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林建军,在市里干了十年,上个月刚接到任命,回老家清泉县当市长。可这事我谁都没说,就想先回村看看我妈。刚进院子,就听见大伯那破锣嗓子在骂:“守寡的扫把星,这宅基地是你一个外姓人能占的?”我妈蹲在灶房门口抹眼泪,一句话不敢回。我攥紧拳头站在门外,牙根咬得生疼。这些年,他仗着自己是长辈,欺负我妈就跟吃饭喝水一样随便。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份任命文件往裤兜里又塞深了些。
第一章 门缝里的巴掌印
我七岁那年的冬天,我爸在矿上出了事,再也没回来。从那以后,我们家在村里的日子就变了味。大伯林建国是我爸的亲大哥,住在老宅东边那三间大瓦房里,日子过得滋润。他每次路过我家矮趴趴的土坯房,都要往地上啐一口。
“建军他妈,我说你这院子别老晾衣裳,挡着我家风水了。”大伯母赵桂芬叉着腰站在我家篱笆外头,嗓门能传出二里地。我妈正把洗好的被单往绳上搭,手顿了一下,低声说:“嫂子,我晾在自己院里……”
“你这破院跟我们家就隔一道墙,风吹过去全是骚味!”赵桂芬翻着白眼走了。
我妈没吭声,把被单又往里拽了拽。
我那时候不懂,就问:“妈,为啥怕他们?”
我妈摸着我的头,眼睛红红的:“你大伯是长辈,咱得敬着。”
可这种敬着,换来的是变本加厉。那年春天要插秧,我家那两亩水田在大伯家地边上。一大早我妈扛着锄头去放水,大伯正蹲在他家田埂上抽烟。
“放水?”他眼皮都没抬,“这渠是公家的,先紧着近处的来,你家那块在里头,等我们灌完了再说。”
“大哥,我这就一亩多田,一会儿就……”我妈赔着笑。
“我说了等!”大伯突然站起来,烟头一扔,脚踩上去碾了碾,“你一个寡妇家,种什么田?趁早把地租给我,省得丢人现眼。”
我妈嘴唇哆嗦着,锄头差点没拿住。我站在不远处的小路上,手里拎着给她送的午饭,饭盒盖子被我捏得咯吱响。那年我十二岁,个子还没长起来,冲上去也只能抱住大伯的腿。
可我没动。我妈说过,不能跟长辈顶嘴,不然全村都得戳咱们脊梁骨。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着她半边脸。她忽然说:“建军,你爸走得早,妈没本事,就盼着你好好念书,念出去,别再回来受这份气。”
我扒拉着碗里的糙米饭,用力点头。
大伯欺负人的花样多得很。冬天扫雪,他把我家堆在门口的柴火踹倒,说是挡了他拉板车的路。夏天收麦,他家的羊跑进我家麦地啃了一垄,我妈去找他理论,他叼着旱烟杆子:“羊是畜生不懂事,你一个大人跟畜生计较?”
村里的干部来过一回,是村主任周德贵。四十来岁,剃个平头,见人三分笑。他站在我家院子里,看看歪斜的篱笆,又看看我妈。
“老林家的,你大哥那脾气你也知道,和为贵嘛。”他搓着手,“宅基地这事,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你大哥是长子,按理说……”
“按理说什么?”我妈急了,“当初分家写得清清楚楚,这院子是我男人挣下的!”
“哎哟,分家文书那都是老黄历了。”周德贵摆摆手,“你跟建国闹起来,传出去不好听。要不这样,你把院墙往后退半米,给他让条路,这事就算了。”
我妈攥着那发黄的分家纸,指节发白。
我站在堂屋门后,听着外头的对话,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周德贵从我家出去时,路过我身边,拍了拍我肩膀:“建军啊,念书是正事,别管大人这些闲事。”
闲事。我妈被人踩到头顶上,是闲事。
后来我考上了县一中,住校。每次回来,都能发现家里少了点什么。先是门口那棵枣树,大伯说树枝伸到他家屋顶了,拿锯子从中间锯断,半棵树倒在院子里。再后来是院墙,大伯找了几个亲戚,连夜把我家东墙往里挪了二尺,说是当年分家量错了。
我妈去村委会闹过,周德贵连面都没露,只让妇女主任过来传话:“老林家嫂子,你大哥是村里老辈人,你闹大了脸上不好看。”
我妈回来哭了一宿。第二天照常下地干活,只是眼睛肿得老高。
我从那时候就明白,在这个村里,辈分就是理,拳头就是法。我谁也靠不上,只能靠自己。我拼命念书,从县一中到省城大学,再考公进市里,一步都没敢停。每次往家打电话,我妈都说:“挺好,啥都挺好。”可我知道,她只是不想让我分心。
工作头两年,我每个月工资两千八,寄回家一千五。我妈在电话里急得不行:“你留着自己花,城里开销大。”我说:“妈,你该吃吃该喝喝,院墙的事等我回去再说。”我妈就笑:“都老事了,提它干啥。”
但我知道,那院墙还在往里缩。去年过年我回去,发现我家院子只剩下原来一半大。大伯家新盖了两间厢房,墙脚直接压在我家老地基上。我妈住在东头那间最暗的屋里,窗户被大伯家的新房堵得严严实实,大白天都得开灯。
年夜饭桌上,大伯端着酒杯,冲我晃晃:“建军啊,在城里混得咋样?听说你当了个小科长?啧啧,咱老林家总算出了个吃官饭的。不过话说回来,这官场里的门道深着呢,你别光顾着往上爬,把根给忘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大伯母在旁边帮腔:“就是,你大伯说了,你们家那院子反正你也用不上,不如干脆让出来,你妈一个人住那么大地方干啥?我们给你妈在旁边租间房,宽敞明亮。”
我妈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碗沿磕在桌角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不麻烦大哥大嫂了。”我放下筷子,声音不大,“那院子是我爸留给妈的,她住着习惯。”
大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哼了一声:“你爸留的?你爸要是在,也不敢跟他大哥这么说话。”
气氛一下子冷了。堂屋里炭火烧得噼啪响,墙上挂着的老黄历被风吹得哗啦啦翻页。我妈扯了扯我袖子,小声说:“建军,大过年的……”
我拍拍她的手,站起来去盛饭。路过堂屋门口时,我看见院墙外头,大伯家新房的影子黑压压地罩过来,把我们这间老屋遮得严严实实。
那天夜里,我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头风声呜呜的,像是谁在哭。我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份调令还硬邦邦地硌着手心。
有些账,该算了。
第二章 村口那碗冷掉的豆腐脑
清泉县离省城两百多公里,开车三个半小时。我谁也没通知,自己开着那辆旧桑塔纳回了村。进村的路还是那条土路,两旁的白杨树倒是粗了一圈。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头老太太正围着石桌打牌,看见有车进来,齐刷刷扭头瞅。
我把车停在我家院门口,推门下车。快六月了,日头毒得很,院子里的葡萄藤蔫头耷脑。我妈听见响动从屋里出来,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建军?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休假。”我笑笑,把后备箱里给她带的药和点心拎出来,“妈,你瘦了。”
我妈接过东西,眼眶有点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吃饭了没?妈给你做。”
正说着,隔壁传来一阵拖拉机的突突声,大伯从他家新房院里开出来,车斗里装着几袋化肥。他看见我,轰了一脚油门,突突突地开到我面前,熄了火。
“哟,林科长回来了?”他一只脚踩在车帮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这回是回来检查工作啊,还是回来收麦子?”
“回来看看我妈。”我语气平得很。
大伯上下打量我两眼,从鼻子里哼了声:“看妈?你可真孝顺。上回你妈发烧,是桂芬给送的药,你这当儿子的倒好,在城里坐办公室享福。”
我妈在后头赶紧说:“大哥,建军工作忙……”
“忙?忙就甭回来。”大伯把烟点着了,吐个烟圈,“村里事多,你一个外人别掺和。”
外人。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这时村头那边有人喊:“建国叔,村部开会了,周主任让各家各户去个人!”
大伯应了一声,发动拖拉机,临走了又扭过头冲我说:“晚上上我家吃饭,你大伯母包了饺子。别跟你妈似的,躲屋里不出来。”
拖拉机突突突开走了,留下一股黑烟。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被挤占得只剩窄窄一条的院墙,心里跟这烟一样浊。
下午我换了身旧衣裳,帮我妈拾掇院子。葡萄藤该搭架子了,我妈腰不好,蹲一会儿就直不起来。我拿着铁丝和竹竿忙活,我妈就坐在小板凳上择豆角。
“建军,”她忽然说,“你大伯那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嘴上不饶人。”
“我知道。”我把竹竿插进土里,“妈,他对你动手没?”
我妈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没有,他就是嗓门大。再说……咱也没啥好让人惦记的。”
我扭过头看她。日头从葡萄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妈今年五十八了,看着却像快七十的人。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都是这些年风吹日晒出来的。
“妈,宅基地的事,我这次回来想……”
“别!”我妈立刻抬头,“建军,你在城里好好上班,别为了这点事跟人闹。周主任说了,下回村里重新量地的时候再议,你别急。”
又是周德贵。我深吸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院子里飘起饭菜香。我妈炒了个鸡蛋,拌了个黄瓜,又煮了锅小米粥。我俩就坐在葡萄架底下的小桌上吃,风一吹,葡萄叶子沙沙响。
“你小时候最爱在这底下写作业。”我妈笑着说,“有一回你大伯拿竹竿打枣,你趴在这儿不敢动,怕他打着你。”
我想起来了。那年我大概九岁,大伯来打我家枣树上的枣,抡着竹竿噼里啪啦一通,半熟的青枣掉了一地,他捡了一篮子走了。我缩在葡萄架底下,看着他背影,心里又怕又恨。
正想着,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我抬头一看,是村主任周德贵。他穿着件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腋下夹着个公文包,活像下乡检查的领导。
“德贵叔。”我站起来。
“建军回来啦?”周德贵满脸堆笑,走过来拍拍我肩膀,“好小子,几年没见,出息了。在城里咋样?听说你调到市里了?”
“就在办公室打打杂。”我给他搬了把椅子。
周德贵坐下来,看看桌上的饭菜:“啧,就吃这个?回头上我家,让你婶子炒俩硬菜。”
“德贵叔有事?”我问。
他搓了搓手,忽然压低声音:“建军啊,村里最近在搞那个宅基地确权,你知道吧?你们家那院子的面积……有点争议。你大伯跟你妈这多少年了,也没个准话。我的意思是,你既然回来了,趁这个机会跟你大伯好好商量商量,别闹到乡里去,不好看。”
“德贵叔,”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家有分家文书,白纸黑字。”
周德贵干咳一声:“那个文书……年限太久了,再说你爸……”
“我爸怎么了?”
他摆摆手:“你爸走得早,当时的村主任也换了三茬了。你大伯那人你也知道,在村里辈分高,说话有分量。你一个晚辈,别跟他硬顶,对你没好处。”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周德贵又坐了会儿,东拉西扯了几句就走了。临走撂下一句:“明天村部开会,你有空也来听听。”
我妈收拾碗筷的时候,小声说:“建军,德贵说得也在理,你大伯那人……”
“妈,”我打断她,“他打你了?”
我妈一愣。
“我今天看你胳膊上,有道青印子。”我说,“前几天的事吧?”
我妈把碗摞在一起,半天才说:“你大伯母推了我一把,不碍事,就是碰了一下。”
“为什么推你?”
“就……你大伯要把他家那下水管从咱院墙根底下过,我说那墙根不稳,一挖怕塌。你大伯母就说我多事,推了我一下。后来你大伯过来,骂了两句,走了。”
我手里的筷子弯成了一个弧度,又慢慢直回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木板床上,听着隔壁大伯家传来的电视声和说笑声。墙是土坯的,薄得很,什么动静都透得过来。大伯母在骂她家的狗,大伯在跟人打电话,说他那块地想种点药材,能多卖钱。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我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份调令还在。明天,我得去一趟村部。
第三章 会议桌底下的脚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就起来做早饭。我听见院里水龙头哗哗响,起来一看,她正蹲在水池边洗衣服,搓板顶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用力搓。
“妈,这衣裳又不脏,别洗了。”
“你回来一趟,妈给你把床单换换。”她头也不抬,手冻得通红。六月的清早,井水还是凉的。
我抢过来:“我洗,你去歇着。”
她不肯,跟我抢了两下,最终还是被我按到堂屋里坐着。我一边搓床单,一边往隔壁瞄。大伯家院子静悄悄的,那台拖拉机还停在他们家门口,斗子里的化肥用了一半。
上午九点多,村里的大喇叭响了:“全体村民注意,村部九点半开会,关于土地确权的事,各家各户来个人。”
我擦了把手,换了件干净衬衫,跟妈说:“我去看看。”
“建军,”我妈追到门口,欲言又止,“别跟他吵。”
“我知道。”
村部在村中央,一排红砖平房,门口挂着“东沟村村民委员会”的牌子。院子里已经站了二十来号人,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底下唠嗑。我一眼就看见大伯,他坐在最前排的板凳上,翘着二郎腿,跟旁边几个人说笑。
周德贵站在台子上,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人都来差不多了,开会。”
他说了一通关于宅基地确权的政策,什么“一户一宅”、“超占面积补缴”,听得人昏昏欲睡。我站在后头,靠在一棵梧桐树上。
说到一半,周德贵忽然点了我大伯的名:“建国叔,你们家那宅基地的边界,跟建军他们家还有点不清楚,今天建军也来了,你们叔侄俩当面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扫过来。大伯扭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有啥不清楚的?”他摊摊手,“我家那院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我爹在的时候就有了。建军他爸那是后来分的,分了多少就是多少。”
“那分家文书……”我开口。
“什么文书?”大伯打断我,“你爸那文书早不知道扔哪儿了。就算有,当年分的时候也说了,我作为长子,继承主宅,你爸分的是偏院。现在我家人口多了,偏院那点地本来就应该归到主宅里头。”
“分家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纸,昨晚上我从我妈的箱底翻出来的,拿塑料纸包着,“东边院墙到枣树根,西边到排水沟,面积半分不差。”
周德贵走过来接过去看了看,啧了一声:“这纸都黄了,签字画押的证明人也找不着了。”
我大伯一拍大腿:“就是!德贵,这老黄历的事,不能算数。我在村里住了六十年,谁不知道那半截院子是我家的?再说了,”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我一个当大伯的,还能占自己亲侄子的便宜?建军他爸走得早,这些年要不是我照应着,他妈一个寡妇在村里能过得下去?”
底下有人小声附和:“是啊,建国哥确实帮衬不少。”
“寡妇门前是非多,要不是建国压着,早让人欺负了。”
我听着这些话,手心里的纸被攥出了汗。我大伯什么时候帮衬过?他帮衬就是把院墙往里头推,把柴火踹倒,把枣树锯断?
“建军,”周德贵把文书递还给我,“这事呢,我也不是不管。但确权这个事,得按照现在实地的测量来。要不这样,回头我让人重新量一下,大家各退一步?”
“量什么量?”我大伯一挥手,“不用量,我明明白白告诉你,那墙根底下三尺是我家的,谁来了也是这话。”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几个村干部面面相觑,谁也不吱声。周德贵搓着手打圆场:“建国叔,别急别急,这事好商量……”
我盯着大伯那张脸,胖乎乎的,晒得黑红,嘴角往下撇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想起我妈胳膊上的青印子,想起她蹲在灶台前抹眼泪的背影。
“大伯,”我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你说你照应我妈,照应了三十年。那我想问问,去年冬天我妈发烧,是谁把她从雪地里扶起来的?”
大伯一愣。
“是我家对门的李婶。”我说,“她路过看见的。你家的院门关着,你和我大伯母在屋里看电视。”
大伯的脸涨红了:“你——你个晚辈,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我问的是事实。”我盯着他。
周德贵赶紧上来拉我:“建军,行了行了,说正事……”
我甩开他的手。这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市里办公室发来的短信:“林市长,明天的欢迎会安排在上午十点,您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林市长。我看了那三个字一眼,把手机重新揣回去。
周德贵没看见短信内容,但他看见我脸色不对,赔着笑说:“建军,要不咱先散会?这确权的事,改天专门谈?”
底下的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我大伯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板凳上,冲着旁边人说:“看见没有,念了几天书,回来连长辈都不认了。”
我没理他,转身走出村部院子。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又传来大伯的嗓门:“德贵,我跟你说,那墙根我肯定不让,谁来也不好使……”
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张秘书,我建军的那个事……嗯,明天欢迎会我不去了。你帮我传个话,说我想先在下面转转,了解了解基层情况。”
挂了电话,我往外走。村口老槐树下,卖豆腐脑的摊子还在,热气腾腾的。我买了一碗,坐在长条凳上慢慢吃。豆腐脑还是小时候那个味儿,滑溜溜的,浇上卤子,撒上葱花。
摊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不认识我,就唠嗑:“小伙子,你是哪家的?面生。”
“林建军,村东头老林家的。”
老爷子手上的勺子顿了一下,上下打量我:“噢,就是建国他侄子?你妈这些年……不容易啊。”
我点点头。
“你大伯那脾气,”老爷子压低声音,“村里没人敢惹他。去年他把村东头刘老四家的篱笆也推了,就因为他家鸡跑过来啄了两口菜。刘老四去找周德贵,周德贵连门都没开。”
我放下勺子:“没人管?”
老爷子苦笑:“管?你大伯是村里辈分最高的那一茬了,旁支的也得叫声叔。周德贵是他表侄,哪敢管。再说,你大伯在村里说得上话,谁家红白喜事都得找他张罗,得罪了他,办事都难。”
豆腐脑的汤已经凉了,我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我站起来,往回走。路过村委会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周德贵站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招招手。
“建军,你别往心里去。你大伯那人就那样,他岁数大了,你让让他。”
“德贵叔,”我站住脚,“我问你一句实在话,我妈那院墙,到底是被谁推的?”
周德贵的烟灰掉了,落在鞋面上,他低头弹了弹:“这个嘛……你大伯说他为了修路……”
“修路?”我笑了,“修到我家院子里来了?”
周德贵不说话了,一个劲抽烟。烟头的火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
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他的叹气声:“建军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低头?我低了三十年。今天,不想低了。
第四章 老槐树下的新消息
消息在村里传得比风还快。头天晚上我回村,第二天中午,整个东沟村就都知道“老林家那个在市里当官的侄子回来了”。但具体当什么官,没人说得准。有的说是个处长,有的说是副局长,还有的说在市委办公室给领导拎包。
这些传言在村口老槐树下汇聚、发酵、变形。我经过的时候,几个婶子大娘正凑在一块唠,看见我来了,一下子住了嘴,眼神躲躲闪闪的。
我冲她们点点头,往家走。
身后有人压低嗓子说:“就是他,建军,小时候瘦得跟猴似的,现在看着倒壮实了。”
“听说在市里混得不错,开小车回来的。”
“混得再好有啥用,回来还不是得听他大伯的?建国那脾气……”
我没回头,脚步声在土路上一下一下的,很稳。
回到家,我妈正在院里晒被子。她今天精神不错,还哼了两句小调。看见我,笑着说:“建军,今儿中午想吃啥?妈去村口割点肉。”
“都行。”我帮她扯了扯被角。
她忽然收了笑,压低声音:“你上午在村部……没跟你大伯吵起来吧?”
“没有,就是说说话。”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你大伯那人,嘴不好,但心……”
她说到一半,自己也没法往下圆,就转了话头:“中午包饺子吧,你小时候最爱吃韭菜鸡蛋的。”
我看着她弯腰在菜畦里割韭菜,后背弯成一道弓。三十年,这道弓越来越弯了。
下午,我正坐在堂屋里翻一本老相册,忽然听见外头有人说话。我抬头一看,院门口站着个瘦高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件旧夹克,皮肤黝黑。
“建军兄弟在家不?”
我走出去:“你是……”
“我刘老四。”他搓着手笑,“住在村西头,你小时候还上我家偷过枣吃呢。”
我想起来了,是村西头刘老四家。去年他家的篱笆被我大伯推了,为这事还闹了一通。
“四哥,进来坐。”
刘老四跨进院子,四下看了看,啧了一声:“你这院子……还是老样子。比我家还窄。”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半杯,抹抹嘴:“建军,我听说你在市里上班?哪个单位?”
“就在政府机关混口饭吃。”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听说,你当了大官?”
我笑笑:“谁说的?”
“老槐树底下都传开了。”他搓着膝盖,“说你要回来当县长了?”
我还没说话,他忽然自己摆摆手:“算了算了,不管当啥,你回来就比不回来强。建军,你知不知道你大伯前些天干了啥?”
“我妈跟我说了点。”
“就那点?”刘老四急了,“他把你们家院墙往里推了三尺,那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他还把你家菜地那个水口给堵了!你知道为啥不?因为他要把水引到他家那药材地里去。你妈浇地,得从自家井里一桶一桶拎!”
我攥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还有,”刘老四越说越气,“去年冬天村里发那批扶贫的米面油,按理说你家该有一份。周德贵把单子报上去,你大伯跑去说你家有你在城里挣钱,不困难,硬给划了。那批东西最后落谁家了?落你大伯他小舅子家了!”
我慢慢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着桌面,轻轻的,但我指节上的青筋绷了起来。
“四哥,”我说,“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刘老四苦笑:“村里谁不知道?就是没人敢说。你大伯他……说句不好听的,他就是村霸。周德贵是他表侄,村里有点啥好事,先紧着他家和他家亲戚。这些年,大家心里都有气,可没人挑头。”
他看着我:“建军,你不一样。你在外头见过世面,你要是能出头,大家伙都支持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外头日头西斜,把葡萄藤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堂屋的地上。
“四哥,”我站起来,“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大伯知道?”
刘老四梗着脖子:“怕啥?他都欺负到家门口了,我再忍下去就不算个爷们!”
我拍拍他肩膀:“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这事我心里有数。”
送走刘老四,我回屋翻出手机。市里那边又发了条消息,问明天的行程安排。我回了四个字:“先下基层。”
基层。东沟村就是最基层。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院门。我开门一看,是周德贵。他这回没穿白衬衫,换了件灰色T恤,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建军,我来看看你妈。”他笑着把牛奶递过来,“这些年她身体不好,村里也没顾上多照顾。”
我没接:“德贵叔,有什么事你说。”
他干笑两声,把牛奶放在门口石墩上:“就是……今天开会那事,你别多想。你大伯那边,我去做做工作。但你得理解我,村里的事不好办,你大伯在村里有威望,我要是硬压他,底下人会说我忘本。”
“忘本?”
“他毕竟是我表舅。”周德贵叹气,“这个村的红白喜事,谁家生老病死,都得他拿主意。我要是不给他面子,往后我在村里也待不住。”
我靠着门框:“那我家的事呢?德贵叔,我妈在村里待了三十年,她也是这个村的人。”
周德贵不说话了。院门外的路灯还没亮,暮色把他的脸罩得模模糊糊。他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建军,你听叔一句劝,别跟你大伯硬碰硬。你一个在城里上班的人,犯不着跟他一个种地的较劲。要不……我出面,让他赔你家点钱,院墙的事就算了?”
“算了?”
“你妈年纪大了,折腾不起。”他拍拍我胳膊,“树挪死,人挪活。你要是真孝顺,就接你妈去城里住,这老院子,让他就让他了。”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急匆匆的,像是怕我再追问。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箱牛奶搁在石墩上。天边的云彩烧成一片橘红色,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庄稼的味道。我伸手摸了摸那堵歪歪斜斜的土墙,手指划过上面的裂缝和凹痕。
那上头,有我小时候用石子刻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但我记得,刻的是“等我长大”。
我进了屋。我妈正在灶台边擀饺子皮,白面洒了一案板。她扭头冲我笑:“快洗手,马上就好。你四哥来过了?”
“来过了,说了会儿话。”
“他说啥了?”
“没啥,唠唠家常。”
我妈不问了,低头包饺子。包得又快又整齐,一个个小元宝似的摆在高粱秆做的盖帘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坐在灶前添柴火,火光映着我的脸。我妈忽然说:“建军,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啥事,就休假。”
“你别骗妈。”她停下来,看着我,“你从小就藏不住事。回来这两天,你老摸裤兜,那兜里装啥了?”
我一愣,手从裤兜边放下来。
那里面装着调令,装着任命书。装着能让我在这个村里挺直腰杆说话的一切。
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说了,我妈更担心。她会觉得,儿子当官了,回来是为了给她出头。她一辈子都怕给人添麻烦。
“妈,”我说,“我真没事。就是……想你了。”
她眼圈一红,赶紧低头擀皮:“你这孩子,说的啥话。想啥想,妈好好的。”
锅里的水开了,白气腾腾地往上冒,把整个灶间都熏得暖烘烘的。饺子下锅,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白鱼。
我坐在灶火前,看着我妈忙碌的背影,心里那团憋了三十年的东西,终于动了。
第五章 堂屋里的电话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妈又炒了盘花生米,切了根黄瓜,把过年剩的半瓶白酒也拿出来了。
“陪你喝点。”她难得主动给自己也倒了一小盅。
我端起杯,跟我妈碰了一下。她抿了一口,被辣得直皱眉,笑了:“还是那味儿,你爸最爱喝这个牌子的。”
我爸。他在我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只记得他个子高,手掌大,把我架在肩膀上能看见整个村子的屋顶。
“你爸要是还在,”我妈放下酒杯,“看见你如今这样,该多高兴。”
我喉咙发紧,没说话。
正吃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大伯母赵桂芬的尖嗓门:“建军他妈!建军他妈在家不?”
我妈赶紧站起来去开门。赵桂芬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烧肉,搁在桌上:“刚炖的,给建军尝尝。他大伯说了,侄子难得回来,别老吃素的。”
“嫂子,这咋好意思……”我妈搓着手。
“有啥不好意思的。”赵桂芬眼珠子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我身上,“建军,你现在到底在哪个单位啊?你大伯回来念叨半天,说你开小车回来的,怕是升官了吧?”
“就普通单位。”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大伯母替我谢谢大伯。”
赵桂芬脸上的笑堆得满满当当,又说了一通客气话,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大伯就是嘴硬心软”之类的,然后拍拍屁股走了。
我妈看着那碗红烧肉,半天没动筷子。
“吃吧妈。”我给她夹了一块,“她送来了就吃。”
我妈咬了一口,小声说:“建军,你大伯母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她突然送肉来……”
“我知道。”我把肉咽下去,“她想探探我底。”
我妈不吭声了。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桌子,她忽然说:“建军,你明天……是不是得回城里了?”
“不急,再待两天。”
“待两天?”她犹豫了一下,“那……你大伯那边的事,你别再提了。他今天下午又找周德贵了,说要是你非要争那点地,他就去乡里告你欺负长辈。”
“告我?”
“说他一把年纪了,被亲侄子欺负。”我妈叹气,“建军,你听妈的,算了。妈不争了,这院子够住。你要是真想孝敬妈,就早点成个家,让妈抱上孙子。”
我没接话,把碗摞好,端去灶房洗。凉水冲在手指上,一下一下的,凉到骨头里。
洗完碗,我回屋躺下。木板床咯吱响了一声,窗户外面月光白晃晃的,照进来一道长条。我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张秘书发的:“林市长,明天下午县里有个乡镇工作汇报会,您要不要列席?”
老同学发的:“建军,听说你回县里了?有空出来喝酒啊。”
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发了两条。第一条:“林市长您好,我是清泉县办主任王长河,听说您到县里了,方便的话我们明天去接您?”
第二条隔了半小时:“如果明天不方便,后天也行。您老家是东沟村的?我派人过去看看?”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窗外有蛐蛐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第二天一早,我被喇叭声吵醒。推开窗户一看,村口路上停了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县里的。有人从车上下来,在跟老槐树底下卖豆腐脑的老爷子打听路。
我赶紧穿衣服出了门。走到半路,就看见那车已经开到了我家院门口。车门一开,下来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请问,林市长是在这儿吗?”那人看见我,愣了一下,“您是……”
“你是王长河?”
他立刻认出我来,腰都弯了几分:“林市长!我是县办的王长河。昨晚给您发了信息,没收到回复,我就自作主张过来了。市里通知说您提前到县里了,我寻思着……”
“进来说。”我打断他。
王长河跟着我进了院子,我妈正在堂屋扫地,看见进来个生人,愣住了。
“妈,这是县里的王主任,找我有点工作上的事。”我说。
我妈哦了一声,赶紧去倒水。王长河连连摆手:“婶子别忙,我坐一会儿就走。”
他在堂屋里坐下,公文包搁在膝盖上,小声跟我说:“林市长,市里来的文件我们收到了。您这次任清泉县县长,县里领导班子都盼着您早日到位。本来安排今天的欢迎会,您说要在基层转转,我们不敢打扰,但我琢磨着……您要是方便,我先给您汇报汇报情况?”
“不急。”我说,“我在村里还有点私事要处理。你先回去,正式的等我到了县里再说。”
王长河欲言又止,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最终点了点头:“那行。不过林市长,您要是有啥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咱们县里这一摊子,人手是够的。”
他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停,回头小声说:“县里最近在搞农村宅基地清理整顿,市里很重视。您要是……村里有相关情况,到时候可以一并提。”
我点点头。
送走王长河,我转身回院。我妈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没送出去的水,直愣愣地看着我。
“建军,”她声音发颤,“他刚才叫你什么?”
我没瞒她:“妈,我这次回来,是调回清泉县当县长。”
我妈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我赶紧接住。水洒出来一些,溅在她手背上,她像是没感觉到。
“县长?”她嘴唇哆嗦着,“你……你当县长了?”
“嗯。”
她愣了好半天,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怕你担心。”我扶她坐下,“也怕传出去,村里人说闲话。”
我妈攥着我的手,攥得死紧。她的手掌粗糙,全是老茧,硌得我手心疼。
“你大伯知道不?”
“还不知道。”
她忽然松开我的手,擦了把眼泪,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建军,你当县长了,这是好事。但你不能……不能拿这个来压你大伯。他是长辈,你把官架子端出来,全村人会说你以权压人,说你不讲情分。”
“妈,我没打算拿官位压他。”
“那你想咋办?”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要按规矩办。当年分家文书有法律效力,他推墙占地是违法。我不靠官位,我靠法律。村里解决不了,还有乡里,乡里解决不了,还有县里。”
我妈听着,半天没说话。窗外的日头升起来了,把堂屋照得亮堂堂的,灰尘在光线里浮浮沉沉。
“建军,”她忽然说,“你长大了。”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那天上午,我没出门。我妈照常喂鸡、扫地、择菜,但她的脚步轻快了不少,嘴里还哼上了戏。我坐在堂屋里翻那本老相册,翻到一张黑白照片,是我爸和我大伯年轻时候的合影。两个人勾肩搭背的,笑得都挺憨。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我爸那双眼睛,跟我妈一个样,都是软性子。他要是还在,当年分家那事,大概也不会跟他大哥争。
可他不在了。这院子,这个家,得有人来守。
下午的时候,我听见隔壁院子里有人说话。我走到墙根底下,听见赵桂芬的声音:“他当县长了?你可别瞎说,他在市里就是个跑腿的,当什么县长……”
然后是周德贵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表舅母,是真的,县办的王长河都来了,我亲眼看见的。他那车就停在老林家院门口。”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
然后是大伯的声音,闷闷的:“当县长怎么了?当县长也是我侄子,也得管我叫一声大伯。当了官就不认长辈了?没这个道理!”
我靠在墙根上,仰头看着天上飘过的云。墙那边的人声还在继续,但我已经不想听了。
转身回屋的时候,我妈正拿着鸡食盆在喂鸡,抬头冲我笑了笑。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好像都浅了些。
晚饭我妈炒了好几个菜,还特意去村口买了条鱼。我俩坐在葡萄架底下吃,晚风凉丝丝的。她忽然说了句:“建军,你要是能把那墙要回来,妈就不用天天看着那堵黑墙睡觉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妈,你放心。”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一朵花。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电视声,忽然比哪一天都平静。枕头底下那份调令硬邦邦的,但我已经不需要天天摸着它给自己打气了。
有些东西,该来的总会来。就像这三十年的憋屈,也该有个了结了。
第六章 石碾盘上的烟灰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我想的还快。第二天一早,我去村口买豆腐脑,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一堆人。看见我过去,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让出一条道。
“建军来了。”
“林家那大小子,现在不得了了。”
“快坐快坐,我给你让个座。”
我摆摆手,买了碗豆腐脑,找了个边上的凳子坐下。卖豆腐脑的老爷子今天格外热情,又给我加了勺卤子:“吃,多吃点。你小时候就爱蹲在这儿吃,一碗不够还要第二碗。”
我低头喝了一口,余光扫见人群外围站着几个人,远远地看着我,想过来又不敢。其中一个我认识,是村东头的孙老四,四十多了还光棍一条,平日里跟着我大伯跑前跑后。
他站在人群外头抽了根烟,犹豫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喝完豆腐脑,把钱搁在桌上。老爷子不收:“别别别,县太爷来我这小摊吃饭,那是给我脸,咋能收钱?”
“老爷子,一码归一码。”我把钱按在桌上,起身走了。
回家路上,碰见两个骑三轮车路过的,看见我远远就刹住了车:“林……林县长好。”
我冲他们点头:“骑车注意安全。”
他们愣了一瞬,然后使劲点头,蹬着三轮车走了。车轱辘碾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响。
这天上午,我家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先是村里的会计来了,说是核对什么人口信息,捧着个本子站了半天,最后红着脸走了。然后是隔壁李婶,端着一筐刚摘的杏子,非要我妈收下。再后来,连平时不怎么来往的几户人家,都找着由头来串门。
我妈忙前忙后地招呼,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她烧了满满一壶开水,沏了一大缸茶叶,有人来了就倒一碗。
院门又响了。这回进来的是个瘦小老头,背微微驼着,手里拄着根拐杖。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村东头的老会计,姓郑,七十多岁了,村里辈分最高的一茬人,平时轻易不出门。
“郑爷爷。”我迎上去。
郑老头摆摆手,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那堵被往里推的墙,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点光:“建军啊,我听说你回来了,来看看你。”
我扶他进屋坐下。他喝了口茶,喘匀了气,忽然说:“你爸走那年,分家的文书,是我帮着写的。”
我一愣,立刻把那文书拿出来:“郑爷爷,您还记得?”
“记得。”他点点头,枯瘦的手指摸了摸纸边,“那年你爸刚出事,你大伯就来缠你妈,说这院子是祖宅的附属,得要回去。你妈不干,找了当时的老村主任。我那时候在乡里干过几年会计,懂点条文,就帮着写了这份分家书。”
他顿了顿:“当时写的明明白白,东边到枣树根,西边到排水沟,南边到路,北边到你家菜地。半分不差。你大伯当时也在上面按了手印的。”
“他按了手印,现在不认账了。”我说。
郑老头哼了一声:“他当然不认。这些年我看着他往你家这边挤,墙根挪了又挪,我憋了一肚子气。可我岁数大了,说话没人听,也没人敢听。”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颤巍巍点上一根:“建军,你回来了,你是县长了,你得把这事办了。不是为了争那一砖一瓦,是为了让村里人知道,这世上,有理还是说得清的。”
我看着郑老头烟雾里的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下午,我正拿着皮尺在自己院子里量地,墙那边忽然传来脚步声。我抬头,看见大伯翻过那堵矮墙跳了下来。他胖墩墩的身子落地时晃了一下,站稳了,拍拍裤腿上的土。
“建军,”他开口,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少了那种趾高气扬的劲儿,但还是硬邦邦的,“你当县长了,咋不跟家里说?”
“还没来得及。”我说。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矮墙的影子斜斜地切在我们中间。他看着皮尺,看着地上划的白线,半晌没吭声。
“你妈那事……”他终于开口了,“当年分家的时候,是有点说道。但那时候情况不一样,你爸人没了,你妈一个人,这院子对她来说太大了。”
“那也不能把墙往里推。”我说。
大伯的脸色变了变,嘴角抽了一下:“我是你大伯!我问你,你当了官,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算旧账?村里人怎么看?你妈以后咋在村里抬头?”
“大伯,”我把皮尺收起来,“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我是来把我爸留下的东西,拿回去。”
他盯着我,胸膛起伏了几下。日头晒得他脑门上冒了汗,他伸手擦了把,手背上的老茧粗糙得跟砂纸一样。
“那你要咋样?”他声音沉下去,“让我把墙拆了还给你?”
“墙是我家的,怎么处理我说了算。当年你推的时候没问我,现在还的时候也不用问我。按照分家文书,把地基恢复原样就行。”
大伯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影子被日头拉得短短的,整个人像一棵被晒蔫的老白菜。他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建军,”他忽然说,“你大伯母前阵子病了,花了不少钱。那药材地是我想着补补家用才种的。你要是把水口恢复,我那药材……”
“药材的事你找村里协调,该咋办咋办。”我说,“但水渠是公家的,不能堵。”
他烟灰掉了一截,落在土里。他没接话,把烟抽完了,烟头摁在墙根的石碾盘上,碾了又碾,留下一圈焦黑的痕迹。
“行,”他忽然说,“你厉害。我认。”
他说完转身,扒着墙头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哐当一声,像是绊了一跤。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石碾盘上的烟灰印子。风一吹,灰散了,只留下一圈黑渍。
晚上,赵桂芬又来了。这回没端菜,空着手,进了院子就开始抹眼泪:“建军啊,你大伯回去就躺下了,说心口疼,饭都不吃。你说说,一家人闹成这样,何必呢?你小时候你大伯还抱过你呢,你咋能这么对他……”
“大伯母,”我站起来,“我没把他咋样。我只是说了实话,他要是心口疼,赶紧送乡卫生院看看。”
赵桂芬眼泪一抹,又想说啥,看见我脸色不对,把话咽了回去,嘟嘟囔囔地走了。
我妈在她身后关上门,叹了口气。
“妈,我做得不对?”
我妈摇摇头:“没有。妈就是……有点不习惯。这三十年,都是你大伯欺负咱,现在你把他压回去了,妈心里又高兴又……不是滋味。”
“他是长辈,我不想为难他。”我说,“但只要他没把墙退回来,这事就不算完。”
我妈看了我好久,忽然笑了:“建军,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为你骄傲。”
院门口有风穿堂而过,吹得葡萄叶子哗啦啦响。我抬头看了看天,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亮晶晶的。
第七章 红戳下的纸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我起了个大早,帮妈把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修了修枝。这棵树从我记事起就在了,年年结枣,就是不大甜。大伯锯断的那半截早就枯了,剩下这一半歪歪斜斜地撑着。
“这树还留着干啥,不结果了。”我妈在底下仰头看。
“留着当个念想。”我拿锯子把枯枝锯掉,“等院墙恢复了,我再在边上种棵新的。”
我正锯着,院门外有人喊:“林县长在吗?”
我跳下梯子,擦了把手,出去一看。院门口停了辆白色面包车,车门上印着“清泉县自然资源局”的红字。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站在车边,后面还跟着两个扛仪器的小伙子。
“林县长,我们是县自然资源局的,王主任让过来帮您量一下宅基地。”领头的小伙子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满脸紧张。
我还没说话,我妈先慌了:“哎呀,这咋还惊动县里了呢?”
“婶子,没事,就是正常工作。”小伙子已经扛着仪器进了院子,“我们接到通知,说东沟村有宅基地需要重新确权。这个是统一行动,不光您家,全村都量。”
这时我才注意到,村口那边还停着两辆同样的面包车,几个人正在老槐树下支架子。
村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了。大喇叭里周德贵的声音响起来:“全体村民注意,县里来量地了,各家各户配合一下……”
我从工具箱里翻出那份发黄的分家文书,递给领头的小伙子:“同志,这是我们家的分家证明,你看一下。”
小伙子接过去,拿手机拍了照片,又仔仔细细看了签字和按印:“没问题林县长,这个有法律效力。我们按这个来。”
仪器架起来,皮尺拉开来,墨线弹下去。小伙子们干得麻利,不到半小时,四个角桩就钉好了。然后那个领头的小伙子拿着测量图,走到东墙根下,看了看那堵被推过的墙,又看了看图纸。
“林县长,按图纸,院墙应该在现在这根线往外两米二的地方。”他用脚点了点地,“你看,这堵墙明显是后来砌的,跟老地基不重合。”
“我知道。”
“那……”他有点为难,“按规定,这个得恢复原状。但具体操作,得你们自己协调。我们只负责出测量报告和确权证书。”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填上数据,盖了个红戳递给我:“这是初步测量结果,正式的证书一周内下来。您收好。”
红戳鲜亮亮的,我看了好几秒,才折好放进口袋。
这时候,外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刘老四挤在最前头,探着脖子张望。看见我手里拿着那张盖了红戳的纸,他冲我竖了竖大拇指,嘴型说的是:“好样的。”
人群里有人在窃窃私语:“县里来人了,真量了。”
“看见没有,那墙根得往外挪两米多呢。建国这回栽了。”
“他栽啥栽,人家可是县长……”
“县长咋了,亲大伯也不能这样啊……”
我没去听那些议论,拿着那张纸回了家。我妈正在灶房里烧火,看见我进来,紧张地问:“咋样?”
我把纸递给她看。她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手都在抖:“这……这就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证下来就是铁打的,谁也改不了。”
我妈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她那个上了锁的小木匣子里。木匣子里头,有我爸的身份证、退伍证,还有一张我俩小时候的合影。
她锁好匣子,直起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建军,妈觉得这屋子今天亮堂了不少。”
“因为那堵墙要挪回去了。”
她没接话,只是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转身去灶台边忙活:“中午做啥呢?妈给你炖个鸡?”
正说着,院外忽然有人吵吵嚷嚷。我出去一看,是赵桂芬站在门口,堵住了那两个测量员的路。她叉着腰,嗓门尖得能戳破天:“你们啥意思?到我家门口来量地?谁让你们量的?有没有王法了!”
两个小伙子被她堵得进退两难,抱着仪器站在那儿,脸上全是尴尬。
我走过去:“大伯母,这是全县统一行动,不光我家量,全村都量。”
赵桂芬看见我,声音矮了三分,但还是硬撑着:“建军,你……你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吧?咱家的事咱自己不能商量?你让县里的人来,这不是打你大伯的脸?”
“大伯母,”我语气很平,“我不管谁来量,地界就在那儿,分家文书写得明明白白。你问我有没有王法,有,这就是王法。”
赵桂芬的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又张,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冲进自家院子,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测量员松了口气,赶紧扛着仪器往下一家去了。
我正要回院,看见我大伯从自家院墙后面走出来。他没过来,就站在墙那边,隔着那道矮墙看着我。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角往下撇着,眼睛却有点发红。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我等着。
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屋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沉的响。
那天中午,我妈真的炖了只鸡,又炒了两个菜,端到葡萄架底下。我俩吃着吃着,她忽然说:“建军,你下午是不是得去县里了?”
“嗯,该去报到了。”
她点点头,夹了块鸡腿搁我碗里:“去吧,正事要紧。家里头,妈能应付。”
“墙的事还没弄完。”我说,“等确权证下来,我让人来把墙拆了重砌。你别动,让他们弄。”
“知道了。”她笑了,“你现在是县太爷了,妈听你的。”
我也笑了。日头从葡萄叶子中间漏下来,星星点点的,落在饭桌上,落在她头发上。她花白的头发在光里亮晶晶的,像落了霜。
饭后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把那份调令和测量报告一起放进了公文包。出门的时候,我妈送到院门口,扯了扯我的衣角:“建军,你大伯那边……别太狠了,他毕竟岁数大了。”
“我知道。只要他把地退回来,我不追究别的。”
我妈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发动了那辆旧桑塔纳,倒出院子。车子经过大伯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那扇大铁门关得紧紧的,窗户里拉着帘子。堂屋的烟囱有烟冒出来,淡淡的,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散。
我踩了脚油门,车驶上了出村的土路。后视镜里,我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
前面是县城的方向,柏油路笔直地延伸出去。我握着方向盘,车窗摇下来,六月的风灌进来,带着麦田的香气。
我把车开得稳稳的,不快不慢。前面等着我的,是新办公室,新同事,新工作。但我知道,东沟村的事还没完。那堵墙,得亲眼看着它拆了,才算真的了结。
第八章 县城的晚风
清泉县政府大院跟我印象里差不多,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上爬着半墙的爬山虎。门口两个石狮子,被风雨磨得圆润了些。我从车里出来,门卫大爷探出脑袋看了我一眼,然后猛地站起来:“林……林县长!”
“大爷好。”我点点头,往里走。
刚上台阶,王长河就从楼里迎出来了,身后跟着好几个人,全都白衬衫黑裤子,表情既紧张又热情。
“林县长,您可算来了!”王长河一把握住我的手,“欢迎欢迎,县里的同志们都盼着您呢。”
他一一给我介绍: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办公室主任、秘书科长……我一个个握手,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想着东沟村那堵墙。
进了办公室,是一间朝南的大房间,窗明几净,桌上摆着一盆绿萝,还放了个新茶杯。王长河说:“临时收拾出来的,您看缺啥随时说。”
“挺好。”我在办公桌后坐下,椅子是新的,还带着点皮革味儿。
王长河把一摞文件搁在我桌上:“这是最近需要您签批的文件,还有各乡镇的近期工作情况。另外……”他犹豫了一下,“市里有个文件,关于农村宅基地清理整顿的,要求各县成立专项工作小组,您看这事……”
“我知道了。”我翻开文件扫了一眼,“宅基地的事,我正好有些想法。过两天开个碰头会,把自然资源局和乡镇的负责同志都叫上。”
王长河立刻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安排。”
接下来几天,我忙着熟悉工作、见各级干部、开各种会。清泉县不算大,但事情不少,乡村振兴、防汛抗旱、招商引资,摊子铺开了挺大一盘。我白天连轴转,晚上回到县委招待所的单间,灯一开,先掏出手机看看有没有家里的消息。
我妈不怎么会用手机,我俩都是打电话。她隔一天打一个过来,说的都是鸡毛蒜皮:“鸡下了两个蛋”、“葡萄熟了一串”、“隔壁李婶送我一把葱”。但她从没提过墙的事。
我也不敢多问。我怕一问,她又该担心了。
有天傍晚开完会,我站在二楼走廊上透气。西边的晚霞烧得满天通红,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轮廓。楼下院子里,几个下班的工作人员边走边聊,声音顺着风飘上来。
“听说了没,东沟村那个事?”
“哪个?”
“就是新来的县长他大伯,把人家院墙占了三十年,这回要拆了。”
“啧,真的假的?县长亲自办的?”
“也不是亲自,就是下面的人去量了地,出了确权证,白纸黑字,不拆不行。”
“那老头认了?”
“不认能咋的?那可是县长……”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那些人的背影走远。晚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我没觉得解气,也没觉得得意,就是有点说不上来的空落。
这事儿用官位压下去,说出去并不光彩。可我没办法,按正常程序走,周德贵拖了三十年也没解决。你跟他讲辈分,他跟你讲道理。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情分。你跟他讲情分,他跟你讲辈分。翻来覆去,就是一块滚刀肉。
我得让这块肉,自己知道疼。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王长河敲门进来,脸上带着点神秘的笑:“林县长,东沟村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您大伯家今天找了施工队,把墙拆了。就是那堵占着您家地基的院墙,全扒了,重新砌到了确权证上的位置。”
我手里转着的笔停了一下。
“听村里说,您大伯没闹,自己掏钱请的人,两天就砌好了。周德贵还在旁边帮忙来着。”王长河看看我脸色,试探着问,“林县长,您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想了想:“周末吧。”
周六一早,我开车回村。路上接到刘老四的电话:“建军!你大伯把墙拆了!我亲眼看见的!他今天一大早就站在那,指挥人砌墙,一句话没多说!”
“墙砌好了?”
“砌好了!比原来还高了一点,青砖的,好看!你妈可高兴了,一大早就给施工队烧了茶。”
我把电话挂了,脚下油门踩深了些。
车进东沟村的时候,老槐树下的人少了很多,但卖豆腐脑的老爷子还在。他看见我车,冲我招招手,我摇下车窗,他竖起大拇指:“林县长,你行!”
我笑了笑,把车开到家门口。
一下车我就看见了。那堵新墙,青砖到顶,抹了白灰缝,齐整整地立在原来的地界线上。比我小时候的记忆里还往外扩了一些,院子一下子敞亮了。阳光照在新墙上,反着一层暖洋洋的光。
我妈听见车声出来了,站在新墙底下仰头看着。看见我,她回头笑了:“建军,你看看,好看不?”
“好看。”
“你大伯亲自监的工,一块砖一块砖看的。”她说,声音里有一点感慨,“你大伯母还过来送了回水。”
我走到新墙跟前,伸手摸了摸。砖还糙着,水泥缝没完全干透,指尖蹭下来一点灰。我往大伯家那边看了看,他家院门开着一条缝,里头安安静静的。
“大伯在家?”我问。
“在,一早上就在了。”我妈低声说,“他砌完墙就进屋了,没出来。”
我站了一会儿,往大伯家院门走去。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他正坐在自家堂屋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个小收音机,在听戏。他背对着门口,我看不见他的脸。
我抬手敲了敲门框。
收音机声停了。大伯回过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尴尬,就是那种很复杂的老人的表情,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大伯,”我说,“墙砌好了?”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那道门缝,我俩面对面站着。他比我矮了半个头,头顶的头发花白稀疏,后脑勺有个疤,是年轻时候干活碰的。
“砌好了。”他说,声音有点哑,“该你的,还你。”
“谢谢大伯。”
他没接话,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妈这些年,是不容易。我……我以前是过分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地上。脚上穿着一双旧布鞋,鞋帮子开了口,露出里面的袜边。
我喉头动了动,没说啥。
“行了,”他摆摆手,“你忙你的去。我还听戏呢。”
我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关门声,然后是收音机重新响起来,咿咿呀呀的,是一出老戏。
我回到自家院子,新墙把阳光挡成一道整齐的阴影。我妈正蹲在墙根底下,拿着把小铲子,在往墙脚种花。
“妈,种啥呢?”
“月季。”她抬头冲我笑,“红颜色的,喜庆。”
我蹲下来,跟她一起挖坑、培土。新土的味儿潮乎乎的,混着阳光和青砖的味道。我妈种得很仔细,每一棵都浇了水,还用竹棍支了架。
“等它们长起来,”她说,“这墙就更好看了。”
傍晚的时候,我坐在葡萄架底下,看着那堵新墙。日头从西边照过来,把青砖染成暖金色。我妈在灶房里做饭,切菜的咚咚声传出来,有节奏地响着。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长河发来的消息:“林县长,下周宅基地清理整顿工作会,材料我准备好了,您过目。”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又发了一条:“东沟村的工作,按正常流程走,不要特殊对待。”
发送完,我把手机搁在桌上。葡萄叶子沙沙响,晚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庄稼快熟了的味道。墙那边的堂屋里,收音机的戏声隐隐约约,隔着新墙,传过来已经听不太清了。
我妈端着菜出来了,一盘炒鸡蛋,一盘青椒肉丝,还有一碗小米粥。她把菜摆上桌,在我对面坐下,忽然说:“建军,你觉得你大伯……还会再闹不?”
“不会了。”我说,“他要是想闹,今天就不会把墙砌上。”
我妈点点头,夹了口菜,慢慢嚼着。晚霞在天边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院子里渐渐起了凉意。葡萄藤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一片,风一吹,晃悠悠地动。
墙下那几棵月季,嫩绿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颤着,像是刚刚在这块地上扎下了根。
第九章 月季花开的时候
墙砌好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带着两瓶酒回了村。不是什么好酒,就是县城超市买的本地高粱酒,玻璃瓶,红标签,二十来块钱一瓶。
我妈见了,愣了一下:“给你大伯买的?”
“嗯。”
她没多问,把酒接过去搁在灶台上,继续低头择豆角。我看她动作比平时利索,嘴里还哼着戏,就知道她心里高兴。
我拎着酒去了隔壁。大伯家的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他正蹲在堂屋门口修一个老式收音机,螺丝刀叼在嘴里,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大伯。”我把酒放在他脚边。
他抬头看了看酒,又看了看我,把螺丝刀从嘴里拿下来:“干啥?”
“没啥,家里多两瓶酒,给你喝。”
他没接话,把收音机翻了个面,继续拧螺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放下吧。”
我把酒搁在门边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院子里跟他家以前差不多,堆着化肥袋子、农具、废铁皮,角落里那辆拖拉机还是破破旧旧的。
“大伯,你收音机要是修不好,我让人带个新的给你。”我说。
“不用。”他头也不抬,“这个还能响。”
我点点头,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说:“建军。”
我回头。
他低着头拧螺丝,声音闷闷的:“你妈那院子……原先墙根底下有棵香椿树,我挪到我家后院了。你要是想要,我让人给你挪回去。”
“香椿树?”
“你爸种的。那年分家的时候刚栽上,这么细一根。”他用手指比了个粗细,“后来……后来我移走了,想着它别荒了。”
我站在院门口,晌午的日头晒得人后背发烫。风从两家院子之间的空隙里穿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别挪了。”我说,“就长在你家后院吧。想吃香椿了,我上你这儿来摘。”
大伯没吱声。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收音机里传出一段刺啦刺啦的噪音,然后咿咿呀呀的唱腔响了起来。他把收音机修好了。
我转身出了院子。新墙在日头底下泛着青光,墙脚那几棵月季已经活了,蔫了两天的叶子重新支棱起来,绿油油的。
接下来几周,我工作忙得很。宅基地清理整顿推进会开了两次,各乡镇的负责人轮流汇报。轮到东沟村的时候,周德贵坐在最后排,穿着件新衬衫,头发剪短了,看着精神了不少。轮到他发言,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我们东沟村这次全力配合县里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全村宅基地的摸排测量,该确权的确权,该清理的清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过来看了我一眼。我没接他的目光,低头翻文件。
会后王长河跟我汇报工作,随口提了一句:“东沟村的周主任,最近工作积极性挺高。”
“嗯。”我把文件合上,“正常推进就行。”
又过了一个多月,月季开了。我妈在电话里兴奋得声音都高了两度:“建军!花开了!红彤彤的,可好看了!你啥时候回来看看?”
那个周末我回了村。车停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妈已经站在新墙底下等着了。墙脚那几棵月季果然开了花,拳头大的花朵,红得发亮,挤挤挨挨地缀在枝头,香气被风一吹,满院子都是。
“好看不?”我妈拉着我,跟献宝似的,“我天天浇水,还上了肥。”
“好看,妈你种花有一手。”
她笑得合不拢嘴,转身去灶房给我做饭。我站在墙根底下看花,目光越过墙头,能看见大伯家后院的树影。那棵香椿树的树冠冒出来,比墙还高了一截,叶子绿得发黑。
正看着,墙那边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赵桂芬的声音:“建军回来了?”
我应了一声。
她从墙头探出半张脸,手扶着新墙的砖沿,有点不自然地笑了笑:“你大伯说……让你过来吃饭。炖了排骨。”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那顿饭是在大伯家堂屋里吃的。桌子是那种老式的八仙桌,桌面磕磕碰碰的,铺了块塑料布。排骨炖得烂,配了土豆和豆角,满满一大盆。赵桂芬还炒了盘花生米,切了盘咸鸭蛋。
我大伯坐在主位上,开了我带来的那瓶酒,给我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液在杯子里晃荡,他把杯子端起来,没碰,先喝了一口。
“建军,”他放下杯子,“那个……墙的事,我正式跟你说一声,是我不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子上的菜,没看我。赵桂芬在旁边打圆场:“哎呀,一家人说这些干啥,喝酒喝酒。”
“让他说。”我端起杯子。
大伯把手里的酒杯转了转,叹了口气:“你爸走那年,我想着我是大哥,这个家我说了算。你妈性子软,我就……欺负了。这些年,我心知肚明,就是拉不下脸。现在墙也砌回去了,话我也撂这儿了,你要是还记恨,我也认。”
“大伯,”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他的,声音不大,“过去的事,翻篇了。”
他抬起眼看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他猛地仰头把酒干了,抹了把嘴:“好,翻篇。”
赵桂芬赶紧给我们倒酒,又招呼我妈夹菜:“嫂子,多吃点,这排骨炖了好几个小时呢。”
我妈端着碗,看看我,又看看我大伯,眼圈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我大伯话多起来,开始讲村里的事,讲今年收成不好,讲他药材地被虫子啃了一垄。我听着,偶尔应两句。赵桂芬在旁边叨叨她家那狗不听话,老刨院子里的葱。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我扶着微醺的大伯到院子里透气,他在老藤椅上坐下,掏出一根烟点上。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堂屋窗户漏出来的一点光。
“建军,”他吐了口烟,“你在县里当官,好好干。别像你爸,一辈子窝在村里……他比你聪明,就是太老实了。”
我靠着墙,看着远处黑黢黢的田野:“我知道。”
“你妈那院墙,”他又抽了口烟,“我让人浇了水泥抹面,结实着呢,比原来那土墙强。”
“我看见了。”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映着他半边脸。他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小时候,我也抱过你。你爸下矿那天下着雨,你哭得嗷嗷的,我抱着你在屋里转圈……”
“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你才几个月大。”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拍拍裤子,“行了,回去陪你妈吧。她在那边等你呢。”
我转身出院。新墙在黑夜里是一道更深的阴影,墙脚的月季花看不清楚,但香气还在,甜丝丝地浮动在晚风里。
我妈站在自家院门口,披着件薄外套,看见我回来,小声问:“咋样?”
“挺好的。”
她哦了一声,转身往回走。我跟在她后头进了院,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地叠在青砖地面上。
第十章 新墙根下的影子
又过了半个月,我抽空回了一趟村。这回是周六下午,日头没那么毒了,天边堆着些棉花云。
车还没停稳,我就听见我妈的笑声从院子里传出来。推门一看,她正跟隔壁李婶在葡萄架底下择豆角,两人唠得热闹。看见我进来,李婶赶紧站起来:“林县长回来了,那我先走了。”
“婶子你坐,没事。”我摆手。
“不坐了不坐了,家里还煮着饭呢。”李婶脚步飞快地走了,像怕打扰了我们。
我妈看着她的背影笑:“你婶子现在可爱来串门了,隔两天就来。”
“好事,热闹。”
我妈把择好的豆角搁进盆里,站起身去倒水。我坐在她坐过的小板凳上,环顾院子。葡萄藤更茂盛了,绿油油地铺了半个院子。新墙根底下那几棵月季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片。墙脚还多了两排葱,我妈新种的。
“妈,你这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那可不。”她端着水出来,递给我,自己也坐下了,“你妈现在腰杆硬了,村里谁见了都客客气气的。前天我去村口买豆腐脑,老周头都不收我钱,我硬塞给他的。”
我低头喝水,嘴角翘起来。
正说着,墙那边传来动静。我抬头,看见大伯从墙头上探出半个身子——他不知什么时候搬了把梯子靠在墙这边,正趴在墙头往我这院子里看。
“建军回来啦?”他嗓门还是大,但语气里没了以前那股横劲儿,“你妈前儿个还说想你了,这不就回来了。”
“大伯你下来说话,爬那么高干啥。”我说。
“下来干啥,我就看看。”他趴在墙头上,指了指我家那几棵月季,“你妈种这花倒是好看。回头给我也压两枝。”
“行啊。”我妈应得痛快,“回头我给你扦插两棵。”
大伯嘿嘿笑了两声,从墙头缩回去了。梯子咔嗒响了几下,他大概是下去了。
我妈看着那空了的墙头,嘴角弯弯的:“你大伯现在变了个人似的。上回还把他家那两只老母鸡杀了,送了一只过来。”
“他送鸡?”
“说是那鸡老了不下蛋了,炖汤喝。”我妈低头择豆角,“我知道,他是觉得以前亏待了咱,找补呢。”
我没接话,看着她把一根根豆角掐头去尾,手法利落。阳光从葡萄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来晃去,那些皱纹像是在光里变淡了。
傍晚的时候,我走到院外头转了一圈。村口老槐树下,卖豆腐脑的老爷子收摊了,板凳倒扣在桌上。几个小孩在树下追着跑,咯咯笑。远处田野里麦子已经收完了,剩下齐刷刷的麦茬,落日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
我沿着村路慢慢走,路过村委会门口。门开着,周德贵正在里头整理东西,看见我,赶紧出来打招呼:“林县长,回村了?”
“嗯,德贵叔忙呢?”
“不忙不忙,就是整理整理材料。”他搓着手,“林县长,那个宅基地确权的工作,村里基本都完成了。您看啥时候验收,我随时配合。”
“按照程序走就行。”
他连连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凑近些说:“林县长,以前那事……是我做得不好。我那时候觉得建国叔是长辈,不敢得罪,就让您家吃亏了。我……我跟您道个歉。”
“德贵叔,”我看着他,“过去的事不提了。往后村里的事,按规矩办就行。”
他使劲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我转身往回走。路灯还没亮,暮色把村路拢在一片柔和的灰蓝里。远远地看见我家新墙的影子,在暮色里稳稳地立着,墙头被最后一点天光镀了一道金边。
进了院,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这回菜色又丰盛了些,一个炖鱼,一个炒豆角,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碗鸡蛋汤。桌子摆在葡萄架底下,两副碗筷,整整齐齐。
“妈,今天咋这么多菜?”我坐下问。
“高兴。”她把汤端上来,自己也坐下,“你当了县长,墙也回来了,日子好了,妈做几个菜咋了?”
我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鱼。鱼肉嫩,刺不多,烧得入味。我妈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忽然说:“建军,你爸要是还在,看见这个院子,看见你,该多高兴。”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妈,以后这个院子是你的,谁也不能再动。”
她眼眶红了,低头扒了口饭,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笑着说:“那得把新墙看好喽,别让风给吹倒了。”
“砖砌的,风吹不倒。”
“那也得看着。”她伸手,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这是咱家的墙,得看好。”
我笑了,端起酒杯:“妈,我敬你一杯。”
她端起她那小半杯白酒,跟我碰了一下,喝了一口,被辣得直咧嘴。可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在暖黄的灯光下,像盛开的月季花瓣。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桌子。洗碗的时候,我妈忽然在灶房门口喊我:“建军,你来。”
我擦了手出去,她站在新墙底下,手指着墙根说:“你看,这是不是你小时候刻的字?”
我蹲下去看,果然,在最底下那块青砖的侧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歪歪扭扭的两个字——一个“林”字,一个“家”字。不知道是哪个年月刻上去的,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楚了,只剩下浅浅的凹槽,摸上去微微硌手。
“这是我刻的?”我都记不清了。
“可不就是你。”我妈蹲在我旁边,用手轻轻摩挲那两个字的痕迹,“那时候你才多大?还没桌子高呢,拿个钉子在这儿划拉半天,我喊你吃饭你都不来。”
我摸着那道痕迹,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温润。青砖是新的,字却是旧的,像是把一段三十年的时光嵌进了墙里。
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墙脚的月季花轻轻摇晃。隔壁大伯家的堂屋亮着灯,窗户上映着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收音机的戏声隐隐约约传过来,隔着新墙,隔着一个院子,听不真切了。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妈,进屋吧,起风了。”
我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转身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那堵新墙,看了看墙脚的月季,看了看墙根那两个字。
“走吧。”她笑了笑,先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多待了一会儿。头顶是葡萄藤密密的叶子,夜风从里面穿过去,沙沙响。月光落在新墙的墙头上,一道白亮的边,把青砖的轮廓描得分明。
明天一早要回县里上班。但我知道,这院子,这墙,这花,这儿的人,都好好的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字,转身进了屋。堂屋里,我妈正把热汤重新端上桌。灯光暖融融的,照得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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