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役上校回乡扫墓，被村长拦路，他问认识我车上挂的牌子吗

最后一面

电话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母亲整理遗物。

她走了三天，屋子里的东西还没动过。衣柜里叠着夏天的薄衫和冬天的棉袄，按颜色排好，浅的在上面，深的在下面。梳妆台抽屉里有三把木梳，用了十几年，齿都磨圆了。床头柜上搁着她老花镜，镜腿用透明胶缠过，胶带发黄发硬。

手机在裤兜里震，我掏出来看，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周敏。

周敏是我堂姐。我们五年没联系了。

上次见她还是母亲六十岁生日，她开车来的，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巷子口堵了半条街。她进门坐了一刻钟，喝了半杯茶，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走之前往母亲手里塞了个红包，厚厚一沓，母亲追出去还她，没追上。后来母亲说那红包里装了八千块，她存进银行，再没动过。

从那以后，周敏再没登过门。逢年过节连个短信都没有，我妈倒是每年腊月都问我一遍："敏敏今年回来过年不？"我说不知道。她就哦一声，低头包饺子，把褶子捏得细细密密的。

电话接通，那头的背景音很安静，周敏的声音听着有点哑："小军。"

"姐。"

"……婶子走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顿了一下。母亲走那天我发了朋友圈，没单独通知任何人。我说："想着你忙。"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我明天过来一趟，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什么东西？"

"你明天就知道了。"她顿了顿，加了一句，"你在家吧？别出去。"

我说在。

挂了电话，我坐在母亲床上发了会儿呆。枕头上有她惯用的花露水味道，淡淡的，掺在棉布的气味里。我伸手把枕头拿过来抱在怀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敏还住在我家隔壁的时候，母亲每天晚上都去给她家送一碗汤，排骨萝卜也好，紫菜蛋花也好，夏天是绿豆汤，冬天是姜糖水。周敏她妈走的时候她刚上初中，我母亲就扮演了她半个妈。

后来周敏嫁了个生意人，生意越做越大，资产过亿，搬进了省城的别墅区。她每年春节都托人捎年货回来，成箱的进口水果、高档烟酒、保健品礼盒，堆在客厅像座小山。但她人很少回来，五年里只回来那一次，坐了十五分钟。

明天她要回来。

我半夜没睡着，把客厅收拾了一遍。茶几上的药盒收进抽屉，窗台上的空花盆挪到角落，沙发罩扯平了四角。母亲的遗像摆在五斗柜上，我用软布把相框擦得锃亮，照片里她穿着那件枣红色毛衣，头发烫了小卷，笑盈盈的。

第二天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我开门，周敏站在外面。她瘦了一大圈，穿一件黑色羊绒大衣，没化妆，眼眶底下两片青色。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不大，轻飘飘的。

她进门先看见母亲遗像，站在五斗柜前弯了弯腰，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她抬手抹了下眼睛，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了。

"坐。"我把沙发上的靠枕挪开。

她坐下来，把纸袋放在膝盖上，低头解上面的细绳。她手指有点抖，指甲剪得很短，裸色的，没涂任何东西。我印象里的周敏永远做着一副精致的美甲，亮闪闪的那种。

纸袋里掏出来的东西让我一愣。

一个塑料饭盒，老式的，盖子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我认得这个饭盒，从我记事起就在我家厨房里，母亲用来装咸菜、装卤蛋、装我上学带的午饭。后来坏了盖子，母亲用橡皮筋扎着用了好几年，最后丢了。

但眼前这个不是那个破的。

这个跟新的一样。盖子盖得严严实实，外面还裹了一层保鲜膜，保鲜膜外面又裹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周敏一层一层拆开，打开饭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青团。

碧绿的，油亮亮的，每一个上面都点了一粒红枸杞。

"婶子教我做这个，那年来我家住了三天。"周敏的声音很轻，"她教了我三遍，我还是包不好。后来每年清明我都自己做一批，想着总有一天练好了，拿回来给她尝尝。"

她抬头看我，眼角终于红了。"练了五年，今年终于做成了。可她尝不到了。"

我低头看着那盒青团。艾草的清香从饭盒里浮上来，混着豆沙馅的甜味。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皮子软糯，豆沙细腻，不甜不腻，刚刚好。是我妈做了一辈子的味道。

"她身体一直都好，怎么说走就走了？"周敏把饭盒盖轻轻合上，手指摩挲着盖子上那朵褪色的牡丹。

我说："突发性的，心梗。半夜觉得不舒服，打120没等到。"

周敏的眼泪掉下来，落在羊绒大衣上，洇成一小团深色。她说："上次回来她给我塞了一罐腌萝卜，我说我明年还来拿，明年一定来。然后……明年又一个明年。"

她擦了把脸，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搁在茶几上。银行储蓄卡，崭新的，还没拆封。"这卡里是二十万，给婶子办后事用。密码是婶子的生日。"

我看着那张卡，没动。

"姐，后事我已经办完了，费用够的。"

"不够也得拿着。"她站起来，把卡往我这边推了推，"这钱是我欠她的。五年了，打了多少个电话说回去看她，最后都临时有事。你想想看，一个把我从小当闺女养的人，我五年就见了她十五分钟。我算什么堂姐？我连街坊邻居都不如。"

她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一身黑色站在午后的光线里，背后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抵住了沙发靠背。她环顾四周——厨房门半开着，能看见灶台上搁着母亲腌的最后一坛泡菜；阳台上晾着母亲走之前洗的那条蓝格子床单，还没收。

她喉咙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把什么东西硬咽回去了。

"我明天把婶子的腌萝卜坛子搬走行吗？"她忽然说，"就上次她给我装的那坛，我带走。"

"……行。"

她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头发垂下来，我看见她头顶有几根白头发，藏在染过的深栗色底下。她直起身，回头看了遗像一眼，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出声，推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下来。我坐回沙发上，把那个饭盒端起来，搁在膝盖上。青团还剩十一个，油光水滑地挤在一起，每一个上面那粒红枸杞都朝上，整整齐齐的。

像我母亲包饺子时捏出来的褶子，每一只都同样大小，同样间距。她教了周敏三天，周敏练了五年。

我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配文只写了一个字：妈。

窗外有风吹进来，阳台上那条蓝格子床单轻轻动了动。我靠在沙发上，把饭盒抱在怀里，闻到艾草的香气和旧棉布的气息混在一起，像母亲还坐在对面，笑着说你慢点吃，锅里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