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身体的某个部分脱离了,会发生什么?一根手指、一只耳朵,或者哪怕只是脚底的一块皮,一旦和身体断开,用不了多久就会失去温度、停止代谢,然后走向腐败。对你而言,它不再是你的一部分,只是正在分解的死物。但对一种生活在北大西洋冷水中的海参来说,这条规则似乎失效了。它的脚离开身体后,非但没有腐烂,反而像独立的小生命一样,存活了三年,并且还在愈合、生长,甚至对外界做出反应。这一不可思议的发现,正逼着科学家们重新打量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到底什么才算“活着”?
海参本身就是一群不走寻常路的动物。全世界已知大约1500种海参,分布在从浅海到万米深渊的海床各处。它们大多身体呈圆筒状,管足密布,看起来像一根长了腿的黄瓜。这些管足不只是用来爬行的,还能帮着进食——海参会把带着黏液的足伸出去,粘住水里的浮游颗粒,再送到嘴里,活像一张张会走路的小网。遇到捕食者时,它们还有更绝的。一部分种类会从体表射出大量黏丝,把敌人缠住;另一些则干脆把自己的内脏从肛门挤出来,那些器官里藏有毒液,足以让来犯者知难而退。最令人称奇的还是它们的再生能力:不管是丢掉一段肠道,还是被咬掉半截身体,只要假以时日,都能重新长出来。这种本领在动物界算是顶级的,足以让蜥蜴断尾再生的著名技能相形见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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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再强大的再生,也一直遵循着一道隐形边界——被丢掉的陈旧组织本身,是会死的。蜥蜴断掉的尾巴在地上扭动几下,是神经末梢最后的弹跳,很快就不会再动,最终化为一堆干燥的蛋白质。从来没有人见过那些被丢弃的组织能持续活下来,更不要说存活数年。直到 Memorial University 海洋科学系的博士生 Sara Jobson 和她的同事们在一次例行研究中撞上了一桩离奇事件。
他们的研究对象是一种名为 Psolus fabricii 的冷水海参,原产于北大西洋。那天在实验室里,研究人员把一个水泵从养殖缸中移出,泵上恰好带出了这只海参的几根管足。这类情形在实验中并不罕见,海参受到扰动时很容易自动断掉部分足部,就像壁虎弃尾一样。按照惯常的预期,这些断掉的管足会安静地死去。可这一次,几天过去了,它们还在那里,粉嫩透亮,一点腐烂的迹象都没有。几周过去了,依然如此。它们似乎在自行维持着某种有序的状态,而不是快速走向崩溃。Jobson 意识到这可能不是普通的意外,而是某种从未被记录的现象。她决定和团队一起,对此展开一次严肃的近距离观察。
他们从海参身上切取了一些微小的组织块——包括管足、触手等不同部位——放入培养环境中,原以为不久后就会看到细胞崩解、组织溶解的画面。然而,这些“外植体”给出的回应完全违背了预期。它们安安静静地留在了那里,然后开始愈合切面。在显微镜下,原本裸露的伤口边缘重新长出了平滑的组织层。更让团队惊讶的是,这些组织块在几周后居然显现出再生的迹象:部分结构开始重塑,甚至出现了像新生管足一样的突起。一开始的观察期被一再延长,最后跨越了整整三年多。在这三年里,组织块不仅没有衰退,反而维持着稳定的代谢,看起来就像是某种体积缩小了的、独立的海参。
一个关键的问题立刻浮现了出来:没有嘴巴,没有消化道,这些组织到底靠什么活着?Jobson 的团队追踪了养分的去向。他们发现,这些小组织块并没有在消耗内部储备后慢慢饿死,而是能直接从周围的海水中吸收溶解的有机物,通过细胞膜摄入氨基酸、糖类等分子。换句话说,它们把整个身体表面都变成了一张“嘴”。这在理论上解释了它们长期存活的能量来源——只要海水里有养分,它们就能靠皮肤吃下去,再用进去的物质修补自己。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组织并不是呆滞地漂着。它们的免疫系统仍在运转,可以识别并清除外来微生物,反应速度和完整海参的免疫细胞几乎一致。研究人员还检测到了神经信号的持续活动。在延时摄影下,那些脱离本体的小组织块会缓慢地卷曲、蠕动,仿佛在试探周围环境。Jobson 用了一个家庭比喻来描述这种感觉:“我们不自觉地想到了《亚当斯一家》里的‘Thing’——一只会自己跑来跑去的断手。你绝不会相信你的手或脚离开了你的身体还能自己活下去,还能到处移动。”可海参的脚,现在就差不多在做这样的事情。
这些观察自然地把一个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问题推到了桌面上:这团组织,算不算是“活的”?用传统的生物学标准去套,生命通常需要满足几个条件:能够新陈代谢,能够生长或修复自身,能够对环境刺激做出反应,能够繁殖,以及具有一定程度的组织结构。如果你只拿出前三条,海参的断掉组织和一只单细胞生物甚至一只低等多细胞动物区别并不大。它们确实在持续新陈代谢,确实在生长愈合,确实在对外界触碰和化学信号做出响应。然而,缺少繁殖这一项让标准变得尴尬。目前还没有人看到这些组织能分裂出新的个体,它们似乎只是无限期地维持着自身的状态,既不死去,也不繁衍。这样一来,它们就卡在了一个模糊地带:它们比通常意义上的死物要积极得多,却又不像一个传统定义下的完整生物。
研究团队内部也难免一直在思考这种模糊性。在过去几十年里,对海参生物学的累积研究已经揭示过许多边界:它们的再生、它们的器官排出与再生、它们细胞高度的可塑性。Jobson 和同事们正站在这条延长线上,触碰到了“生命”这个概念的边界。可能有人会说,这些组织只是“活着的零件”,缺少一个生物个体的整体性。但另一方面,一种能自给自足、自我修复、与环境持续互动的有机结构,是不是已经具备某种程度的“生命状态”?如果是,它又该被划入哪一类存在?病毒长久以来就在挑战我们对生命的定义,现在,这种不起眼的海参又把问题从分子层面拉回到了宏观层面,逼着人再次审视那些习以为常的界限。
这项发现的意义也不止于哲学。如果我们将组织长期独立存活背后的分子机制弄清楚,或许能从中提炼出新的生物医学思路。比如,在器官移植中,如何让切下的器官在体外存活更久;又比如,如何激发受伤组织的自主修复,而不是仅仅依赖整体免疫供应。当然,这些只是遥远的可能性,海参的脚跟人类的肝脏之间还有着漫长的演化距离。但它至少抛出了一个诱人的方向:自然界中有一些生物,似乎已经找到了跳出“整体死亡、局部坏死”逻辑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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