肿着眼睛走出来。她已经换了家居服,脸上的妆容也卸掉了,素颜的她看起来比平时柔弱了许多,却也真实了许多。
餐桌上,我给林清音盛了一碗汤:“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眼泪又掉进了汤里。
“妈妈,你怎么又哭了?”小雨放下筷子,用小胖手去擦林清音脸上的眼泪,“老师说,哭多了眼睛会瞎掉的。”
林清音被她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妈妈不哭了,小雨乖,吃饭。”
“那妈妈笑一个。”小雨不依不饶。
林清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虽然比哭还难看,但小雨已经很满意了,继续埋头扒饭。
吃过晚饭,小雨在客厅看动画片,我和林清音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作响,掩盖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陆远,”林清音忽然开口,“我想把公司卖了。”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她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拼命工作,想证明给我爸看,我一个女人也能撑起林氏集团。可是他走了,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开一家画廊。”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小雨那么喜欢画画,我想给她创造一个艺术的空间。而且我自己也一直很喜欢艺术,以前为了继承家业放弃了,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沉默了片刻,说:“如果你真的想好了,那就去做吧。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林清音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复杂的光芒:“你支持我?”
“当然。”我说,“我们是……一家人。”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有些别扭。但林清音听了,嘴角却漾开了一抹真正的笑容。
“陆远,你知道吗?”她说,“这是我爸去世之后,我第一次觉得,未来还是有希望的。”
第十一章
林清音说到做到,真的开始着手转让公司的事宜。消息一出,整个商界都震惊了。林氏集团是华南地区数一数二的房地产企业,年营收上百亿,说卖就卖,这魄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谈判持续了将近两个月。最终,林氏集团被一家央企收购,交易金额高达八十亿。交割那天,林清音签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一个无业游民了。”她笑着对我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画廊?”我问。
“不急。”她说,“我想先带小雨出去走走,看看这个世界。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想让她亲眼看看那些名画的原作,感受艺术的魅力。”
于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开始了。
第一站是巴黎。卢浮宫里,小雨站在《蒙娜丽莎》面前,看得入了神。她看不懂达芬奇的技法,看不懂那些艺术评论家所说的神秘微笑,但她就是觉得这幅画很美。
“爸爸,为什么她没有眉毛?”小雨指着画问。
“因为那个时代的审美就是这样。”我胡诌了一个答案。
林清音在旁边纠正道:“是因为达芬奇画这幅画的时候,故意没有画眉毛。他觉得没有眉毛更能突出人物的表情。”
“哦。”小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我以后画画也不画眉毛。”
我和林清音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二站是佛罗伦萨。乌菲兹美术馆里,小雨看到了波提切利的《春》,看到了米开朗基罗的《圣家族》,看到了拉斐尔的《金翅雀圣母》。她拿着速写本,坐在展厅的角落里,认真地临摹着这些传世之作。路过的游客看到这个东方小女孩专注的样子,纷纷竖起大拇指。
第三站是维也纳。美景宫里的克里姆特《吻》,让小丫头看得脸红心跳。她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嘴里嘟囔着:“羞羞羞,他们在亲亲。”
林清音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旅行的最后一站是巴塞罗那。高迪的圣家堂让小雨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她仰着头看了好久,然后郑重其事地对我说:“爸爸,我以后也要盖这样的房子。”
“好啊,”我摸着她的头,“那你要好好学习,将来当一个建筑师。”
“不要,”她摇摇头,“我要当画家,画很多很多好看的画,然后请别人帮我盖成房子。”
这个回答让我和林清音都愣住了。一个五岁的小女孩,竟然能有这样的想法,实在是让人惊叹。
旅行的最后一天,我们三个人坐在巴塞罗那海滩上,看着夕阳缓缓沉入地中海。金色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油画。
小雨在海滩上堆沙子城堡,林清音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陆远,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她说,“如果没有你,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体验到这样的幸福。”
我揽住她的肩膀:“别说傻话。没有你,小雨也不可能接触到这么好的教育资源。我们是一家人,互相成就而已。”
林清音抬起头看着我,夕阳的余晖映在她的瞳孔里,像是燃烧的火焰:“陆远,我们结婚吧。”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不是因为我需要一张结婚证,也不是因为小雨需要一个完整的家。而是因为我爱你,从头到尾,一直都爱。”
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温柔的声响。远处,小雨的笑声随风飘来,清脆悦耳。
我低下头,看着林清音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忐忑,有十年如一日的深情。
“好。”我说。
第十二章
婚礼定在第二年的春天,地点选在了湛江。
是的,我们回到了湛江。不是因为广州不好,而是因为这里是我们的起点。当年那个穷小子和富家女的故事,从这里开始,也应该在这里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婚礼规模不大,只邀请了双方的至亲好友。林清音没有穿传统的婚纱,而是穿了一件改良的中式嫁衣,红色的绸缎上绣着金色的凤凰,衬得她肤白如雪,美得不可方物。
小雨是花童,穿着同款的小旗袍,头上戴着花环,像一个小仙女。她挎着花篮,一边走一边撒花瓣,走得一本正经,惹得宾客们笑声不断。
交换戒指的时候,林清音哭了。她一边哭一边笑,妆都花了一半。我替她擦眼泪,低声说:“别哭了,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不好看你也得娶我。”她吸着鼻子说。
“是是是,我认了。”我笑着把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陈阿姨坐在第一排,哭得比林清音还厉害,一边哭一边说:“我就知道小陆是个有福气的,你看,这不就娶了个漂亮媳妇嘛!”
婚礼结束后,我们没有去度蜜月,而是回到了“小雨家”——那个最初相遇的小饭馆。
饭馆已经重新装修过了,扩大了门面,增加了包厢,但招牌还是那个招牌,味道还是那个味道。林清音把隔壁的店面也买了下来,打通之后开了一间小小的画廊,专门展示小雨和其他小朋友的作品。
开业那天,小雨的画展吸引了很多人。她画的《我们一家三口》被一个收藏家看中,出价五千块买走了。小雨拿着人生中第一笔靠自己赚的钱,高兴得跳了起来。
“爸爸,妈妈,我请你们吃冰淇淋!”她举着钞票,豪气万丈地说。
我们三个人手牵手走在湛江的老街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海风依旧咸湿,街道依旧喧嚣,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陆远,”林清音忽然说,“你说,如果当年我们没有分开,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说:“大概也会是这样吧。有一间小店,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有一个漂亮的妻子。只不过可能会少了很多波折,少了很多遗憾,也少了很多珍惜。”
“你后悔吗?”她问。
“不后悔。”我说,“所有的苦难都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相遇。如果没有那些经历,我们可能到现在都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珍惜。”
林清音握紧了我的手:“我也不后悔。虽然走了很多弯路,但最后我们还是走到了一起。这就够了。”
小雨在前面跑着,回头朝我们喊:“爸爸妈妈,你们快点!冰淇淋店要关门啦!”
“来了来了!”我应了一声,拉着林清音追了上去。
夕阳西下,三个人的影子融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尾声
五年后。
小雨十岁了,已经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她的画作在全国少儿美术大赛中获得了一等奖,被中国美术馆收藏。颁奖典礼那天,我和林清音坐在台下,看着她站在聚光灯下,自信满满地发表获奖感言。
“我要感谢我的爸爸妈妈,”小雨对着话筒说,声音清脆而坚定,“是他们给了我生命,给了我勇气,给了我追求梦想的自由。我爸爸是一个厨师,他教会我,只要用心去做,平凡的事情也能变得不平凡。我妈妈是一个艺术家,她教会我,世界上最美的东西,是用心去感受的。”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林清音靠在我肩膀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妈,你别哭了。”我学着小雨当年的语气说,“哭多了眼睛会瞎掉的。”
林清音破涕为笑,锤了我一拳:“讨厌,学我女儿说话。”
我笑着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舞台上,小雨举起奖杯,朝我们这个方向挥了挥手。阳光透过美术馆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夜,想起了那个在纸箱子里哭泣的婴儿,想起了那个改变了我一生的决定。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走那条巷子,如果我没有停下来,如果我没有抱起她——那么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存在。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它让你失去一些东西,是为了让你得到更好的;它让你经历磨难,是为了让你更加珍惜拥有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清音,又抬头看了一眼舞台上的小雨,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这一生,值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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