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精分女孩一场对话

作者：袁运录

27 日上午走访了琵琶湖畔精分女孩一家，翌日早上 7 点，我单独继续走访。在家躺平了六年的弟弟，一清早就起来了，到外面锻炼和图书馆学习抖音短视频课程。他们家早餐吃得特别早，七点钟之前就用餐完毕。

我来到门口，女孩跟她爸爸打开了门。女孩对我的到来笑脸相迎。落座后，我叫她爸爸详细介绍一下女孩的情况。我开口询问，女孩确诊重度抑郁，日常会不会频繁出现幻觉、自言自语，还有典型的被害妄想这类精神症状？父亲当场回应我说，这些症状女孩身上全都存在。他跟我细致描述，女孩经常拉住家里人诉说，邻里某某人总在背地里讲她的坏话，不停辱骂她是精神病；不管是待在家中，还是外出走到街上，她都常常自顾自喃喃自语，旁人很难听懂她口中念叨的内容。

随后我侧过身子，面向女孩轻声发问，我问她，你自己能不能感知到自身思维分裂的状态，有没有察觉到自己经常自言自语？女孩十分干脆地回复我说没有。我又接着追问她关于被害妄想与幻听的问题，我跟她解释清楚，所谓幻听，就是现实里根本没有人议论你，可你的耳朵却清晰捕捉到有人在背后诋毁你的声音。女孩依旧十分笃定地否定我的说法，她认真告诉我：我没有凭空乱想，我是实实在在听到别人说我坏话，当众私下都有人骂我是精神病。

见女孩态度十分坚定，我转头向她父亲以及在场家人求证这件事的真假。父亲无奈地跟我解释，女孩口中日日指责、总在背后说她闲话的那位大妈，早就离开本地，前往外地帮自己的子女带孙子，常年不在村子里，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女孩，更谈不上天天议论她。那些不停指责、辱骂她的话语，全部都是女孩大脑中滋生出来的幻听，并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听完父亲这番解释，女孩心里有几分不服气，眼神茫然地静静看着我，一时没有开口说话。

我耐心地跟她拆解其中的道理：绝大多数患有精神分裂症的患者，几乎都会产生被害妄想，但是患者本人很难察觉自己已经出现思维分裂的状态，分辨不出自身感知到的声音、画面都是虚假的，内心会百分百认定自己听见、看见的一切都是客观真实发生的，长久下来，整个人的情绪、想法都会被自己扭曲的感知带着节奏走，很难挣脱出来。

为了让她更好理解这套逻辑，我把秋水理论中小鸟撞玻璃的完整故事讲给她听。我跟她描述，有一只小鸟被困在密闭的房间内部，满心想要冲出房间飞向外面的天地，我询问她，如果小鸟一心向外，会朝着哪个方向冲撞？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肯定会径直撞向面前的玻璃窗。我继续追问她，薄薄的玻璃挡在前方，小鸟撞上去之后，能够顺利飞出去吗？她也清楚其中的结果，直言肯定会撞得头破血流，根本无法穿过玻璃。

我顺着这个比喻继续跟她沟通，你透过这块玻璃向外望去，能看见外面自由飞翔的小鸟，对吧？她点头表示认同。窗外还有一望无际的蓝天白云，还有微风拂过轻轻晃动的草丛，这些景象都是肉眼清晰可见的，是不是？她再次点头认可。所有这些她眼睛感知到、亲眼看见的景物，本身都是真实存在的事物，这一点你完全可以确定，我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她回应我，没错，风吹草动、飞鸟翱翔，这些画面全部都是真实存在的。但是我必须跟你点明，很多心理、精神疾病患者都会陷入和这只小鸟一模一样的误区，眼前的风景看起来无比真切，却忽略了中间隔着一层无形的阻碍。

我们肉眼直观看上去，玻璃内外仿佛只隔一层薄薄的屏障，半步就能跨越，好像玻璃对面就是通往自由、生机的生命通道。可被困在屋内的小鸟，根本意识得到眼前隔着一层坚硬的玻璃吗？小鸟没办法分清，外面广阔自由的世界，和自己之间仅仅只隔了一块不足一公分厚的玻璃吗？

我跟她点明真相，事实并不是小鸟所想的那样，这层薄薄的玻璃会完全误导小鸟的判断，相当于制造了一层视觉上的幻觉。这块玻璃厚度还不到零点几公分，仅仅薄薄一层，透过玻璃看见的外界风景本身是真实存在的实景，这一点没有任何问题。

你一定要留意，小鸟眼睛所看见的世界确实是真实的实景，可这份触手可及一般的真实风景，和被困在屋内的小鸟之间，实则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是它单凭自身力量完全无法抵达的。

不管是小鸟还是人，总是主观笃定自己能够直接冲破阻隔走到对面，可现实里根本做不到。窗外飞鸟、蓝天白云看着近在咫尺，实际上和它相隔很远很远，是不是？她在一旁慢慢点头，听懂了这个类比。

放到人身上也是同一个道理，你愿意全然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所有声音，这份本能的心思本身没有任何错误。但是你要静下心明白，你眼睛看见、耳朵听见的一切，哪怕当下感受无比真切、真实，其实都只是你过往长久埋藏在大脑深处的创伤记忆，经过大脑反复酝酿、加工之后形成的画面回放，也可以称作记忆投影，就像海市蜃楼，这个景象你应该听说过吧？

她听完轻轻点头。是啊，海市蜃楼，你在海平面上看到的楼宇城池，肉眼看得清清楚楚，身边其他人的眼睛也能一同看见，看上去完全不像是虚假幻化出来的画面。但我跟你讲，海面之上根本不存在真实的高楼、城市，对吧？她缓缓点头。那些楼宇、街道的景象，都是陆地上真实存在的建筑，经由大气环境、天气变化，光线折射作用形成的投影幻象，听完我的解释，她再次点头表示理解。

这就能解释我们平日里走在街上遇到的各类人际困扰：在日常与人相处的过程中，听见旁人私下议论我们，直言我们是精神病，或是听见有人躲在角落不停在背后议论自己，又或是视线里看见路人朝着自己吐口水，甚至主观觉得有人攥着东西准备动手伤害自己，你一定要清楚，这十之八九全部都是内心创伤衍生出来的虚假假象。

当你身处这种场景、听见这些声音的时候，当下很容易被这些虚假感知带着情绪走，被幻象牢牢牵着自身节奏。我给她举具体的实例，比如说你看见路人手里只是平平常常拿着一本书，可在你的主观幻化之下，会自动脑补成对方握着一把锋利的尖刀朝着你冲过来。这是什么内在原因？就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从前有过被蛇惊吓、伤害的经历，之后只要看见地面盘着一截和蛇外形相似的绳子，就会下意识当成毒蛇盘踞在地面，这种视觉错乱、认知偏移，就是内心创伤催生幻化的直接结果。所以你看见别人手拿书本，会幻想对方持刀相向；看见路人手持拐杖，会脑补对方握着尖锐梭镖朝着自己捅过来，这些全部都是创伤留下的认知偏差。

所以我郑重跟她叮嘱，以后你再碰到这类让你内心恐慌、不安的画面，或是听见刺耳、伤人的非议声响，心里难受、心生害怕，选择主动回避、躲开走远都完全没问题，人之常情可以理解，但是请你千万不能主动上前，对着对方发动言语或是肢体上的攻击。这些冲突、矛盾十之八九都是你被自身虚假感知带偏节奏之后引发的，这个核心道理你一定要牢牢记住。就像地上明明只是一截普通绳子，你错认成毒蛇，就冲动拿起东西上前去击打、驱赶，这就是完完全全被错觉带着走，做出了多余的过激行为。你可以选择回避、赶紧逃离现场，但千万要克制自己，不要做出主动对抗、攻击他人的行为，尽量避免被自己的主观感知彻底裹挟，做出事后后悔的举动。

把这个道理完整讲明白之后，她当即提出内心最大的疑问：可那些症状发作的当下，我根本分辨不出眼前景象、耳边声音的真假，自己完全意识不到是幻象，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和行为，该怎么办？

我安抚她，这一点不用过度焦虑，万一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就要接受现实。事情既然已经客观发生，就不必反复纠结、苛责自己。

我起身拿起白板笔，在白板上完整画出五因图，跟她细致讲解人大脑内部情绪运作的底层原理：外界客观刺激统一标注为 P，外部刺激产生之后，会直接触动 M。

M 就是心魔，也可以统称为各类积压心底的创伤记忆，是扎根在心底的负面种子，所有幻听、妄想、情绪失控、自言自语的根源全都来自 M。

当你听见旁人背后说你坏话、当众辱骂你，这一外部刺激P出现之后，内心就会衍生出A，A 代表向外自然释放的负面情绪。绝大多数人本能会用B这一种错误方式去压制、堵塞情绪，不停在内心和自己对抗、较劲，反复纠结，这么做一点实际用处都没有。压制情绪就像奔涌不停的洪水，你筑起高大堤坝正面拦截水流，水位只会越堵越高，压力持续堆积，对不对？她应声说是，积压在心里的情绪越多，内在承受的压力就越大。

这里的B，其实就好比拦截洪水的大坝。单凭一座单薄的大坝，根本扛不住持续上涨的水流压力，积攒到一定临界点，大坝就会彻底破裂溃堤。对应到人身上，就是意识出现明显分裂，也就是精神分裂相关症状彻底爆发、不受控制。

女孩听完我的讲解，脸上露出茫然不解的神情，直直看着我，开口问道：意识分裂，那是不是代表我的脑子彻底坏掉、无法恢复了？

我跟她客观拆解这件事的两面性：大坝溃堤这件事，表面看是纯粹的坏事，汹涌的洪水冲毁房屋、家园，四处泛滥造成大面积破坏；但换一个客观角度来看，长久积压在心底无处释放的沉重压力，会在这一刻一次性全部宣泄出来，内心紧绷的枷锁会短暂松开。

她听完轻轻点点头，坦诚跟我说，确实，每次情绪彻底爆发失控之后，心里积攒许久的压抑会瞬间减轻，整个人会轻松很多。

所以每次你出现精神分裂相关症状，不管是独自喃喃自语、脑海里脑补旁人不停非议自己，还是情绪彻底爆发失控，哪怕冲动之下和母亲发生争执、产生肢体冲突，不管已经发生了什么样不好的事情，只要事情客观存在、已经落地，就有它存在的道理，这一点一定要牢牢记在心里。千万不要逃避现实、心生浓烈后悔，更不要反复复盘整件事、不断自我评判、责怪甚至伤害自己，你一旦反复纠结、持续内耗，就是在给自己造成二次心理伤害，持续强化M，也就是加深那些创伤型记忆、挫败的过往记忆，是不是？

一件不好的事情发生之后，会产生对应的结果（S）。

S 可以理解为事情发展出来的最终结局，不管最后是看似尚可的好果，还是让人难受的坏果，都不必过度执着、耿耿于怀，长期陷在结局里自我折磨。

任何世间事物，你一定要记住全部都是一分为二的，好事之中暗藏隐患，坏事之中也藏着自我修复的转机。也就是说一件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我们不能单纯片面定义它完全是坏事，它也存在有利的一面，有利之处就是积压已久的压抑情绪得到了充分、完整的释放。

讲完情绪释放的两面性，我接着跟她细致讲解搅动情绪的核心作用。关于情绪搅动，我随手拿起一个倒满浓茶的纸杯：

我们可以把这杯浓茶假想成一桶臭气浓烈的粪水。这一桶代表负面情绪的粪水，就等同于你心底的M，所有精神分裂带来的幻听、幻想、妄想等各类病症根源，全部藏在M里面。我向她提问，根植心底的这个心魔M，从康复角度来说，算好事还是坏事？她直接回答肯定是坏事。

没错，这个心魔如果不去主动疏通、释放，一直长久埋藏心底，你的病情就很难真正好转、彻底康复。那现在该如何正确处理心底的M？如果一直死死盖住桶盖，刻意不去触碰内里代表负面情绪的秽物，心魔就如同潘多拉魔盒里的邪祟，长期密闭在心底持续发酵、滋生更多负面感受。

女孩瞪大眼睛问：那要如何化解积压多年的心魔？

主动打开盖子，主动搅动内里积攒的情绪，把压抑在心底所有委屈、恐慌、愤怒的负面感受全部释放出来，搅动的过程气味刺鼻、内心煎熬，这是必然会经历的过程，但长痛不如短痛。

我问她，你是愿意让这堆负面创伤一直藏在心底不停发酵、日复一日折磨自己，还是主动搅动释放，让负面感受慢慢淡化消散？

她果断回答肯定要主动搅动。而且她也认同，搅动释放过后，心里厚重的郁结才会慢慢变淡、消解，她说确实是这个道理。

我认真告诉她，你的完整康复之路，必须要完整经历情绪释放这一步，也就是说不用害怕自身症状发作，症状发作并不是纯粹的坏事，反而是一件推动康复的好事，是康复途中必须完整经历的蜕变过程。

这种症状爆发就如同凤凰涅槃，是自我蜕变、心灵重生的必经阶段，过程虽然痛苦煎熬，就像女性分娩，分娩过程撕心裂肺的剧痛是迎接新生命必须承受的，你一定要读懂这个底层道理。

她听完说明白了。

所以一定要给情绪留出释放的空间，让积压多年的情绪自然疏导出来，不要一味强行压制。

之后我又拿种子生长的自然规律跟她讲解病症季节性发作的逻辑，心底深埋的创伤种子，和普通植物种子生长规律完全一样，我问她种子在什么样的环境条件下才会破土发芽？她回答肯定是春天，温度适宜、水分充足的时候。

没错，春暖花开，温度、湿度全部达标，深埋地下的种子就会破土发芽。我接着跟她细致讲解“蠢蠢欲动”的字面含义，拆解这个“蠢” 字给她看：“蠢”字下面是两个虫，到了春天，深埋土壤里蛰伏一整个冬天的虫子就会苏醒、四处活动，世间万物皆是如此。所以到了春季，人的精神、心理层面也容易出现大幅度波动，心底埋藏多年的创伤阴影、创伤种子，也会跟着复苏躁动，各类心理、精神病症更容易集中发作。

她听完十分认同，直言就是这个道理。

春天的环境条件全部满足，内心沉睡的创伤种子就会蠢蠢欲动，也就是心魔M重新复苏，诱发各类病症集中发作，而标注为P的外部刺激，就是诱发这一切的外部条件，代表外界压力、客观环境带来的各类负面刺激。

整套五因图完整逻辑里，最核心、也最容易被普通人忽略的关键点就是背后的错误认知（R-），

错误认知（R-）在五因图当中是肉眼看不见的隐性隐患。什么是你的错误认知（R-）？

第一层含义：如果当时负面情绪刚刚升起的时候，你不用 B 这种对抗、堵塞的错误方式强行压制情绪，就不会出现后续情绪彻底失控、意识分裂的糟糕情况；

第二层错误认知（R-）的表现，就是一件事情尘埃落定之后，你长久耿耿于怀，不停复盘整件事、反复自我评判、自我否定、深陷自责后悔，耿耿于怀、不可自拔。

这些持续内耗的行为全部都属于错误认知（R-），它会源源不断滋养心魔 M，持续加重内心创伤，延缓康复进度，让你的病久治不愈。

我举了一段贴合自身真实经历的例子开导她：如果你走在路上，清晰听见有人当众辱骂你、直白说你是精神病，即：外部刺激P出现，你的内心情绪产生剧烈波动，最终形成了结果S。

事情已经发生，无法更改，该怎么调整自己的心态？心里难过、委屈是必然的。若是听完这些伤人话语毫无波澜，那反倒像木头人。

当人受到伤害，伤心难过，不思茶饭，辗转难眠，都是正常的本能反应。

从前很长一段时间，很多本地邻里都这样议论我，随意给我贴上结巴、神经病的标签，这种带着过往病史烙印的标签化评价，充满浓烈的侮辱性，带给我的内心刺痛，比损毁自家祖坟还要难受。

但难过归难过，我该吃饭照常吃饭，该上班照常上班，不会整日陷在他人的负面评价里耿耿于怀、自我内耗。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没有任何办法控制别人想说什么、想怎么评价我们，这一点一定要通透理解。

要知道，每个人私下都会会议论别人，同样每个人都会被人背后议论，这太正常不过。

事实上，亲戚熟人，家长之间、邻里之间、朋友之间背后闲谈议论都是常态，你自己也难免会在私下随口议论旁人，别人也会闲谈你的长短，这都是人之常情，十分正常，不必过度较真。

这件事不必放在心上反复琢磨、反复回味，已经发生的一切都有存在的合理性，坦然接纳当下发生的所有事，允许自己短暂难过悲伤，只要不长期深陷无休止的内耗，你的心理困扰很快就能得到明显缓解。听完我完整梳理的全部道理、所有比喻与逻辑，女孩不停点头，十分感慨地跟我说，终于弄懂了自身病症背后一整套完整的底层逻辑。

女孩接着眉毛舒展，露出了多年没有过的灿烂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