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庄的村口卧着口老枯井,青石板凿成的井圈上,当年錾刻的纹路早被百年风雨磨得柔润模糊,活像个蹲在太阳底下沉默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井壁上的青苔绿了又黄、枯了又生,井底积年的落叶沤成了深褐色的腐殖土,连四处晃荡的流浪狗都不肯往井边多凑——老一辈人总说这井“邪性”,旱了几十年,连泉眼都死透了,谁靠得近了,难免沾一身霉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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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岁的陈守义老汉偏不信这个邪。他是村里有名的厚道人,老伴走了十五年,独子在南方工地打工,三年才能回一次家,平日里就守着两亩薄田过活。家里吃的是自己种的青菜,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衫,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但凡谁家要搭个手,他永远是第一个扛着锄头赶到的人。
三年前那个三伏天,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烤化,陈老汉挑着两桶刚从后山接的山泉水往家走,路过枯井时忽然顿住了脚。他想起自己七八岁的时候,全村人都排着长队在这井边打水,刚提上来的井水冰得扎手,泡上半个刚摘的甜瓜,甜得能把舌头都鲜掉。现在村里早通了自来水,可去年冬天管道冻裂,全村人扛着桶跑三里地去邻村挑水的窘境,他到现在还记在心里。
“万一哪天水管再坏了,这井说不定还能救个急。”陈老汉把扁担往地上一放,抬手就把两桶清凌凌的山泉水全倒进了枯井里。水砸在井底的烂叶子上,连个闷响都没冒出来,转眼就渗得没了踪影。
村里人见了都笑他老糊涂:“守义啊,这井漏得像筛子,你倒多少水都是给龙王上供,白费那个劲儿干啥?”陈老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嘿嘿一笑也不辩解,第二天鸡还没叫透,又挑着水桶往井边去了,就算是逢年过节走亲戚,也没断过添水的习惯。
这三年里,陈老汉的日子也不是没遇到过坎儿。去年秋天玉米刚抽穗,就遇上了罕见的虫灾,绿油油的秸秆没几天就被虫子啃得只剩光杆,两亩地几乎颗粒无收。这边灾情还没缓过来,工地上又打来电话,说儿子踩空摔断了腿,光手术费就要三万块,急得陈老汉一夜间白了半头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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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蹲在枯井边坐了半宿,手里的烟袋锅子灭了又点,点了又灭,末了叹了口气,拍了拍凉丝丝的井沿说:“老伙计,今天我没功夫挑水,等这事过了我再给你补上啊。”第二天一早他正收拾东西打算去亲戚家借钱,村支书就带着两个穿白衬衫的干部找上了门,说县里给受灾户发专项补贴,不仅补了他的玉米损失,还有农业技术员上门,免费教他改种耐虫害的香米品种。没过三天,工地上也打来电话,说安全事故责任全在施工方,医药费全额报销,还额外补了五万块误工费,压得陈老汉喘不过气的难事,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解决了。
陈老汉心里虽说犯嘀咕,却还是没断了给枯井添水的习惯。有时候家里煮了红薯、蒸了菜窝头,他也会往井里放两个,嘴里念叨着:“也不知道这井里有没有住个仙家,就算是过路的小生灵饿了,好歹也能垫垫肚子。”
这天是陈老汉的生日,他给自己蒸了碗软乎乎的鸡蛋糕,还特意多挑了一担水往井里倒,刚把最后半桶水倒完,就听见井底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他以为自己年纪大了听错了,探着脖子往下看,原本黑乎乎的井底居然泛起了粼粼的水光,一个穿青布衫的姑娘从水里冒了出来,头发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眉眼跟他年轻时梦里见过的水神模样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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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汉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扁担“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那姑娘却噗嗤一声笑了:“老伯别怕,我是这井里的龙女,三年前渡劫被天雷劈伤,困在这枯井里养伤,泉眼都被封住了,要是没你每天添水滋养,我哪能恢复得这么快?你三年来行善不辍,旁人说闲话你也不往心里去,这份善心比什么都金贵,你们村要走大运了。”
她话音刚落,就见清凌凌的井水顺着井口漫了出来,顺着村道的土沟流进了家家户户的田地里,原本因为一个月没下雨蔫头耷脑的庄稼沾了水,没半刻钟就直起了腰,叶子绿得发亮,像被水洗过一样。龙女又递给他一颗鸽蛋大的金色种子:“你把这个种在你家地里,以后有好日子过。”说完就化作一道青光钻进了井里,只剩满满一井清冽的水,陈老汉伸手捧了一口,甜得比他小时候喝的井水还香。
陈老汉半信半疑地把种子种在自家田里,没几天就长出了一株半人高的稻子,结的谷子颗粒饱满得像小珍珠,一亩地的产量比别人三亩地还多,煮出来的米饭香得半条村子都能闻见。他也不藏私,秋天收了稻子,把留出来的稻种全分给了全村人,没过两年,陈家庄的香米就成了省里有名的地理标志产品,收粮的老板每年刚开春就赶着车来村里签合同,家家户户的收入翻了三倍都不止。
在外打工的儿子听说了家里的事,索性带着媳妇孩子回了村,领着村里人办起了稻米合作社,还开了网店,把陈家庄的香米卖到了全国各地。现在陈老汉每天吃完饭,就抱着小孙子在村里遛弯,兜里揣着给小孙子买的奶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孤孤单单的老头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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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村里人凑钱在井边修了个青瓦小亭子,给井立了个半人高的碑,刻了两个红漆大字“善井”。
每次有游客来村里玩,问起这口井的来历,陈老汉都会坐在亭子的石凳上,慢悠悠地抽着烟袋锅子说:“哪有什么龙女显灵啊,不过是人这一辈子,多存点善心,多做点不起眼的好事,日子自然不会亏待你。”
现在陈家庄的人还保留着一个老习惯,路过善井的时候,都会顺手从旁边的水桶里舀一勺水添进去,也把这份“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心思,一辈辈往下传。风一吹,井边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就像当年那个青衣姑娘的笑声,藏在风里,飘在漫山遍野的稻香里,飘在每个陈家庄人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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