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除夕夜,手机屏幕上“妈”那个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你哥需要这笔钱娶媳妇,你是闺女,早晚要嫁人,家里的东西跟你没关系。”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三千万的房产、存款,全给了我哥。
我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
“妈,我公司刚完成B轮融资,估值十亿。你放心,我不要家里一分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十秒。
第1章 那个除夕夜的电话
“你今年必须回来过年!你哥谈对象了,女方家要来看看,你这个当妹妹的不在家,人家怎么想?”
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窗外是北京CBD璀璨的夜景,国贸三期的灯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我叫沈瑜,三十二岁,未婚,一家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兼CEO。
“妈,我公司正在融资的关键阶段,真的走不开。”我按了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什么公司不公司的,一个女孩子折腾那些有什么用?”我妈的语气里满是不屑,“你哥这次谈的是正儿八经的好姑娘,人家家里条件不错,我和你爸商量了,把家里的房子和存款都过户到你哥名下,这样他结婚也有底气。”
我的手顿住了。
“你说什么?”
“家里两套房子,还有你爸这些年攒的存款,差不多三千万,都给你哥。”我妈说得理直气壮,“你是闺女,早晚要嫁出去,家里的东西本来就跟你没关系。再说了,你在北京这么多年,也不差这点钱。”
窗外的灯火在我眼里突然变得模糊。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可笑。
三十二年了,我用了整整三十二年,才终于认清一个事实——在我父母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要嫁出去的外人”。
“妈,”我深吸一口气,“我公司刚完成B轮融资,估值十亿。你放心,我不会要家里一分钱。”
电话那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见我妈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大概过了十秒钟,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有钱。”我的声音出奇的平静,“所以家里的东西,你们想给谁就给谁,我不在乎。”
“你、你哪来那么多钱?你不是在那个什么小公司上班吗?”我妈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口中的“小公司”,是我六年前从零开始创建的“星辰科技”。我们从三个人挤在一间租来的民房里开始,到现在拥有三百多名员工,两轮融资,估值十亿。
但这些,我从来没跟家里说过。
因为每次我试图说起我的工作,换来的都是我妈不耐烦的打断:“行了行了,说那些有什么用?你什么时候找个对象才是正事。”
“我开公司六年了。”我说,“从三个人做到现在三百人。”
又是沉默。
然后,我妈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死心的话。
“那正好,你有钱,以后你哥结婚买房,你这个当妹妹的也帮衬着点。”
我闭上眼睛。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偏见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你有多少钱能改变的。在我妈眼里,不管我赚多少钱,我都是那个应该为哥哥付出的妹妹。
“妈,我还有事,先挂了。”
我没有等她回应,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我站在原地,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突然觉得这十亿估值像一个笑话。
你再成功,在有些人眼里,你永远是那个应该退让的人。
手机又响了,是我哥沈浩。
“小鱼,妈说你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你别生气,爸妈就是老思想,回头我劝劝他们。”
“不用了。”我说,“哥,恭喜你,要结婚了。”
“嗐,还早着呢。”他顿了顿,“那个,小鱼,你刚才跟妈说那个公司的事,是真的吗?”
“真的。”
“十亿?”
“估值。”
电话那头传来他倒吸凉气的声音,然后是兴奋的语调:“那你可以啊!以后咱家就靠你了!”
我没有回应这句话。
“对了小鱼,你过年还是回来一趟吧。”沈浩说,“女方家里挺传统的,你要是不会来,人家会觉得咱们家不重视家庭。”
“我会安排的。”
挂掉电话后,我靠在办公椅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我想起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和我哥同时交学费,我妈总是先紧着我哥的。我的课本是我哥用过的旧书,上面写满了他的笔记,我只能用橡皮一点点擦掉再写。
我想起初中那年,我考了全年级第一,学校推荐我去参加省里的数学竞赛。但需要交两百块钱的报名费和路费。我妈说,家里没钱,你哥要买新自行车上学用。
那年我十三岁,我第一次明白,在我妈心里,我和我哥是不一样的。
后来我考上北京的大学,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自己打工赚的。大学四年,家里给我的钱加起来不超过五千块。而我哥在老家读大专,每个月生活费一千五,学费全包。
毕业那年,我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从底层做起,住地下室,吃泡面,一天写十六个小时代码。
我妈打电话来,从来不会问我辛不辛苦,只会说:“你什么时候找个对象?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赶紧嫁人才是正经。”
而我哥在老家换了好几份工作,每次都是我爸妈托关系找的。他嫌工资低不做,嫌累不做,嫌离家远也不做。最后我爸妈拿出积蓄给他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没两年就亏得关门。
但我妈从没说过我哥一句不是。
她说:“男孩子嘛,总要闯一闯。”
而我在北京创业,赔过钱,熬过夜,最难的时候公司账上只剩三万块钱,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咬牙挺过来了。
没有人知道那段日子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也从来没跟家里说过。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们不会心疼我,只会说:“女孩子家家的,干嘛非要折腾。”
现在我公司估值十亿,我妈说的第一句话是“帮衬你哥”。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不是委屈,是释然。
有些东西,你越想要,越得不到。当你不再期待的时候,反而轻松了。
我拿起手机,给我的合伙人林蔚发了条消息:“蔚姐,融资的事先放一放,我过年要回趟老家。”
林蔚很快回复:“你那个家还回?”
“回。”我打字,“有些事,该做个了结了。”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我说,“这是我自己的仗。”
发完消息,我站起身,看着窗外的北京城。
这座城市见证了我的狼狈,也见证了我的光芒。
从地下室到CBD,从三万到十亿,这条路我走了六年。
而现在,我要回那个生我养我的小县城,去面对那场关于亲情和偏见的战争。
第2章 那些年被忽略的时光
腊月二十六,距离除夕还有四天。
我把公司的事务安排好后,开车回了老家。从北京到鲁南县,五百多公里,我开了将近六个小时。
一路上,记忆像车窗外的风景一样,不断向后飞驰。
我出生的那个鲁南县,是华北平原上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县城。县城不大,从东到西开车用不了二十分钟。但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一座巨大的牢笼。
我爸沈建国,是县农机厂的退休工人。我妈李桂兰,年轻的时候在供销社上班,后来下岗了,就一直在家里操持家务。
我们家住在农机厂的老家属院里,两间平房,加起来不到六十平米。我和我哥就是在那里长大的。
沈浩比我大三岁。
三岁,在我妈眼里,这就是我永远欠我哥的理由。
“你哥比你大,你哥是男孩子,你哥以后要撑起这个家。”这是我妈的口头禅。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一个月吃不上几回肉。偶尔做一次红烧肉,我妈总是把肉夹给我哥,然后跟我说:“你哥是男孩子,要长身体。”
后来长大了,肉不是稀罕东西了,但“你哥是男孩子”这个理由,从来没变过。
我初三那年,学校要开家长会。那天我妈去了。
班主任张老师说:“沈瑜同学成绩非常好,保持下去考重点高中没问题,以后考个好大学也很有希望。”
我妈笑着说:“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是早点工作帮衬家里要紧。”
张老师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那天回家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不是委屈,是害怕。
我怕自己真的就像我妈说的那样,读再多书也没用,早晚要嫁人,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所以我拼了命地学。
我要考出去,考得远远的,考到一个我妈管不着的地方去。
中考那年,我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市重点高中。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爸难得地夸了我一句:“小鱼争气。”
我妈在旁边说:“学费可不便宜啊。浩浩今年也要上大学了,家里开销大。”
我哥那年高考,考了二百多分,连专科线都没过。
但我妈说:“浩浩复读一年,男孩子嘛,晚一年不算什么。”
于是,我哥复读的学费,是从我的高中学费里省出来的。
那年九月,我揣着两千块钱去了市里的高中。交完学费和住宿费,还剩不到五百块。
我算了算,要撑一个学期。
那个学期的每个周末,同学们都回家了,我留在学校,去学校旁边的餐馆打工。洗碗,刷盘子,一天三十块钱,包一顿饭。
有一次我妈来看我,正赶上我在餐馆里端盘子。她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我以为她心疼我。
结果她说的是:“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抛头露面像什么话!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第一次认真思考一个问题:我妈到底爱不爱我?
后来我考上了北航,计算机系。
通知书到家的那天,整个家属院都轰动了。老沈家的闺女考上北京的大学了,这是厂子里第一个。
我爸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发烟。
我妈的反应很平淡。
“学费多少钱?”
“一年五千多。”
“再加上生活费,一年得小两万吧。”她皱着眉头,“你哥今年在县城开了个小店,还欠着钱呢。”
“我去贷款。”
“贷款?”我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一个女孩子背一身债像什么样子!”
“我自己还。”
她没有说话。
最后,我是靠着助学贷款和奖学金念完大学的。
大学四年,我妈给我打过四十七个电话。
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每一个电话我都存了。
四十七个电话里,有四十五个是关于我哥的。
“你哥换工作了,你帮你哥在网上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你哥谈对象了,女孩子家里要八万彩礼,你那边有没有钱?”
“你哥开店亏了,你爸气得住院了。”
剩下的两个电话,一个是让我过年回家,一个是让我给家里寄钱。
没有一个电话,是问我过得好不好的。
毕业后,我留在北京工作。从月薪四千开始,到八千,到一万五,到后来自己创业。
我从来没跟家里说过我的具体收入。
但我每年给家里寄的钱,从一万到三万到五万。
我妈收钱的时候,从来不会问一句“你在外面辛不辛苦”。
她只会说:“你哥最近又......”
后来我就习惯了。
习惯了自己扛,习惯了不说,习惯了在这个城市里一个人生活。
三年前,我爸做心脏搭桥手术,需要十五万。
我妈给我打电话:“你哥刚结婚,手头紧,这个钱你出。”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转过去二十万。
那年,我的公司刚拿到A轮融资,手头稍微宽裕了一点。
但我没有告诉我妈,我的公司当时只有十几个人,每天都在生死线上挣扎。
去年,我哥在县城买房子,首付不够。
我妈又给我打电话:“你哥买房差三十万,你给添上。”
我说好。
转过去三十万。
林蔚知道后,气得拍桌子:“沈瑜,你疯了是不是?你哥买房子凭什么你出钱?”
我说:“那是我爸妈的意思。”
“你爸妈是吸血鬼吗?”林蔚气愤地说,“这些年你给家里多少钱了?他们什么时候心疼过你?”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也许在我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再给他们一点吧,也许他们会多爱你一点。
可是现在,我明白了。
有些爱,是强求不来的。
就像那个除夕夜的电话,我妈说要把所有家产给我哥,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就像我妈知道我有十亿估值后,第一反应是让我给我哥帮衬。
就像我在她的世界里,永远只是一个应该付出的角色。
车子驶进鲁南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那些低矮的楼房,那些沿街的小店铺,那些骑电动车的人们。
这座小县城,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但我不一样了。
我停好车,走进那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家属院。
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我看到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爸在旁边泡脚,我哥和我嫂子在另一个房间里逗孩子。
看到我进来,我妈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怎么这么晚才到?”
“路上堵车。”
“你穿这么少?不冷啊?北京那地方就是不行,养不出好身体。”
我没有接话,把行李放下。
我嫂子周蓉从房间里出来,笑着打招呼:“小鱼回来了。”
周蓉是我哥三年前娶的媳妇,县城本地人,在县医院当护士。人不错,就是性子软,在我妈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我哥抱着孩子跟在后面,小家伙一岁多,虎头虎脑的,正在学说话。
“叫姑姑。”我哥逗孩子。
孩子含糊地叫了一声“嘟嘟”,我们都笑了。
这个家里,唯一让我心软的,大概就是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侄子了。
晚饭的时候,我妈开始说起我哥的事。
“浩浩那个超市不是关门了吗,现在想重新开个店,做建材生意。你哥在县城人脉广,肯定能做起来。”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
“就是启动资金还差点。”我妈看着我,“你不是说你那个公司挺值钱吗?给你哥投点,当投资了。”
“妈,”我放下筷子,“我的公司是科技公司,不做建材。”
“那你拿钱不就行了。”我妈理直气壮,“你哥是你亲哥,他好了你也好。”
“我需要周转。”
“什么周转不周转的,不就是不想给你哥出钱嘛。”我妈的脸色拉下来,“你一个女孩子挣那么多钱干嘛?早晚还不是便宜外人。”
我深吸一口气。
“我的公司,我的钱,跟我是男是女没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妈的声音大起来,“你看看你,三十多了还不结婚,在外面胡搞瞎搞什么?你哥好歹成家立业了,给你老沈家传宗接代了,你做什么了?”
“妈!”我哥开口了,“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我妈指着我,“从小就犟,非要考什么北京,非要自己折腾,现在好了,三十多了连个对象都没有,像什么话!”
我放下碗,站起来。
“妈,我吃饱了,出去走走。”
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你看看,说都说不得。”
我走出那扇门,站在院子里。
腊月的夜风寒气逼人,我裹紧了大衣。
手机响了,是林蔚。
“到家了?”
“嗯。”
“怎么样?”
“老样子。”
林蔚沉默了一下:“要不你还是别在家过年了,来我这边。”
“不用。”我抬头看着夜空,“有些事,总得面对。”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告诉什么?”
“告诉你爸妈,你公司不光有十亿估值,还准备上市。”
我看着远处县城的灯火,没有说话。
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赚再多的钱,也改变不了我是一个女人的事实。
这是我用了三十二年才明白的道理。
第3章 年夜饭上的风暴
除夕那天,从早上开始,我妈就忙前忙后准备年夜饭。
鲁南这边的习俗,年夜饭要准备十几个菜,鸡鸭鱼肉样样不能少,寓意年年有余。
我在厨房帮忙,洗菜切菜,动作熟练。
“你在北京也自己做饭?”我妈难得问了一句。
“偶尔做。”
“外面的东西不干净,还是自己做的放心。”她顿了顿,“你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也不找个人,可惜了。”
我没有接话。
下午三点,我哥丈母娘一家来了。
周蓉的父母,还有一个姨和一个舅舅,满满当当坐了七八口人。
我帮着倒茶递烟,礼貌周到。
“这就是沈瑜吧?听说在北京开公司?”周蓉的妈妈打量着我说。
“是的阿姨。”
“了不得。”她笑着说,“老沈家出了个有出息的闺女。”
我妈在旁边说:“什么出息不出息的,女孩子家的,迟早要嫁人。不像你们家蓉蓉,懂事孝顺。”
我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周蓉有些尴尬地看了我一眼,我冲她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
年夜饭开了两桌,男人们一桌,女人们一桌。
酒过三巡,话题终于转到了正事上。
“老沈,咱们说正事。”周蓉的爸爸周大勇放下酒杯,“浩浩和蓉蓉结婚的时候,房子是你们家买的,这个我们记着情。但现在有了孩子,开销大,光靠浩浩一个月四五千的工资不够用啊。”
“是是是。”我爸连忙点头,“我们现在也在想办法。”
“听说你们家的房子和存款都准备给浩浩?”周蓉的姨问。
“对对对。”我妈接话,“两套房子都过户给浩浩,还有存款,差不多三千万。”
“那感情好。”周大勇笑了,“浩浩这孩子我们放心,只要对小两口好,我们没意见。”
“那肯定。”我妈拍着胸脯保证,“浩浩是我们老沈家的根,能亏待他们吗。”
我坐在隔壁桌上,默默地剥着虾。
“不过......”周大勇话锋一转,“我听说你们家小鱼在北京开公司,还挺有钱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她一个女孩子,能有多大出息。”我妈摆摆手,“不过她说她公司值十个亿,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十个亿?”周大勇的眼睛瞪大了,“真的假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我放下手里的虾,擦了擦手,平静地说:“估值十亿,刚完成B轮融资。”
饭桌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哎呦!”周蓉的舅舅一拍大腿,“老沈,你们家这是要发达啊!闺女十个亿,儿子有房有存款,这日子还愁什么?”
“是啊是啊。”其他人纷纷附和。
我妈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笑着说:“小鱼的终归是小鱼的,浩浩的是浩浩的。”
这话听着没毛病,但我知道她的意思——我的钱是我的,不会给家里。
“话不能这么说。”周大勇端起酒杯,“一家人嘛,有钱帮衬一下不是应该的吗?小鱼啊,你哥在县城不容易,你看能不能帮帮你哥?”
我看着满桌子的人,那些期待的眼神,那些算计的表情。
突然觉得这顿年夜饭索然无味。
“叔叔,”我开口了,“我哥开店,我可以借他钱。”
“借?”周大勇的眉头皱起来,“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要把账算清楚。”我说,“我公司是股份制,不是我的私人钱包。钱从公司拿出来,走的是公账,必须要有借款协议,要有明确的还款计划。”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凝滞。
“小鱼说得对。”我哥难得地开口了,“妹子,哥问你借钱,打借条,按利息算。”
“浩浩!”我妈叫起来,“你说什么呢?你 妹子的钱还不就是你的钱?”
“妈。”我打断她,“我的钱,是我一分一分赚的。和我哥没关系。”
这话说出来,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我妈的脸色涨红,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沈瑜!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那是你亲哥!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妈,”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这些年我给家里的钱,加起来没有一百万也有八十万了。爸的手术费,我哥买房的首付,结婚的彩礼,我哪次没给?”
“那都是你应该的!”我妈的声音尖锐起来,“我把你养大,供你读书,你现在出息了,帮衬家里怎么了?”
“那家里的三千万全给我哥,我该得的那一份呢?”
这句话终于说出了口。
我妈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你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就应该什么都不要?”我站起来,看着我妈,“妈,我三十二岁了。这些年我一个人在北京,住地下室的时候你们在哪?我公司最困难的时候你们在哪?我病了没人照顾的时候你们又在哪?”
“你、你没说过......”
“我说了你们会听吗?”我的眼眶有点发热,但我忍住了,“你们只会说,女孩子家家的瞎折腾什么。你们从来不觉得我能做成什么事。”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视里春晚的声音。
“小鱼。”我爸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是爸和妈对不起你。”
“老沈!”我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孩子他妈,你别说了。”我爸站起来,看着我,“小鱼,爸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但你是我们老沈家的闺女,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哥不成器,我和你妈也没办法......”
“所以我就应该一直为他的不成器买单?”我摇摇头,“爸,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我终于说出了那些话。
三十二年了,那些埋在心底的刺,我终于拔出来了。
外面传来我妈的哭骂声,我哥的劝解声,还有周家人尴尬的告辞声。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县城的夜空。
这里的天和北京的天不一样,星星更多一些。
小时候,我经常站在院子里看星星,想着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更大的地方。
现在我做到了。
但有些东西,你走得再远,也逃不掉。
门被敲响了。
“小鱼,是我。”是周蓉的声音。
我擦干眼泪,打开门。
周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饺子。
“你没怎么吃东西,我给你留的饺子。”她笑了笑,“猪肉白菜馅的,你妈包的。”
我接过碗:“谢谢嫂子。”
“你别怪你妈。”周蓉叹了口气,“她那个年代的人,就是那个思想。我娘家的妈也是这样的,总觉得儿子才是根。”
“我知道。”
“浩浩他心里也不好受。”周蓉说,“他知道自己没本事,这些年靠你帮衬了那么多,他嘴上不说,心里愧得慌。”
我愣了一下。
“真的。”周蓉认真地说,“他常跟我说,小鱼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咱们别老麻烦她。但你妈每次打电话,他在旁边拦都拦不住。”
这个我倒是没想到。
“嫂子,”我问,“我哥想开建材店,他自己真的想做吗?”
“他想。”周蓉说,“超市关门以后,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想把这个建材店做起来。他跑了好几个地方考察市场,还去人家店里打工学了半年。”
我沉默了。
“小鱼,”周蓉犹豫了一下,“你要是手头宽裕,就借他点。打借条,按利息算。你哥其实不想占你便宜,是你妈......”
“我知道了。”
周蓉走后,我端着那碗饺子,慢慢地吃。
饺子是手工包的,皮薄馅大,是我妈的手艺。
我吃了三十多年这个味道。
不管怎么样,这是家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可以借给我哥钱,但是是以公司的名义,走正规的投资流程。
这不是施舍,是合作。
他有他的路要走,我有我的路要走。
我们是兄妹,不是彼此的附庸。
窗外,零点的烟花响起来。
新的一年开始了。
这一次,我要重新定义这个家。
第4章 母亲的那本账本
大年初一,按照习俗要走亲戚。
但我没想到,第一个上门的亲戚,是我小姨李桂芬。
李桂芬比我妈小五岁,在县城开了个服装店,精明能干,和我妈的性格截然不同。
她来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热初一的饺子。
“姐,我听说小鱼回来了。”李桂芬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还听说她公司值十个亿?”
我妈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大过年的,别听外面瞎传。”
“怎么能是瞎传呢。”李桂芬笑着坐下,看到我从房间里出来,眼睛一亮,“哎呦小鱼!几年不见,越来越有出息了!”
“小姨新年好。”我礼貌地打招呼。
“好好好。”李桂芬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瞧瞧这气质,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不像你哥,窝在县城里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妈的脸色更难看了。
“小姨,喝茶。”我给她倒了杯茶,试图岔开话题。
“小鱼啊,小姨问你个事。”李桂芬接过茶杯,压低声音,“你那个公司,真值十个亿?”
“估值十亿,不是现金十亿。”我解释,“科技公司看的是未来预期,不是现钱。”
“那也是大钱!”李桂芬一拍大腿,“姐,你可生了个好闺女!可比咱家浩浩强多了。”
“行了。”我妈把饺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大清早的,能不能说点别的。”
“怎么了?”李桂芬诧异地看着她,“闺女出息了还不好?姐,你这是什么反应?”
“我什么反应?”我妈的声音拔高了,“我养的闺女,三十多岁了不结婚不生孩子,在外面胡搞瞎搞,有再多钱有什么用?”
“妈......”
“你别叫我妈!”我妈指着我,“我问你,你那个公司怎么来的?一个人在北京没人帮,你哪来的钱?哪来的人?我看就是走了歪门邪道!我宁可你没钱,也不想你在外面丢人现眼!”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我心口。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姐!你说什么呢!”李桂芬站起来,“有你这么说闺女的吗?小鱼从小学习就好,考上北航的,那是凭真本事!你以为谁都跟你那个儿子似的,干啥啥不行?”
“李桂芬!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早就想说了!”李桂芬毫不示弱,“你这些年怎么对小鱼,我们姊妹几个都看在眼里。浩浩是你亲生的,小鱼难道不是?”
屋子里的气氛降到冰点。
我哥和我嫂子听到动静,从房间里出来,面面相觑。
“小姨......”我哥想打圆场。
“浩浩你少插嘴。”李桂芬看着我妈,“姐,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说你重男轻女,把闺女当提款机,这些年从闺女那里拿了多少钱,全填了儿子的窟窿。”
“你、你胡说八道!”我妈气得浑身发抖。
“我胡说?”李桂芬冷笑,“浩浩那个超市赔了多少钱?房子首付小鱼出了多少?姐夫做手术小鱼出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那是我闺女!她给家里钱天经地义!”
“那天经地义,你怎么不把家里的房子分她一套?三千万全给儿子,一分不给闺女,你好意思说天经地义?”
我妈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行了。”我终于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小姨,谢谢你替我说话。”我平静地说,“但有些事,我自己来处理。”
我转向我妈:“妈,你觉得我的钱来路不正,那我现在告诉你,我的钱是怎么来的。”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那是我的公司这几年的大事记。
“六年前,我从原来的公司离职,和三个合伙人一起创业。启动资金五十万,是我这些年在公司攒的工资加上借的。”
“第一年,我们做了一款企业服务软件,没成功。第二年,我们转型做人工智能,还是没成功。第三年,我们账上只剩三万块钱,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
“那年冬天,我住的地下室漏水,被子湿透了。我裹着羽绒服坐在床板上,想了整整一夜,想还要不要继续。”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第四年,我们终于找到了方向。做智能客服,帮企业解决客服成本高的问题。产品上线第三个月,我们拿到了第一个大客户,签了一百二十万的合同。”
“那天我们四个人在办公室抱头痛哭。”我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们终于证明,我们的坚持是对的。”
“第五年,公司做到了一千多万的营收。第六年,我们拿下了B轮融资,估值十亿。”
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这里面是公司所有的融资文件、财务报告,每一笔钱都有据可查。我的公司干干净净,每一分钱都是我和团队拼出来的。”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我妈呆呆地看着我,眼神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姐,”李桂芬打破沉默,“你还要说你闺女的钱来路不正吗?”
我妈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重重地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气氛尴尬。
“小鱼,你别往心里去。”李桂芬叹了口气,“你妈那个人你知道,嘴硬心软。她就是......”
“她就是不想承认,闺女能比儿子强。”我替她把话说完了。
李桂芬无言以对。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这棵树比我的年纪都大,小时候我经常在树下写作业。
我爸出来了,搬了个马扎坐在我旁边。
“你妈回娘家了。”他说。
“嗯。”
“她其实心里有数。”我爸点了一根烟,“她就是转不过那个弯来。”
“我知道。”
“你妈年轻的时候,你姥姥就是这么对她的。好东西都给你舅舅,你妈和你姨什么都没有。”我爸吐出一口烟,“到了她当妈,她也是这么做的。不是不疼你,是她不知道该怎么疼。”
我看着院子外的天空,没有说话。
“爸这辈子没本事。”我爸又说,“让你受委屈了。”
“爸,我没怪你。”
“怪不怪,爸心里有数。”他站起来,“晚上你妈就回来了,别跟她置气。”
晚上,我妈果然回来了。
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吃饭的时候,她破天荒地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她的声音有些生硬,“北京没好菜。”
我低头吃饭,心里有些酸涩。
这大概是我妈能做出的最大的示弱了。
晚上准备睡觉的时候,我哥敲了我的门。
“小鱼,给你看个东西。”
他递给我一个泛黄的笔记本。
我翻开,愣住了。
那是一本账本,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来我给家里的每一笔钱。
“2015年3月,小鱼寄回5000元,备注:爸买药。”
“2017年8月,小鱼寄回30000元,备注:哥开店。”
“2019年11月,小鱼转账150000元,备注:爸手术费。”
“2021年5月,小鱼转账300000元,备注:哥买房首付。”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是妈的账本。”我哥说,“她每次收到你的钱,都会记下来。”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欠小鱼的钱,下辈子还她。”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哥叹了口气,“妈就是这样的人,爱一个人,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她对我是宠,对你是......愧疚。”
我抱着那个账本,哭了很久。
那些年受的委屈,那些不被看见的付出,好像都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
原来她知道。
原来她都记着。
只是她说不出口。
第5章 哥哥的那杯酒
大年初二,我起了个大早。
昨天晚上哭了半宿,眼睛有点肿。我用冷水敷了敷,化了个淡妆,遮了遮。
我妈在厨房里做早饭,看到我出来,说了句:“起来了?吃饭了。”
没有多余的话,但语气比昨天软和了一些。
早饭是小米粥配咸菜和馒头,鲁南这边的标准早餐。
我爸我哥都起来了,周蓉抱着孩子在喂饭。
一家人坐在桌前吃早饭,电视里放着昨晚春晚的重播,气氛难得地平静。
“今天你大舅他们过来。”我妈说,“浩浩你等会儿去买点菜。”
“好。”
“小鱼你别到处跑了,在家待着。”
“嗯。”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我妈没说什么,也没拦我。
太阳升高一点的时候,我哥拎着菜篮子回来了,悄悄拽了拽我的袖子。
“小鱼,出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院子外。
“想去看看我的那个店面不?”他搓着手,有些紧张,“就在前面那条街上。”
我想了想,点头说好。
我哥说的店面,在县城新修的商业街上,大概四十多平米,临街,位置还不错。
“就是这个地方。”他打开卷帘门,“还没装修,但位置好,对面就是新盖的建材市场。”
我跟着他走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包水泥堆在角落里。
“我想做的是那种一站式的建材店。”我哥说起来有些兴奋,“不光卖材料,还提供装修方案,帮客户做预算,联系工人。县城现在盖楼的越来越多,这个市场很大。”
我看着他,有些意外。
我印象里的那个我哥,是什么都做不长的废物,超市都能开倒闭的人。
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说起建材市场头头是道,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说。
“以前是以前。”他挠挠头,“超市赔了以后,我想了很多。从小到大,妈什么都给我,我什么都不用操心,结果就是什么都做不好。我不想一直这样下去。”
他拉过两个装满水泥的编织袋,示意我坐下,自己也坐下来。
“我去老李的建材店打了半年工,学了不少东西。”他从兜里掏出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蓉蓉怀孕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肚子,突然就害怕了。”
“怕什么?”
“怕我儿子以后也跟我一样,一事无成。”他的声音有些哑,“怕他长大了,跟别人说我爸是个废物。”
我沉默了。
“小鱼,”他转过头看着我,“这些年哥对不起你。你给家里的那些钱,我心里都记着。我不说,不是不认,是......”
“是觉得自己还不起。”我替他说了。
他苦笑:“对。还不起,所以连提都不敢提。”
外面有鞭炮声响起来,噼里啪啦的,衬得这间空荡荡的店面格外安静。
“妈那本账本我看了。”我说。
“她让我烧掉,我没烧。”我哥说,“那是你该知道的事。”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应得的。”他认真地看着我,“小鱼,哥没本事,但哥不糊涂。这个家里,最亏欠的人就是你。”
我看着窗外的街道,眼睛有些发酸。
“建材店需要多少钱?”我问。
“启动资金大概要三十万。”他说,“加上装修和进货,一共五十万。我自己攒了十万,还差四十万。”
“我可以投。”
他愣了一下。
“但是,”我接着说,“不是给,是投资。我的投资公司会走正规流程,评估项目可行性,签投资协议。我给你四十万,占股百分之四十。赚了钱按股份分红,亏了算我的。”
“小鱼......”
“你先别急着答应。”我打断他,“我的条件是,店面你全权经营,但财务要走我指定的代账公司,每个月给我看报表。还有,你要去市里参加一个建材行业的培训班,学费我出。”
他张了张嘴,眼眶突然红了。
“你是第一个觉得我能做成这件事的人。”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连蓉蓉都说我是瞎折腾。”
“因为我们是兄妹。”我说,“我知道你心里憋着什么。”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从角落里找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啤酒。
“昨晚剩的。”他用牙咬开瓶盖,递给我一瓶,“来,哥敬你。”
我们就着水泥袋子坐着,对着空荡荡的店面,喝那两瓶啤酒。
“小鱼,你说实话,你恨过这个家吗?”他问。
我想了想。
“恨过。”我说,“恨过很多次。小时候恨妈偏心,长大了恨自己逃不脱。但现在不想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太累了。”我喝了口啤酒,“我不想再被那些东西困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举起酒瓶。
“那就不恨了。从今天开始,你往前看。哥要是再拖你后腿,你就当没我这个哥。”
我跟他碰了一下瓶子。
酒很苦,但心里痛快。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除夕那天晚上,你到底跟妈说什么了?她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我就说了我公司的情况。”
“光这个不会让她哭。”他摇摇头,“妈那个人我了解,你肯定是说了别的话。”
我想了想,想起来那天晚上我说的一句话。
“我说,妈,我也是你亲生的。”
我哥的手顿住了。
过了好久,他叹了口气。
“小鱼,你是。你一直是。只是妈她......不知道怎么对一个有本事的闺女好。”
那天中午回家的时候,我哥是搂着我的肩膀进门的。
我妈看到了,明显愣了一下。
这么多年,我哥从来没跟我这么亲近过。
吃饭的时候,大舅一家来了,热闹得很。
大舅喝多了酒,拉着我的手说:“小鱼有出息了,不能忘本,得多帮帮你哥。”
我妈刚要开口,我哥抢先说话了。
“舅,您喝多了。”他站起来,“小鱼帮我够多了,以后我自己争气。”
整个桌子都安静了。
我妈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哥。
“浩浩......”她喃喃地说。
“妈,”我哥放下酒杯,“以后家里的事,我自己来。小鱼是妹妹,不是我该依赖的人。”
我妈的眼圈红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家,也许还有救。
第6章 大年初三的真相
正月初三,按我们这边的规矩,是回娘家的日子。
但对于我们沈家来说,这一天注定不太平。
事情是从我二叔沈建民的到来开始的。
沈建民是我爸的亲弟弟,在镇上开了个小加工厂,日子过得不错。他儿子沈磊比我哥大一岁,在市里的机关单位上班,捧的是铁饭碗,是我们这一辈里最让长辈们骄傲的那一个。
往年过年,二叔一家都是鼻孔朝天,谁都瞧不上。尤其对我,从来都是“小鱼啊,女孩子差不多就行了”的口气。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他们全家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大哥大嫂过年好啊。”二叔沈建民进门就拱手,然后看向我,眼睛一亮,“哎呦,这不是咱们老沈家的大贵人吗?”
这称呼让我别扭极了。
“二叔过年好。”我客客气气地回应。
“好好好。”他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小鱼啊,听说你在北京弄了个公司,值不少钱?”
“小打小闹。”
“哎,你这孩子,跟二叔还谦虚什么。”他掏出中华烟,递给我爸一根,“大哥你养了个好闺女啊。不像我们家沈磊,虽然在市政府上班,也就是个死工资。”
他这话听着是夸我,但那语气里的阴阳怪气,谁都听得出来。
沈磊坐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爸,您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二叔摊摊手,“我说你 妹子出息,这不是好事吗?”
我妈端茶上来,二叔接过茶杯,话锋一转:“不过小鱼啊,二叔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来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二叔您说。”
“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抛头露面做生意,不容易。但你也得为以后打算打算。”他抿了口茶,“你看你,三十多了还没嫁人,这哪行啊。听二叔的,公司找个人管着,你赶紧找个靠谱的男人嫁了。女人嘛,事业再大,没有家庭也是空的。”
这话像一根引信,瞬间点燃了整个客厅。
“我觉得建民说得对。”我妈居然接话了,“我早就说过,女孩子家家的折腾那些有什么用。”
“嫂子你总算想明白了。”二叔一拍大腿,“小鱼啊,你妈是为你好。你说你一个女孩子,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嫁人相夫教子,那才是正路。”
我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我哥先站了出来。
“二叔,您这话我不爱听。”
所有人都愣住了。
“浩浩,你什么意思?”二叔皱起眉头。
“我的意思是,小鱼的事是她自己的事,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我哥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她开公司是她自己的本事,她不结婚是她自己的选择。您一个当叔叔的,管的也太宽了吧。”
“你怎么跟我说话呢!”二叔的脸色变了。
“我说的是实话。”我哥没退缩,“您要是觉得女人就该嫁人相夫教子,那磊哥找的那个对象,怎么相了三年还没成?是不是人家姑娘也觉得自己赚的比磊哥多,不稀罕嫁?”
这话太狠了。
沈磊“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沈浩!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那个意思。”我哥看着他,“你家的事你自己清楚。别在我们家指手画脚。”
客厅里剑拔弩张。
“够了。”我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二叔,”我平静地说,“您说的那些,我都理解。但我想跟您说说我的情况。”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公司去年的审计报告。营收三千六百万,利润八百万。今年预计营收八千万。”
“这是我的股权结构。我持股百分之五十一,按B轮估值,我个人的资产大概在五个亿左右。”
“这是我公司在谈的几个项目。如果今年能拿下来,明年的营收能破亿。”
我收起手机,看着二叔说:“二叔,您觉得,我这个情况,需要靠嫁人来证明什么吗?”
二叔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你、你......”
“我尊重每个人的选择。”我继续说,“您觉得女人应该相夫教子,没问题,那是您的生活观。但对我来说,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我不需要一个男人来定义我的人生。”
“说得好!”我小姨李桂芬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拍着手。
“桂芬,你怎么来了?”我妈诧异道。
“我来看看我外甥女。”李桂芬走进来,瞥了一眼我二叔,“刚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沈建民,你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人家小鱼的公司值十个亿,你那个破加工厂值几个钱?”
“李桂芬!你怎么说话呢!”二叔急了。
“我就这么说话。”李桂芬毫不客气,“你儿子在市政府上班一个月几千块钱,你儿媳妇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多,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小鱼?”
“你!”
“你什么你?”李桂芬寸步不让,“你要是真为小鱼好,就应该替她高兴。可你呢?话里话外酸溜溜的,不就是见不得别人比你好吗?”
二叔气得脸都青了,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沈建民,今天我把话撂这儿。”李桂芬冲着他的背影喊,“以后谁再敢欺负小鱼,先问问我李桂芬答不答应!”
沈磊也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然后跟着他爸走了。
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李桂芬拍拍手,在我旁边坐下。
“姐,”她看着我妈,“你这当妈的还不如我一个当姨的。你闺女被人欺负成这样,你连个屁都不放?”
我妈低着头不说话。
“嫂子,”李桂芬的声音软下来,“我知道你是老思想,觉得闺女不如儿子。但你看看,你那个宝贝儿子自己都知道护着妹妹了,你这个当妈的还转不过弯来?”
我妈抬起头,眼圈是红的。
“我不是不护她,我是......”
“你是什么?”李桂芬追问。
“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越有出息,我就越觉得亏欠她。我不知道该怎么补偿,所以我只能装作不在意。”
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妈继续说:“她小时候,家里穷,只能供一个。我想着浩浩是男孩子,以后要养家的,就委屈了她。后来她考出去了,不要家里一分钱,我知道她心里怨我。”
“再后来她给家里寄钱,越寄越多。我心里高兴,不是高兴有钱了,是高兴她出息了。但我又不敢说出来,我怕说了,她就彻底不欠这个家的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些年,我看着她越来越好,我心里又骄傲又害怕。骄傲的是我闺女有本事,害怕的是她不认我这个妈了。”
“除夕那天她说她公司值十个亿,我当时心里想的是,完了,她彻底不需要这个家了。”
我怔怔地听着,眼泪不知什么时候也流下来了。
原来她不是不在意。
原来她只是不敢在意。
“妈,”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我从来没想过不要这个家。”
“真的?”
“真的。”我握住她的手,“只是我希望,你能把我当女儿看,而不是当提款机看。我想要的是你的认可,不是你的愧疚。”
我妈哭着抱住我。
“傻孩子,你是妈的闺女啊。妈怎么能不认你。”
那天晚上,我们母女俩说了很多很多。
她说她小时候的事,说我姥姥怎么对她,说她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也说我在北京的事,说那些她不知道的苦,说我为什么一直不结婚。
说到最后,我们都笑了。
原来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座山,不是她的偏心,也不是我的怨恨。
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第7章 那一份评估报告
正月初四的清晨,我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了。
是林蔚打来的。
“小鱼,出事了。”她的声音又急又快,“赵铭带人堵在公司门口,说要见你。”
赵铭。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猛地一沉。
赵铭是我的前合伙人,三年前被我清退出公司的。
说起来,那是我创业以来最艰难的一段经历。
五年前,公司刚成立不久,我认识了赵铭。他在一家投资机构工作,对我们做的智能客服项目很感兴趣,不光自己投了五十万,还帮我们拉来了第一笔天使投资。
那时候我觉得遇到了贵人。
赵铭能力强,人脉广,在公司担任了运营总监。创业初期,我们并肩作战,关系很好。他甚至追求过我,只是我当时觉得大家是合伙人,谈恋爱不合适,婉拒了。
转折发生在第三年。
公司开始有起色之后,赵铭变了。他开始在供应商选择上动手脚,把单子给自己有利益关系的公司。有员工私下告诉我,赵铭让供应商给回扣。
起初我不敢相信,偷偷查账,发现情况属实。不光如此,他还把我们和客户签的合同条款泄露给了竞争对手,差点让我们丢了最大的单子。
我找他谈,他先是狡辩,后来恼羞成怒。
“沈瑜,没有我,你的公司早就死了。我现在拿点好处怎么了?”
我没有跟他吵架,只是把收集到的证据放在桌上。
“赵铭,你走吧。”
“你什么意思?”
“我收购你的股份,请你离开公司。”
他当时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混合着震惊、愤怒、不可置信的眼神。
“沈瑜,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女人,没有我,你能走到今天?”
“能不能,不是你说了算。”
那场分手并不愉快。最终,我按照当时的估值溢价收购了他的股份,他拿到了一百二十万,走人了。
走的时候他留下一句话:“沈瑜,你等着,我会让你知道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后来听说他自己也开了个公司,做差不多的业务,但没什么起色。
再后来,就没有了他的消息。
直到今天。
“他来干什么?”我问林蔚。
“他说要见你,说是有重要的事要谈。”林蔚的声音里满是厌恶,“我看他就是知道你公司估值十亿了,眼红了。”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一次,警告他们不要堵门。但警察走了以后,他们就在对面咖啡馆坐着,说要等你回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天回去。”
“小鱼,你想清楚。”林蔚的声音严肃起来,“赵铭知道你太多事了。他要是想搞你,后果很严重。”
“我知道。”
“那你还回来?”
“正因为知道,才必须回去。”我说,“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挂了电话,我走出房间,发现家里人都起来了。
“怎么了?”我哥看到我的脸色不对。
“公司有点事,我明天要回北京。”
“不是初七才上班吗?”我妈端着早饭出来。
“临时有事。”
我妈放下碗,看着我:“小鱼,是不是出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简单说了一下赵铭的事。
“这个姓赵的,太不是东西了!”我哥一拍桌子,“哥跟你一块回北京!”
“对,让你哥跟你去。”我妈难得地没有拦我哥,“多个人多份底气。”
“不用。”我摇头,“这是公司的事,我自己处理。”
“可是......”
“妈,”我看着她,“我自己能行。”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之前没见过的信任。
“行。”她最后说,“妈信你。”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给公司法务打了个电话,让他把所有关于赵铭的资料准备好。
法务姓王,四十多岁的老律师,沉稳可靠。
“沈总,赵铭那边应该是在准备起诉。”王律师说,“理由我猜大概是两个方向,要么说当年股权转让协议显失公平,要求撤销,要么就是知识产权纠纷。”
“我们有胜算吗?”
“有。”王律师肯定地说,“当年股权转让是双方自愿,价格是市场公允价,程序也合法。至于知识产权,公司所有的技术专利都是团队自己研发的,他赵铭没有一项署名。”
“好。等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树干上。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我在想,赵铭真的是为了钱吗?
也许吧。
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他不甘心当初被他看不起的女人,在他离开之后反而做得更好。
他不甘心自己折腾了三年的公司半死不活,而被他抛弃的星辰科技却估值十亿。
这种不甘心,会让人做出很可怕的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重。
“小鱼,哥还是跟你去吧。”我哥说。
“哥,你在家好好准备建材店的事。北京的事,我自己能搞定。”
“可是那个赵铭......”
“赵铭是我的老熟人。”我夹了一筷子菜,“我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
“什么软肋?”我哥问。
“他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我说,“他受不了别人比他好。这种心态,早晚会让他自己打败自己。”
我妈听了,若有所思。
晚上,她来到我的房间,递给我一个小红布包。
“这是你姥姥给我的。”她说,“里面是她的银镯子。不值钱,但我想让你带着。”
我接过来,打开红布,里面是一只老式的银镯子,有些磨损,但擦拭得很干净。
“妈......”
“妈没什么能给你的。”她看着我,“这个镯子你戴着,就当妈在你身边。”
我鼻子一酸,抱住了她。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
临走的时候,全家人都站在门口。
“小鱼,有事打电话。”我哥说。
“缺钱了跟妈说。”我妈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
我笑了。
“走了。”
车子启动,驶出那条窄窄的巷子。
后视镜里,我看到我妈还站在门口,手举着,在朝我挥动。
那个身影越来越小,但越来越清晰。
我忽然想起昨晚我妈说的那句话。
“妈信你。”
这三个字,我等了三十二年。
现在终于等到了。
从鲁南到北京,五百多公里。
这一路,我把赵铭的事前前后后想了个遍。
他这次来闹,无非是两件事。
要么是想讹一笔钱,要么是想毁了我的公司。
无论哪一种,我都不会让他得逞。
车子驶进北京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这座城市依旧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我给林蔚打了个电话。
“我到北京了。”
“赵铭他们还在公司对面。”
“让他等着。明天,我来会会他。”
挂了电话,我看向窗外。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映着我的影子。
那个当年从鲁南走出来的姑娘,如今已经学会了独自面对风雨。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能欺负她。
第8章 公司门口的闹剧
回到北京的第一夜,我睡得并不踏实。
凌晨三点我还在和王律师通电话,核对当年赵铭退出的所有法律文件。股权转让协议、退出声明、竞业限制条款、保密协议,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有赵铭的亲笔签名。
“从法律角度看,我们完全站得住脚。”王律师在电话里说,“他当年的退出是双方自愿的,转让价格是当时估值的溢价,不存在任何欺诈或胁迫。”
“那他现在能闹什么?”
“无非是拖。”王律师说,“打官司也好,造舆论也好,目的都是拖你。融资的关键阶段,投资方最忌讳的就是法律纠纷。他想搅黄你的融资。”
我沉默了片刻。
“如果他真的有底牌呢?”
“除非他手里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王律师顿了顿,“但以我对赵铭的了解,他不是一个会留后手的人。他太自负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凌晨。
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尾灯在黑暗里拖出一道红痕。
我想起三年前赵铭离开时的那个下午。
他收拾完东西,站在公司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LOGO。
“沈瑜,你觉得你赢了是吧?”
“我没有要赢谁。”
“你记住,商业场上没有永远的成功者。”他冷笑,“你今天能把我赶出去,明天别人也能把你赶出去。”
“那至少也是我的本事。”
他走了,没有再说一句话。
如今三年过去,他回来了。
这一次,他想把三年前那口气挣回来。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
星辰科技的办公室在望京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两层。当初搬家的时候,林蔚说太贵了,我说我们要让员工在一个像样的地方工作。
电梯到了十五楼,门一开,我就看到了公司前台。
“沈总早!”前台小张看到我,眼睛一亮。
“早。林总呢?”
“在会议室,和法务团队在一起。”
“好。”
我走进会议室,林蔚、王律师,还有公司另外两个合伙人都在。
“小鱼!”林蔚站起来,“你总算回来了。”
“情况怎么样?”
“赵铭九点半准时到了楼下。”林蔚说,“还带了几个记者。”
“记者?”
“对。”王律师接口,“这不是单纯来闹事的,他是准备把事情闹大,给你施压。”
我拉开椅子坐下,深吸一口气。
“让他上来吧。”
“小鱼!”林蔚急了,“你疯了?万一他在公司里闹起来......”
“他越是闹,我越要让他上来。”我说,“关起门来谈,是私事。在楼下堵着,是新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觉得沈总说得对。”王律师开口了,“让他在楼下闹,反而被动。让他上来,我们掌控局面。”
“行。”林蔚站起来,“我去安排。”
十分钟后,赵铭走进了这间会议室。
三年不见,他变了不少。以前精神抖擞的一个人,现在看起来有些沧桑。头发梳得倒是整齐,西装也是名牌,但眼角的细纹和略微发福的身材暴露了这些年的不如意。
他身后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人,应该是律师。
“沈总,好久不见。”他在我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听说你混得不错。”
“托你的福。”我看着他,“赵总今天来,有什么事?”
“痛快点。”赵铭身体前倾,“我要我的股份。”
“你的股份三年前已经卖给我了。”
“那是你骗我的!”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当时公司估值多少?现在估值多少?你用区区一百二十万就买走了我的股份,这是欺诈!”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我看着赵铭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很平静。
“赵铭,”我叫他的名字,“三年前你退出的时候,公司的估值是一千万。你的百分之十二,按照溢价收购,是一百二十万。那个价格,是你自己签了字的。”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公司有今天!”
“谁能知道以后的事?”我反问他,“如果公司后来做死了,你会把那一百二十万还给我吗?”
他被噎住了。
“还有,”我继续说,“三年前你走的时候,公司的账上只剩三万块钱,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是我们现在的团队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你凭什么分一杯羹?”
“没有我,你的公司早死了!”
“你错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你,我们活得好好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降到冰点。
赵铭身后的律师咳嗽了一声:“沈总,我们的诉求是,重新认定赵铭先生在公司早期的贡献,给予相应的股权补偿。”
“这是不可能的。”王律师平静地开口,“根据股权转让协议第三条第二款,赵铭先生自愿放弃公司一切权益。协议签订时有公证处在场,具备完全的法律效力。”
“我们可以主张显失公平。”
“请便。”王律师淡淡地说,“但我善意地提醒你们,这份协议签订时双方均有律师陪同,不存在信息不对称的问题。诉讼的话,你们赢不了。”
赵铭的脸色白了几分。
“沈瑜,你这是要把事情做绝?”他咬着牙说。
“把事情做绝的人是你。”我说,“三年了,你还没明白吗?你最大的敌人不是我,是你自己。”
“你说什么?”
“你离开星辰之后,自己开公司做什么去了?”我靠在椅背上,“你拿了我们的方案,稍作修改,去跟我们的竞争对手合作。你签的竞业限制协议形同虚设。赵铭,我没告你,已经是看在当年那点情分上了。”
赵铭的脸彻底白了。
他大概以为我不知道这些事。
“还有,”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这是你当年在职期间收受供应商回扣的证据。金额不大,三万多块。但如果你想把事情闹大,我不介意把这些送到经侦部门。”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沈瑜,你......”
“我从来不主动害人。”我打断他,“但如果有人欺负到我头上,我也不会客气。”
漫长的沉默。
赵铭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愤怒、不甘、惊惧,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你赢了。”他站起来,声音沙哑,“沈瑜,你赢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我当年是真的喜欢过你。”他说。
“我知道。”我说,“但也只是喜欢过。”
他苦笑了一下,推门走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林蔚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刚才帅呆了。”
“差点没绷住。”我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
“他不会再来了吧?”
“不会了。”王律师说,“他知道自己没底牌了。”
窗外,北京的冬天阳光明亮。
这座城市,每年都有无数人带着梦想来,带着不甘走。
赵铭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而我,至少现在还在这里。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小鱼,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没事了,妈。”
“那就好。”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关切,“你吃饭了没?北京冷,多穿点。”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对着窗外的阳光笑了。
原来被关心的感觉,这么好。
第9章 林蔚的故事
赵铭的事解决之后,我在北京又待了一周,处理完融资的最后几项收尾工作。
B轮融资最终确定了一亿两千万,由两家知名机构联合领投。这意味着星辰科技的估值稳定在十亿,公司账上多了充足的现金流,可以放手拓展市场了。
签完投资协议那天晚上,林蔚拉着我去喝酒。
“必须庆祝。”她说,“咱们从地下室熬到今天,容易吗?”
喝酒的地方在三里屯一家安静的清吧,灯光暖黄,音乐舒缓。林蔚开了瓶红酒,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
“来,敬我们自己。”
我们碰杯,一饮而尽。
林蔚是我创业路上最重要的伙伴。
她比我大六岁,北京人,在加入星辰之前是一家外企的高管。六年前我们在一个创业比赛上认识,那时候我刚有做智能客服的想法,她是比赛的评委。
她后来说,她一眼就看出我身上的那股劲儿。
“你当时PPT做得稀烂,但你说产品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比赛结束后,她约我喝咖啡,问我的项目需要多少钱。
“五十万。”我说。
“我出三十万,占股百分之十。”她说,“另外,我加入你们团队,做运营。”
那时候我不懂她为什么愿意放弃外企的高薪来我这个小庙。后来熟了,我才知道她的故事。
林蔚结过一次婚,前夫是她的大学同学,在外企做销售总监。
结婚第三年,林蔚怀孕了。她开心地告诉丈夫,丈夫的反应却让她心寒到了极点。
“他说,你现在怀孕,升职怎么办?房贷怎么办?言下之意,是让我打掉。”林蔚晃着手里的红酒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没答应。我觉得孩子来了,就是缘分。”
五个月的时候,林蔚发现丈夫出轨了。
对方是他公司的一个女客户,年轻漂亮,单身。林蔚拿着那些聊天记录找他质问,他居然理直气壮地说:“你天天加班,哪有时间陪我?再说了,你现在这样,让我怎么有感觉?”
“他指着我的肚子,说‘你这样’。”林蔚笑了一下,笑容很冷,“我当时五个月身孕,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林蔚选择了离婚。
孩子她留下来了,一个人养。
“最难的时候,我抱着女儿在公司加班,她在我怀里睡着了,我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敲键盘。”林蔚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那时候我就想,我这辈子,再也不会依赖任何男人。”
“你做到了。”我说。
“是啊,我做到了。”她喝了口酒,“但我花了整整十年。”
女儿今年十岁了,懂事可爱,是林蔚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牵挂。
至于前夫,离婚后没多久就再婚了,后来又离了,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混日子。
“偶尔他还会打电话来,说他后悔了。”林蔚冷笑,“我说你后悔什么?后悔放弃了我和女儿,还是后悔自己一事无成?”
“他大概两者都后悔。”我说。
“无所谓了。”林蔚给自己倒满酒,“我现在过得很好。有事业,有女儿,有你这帮朋友。男人于我,可有可无。”
我们相视一笑。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公司未来的规划,聊行业趋势,聊各自的生活。
“小鱼,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林蔚忽然说。
“什么?”
“你身上的那股劲儿。”她认真地看着我,“从地下室到十亿估值,你从来都没变过。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你都在做自己的事。”
“那是因为我太固执了。”
“不是固执。”她摇头,“是坚定。这年头,能坚定地走自己路的人,太少了。”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
“蔚姐,你说,我们这一路走到现在,是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自己。”她说,“不是为了证明给别人看,是证明给自己看——我可以。”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翻看手机,看到我哥发来的消息。
“小鱼,建材店在装修了,我给你拍张照片。”
照片里,工人们正在刷墙,我哥站在中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回了一句:“挺好的,注意休息。”
没过多久,他又发来一条。
“你什么时候再回来一趟?咱妈老念叨你。”
“有空就回。”
“行,等你。”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看着天花板发呆。
从鲁南回到北京,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开会、见客户、谈合作、盯项目。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我喜欢这种充实的感觉。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我妈会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以前都是我打回去,她嗯嗯啊啊地说几句,然后就开始说我哥的事。现在她会问我吃了没、累不累,偶尔还会说一句“注意身体”。
对别人来说,这也许是最普通的关心。
但对我来说,这是三十二年来最珍贵的进步。
正月十五,元宵节。
公司给员工发了汤圆,大家聚在茶水间里煮着吃,热闹得很。
下午的时候,我接到了周蓉的电话。
“小鱼,不好了,你哥跟人打起来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店里的装修出了问题,施工队偷工减料,你哥发现了跟他们理论,对方动手了。”
“人怎么样?”
“脑袋打破了,在医院缝针。不严重,但气人得很。”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把人带走了。”
我松了口气:“嫂子你别急,我明天回去。”
“不用,你忙你的......”
“我正好也想回去了。”我说,“店的事,我得帮我哥把把关。”
第二天一早,我又驱车回了鲁南。
五百多公里,这次开得比上次快,五个小时就到了。
我先去医院看我哥。他头上缠着绷带,坐在病床上,脸上还有几道抓痕,但精神头不错。
“哥,你怎么搞的?”
“那群王八蛋!”我哥骂了一句,“合同上写的是立邦漆,结果运来的是什么杂牌货!差价好几百,我让他们换,他们推三阻四,后来就动手了。”
周蓉在旁边补充:“来了三四个人,浩浩一个人扛着。要不是旁边店的人来帮忙,真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施工队是哪找的?”
“朋友介绍的。”我哥有些懊恼,“贪便宜了。”
我看着他头上的绷带,心里一阵心疼。
我哥虽然没什么出息,但骨子里是老实人。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总觉得别人跟他一样讲信用。
“这个店,从现在开始,我来管施工。”我说。
“可是你的公司......”
“公司有林蔚盯着,没事。”我在床边坐下,“哥,你要记住,做生意,心善没问题,但不能傻。合同要细,标准要明确,出了事要有据可依。”
我哥低头听着,过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本来想自己弄好,不让你操心。”他的声音闷闷的,“结果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们是兄妹,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小鱼,哥一定把店做起来。一定。”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会投钱给你。”
接下来的三天,我全程盯在店里。
找施工队,谈合同,定标准,检验材料,每一道工序我都在现场盯着。
我妈来送饭的时候,看到我穿着工装在店里忙前忙后,眼神很复杂。
“你一个老总,干这些活干什么?”
“妈,什么老总不老总的。这是我哥的店,也是我的投资。我得保证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她没再说什么,放下饭盒,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哥有你这么个妹妹,是他的福气。”她忽然说。
我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妈......”
“以前是妈糊涂。”她转过身去,不让我看她的表情,“以后不会了。”
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还没装修完的店里。
阳光从大玻璃窗照进来,照得满地木屑金黄。
我忽然觉得,这间小店,也许不仅是改变我哥命运的地方,也是改变这个家的地方。
第10章 估值十亿的底气
建材店的事情处理完后,我没有急着回北京。
正月十九那天,县里举办了一场返乡创业座谈会,县工商联的负责人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回来的消息,专门派人上门邀请。
“沈总,您是咱们县走出去的创业明星,这次座谈会就是想请您给咱们县的年轻人讲讲经验。”工商联的小刘态度诚恳,言辞恳切。
我妈在旁边听到“沈总”两个字,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混合着骄傲和不习惯的复杂神色。
“去吧。”她说,“别让人家等着。”
座谈会安排在县委党校的报告厅,能坐两百多人的场地座无虚席。前排还坐了几个县领导,阵仗不小。
我穿了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走上台的那一刻,看到了台下密密麻麻的面孔。有年轻人,有中年人,还有几个看起来跟我爸差不多年纪的长辈。
我在那些眼神里,看到了好奇,看到了期待,也看到了一些审视。
“大家好,我叫沈瑜。”我的开场白很简单,“鲁南县城关镇人,沈建国的闺女。”
台下有人笑了,气氛轻松了一些。
“我知道大家来,是想听一个农村姑娘怎么在北京闯出一片天的故事。”我笑了一下,“但其实没有什么传奇故事,有的只是一些笨办法。”
我讲了我是怎么开始的,讲创业初期只有三个人的团队挤在民房里写代码,讲账上只剩三万块钱时差点放弃,讲拿到第一个客户时四个人抱头痛哭。
“有人问我,最难的时候靠什么撑过来的。”我停顿了一下,“说实话,靠的是不服输。”
台下的目光齐刷刷地看着我。
“我是一个女孩子,从鲁南走出去的时候,很多人跟我说,女孩子差不多就行了。后来创业,又有人说,女人做生意做不大。再后来公司有点起色了,还是有人说,一个女人折腾这些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嫁人。”
“这些话我听了三十二年。”我看着台下,“每听一次,我就在心里说一次——你等着瞧。”
掌声第一次响起来,不是很热烈,但很真实。
“在座的很多年轻人,可能也听过类似的话。说你不行,说你的想法不现实,说你应该找个安稳的工作,别瞎折腾。”
“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个观点。”我放慢了语速,“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定义你的上限,除了你自己。”
这时候,台下有人举手。
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扎着马尾辫,眼神明亮。
“沈总,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她站起来,声音有些紧张,“我也是做技术的,刚毕业,想做自己的项目。但我爸妈不同意,说女孩子搞技术没前途,让我考公务员。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那个女孩,像是在看十年前的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张晓。”
“张晓,”我说,“我没办法替你决定你应该走哪条路。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经验——如果你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你应该去做什么,那就去试试。”
“可是万一失败了呢?”
“失败了就再来。”我的语气平静但坚定,“我的公司前三年一直在失败,转型了两次才找到方向。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连试都不敢试。”
女孩站在那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谢谢沈总。”她鞠了一躬,坐下了。
接着又有几个人提问,有问创业方向的,有问融资技巧的,有问团队管理的。我一五一十地答了,不回避失败的教训,也不夸大成功的经验。
座谈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后很多人围上来要加微信,我一个一个地加了。
“沈总,”县工商联的负责人走过来,满脸笑容,“您这个演讲太好了,接地气,有干货。咱们县里正搞返乡创业扶持,您有没有兴趣在老家也投点项目?”
我想了想,看了一眼手机里我哥那个正在装修的建材店照片。
“有。我哥正在县城做一个建材一站式服务的项目,如果做得好,未来可以带动一批就业。”
“那太好了!”负责人眼睛一亮,“我们可以给政策支持。”
“具体我再跟您聊。”我礼貌地说。
走出报告厅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座小县城的傍晚。
街上人来人往,电动车和小轿车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有炸串和烤红薯的味道,是县城独有的烟火气。
这里和北京的CBD是两个世界。
但对我来说,这里才是根。
手机响了,是我妈。
“讲完了吗?”
“讲完了。”
“怎么样?”
“还行。”
“那你赶紧回来,包了饺子,就等你呢。”
“好。”
挂了电话,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以前我妈打电话,说的都是“你哥需要......”或者“家里需要......”。
现在她开始说“等你吃饭”了。
这是三十二年来,我第一次觉得,回家是一件让人期待的事。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
电视里放着新闻,我哥的儿子在学步车里走来走去,周蓉在喂他吃饭,我爸喝着小酒,我妈不停地往我碗里夹饺子。
“多吃点,北京的饺子哪有家里的好吃。”
“妈,我吃不下了。”
“年轻轻的吃那么少,怪不得那么瘦。”
我笑了,低头继续吃。
“今天你在那个座谈会上,都说什么了?”我爸问。
“就是讲讲创业的事。”
“我听老李说,你在台上讲了俩小时,台下的人都不带动的。”我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老李说,我闺女讲得比县长都好。”
“爸,你认识老李?”
“你爸我在县城活了一辈子,谁不认识?”我爸难得地有些得意,“以前人家说老沈家的闺女还没嫁人,我就听着。现在人家说老沈家闺女是企业家,十个亿,我这脸上有光啊。”
“爸......”
“别打岔。”我爸喝了口酒,“你出息了,爸高兴。以前你妈老说你折腾,我嘴上不说,心里也犯嘀咕。现在看来,你是对的。”
我妈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小鱼,”我哥放下筷子,“今天下午那个工商联的负责人给我打电话了,说可以给我的店批一笔创业扶持贷款,免息的。”
“好事啊。”
“都是看你的面子。”我哥认真地说,“哥知道。”
“看谁的面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店做好。”我说,“等店开起来了,我还得回北京盯着公司。这边就交给你了。”
“你放心。”我哥举起酒杯,“哥不会给你丢脸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给林蔚打了个电话。
“公司怎么样?”
“一切正常。”林蔚说,“对了,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什么事?”
“你爸的心脏病。”林蔚的声音严肃起来,“我帮你约了阜外医院的专家,国内心外科最好的。三月份有号。”
去年底,我托林蔚帮我联系阜外医院,想让我爸去北京复查一下。他上次手术是在市里做的,我一直不太放心。
“太好了。”我松了口气,“三月几号?”
“十五号。你把时间空出来。”
“一定。”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鲁南的星星比北京的多,亮得耀眼。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我站在这棵树下许愿,许的是有朝一日能离开这里,去一个更大的地方。
现在,我做到了。
但我又开始许一个新的愿望。
我希望这个家,能越来越像家。
第11章 父亲的眼泪
三月的北京,天气开始转暖。
阜外医院的门诊大厅里人山人海,来自全国各地的患者和家属把每一个窗口都挤得满满当当。我爸站在大厅中央,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表情有些发懵。
“这么多人。”他嘟囔着,“看个病跟赶集似的。”
“这是全国最好的心血管医院。”我扶着他的胳膊,“能约上不容易。”
我爸是前天坐高铁来的,我哥陪着。这是我爸这辈子第二次来北京,第一次是二十年前送我上大学,那回只在学校门口站了站就走了,连天安门都没去。
“那时候没钱,住不起旅馆。”我爸后来跟我说,“想着你安顿好了就行,我跟你妈就连夜坐绿皮车回去了。”
二十年过去了,我爸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在医院走廊的日光灯下,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很深。
“沈建国。”护士叫了名字。
“这里。”我举手。
“跟我来。”
专家门诊在八楼,接诊的是心外科的孙主任,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是国内心血管领域的权威。林蔚托了好几个人才约上的号。
孙主任看了我爸带来的病历和片子,又仔细问了最近的身体状况,然后开了一堆检查单。
“先做检查,结果出来再说。”孙主任说,“老哥别紧张,我看问题不大。”
我爸点头,但我知道他心里不踏实。
接下来的两天,我陪着我爸在医院里跑上跑下。抽血、心电图、心脏彩超、冠脉CT,每一样都做了。
我哥想换我,我没让。
“你搞不定那些机器。”我说。
其实我哥能搞定。我只是想自己做这些事。
我爸躺在检查床上做冠脉CT的时候,我站在玻璃窗外面看着。机器嗡嗡地转着,我爸闭着眼睛,脸上是强撑的镇定。
那个瞬间,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我爸是农机厂的工人,一个月工资几十块钱,养活一家四口。我印象里的他,永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掌粗糙得像砂纸。
他话不多,但对我其实不差。
我考上大学那年,他偷偷塞给我五百块钱,说:“别告诉你妈。到了北京别省着,吃好点。”
那是他攒了半年的私房钱。
后来我在北京工作,每次打电话回家,他都说“家里都好,别惦记”。直到做手术那次,我回家才知道,他的心脏问题已经拖了好几年,一直没跟我说。
“说了你能干嘛?白让你担心。”他在病床上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检查结果出来了。
孙主任看完所有的报告,推了推眼镜。
“问题不大。”他说,“支架位置很好,没有出现再狭窄。心功能也还可以,比上次手术前好多了。”
我们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但是,”孙主任话锋一转,“生活方式必须改。烟必须戒,酒要少喝,饮食要清淡,适当运动但不能累着。这些做不到,再好的支架也白搭。”
“听见没有?”我看着我哥,“烟必须戒。”
“你看着我干嘛,让爸戒。”我哥无辜地说。
“你也得戒。”我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孙主任笑了,我爸也笑了。
从医院出来,阳光正好。
我提议去天安门走走,我爸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二十年前他送我来北京,连天安门都没去。二十年后,他终于来了。
广场上人很多,我爸站在金水桥前,仰着头看天安门城楼,看了很久。
“你妈要是也来看看就好了。”他说。
“下次带妈一起来。”
“她晕车,不愿意出远门。”我爸叹了口气,“你妈这一辈子,就在鲁南那个小县城待着,哪都没去过。”
我看着我爸的侧脸,忽然觉得他老了以后,反而比年轻的时候更愿意说心里话了。
“爸,”我忽然问,“你后悔娶我妈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后悔什么?你妈年轻的时候可漂亮了,是供销社的一枝花。”他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就是倔,跟我一样倔。两个人倔了一辈子,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妈对我是真的偏心。”我平静地说。
他没有否认。
“你妈怀你的时候,你姥姥找算命的看了,说是男孩。”我爸慢慢地说,“生出来是女孩,你妈差点产后抑郁。她不是不爱你,她是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了。”
“什么执念?”
“她总觉得,生了儿子才能在家里站住脚。”我爸说,“这是你姥姥教她的。你姥姥当年就是因为没生儿子,在婆家受了一辈子气。”
我沉默了。
原来我妈的偏心,根源在这里。
“她这些年其实心里苦。”我爸继续说,“对你哥好,是习惯。对你不好,也是习惯。习惯这个东西,改起来最难。”
“我知道。”
“你不怨她?”
“以前怨。”我如实说,“现在不了。怨没有用,不如想办法让这个家变好。”
我爸转过头看着我,眼中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小鱼,”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爸这辈子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爸......”
“你给家里拿的那些钱,爸心里都记着。你哥不争气,你妈偏心,我都知道。但我没本事管,我挣不了大钱,说话也不管用。”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在人来人往的天安门广场上,这个六十四岁的老头,哭了。
“爸没用,让你一个人在北京受那么多苦,回来还要受气......”
“爸,别说了。”我的眼眶也湿了,“你是我爸,永远都是。”
他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睛。
“你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你跑了三里地去医院。那时候我就想,我闺女以后要有出息,不能跟我一样窝囊一辈子。”
“你有出息了,爸高兴。”他抽着鼻子,“但爸又怕你太出息了,就不要这个家了。”
“我不会的。”
“我知道你不会。”他看着我,“我闺女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那天下午,我们父女俩在天安门广场上站了很久。
我哥在不远处等着,看到我们的样子,没过来打扰。
晚上,我带他们去全聚德吃烤鸭。
我爸吃得很少,说油腻。但我看他心情不错,还破例喝了一小杯二锅头。
“这杯敬我闺女。”他端着酒杯,“你比你爹强。”
我跟他碰了杯,一饮而尽。
第二天,他们坐高铁回鲁南了。
送走他们,我回到公司,发现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是县工商联发来的,关于在我县设立星辰科技鲁南分公司的合作意向书。
我翻了一遍,给林蔚看了。
“这个想法倒是不错。”林蔚说,“县城人力成本低,可以做客服中心和数据标注基地。”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说,“而且对我哥的建材店也有带动作用。”
“你决定了?”
“先做调研,不急。”
林蔚点点头,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在想,当初你从鲁南逃出来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有一天会主动回去吧。”
我也笑了。
“人是会变的。”我说。
不光是变老,还有心里的那些结,也会慢慢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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