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夏天,豫东平原的雨下得没完没了。县农业局那辆墨绿色北京二一二吉普在青石乡那条被雨水泡软的土路上颠得像条缺氧的鱼,发动机嘶吼着,雨刷器拼命拨弄着挡风玻璃上糊成一片的水帘。我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掌心全是汗,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割开的一小片泥泞,生怕一个打滑栽进路边的排水沟。
副驾驶上坐着林青。
她三十二岁,农业局副局长,局里除了门房老周以外唯一一个坐吉普车下乡镇的副科级干部。她没穿局里统一发的那种蓝布制服,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出分明界线的皮肤。雨水顺着车窗缝渗进来,在她脚边积了一小汪,她也不擦,只是侧脸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盘算到了青石村该怎么开口。
我叫陈守义,一九七一年生,那年二十八。转业回县里分到农业局当司机兼办事员,一个月工资一百八十七块,住单位后院一间半地上半地下的平房,屋里常年一股潮土味。家里弟兄三个,我排老二,老大在镇砖窑上替父亲干活,老三还在念高中。我妈托人说过两回亲,一回是东关卖豆腐老李家的闺女,见面那天我穿了件借来的确良白衬衫,衬衫领子硌得脖子疼,姑娘坐对面啃西瓜,瓜籽吐我一鞋面上,临走跟媒人说“那人木讷,不像能当家做主的”。另一回是粮站会计的侄女,嫌我“连个自行车都是公家的”,黄了。
二十八岁没成家,在九五年的小县城,走在十字街口都能听见背后街坊嘀咕:“守义那孩子,人老实,就是命硬,熬成老光棍咯。”
林青也没成家。三十二岁的女副局长,风言风语比我还密。有人说她眼光高,县里科局级未婚男干部她挨个相过一遍,没一个入眼;有人咬耳朵说她作风有问题,“三十二了不嫁人,八成是跟地区里哪位领导……”话头到这儿就被旁人使眼色截断。我跟着她跑过几趟乡镇,只觉得她累。她办公桌抽屉里常备两样东西:一盒去痛片,一包劣质卫生纸。夜里在局里加班,整层楼就她那盏台灯亮着,我送材料进去,她揉着太阳穴问“小陈你觉不觉得这果园承包合同像一团乱麻”,我说我不会看合同,她就笑一下,那笑很浅,像水面被风掠过的纹,转瞬就没了。
车在离青石村还有两公里的地方彻底趴窝了。分电器进了水,我拧了七八回钥匙,发动机只会闷咳,像老烟枪卡了痰。雨这时候又猛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车顶上,噼啪作响。
“修不了?”林青转过脸问。她声音不大,带着点长途奔波后的哑。
“修不了,得等雨小,拆分电器烘干。”我抹一把脸上的汗和雨水混成的东西,有点臊得慌,“林局,耽误事了。”
她沉默两秒,推开车门。雨衣是局里发的那种透明塑料膜,穿上跟没穿差不多。她跳进泥里,胶鞋瞬间灌满水,回头朝我伸手:“走吧。老李头带人堵村委大门三天了,再拖出人命,局长拿我是问。”
两公里泥路,我们走了快一个钟头。我走前头,拿手电筒照坑洼,她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中途她滑了一次,膝盖磕在路边石上,我回身去拽,她手掌冰凉,借力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泥,只说“走”,没哼一声疼。
青石村村委是三间红砖房,屋檐下挤着十来个披塑料布的人,老李头蹲在最前面,手里攥把生锈的砍刀,刀刃朝外。看见我们俩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走进去,吵嚷声停了一瞬。林青没先擦脸,也没摆副局长架子,径直走到老李头面前,指指檐下长板凳:“李叔,坐。我是农业局林青,你那果园承包的事,我今天给你办。”
老李头抬头看她,眼白发黄,嘴唇干裂:“你办?村委把合同撕了,说我去南方打工那年地收归集体,重新发包给村主任他小舅子。我爹栽的苹果树,二十年了,今年头回挂果!”
“我先看材料。”林青说。
村支书从门缝里探出头,看清是林青,赶紧开门让进屋。屋里一股霉味混着旱烟味,桌上摊着两份合同、一本旧账、几张村民联名按了红手印的状纸。林青就着一盏十五瓦灯泡看到半夜,我站在门口,听见她翻页的声音,听见老李头在门外偶尔咳嗽一声。
凌晨一点,雨小了。林青合上笔记本,对村支书说:“老李头九零年签的承包合同,期限三十年,白纸黑字,乡司法所盖过章。村委九四年单方面作废,程序不合法。但老李头九一年到九三年在外地打工,地撂荒两年,村委代管期间补栽了三十棵苗,这部分收益得折算。明天一早,把乡长、司法员、老李头、村主任都叫来,重签补充协议,收益按比例分,谁再闹,按破坏生产处理。”
她说话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下去的楔子。村支书连连点头,老李头在外头“咚”一声蹲下来,不知道是泄气还是松了劲。
我们从村委出来,借住村小学废弃的教研室。两张课桌拼一起,铺我车里常备的草席,一人一床薄被。林青脱了湿衬衫,穿着背心坐在桌子边拧头发上的水,我背过身去拿毛巾擦脚,听见她说:“小陈,你二十八了没成家,是不是觉得女人都麻烦?”
我手一顿,险些把搪瓷缸碰倒。缸子是部队转业时带的,“献给最可爱的人”七个红字掉了一半。我吭哧半天:“不是麻烦……是没碰上合适的。家里穷,人又闷。”
林青没笑,也没接着问。她把衬衫搭在椅背上,躺下去,望着屋顶漏雨补过的塑料布,忽然来了一句,平铺直叙,像说“明天得早起”一样自然:
“我也没成家。咱俩这样,不如搭伙过日子。”
我耳朵“嗡”一下。手电筒光晃了晃,照在墙角一只织网的蜘蛛上。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林局,你……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她侧过脸,我看不清她表情,只听见声音里那点哑,“我三十二了,局里分我一间宿舍,厕所在楼道尽头,冬天水管冻住,我端着痰盂下三层楼倒。我爹在乡下,肺不好,我娘去世早,弟妹都成家了,没人管我饭。你呢,住后院潮屋子,早上起来被头能拧出水。两人搭伙,房费算你单位宿舍,饭我来做,你出钱买粮买煤,我管账。对外不说结婚,就说合住。真过不下去,散了就是。”
她顿了顿:“你别多想,不是看上你。是看上你‘不麻烦’。你转业回来,不赌不喝,工资全寄家里大半,自己穿补丁袜子。跟我搭伙,你省心,我省事。”
我那一宿没睡着。不是欢喜,是怕。怕局里人嚼舌根,怕我妈在镇上抬不起头,怕林青哪天升了正局调去地区,剩下我一个人还得退回那间潮屋子。可翻过来想,她说的每句都落地——我确实一个人熬了二十八年,冬天生蜂窝煤炉子,半夜被煤气熏醒过一回;夏天屋里长蘑菇,我拿铲子刮墙根。有回发烧三十九度,自己骑自行车去卫生院挂水,回来路上摔在阴沟边,路人以为醉汉。
天快亮时我哑着嗓子应了:“行。搭伙就搭伙。但得说清,不领证,不对外说,谁反悔提前半月打招呼。”
林青“嗯”一声,翻身睡了。
回县城后,这事没声张。她仍住局宿舍,我仍住后院平房。只是每周三、六晚上,我骑那辆公家二八大杠去她宿舍,她炒两个菜,一碟炒白菜一碟煎咸鱼,米饭用铝锅蒸,锅底结一层黄脆的锅巴。她爱吃锅巴,每次夹给我,我说我不爱吃焦的,她瞥我一眼:“撒谎,上次在青石村你抢着吃我碗底那块。”我耳根发热,低头扒饭。
搭伙头三个月,像两株被移进一个盆里的植物,根须碰着根须,都不舒展。她睡觉轻,我打鼾,她拿枕头砸我;我起夜忘冲水,她早上站在厕所门口念叨“陈守义你当兵练的不是憋尿是憋良心”;她月底算账,发现我多花了六块七买卤牛肉,追着我念半天“六块七够买三斤菠菜”。我也烦,有回顶她:“你当副局长算果园收益一分不含糊,跟我算六块七卤牛肉钱,至于吗?”她愣了下,把账本合上,半天说:“至于。搭伙就是搭伙,账不清,心就不清。”
那一晚我们没说话,各自躺床上听蛐蛐叫。半夜她翻身,轻轻碰我胳膊:“明天还吃咸鱼不?我换种做法,先煎后焖。”我说好。
秋天,局里搞秋季粮产验收,我跟她去最远的黄土岗乡。吉普车换了新的分电器,没再趴窝。但在岗上村,遇着一家闹分家:老汉两个儿子,大儿媳妇骂小儿子“吃闲饭”,小儿子抡铁锹拍碎了水缸。林青调解到天黑,出来时鞋面全是碎瓷片。我蹲在井台边给她挑脚底板扎的刺,她抽气,我手抖,她忽然笑:“陈守义,你挑刺比分果园收益还认真。”
我说:“人脚底板比合同金贵。”
她不笑了,低头看我头顶那块发旋。
十一月,我妈托人捎话,说镇东头王屠户家二闺女离了婚,带个三岁娃,问我要不要见。我回去跟林青说,她正在切萝卜,刀顿了一下:“你去呗。”我说不去。她问为啥,我说:“搭伙搭了半年,突然去相亲,不合适。”她“哦”一声,把萝卜丝切得极细,细得像她那晚在青石村檐下说的“搭伙”两个字,轻,但落进日子里就拔不出来。
可风言风语到底起来了。食堂打饭,出纳老赵挤眉弄眼:“守义,林局最近气色好啊,你那平房还漏雨不?”司机班小刘更损:“听说你俩合买一筐土豆,谁扛上楼的?”我闷头扒饭,不接腔。林青在另一桌,听见了只当没听见,端着搪瓷碗去窗口添汤。
真炸起来是正月。九六年春节前,局长从地区开会回来,找林青谈话,意思局里要推年轻干部,她三十二了,再不解决个人问题,提正局怕有人拿“生活作风”说事。林青回来跟我说,语气平淡:“上面暗示我嫁个有头脸的。乡企业局老周,离异,有房,儿子上初中。介绍人把照片都放我桌上了。”
我正在补那条磨破的裤腰,针扎了手指。血珠冒出来,我含在嘴里,含糊说:“那你考虑呗。”
“我拒了。”她说,“我跟老周吃饭,他问我一个月工资多少、宿舍几平米、将来生不生二胎。我说我不生,他筷子放下了。”
我抬头看她。她站在炉子边,手里捏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男人方脸大耳,笑得像个粮仓管理员。她把照片对折,塞进炉门,火苗“呼”一下舔上去。
“搭伙搭到这儿,”她说,“你要是嫌碍你前途,现在散,我不当回事。”
我把手里裤腰放下,布片子皱巴巴的。我说:“我不散。但咱得把事办了。”
她愣:“办什么?”
“领证。不办酒,不通知镇上我妈,就咱俩去民政。搭伙搭久了,别人嘴里的‘作风问题’变不成‘夫妻’,我受不了,你以后提正局也悬。”
林青沉默了很久。炉子上水壶呜呜响。她走过来,把我手指头捏过去,用她那块洗得发软的手帕擦血:“陈守义,你想清楚。领了证,就是真夫妻。我真脾气不好,半夜咳起来像要把肺吐出来,冬天脚冰得能贴醒你。”
我说:“我知道。我也是真穷,真闷,真打鼾。”
她忽然笑了,笑得比青石村那晚深一点,像井里的水晃了晃:“那明早去。我请半天假。”
九六年二月十四,农历腊月二十六,县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办事员抬头看我们:“林局长?陈师傅?你俩?”林青说:“同事多年,互相照顾。”办事员没再问,填表,盖章,收了九块钱工本费。红本本递出来,林青接过去,翻到照片那页,盯了半天,忽然说:“陈守义,你这照片是转业时照的吧,领子还硬着。”我说:“没钱重照。”她说:“挺好,硬领子配我皱衬衫,像过日子。”
领完证出来,下雪了。县城十字街卖糖葫芦的老汉吆喝“冰糖葫芦——”,林青拽我袖子:“买两串。”我掏钱,两串一块二。她咬一颗山楂,核吐在我手心,说:“以后这就是家了。”
家是这么定下来的:我搬进她局宿舍,三楼最西头,一室一厅,厅小得转不开身,但厕所独立,冬天水管裹了草绳。我妈那边,我没敢立刻说。先写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寄了张短笺:“儿在县城与林青同志结为夫妇,她人性好,待我诚,望娘勿忧。”信寄出我后悔,怕老太太一气之下背过气去。
三月,我妈真来了。没打招呼,坐早班长途客车到县城,拎一篮自家腌的萝卜干,直接摸到局宿舍。门开时林青正围围裙在煤炉上烙饼,我蹲地上修水龙头。我妈站门口,篮子里萝卜干冒出头,她嘴唇哆嗦:“守义,这是……林局长?”
我站起来,裤腿湿半截,喊了声“娘”。
林青关了火,解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两下,喊“婶子”。我妈不应,眼睛扫过屋里:墙上挂的结婚证,椅背上搭的女人衬衫,灶台边两双筷子一粗一细。她忽然转身就走。我追下楼,她在雪花还没化的胡同口站着,背对我,声音闷闷的:“你爹要是活着,得拿砖拍你。林局长,副县长材料都上过县广播的,你一个开车的,她图你啥?图你补丁袜子?”
我说:“娘,她不图啥。她图没人跟她抢锅巴吃。”
我妈回头看我,眼里有泪,也有狠:“你懂个屁。她今儿不图,明儿提了正局,后儿调去地区,你咋办?你二十八岁被人嫌穷嫌闷,三十八岁她成了领导夫人候选,你还是开车的,到时你连搭伙都不是,是累赘。”
她把萝卜干篮子塞我怀里,走了。我提着篮子站胡同口,雪水渗进鞋帮。林青在楼上喊:“陈守义,饼糊了。”
那天晚饭,烙饼确实糊了,边缘焦黑。林青掰掉焦边吃里面,说:“你娘说得对一半。我提正局的概率,按现在干部名册排,不到三成。但就算提了,我也不会换人。我三十岁以前试过‘往上嫁’,见过副县长的儿子,吃饭时把他妈夹给他的肥肉悄悄吐进袖口手帕里,手帕回家一抖,油滴我鞋上。那以后我就信一条:过日子是找能一起吃糊饼的人,不是找能一起吃席的人。”
我没说话,把萝卜干碟推过去。她夹一根,嚼着,忽然问:“你娘吃荤不?下次我炖排骨,你送镇上一饭盒。”
我鼻子一酸。
九七年,黄土岗乡那家分家案翻旧账,大儿媳妇举报林青当年调解收了老汉一筐苹果。调查组下来,翻出当年村账,苹果是老李头送的,林青当场退了,老李头转手送了村小老师。查清了,但“林副局长跟司机陈守义有一腿才偏袒”的纸条贴到政府大门。局长找林青谈,意思要么陈守义调出农业局,要么林青主动申请去党校脱产学习半年,避避风头。
林青回来跟我说,我在后院修那辆永远漏油的二八大杠。她说完,我扳手掉脚背上,疼得吸气。她说:“我打算去党校。你别调走,你调走就是认了。我学完回来,该提提,该查查。”
我说:“那你走这半年,我一人吃饭,又得长蘑菇。”
她笑:“我托食堂老孙头,每周三给你留份荤菜,放你平房窗台上,拿报纸盖着。”
她去党校那天,我骑车载她去车站。她行李就一个绿帆布包,里面两件换洗衬衫、一包去痛片、半袋她自己炒的辣椒酱。车后座她搂着我腰,头靠我脊背。九七年的春风里,县城梧桐树刚抽芽,她忽然说:“陈守义,我爹肺不好,这回我去地区医院顺路看他,要是……要是他问起你,我说啥?”
“说陈守义是她丈夫。”
“他要知道你是我司机出身,得骂我瞎眼。”
“那你就说,司机咋了,司机懂分电器,懂挑脚底板刺,懂六块七的卤牛肉不能天天买。”
她闷笑,胸口震着我后背。
她在党校那半年,我妈又来过一回。这回没进屋,在局大院槐树下等我下班,拎一捆蒜苗。她说:“守义,娘想了俩月。你爹死得早,我一辈子跟砖窑土坷垃打交道,不懂副局长不副局长。可你自小老实,不偷不骗,肯把粮站收据压缸子底留着,就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她若真跟你过,娘认。若她日后飞高了踹你,娘这扇门还给你留着,咸菜粥管饱。”
我接过蒜苗,根上带泥。我说:“娘,她不会。”
我妈叹气:“女人心,水做的不假,可水能载舟也能煮舟。”
秋天林青回来,肤色暗了些,但眼里有光。地区医院她爹撑过了那个夏天,冬月安详走的,她没告诉我,怕我分心。她回来第二天,把党校结业证往桌上一丢,开始写青石乡果园纠纷的结案报告,顺手把“陈守义”三个字写进“随行保障人员”那栏。我瞧见,说:“写我干啥,又不是表彰。”她头也不抬:“不写你,老李头那刀谁挡的?吉普车谁开的?”
九八年发大水。七月,颍河支流决口,青石乡淹了半截。局里全员上堤,林青已提了正局,穿雨靴在泥里跑前跑后。我开辆借来的东风卡车运沙袋,夜里卸货,她递水给我,自己嘴唇干裂渗血。有回她滑进排水沟,我跳下去捞,她浑身湿透坐在泥里,忽然抓住我手腕:“陈守义,要是今天冲走一个,别捞我,捞沙袋。”我骂她:“胡吣啥。”她笑,笑得比哭难看:“真冲走你,我活不成。真冲走我,你别殉,去把我爹坟前草拔了。”
那夜堤上灯笼晃,雨像天上漏了底。我俩挤在卡车驾驶室里换干衣服,她衬衫扣子崩掉一颗,拿别针别着。我脱下自己干爽的军绿秋衣给她套上,衣长过她大腿。她缩在副驾,捧着我搪瓷缸喝热水,缸子沿磕掉瓷的地方,她拿牙膏补过,白糊糊一小块。
她说:“守义,咱俩领证那年,工本费九块,你掏的。这缸子是你转业带的。我爹走前我不知道,没见最后一面。这三样东西搁一块,像不像家?”
我说:“像。九块红本本,一个破缸子,一件大两号的秋衣。比镇上婚宴三桌都像。”
她靠过来,额头抵我肩窝。驾驶室收音机剩半格电,沙沙响着戏台子唱词:“…… 《夫妻双双把家还》……”
九九年,老三高考,考到省城读农学。我妈来信说老三学费紧,我跟林青商量,林青说:“每月从咱伙食里抠八十寄过去,我衬衫少买两件,你烟戒了。”我本来就不抽烟,点点头。她又说:“等老三毕业,让他回县里,别去南方。南方雨大,他身子单。”
零零年,局里分新房,林业小区两室一厅,有厨房有阳台。搬家那天,我把后院平房墙角那丛蘑菇铲了,连土带根装塑料袋拎走。林青问:“带它干啥?”我说:“纪念。咱搭伙头半年,它就长那儿,像咱俩,潮地方也能冒头。”
新家阳台朝西,傍晚晒得进光。林青在阳台摆两盆辣椒,一盆我的,一盆她的,标着纸条。她那盆长得旺,我那盆总黄叶。她笑我:“连辣椒都让你养出闷性子。”我不服,偷偷把她的肥水倒我盆里,第二天我那盆蔫了。她发现,不恼,只说:“陈守义,过日子不是偷肥水就行,得懂土性。你懂分电器,不懂辣椒。”
我坐小板凳上瞅那两盆辣椒,忽然明白她说的“搭伙”到最后不是算账,是她懂我闷,我懂她累,两盆辣椒种一个阳台,黄也好绿也好,都是自家窗台上的光。
零三年,我妈中风,半边身子瘫了。林青跟我说:“接来。咱阳台改张床,我夜里起来喂水,你早上擦身。”我娘来那天,林青围裙都没解,先蹲床边喊“婶子”,给我妈剪指甲。我妈手抖,指甲刀咔嚓咔嚓响,林青捏着我妈手腕,像捏老李头那把锈刀柄一样稳。我妈后来能坐轮椅了,常在客厅骂电视里越剧,林雨青(我们零一年生的闺女,随她姓林,中间字用我“守”的谐音“雨”)蹲旁边给奶奶喂橘子瓣。我妈有回趁林青上班,拉我手说:“守义,娘从前怕她飞高踹你。现在看,她不是水,她是井绳,井越深她越不肯松手。”
我闺女五岁那年,有天晚上爬我膝头问:“爸,你和妈为啥不办婚礼?小朋友都说我爸妈没喜糖。”林青在厨房剁饺子馅,刀声停了停,探头说:“喜糖天天吃。你爸那缸子底下压着九五年粮站二十斤大米收据,那就是喜糖。”闺女不懂,我懂。
零八年,我四十七,林青五十一。她退二线,我早转了后勤科长,不摸方向盘了,改管仓库钥匙。有天黄昏,俩人坐阳台,西晒把辣椒叶照得透亮。她忽然说:“陈守义,九五年青石村那晚,我要是不开口说搭伙,你现在咋样?”
我想了想:“还住后院平房,长蘑菇,发烧自己骑车去卫生院。”
“那我要是不开口,我自己咋样?”
“还坐副局长位子,抽屉里去痛片空了没人提醒买,锅巴没人抢,脚底板扎刺自己挑,挑出血。”
她把手覆在我手上。两只手,一只关节粗,一只指腹有钢笔茧。她轻声说:“人这一辈子,好多事不是爱上不爱,是碰上一个不嫌你麻烦、你也不嫌他闷的人。搭伙搭着搭着,就成了命。”
我捏她指头:“命是咱自己拿九块钱买来的。”
她笑出声,笑声惊飞楼下槐树上的麻雀。
去年冬天,我妈走得很安详,九十一。林青给她擦脸,换寿衣,回头跟我说:“婶子临走前攥我手,说‘青丫头,你没飞走’。我回她,‘婶子,我翅膀是陈守义拿铁丝缠住的’。”
今年夏初,闺女林雨青带男朋友回家。小伙子省农大研究生,在县推广站,戴眼镜,说话先脸红。吃饭时林青炒了咸鱼、白菜、辣椒焖排骨,把锅巴盛我碗里。小伙子偷瞄我们,闺女踢他一脚。临走林青塞给他一饭盒锅巴:“以后娶她,得会挑脚底板刺,会算六块七卤牛肉账,会懂辣椒土性。少一样,不嫁。”
门关上,林青坐回老位置,阳台辣椒换了三拨,那盆我的早死了,现在摆的是闺女买的盆栽紫苏。她望紫苏,望我,望墙角立着的那辆二八大杠——早不骑了,当摆设。
“陈守义。”
“嗯。”
“九五年那句‘搭伙’,我现在收回。”
我抬头。
她说:“不是搭伙了。是过完了。”
窗外豫东平原的雨又下起来,一九九五年的那种雨,打在空调外机上,不再打在吉普车铁皮顶。我端起那只搪瓷缸,缸子“献给最可爱的人”红字只剩“最可爱”三个,底下九五年粮站收据早碎成渣。我喝一口温水,水有股淡淡的铁锈味,和当年青石村檐下、黄土岗井台边、九八年决堤卡车驾驶室里一个味。
我说:“过完了,也刚开始。”
林青没应声,伸手把紫苏盆转了半圈,让叶心接住窗缝漏进来的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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