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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仗辈分欺负我妈多年,我升任市长回村,他鄙夷时村主任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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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我叫赵承志。2019年清明,我以市长身份回老家上坟。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蹲着个人,叼着旱烟杆子,眯眼看我走近。是我大伯赵满囤。他把烟杆往鞋底一磕,嗓门大得像敲锣:“哟,城里的官老爷回来啦?你妈养你一场不容易,你倒是风光了。可甭管你当多大官,在我跟前,你永远是赵家的小辈!”村主任站在三步外,嘴唇动了动,硬是没敢出声。他不敢,我敢。

第1章 回来了

清明那天风大,卷着坟头上的纸灰往人脸上扑。我下车的时候,特意换了一双黑布鞋,裤腿卷到脚踝上面,踩在乡间土路上,脚底下软绵绵的。

车停在村口那块晒谷坪上。一辆黑色奥迪A6,沾了一路泥点子。司机老陈要跟下来,我说不用,就在车上等。我自己提着两刀纸、一挂鞭炮、一瓶老酒,沿着那条走了二十多年的路往村里走。

路两边还是那些老房子,青砖灰瓦,墙根长着青苔。几户人家门口晒着干菜,有个小孩蹲在地上弹玻璃球,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玩。没人认出我来。

我走出去大概五十米,老槐树底下那个人站起来了。

赵满囤。我大伯。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磨得起了毛。脸上沟壑纵横,眼角的褶子像刀刻的,眼皮耷拉着,但那双眼睛还是精亮精亮,像两粒浸了油的石子。他左手夹着一根旱烟杆,黄铜烟锅头,黑漆漆的烟杆,抽了几十年了。

“哟。”他先开了口,声音洪亮得不像六十好几的人,“这是谁回来了?”

我站住脚,喊了一声:“大伯。”

他没应。把烟杆送到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然后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到地上,灭了。

“我当是谁呢。”他又“哟”了一声,拖长了尾音,“电视上见过,穿西装打领带的,人模狗样。咋回村还换布鞋了?怕泥水脏了你的官靴?”

我没接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但腰板挺得直,下巴抬着,目光从上往下扫我,像打量一件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家什。

“赵承志,”他叫我的全名,“听说你在市里当官了?什么长来着?”

“市长。”我说。

“市长。”他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嚼一颗没煮烂的黄豆,“啧啧啧,了不得。咱老赵家坟头冒青烟了。不过……”

他顿了顿,把烟杆子往我胸口点了点,没碰到,但距离近得能闻见他手上的烟油味。

“你甭管当多大官。在咱们赵家,在咱们村里,你大伯我,永远是你长辈。你回来了,见了我,该站就站着,该喊就喊着。你妈教没教过你规矩?”

我的手攥紧了装纸钱的塑料袋,塑料提手勒得指节发白。

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村主任赵德厚一路小跑过来,他今年五十出头,胖,跑起来腮帮子一颠一颠的。他老远就伸出手,笑得满脸褶子挤一块:“赵市长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村口接您!”

他跑近了才看见赵满囤,笑容僵了一下。

“满囤叔也在呢。”

赵满囤哼了一声:“德厚啊,你这村主任当得,眼力见儿倒好。市长来了你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在这儿站了半天,你咋没看见我?”

赵德厚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两边嘴角抽了抽,搓着手,硬是没敢接话。

风从老槐树顶上刮过去,叶子哗哗响。我的布鞋踩在地面上,鞋底薄,能感觉到脚下泥土的湿润。春天的地气往上涌,带着草根腐烂后那种潮湿的味道。

我看着赵满囤,没恼,也没笑。

“大伯,”我说,“我先去给我爸上坟。”

他侧身让了半步,嘴里叼着烟杆,含糊不清地说:“去吧去吧。坟头草该拔了。你妈那个人,干活不利索,你爸坟上怕是蒿子都长老高了。”

我擦着他肩膀走过去,背挺得直。身后的赵德厚跟上来,压低声音说:“赵市长,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满囤叔这脾气……”

“我知道。”我说。

脚下这条土路通向村后的山坡。路两边是麦田,清明时节,麦苗已经蹿到小腿高了,绿油油一片,风一吹就翻起一层一层的绿浪。我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山脚下。上坡的路窄,两旁长满了野蒿和荆棘,有的地方要侧着身子才能过去。

我爸的坟在半山腰。坟头不大,去年我回来修整过,砌了一圈青石沿子,立了一块碑。碑上是他的名字:赵建国。

我把纸钱铺开,用打火机点了。火苗蹿起来,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飞。我把老酒拧开,围着坟头洒了一圈。

“爸,”我蹲在那儿,火烤得脸发烫,“我回来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操心我们。我妈我照顾着呢。儿子有出息了,你看见了没?”

风把纸灰卷得老高,落在旁边的柏树枝上,白花花一片。

我在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山脚下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拖拉机的突突声,在田野上远远近近地响。我跪在泥地上,膝盖下面是去年冬天落下的枯草,压下去沙沙响。

跪了一会儿,我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手机响了,是秘书小刘打来的,问我行程安排。我说下午回市里,晚上还有个会。

挂了电话,我没急着下山。站那儿看了会儿远处的地平线,麦田、杨树、灰蒙蒙的天。这片土地我太熟悉了,闭着眼都知道哪条沟哪道坎。我在这儿长到十八岁,每一寸土都踩过。

可每次回来,都有一个人让我觉得——这片土地,从来就没真正接纳过我。

赵满囤。

我大伯。

从我记事起,他就站在那儿,像我头顶上一片挪不走的乌云。

第2章 那些年的雨

我妈常说,赵满囤这名字没取错,满囤满囤,心里头装的全是自己那点囤积的怨气,满得往外溢。

我爸排行老三,上头一哥一姐。赵满囤是老大,比我爸大八岁。爷爷走得早,我爸十六岁就不念书了,跟着赵满囤在土里刨食。分了家以后,我爸在村东头盖了三间瓦房,娶了我妈。赵满囤占了老宅,地基大,房檐高,院墙比别人家厚一尺。

从我记事起,两家就不对付。

不对付的起因说起来可笑——分家的时候分地,村东那片三亩七分的水田,赵满囤非要说是祖上传给他的。爷爷口头说过的话,没有字据。我爸老实,争不过,就让了。后来那片田每年打出来的稻子,赵满囤要抽两成,说是“管理费”。我妈不服,去找他理论,他门一关,隔着院墙喊:“老三家的,你们住的那房子,地基还是我让出来的呢!忘恩负义!”

那会儿我才六岁,站在院子里,听见隔壁的喊声透过土墙传过来,闷闷的,像雷从远处滚过来。我妈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着她脸上,通红通红的。她没说话,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星子噼啪响。

后来我大一点了,渐渐看懂了很多事。村里但凡有红白喜事,赵满囤总是坐主桌,谁家办席都得先请他。他辈分高,又是赵家长房,谁家不给他面子,他能堵在人家门口骂三天。嗓门大,词儿多,不带重样的。

我妈不跟他吵。她从来都是低着头,绕着他走。有一年过年,我妈包了饺子,让我端一碗给大伯送去。我端着搪瓷碗走到他家门口,听见屋里头他跟人说话:“老三那个媳妇,当年就不该娶进来。家里穷得叮当响,陪嫁就一床被子,还生了个儿子——”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我站在门口,碗里的饺子凉了,热气没了。我后来没把饺子送进去,端回去跟我妈说,大伯家锁着门。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拆穿。

1996年夏天,我考上县一中。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能从这个村子里走出去。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妈在灶台上煎了三个荷包蛋,搁在面条上,端到我面前。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碗里只有清水面条。

“考上了就好,”她说,“好好念,以后出息了,就不用像妈这样了。”

赵满囤下午就来了。他站在我家院子门口,没进来,隔着门槛说:“老三家的,承志考上县一中啦?好事好事。不过你想过没有——学费呢?生活费呢?你一个人种那几亩地,够吗?”

我妈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锅铲,指节发白。

“我们家的事,不劳大哥操心。”她说。

赵满囤哼了一声:“我是怕你们拖累赵家名声。老三走得早,我当大哥的,不能看着你们娘俩走歪道。实在不行,让承志别念了,回来跟着我种地,好歹饿不死。”

“承志念书的事,我砸锅卖铁也供。”我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赵满囤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走了。背影很大,堵住了半个院门的光。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屋顶的瓦缝里漏下一点月光,在地上画了一个白斑。我看着那点光,心里头有个东西在慢慢长大——又硬又冷,像一块石头。

我要走。走远点。再回来的时候,谁也不能再站在我家门口说三道四。

第3章 我妈的手

我妈叫刘桂香,今年六十三了。

她年轻的时候应该挺好看的,虽然我记忆里她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褂子,头发随便挽个髻,脸上常年带着灶火熏出来的黄。但她的眼睛很好看,双眼皮,眼尾微微往上挑,笑起来弯弯的。只是我不常见她笑。

我爸是1994年没的。在工地上出了事,一块预制板掉下来,人当场就不行了。那年我十二岁。我妈那天从镇上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是我爸托人捎回来的。她走到村口就被人拦住了,说了什么,我没听见。我看见她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黄澄澄的滚了一地。

她没哭。她蹲下来一个一个把橘子捡起来,装回袋子里,然后走回家。进了门,她把橘子放在桌上,坐下来,坐了很久。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手心有薄茧,粗糙得像砂纸。

“承志,”她说,“以后就咱娘俩了。”

从那天起,我妈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养鸡,一个人供我念书。她什么活都干,农闲的时候去镇上给人帮厨、洗盘子、糊纸盒。有一年冬天,她的手冻裂了,指头肚上一道一道的血口子,贴满了白色的胶布。她晚上在灯底下糊纸盒,胶布沾了糨糊,翘起来,她拿牙咬着撕掉,再贴新的。

“妈,你别干了。”我说。

“不干哪来的钱交学费?”她头也不抬,手里的纸盒翻来折去,折出一个边角,按平,再折下一个。

高二那年,我一个月没回家。复习紧张,学校放假少。月底回去,发现我妈瘦了一圈。邻居李婶跟我说,赵满囤又闹了,说我家院墙往外扩了半尺,占了他家的道。他带了两个人来,推倒了半截墙。我妈没吵,趁夜里自己又把墙砌上了。砖头不够,她捡了些碎石头填进去。

我去看了那堵墙。新砌的,水泥没干透,手指按上去还能留下印子。墙缝里夹着碎瓦片和半截红砖,歪歪扭扭的,像一条缝补过的旧衣裳。

我妈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荷包蛋。两勺糖,开水冲的,蛋花飘在碗里。

“吃了赶紧回学校。”她说。

我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甜得发苦。

“妈,”我说,“等我以后有出息了,咱搬走。搬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我妈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的后背上,明灭明灭。

“傻孩子,”她说,“根在这儿呢,往哪儿搬。”

我考上了大学,省城,一本。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我妈破天荒买了一只公鸡杀了炖。香气飘了一院子。赵满囤从他家院墙那边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哟,老三家的,今儿过节啊?”

我妈没回头,声音平平的:“承志考上大学了,高兴。”

赵满囤没再说话。但我听见他家院子里有人压低声音说:“老三那儿子倒是争气。”然后是赵满囤哼了一声:“念再多书,回来不还是管我叫大伯?”

那天的鸡汤很鲜,我妈把两只鸡腿都夹到我碗里。她自己啃了一块鸡脖子,骨头咬得嘎嘣响。

“承志,”她一边啃一边说,“你以后当了官也好,发了财也好,记住一句话——别学你大伯。”

“学他什么?”

“学他那个劲儿。一辈子都在跟人比,跟人争,争来争去,心里头没一天踏实过。”她把骨头放下,用袖子擦擦嘴,“你爸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大哥那人是可怜人。我当时不懂,后来慢慢懂了。他可怜在——他这辈子都不知道怎么跟人好好处。”

我听着,没说话。窗外的天暗下来了,院子里的鸡在咕咕叫。院墙那边传来赵满囤咳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我攥着筷子,低头吃饭。碗里的鸡汤浮着一层金黄的油,冒着热气。

第4章 步步往上

大学四年,我没回过几次家。寒暑假都留在省城打工,发传单、端盘子、当家教。每个月给我妈打一次电话,她总说家里挺好,不用操心。我问赵满囤还闹不闹,她顿一下,说:“那都是小事,你好好学习。”

研究生毕业后,我考了公务员。从基层做起,先在镇政府当科员,每天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下村,跟老百姓打交道。我什么都干,写材料、调纠纷、修水渠、统计低保户。那几年我跑遍了全镇的每一个村子,鞋底磨穿了四双。

有人劝我,说你是研究生,去机关待着多好,干吗天天往村里跑?我说我本来就是农村出来的,知道老百姓要啥。人家看我踏实,肯干,不滑头,慢慢就提上来了。

从副镇长到镇长,到副县长,再到副市长。每一步都是实打实干出来的。我管过农业、管过城建、管过信访。最难的一次是处理一起征地纠纷,几百号人堵在县政府门口,我从早到晚跟他们对谈,嗓子哑了三天。最后问题解决了,被征地的农民拿到了合理的补偿,那个村后来还给我送了一面锦旗。

我在市里买了房,把妈接来住。她一开始不习惯,觉得城里憋闷,楼上楼下的邻居不串门。住了半年,慢慢也习惯了,每天早上出去遛弯,在公园里认识了一帮老太太,一块儿打太极、聊家常。

但我妈心里还是惦记着老家。每年清明都要回去上坟,有时候十一也回去看看老房子。我没空陪她,她就自己坐长途车回去。

每次回去都会碰上赵满囤。

我妈不跟我说太多,但偶尔打电话的时候能听出来。有一次她声音有点哑,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风大迷了眼。后来我从李婶那儿知道,我妈那次回去,赵满囤又在村口堵着她说:“老三家的,你如今在城里享福了,我还在土里刨食呢。你当年嫁进来的时候,我可是出了礼金的——五十块钱!你记得不?”

五十块钱,三十多年前的礼金。

我妈回来以后好几天没怎么说话。我问她,她摆摆手:“都过去了,提他干吗。”

但我看得出来,那根刺还在。不深,扎在肉里久了,成了一块疤。不碰不疼,一碰就隐隐发酸。

2018年底,我被任命为市长。消息传回村里的时候,李婶第一时间给我妈打了电话,声音大得我在旁边都听见了:“桂香!你儿子当市长了!电视上都播了!”

我妈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眼圈慢慢红了。她没哭出声,就那样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手机,指头肚上那些早年糊纸盒留下的老茧还隐约可见。

“妈,”我坐过去,“高兴不高兴?”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咋了?”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你爸要还在,他得多高兴。”

我心里一酸,搂了搂她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处理文件,听见我妈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她给村里什么人打的,说承志工作忙,回不去,别让人家大操大办啥的。后面又补了一句:“大哥那边……你们别跟他说太多,省得他又心里不痛快。”

我拿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都到这个份上了,她还在替赵满囤想。

第5章 清明那天

2019年清明,我决定亲自回去。

一来给我爸上坟,二来,有些事拖了太久,该了了。我跟秘书说行程尽量往后压,给我腾出一天时间。老陈开车送我,后备箱里装了祭品、两箱牛奶、一箱水果——顺路看看村里的老亲戚。

出发前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叠着一件旧衣裳,叠了又拆,拆了又叠。

“承志,”她犹豫了半天说,“你回去……别跟你大伯置气。”

“我不跟他置气。”我说。

“他那人就那样,一辈子嘴上不饶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妈,你放心吧。”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有骄傲,也有担忧。我当市长她高兴,但她更怕我因为当了市长就跟村里人翻了脸。她这辈子就是这样,宁可自己受委屈,也要把所有人顾及周全。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就是去上个坟。上完就走。”

可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从村口遇到赵满囤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他在那儿等我呢。以他的脾性,我当了市长不回来也就算了,回来了他必须得堵上。不然他在村里怎么抬得起头?

山上的坟上完,我下山往回走。赵德厚一路跟着我,走在我旁边半步远的地方,时不时侧头看我脸色。他嘴碎,说村里今年的路要修了,说谁家儿子在外面挣了钱回来盖了楼,说清明这几天上坟的人多。

我“嗯嗯”应着,没怎么接话。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赵满囤还在。

他换了个姿势,坐在树根上,烟杆子搁在膝盖上。旁边蹲着一个人——是他儿子赵承军。赵承军比我大两岁,小时候一块儿玩过,后来没怎么联系。他在镇上开了一个杂货铺,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看见我过来,赵承军站起来,喊了一声:“承志哥。”

我点点头。

赵满囤没动。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擦他的烟锅,拿一根草棍捅烟嘴里的油垢。

“上完坟了?”他声音不高不低。

“上完了。”

“给你爸磕头了?”

“磕了。”

“嗯。”他把草棍弹出去,站起来。动作有点慢,膝盖好像不大好,撑了一下树根才站直。“你爸有你这么个儿子,他在底下也能闭眼了。”

这话听着总算像句人话。我刚要接话,他又来了。

“不过承志啊,有句话我当大伯的还是得说。你别嫌我啰嗦。你如今当市长了,场面上的事你懂,可咱赵家的规矩不能忘。你妈那些年不容易,你该孝顺孝顺。但赵家的事,你终究是小辈。辈分这个东西,在村里是管用的。你官再大,回村了你还得认我这个大伯——对不对?”

他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不是善意,是一种笃定,笃定我不敢拿他怎么样。

赵德厚在旁边搓着手,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又合上。他到底是村主任,知道在市长面前跟一个老汉吵起来不好看。可他也不敢替我说什么,赵满囤辈分确实在那摆着,村里没人敢跟他正面顶撞。

风从老槐树顶上刮下来,几片去年的枯叶子落在我肩膀上。我伸手拂掉了。

“大伯,”我说,“你说得对。”

赵满囤嘴角那丝笑扩了扩。

“辈分这个东西,我一直认。”我又说,“但是我今天回来,除了上坟,还想跟你说件事。”

“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灰白的发丝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精亮,带着一种常年占据上风的人才有的底气。

“20年前,你跟我妈说,让她别供我念书了,回来跟着你种地。”

他的笑僵了一下。

“15年前,我妈砌那个院墙,你带人推倒了。她晚上一个人又砌起来了。砖不够,她用碎石头填的。那堵墙现在还在,歪歪扭扭的,里头有你推碎的那些砖头。”

赵德厚的呼吸声粗了。赵承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10年前,我妈回村上坟,你在村口跟她要五十块钱礼金。她没吭声,给了你一百。”

赵满囤的烟杆子捏在手里,指头肚在烟杆上来回蹭。

“这些事,我一件一件都记着呢。”我说,“我从来没忘过。”

空气安静了。老槐树上有一窝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

“但是,”我话锋一转,“我今天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

赵满囤抬起眼来看我,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确定。

“我今天想跟你说的是——我妈跟我说,你这辈子可怜。她说你一辈子都在跟人争,心里没一天踏实。我以前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堵在村口等我,就是怕我当了大官不认你这个大伯。你怕村里人笑话你,怕赵家长房的地位保不住。你嘴上说辈分规矩,心里头其实一直在怕。”

他的脸慢慢红了。从耳根开始,一直红到颧骨上。

“承志——”赵承军想打圆场。

我抬手示意他别说话,看着赵满囤:“大伯,你不用怕。我还是叫你大伯。你在村里的地位,没人动得了。但你以后别再去堵我妈了。她是我妈,我当市长的,不会让人欺负她。你听明白没有?”

最后四个字,我说得很慢。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土里。

赵满囤站在那儿,手上的烟杆子微微发抖。他没说话。沉默了大概十几秒,他把烟杆叼回嘴里,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背还是挺着的,但膝盖好像比刚才更僵了,走起来有点拖。

赵承军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跟着他爸走了。

赵德厚呼出一口长气,擦了把脑门上的汗:“赵市长,您这……”

“德厚叔,”我说,“你忙去吧。我转转就走。”

他连连点头,也走了。

老槐树下就剩我一个人。我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这棵树。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才能抱住。树皮皴裂,一道一道的深沟里长着青苔。这棵树比我爷爷岁数都大,它看着赵家几代人在这里进进出出,吵吵闹闹,生生死死。

我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扎手。

然后我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黑布鞋——鞋底沾了黄泥,踩在晒谷坪的水泥地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

第6章 被推倒的墙

回市里的路上,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回。他可能是看我脸色不好,没多问。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刚才那几句对话。

“承志哥。”赵承军后来喊我那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别的什么——好像是歉意,又好像是认命。他从小就不怎么说话,赵满囤说一他不敢说二。他媳妇儿前两年跟他闹离婚,带着孩子走了。赵满囤骂儿媳妇没良心,但村里人都说,是赵承军窝囊,媳妇受不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麦田,绿浪一波接一波,在风里起伏。清明时节的田野有一种干净的生机的味道,跟城市里那种灰蒙蒙的忙碌不一样。

手机响了,是我妈。

“承志,回来了?”

“还在路上,快到了。”

“上坟都弄好了?”

“弄好了。给我爸烧了纸,倒了酒。”

“嗯。”她顿了一下,“碰见你大伯了?”

“碰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我说,“就是说了几句话。”

“他说啥了?”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呼啦啦吹着手机听筒:“没说什么,就是打声招呼。”

我妈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她大概不信,但她没追问。我妈这个人就这样,知道你有事瞒着她,她也不拆穿,等你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说。

“回家吃饭不?”她问。

“回。你给我留一口。”

“留了。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有点累。当市长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难缠的人没碰过。可赵满囤不一样。他是大伯,这个身份像一根绳子,不管你爬多高,绳子的另一头永远拴在村里的老槐树上。

老陈把车开到小区楼下。我上楼,推开门,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我妈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头出来:“洗洗手,马上开饭。”

桌上摆了三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一碟凉拌萝卜丝。我坐下来,我妈把米饭端到我面前,自己也坐下。她没问我村里的事,只问路上堵不堵,市里最近忙不忙。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瘦相间,炖得酥烂,入口即化。

“妈,”我嚼着肉说,“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打算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墙也重新砌砌。”

我妈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翻修干吗?又没人住。”

“不住也可以留着。以后清明回去,有个落脚的地方。”

她看了我一眼,把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那些墙都好好的,不用动。”

“那堵院墙呢?”

她的筷子顿住了。

“妈,那墙是砌过的,碎石头填的,不结实。我想找人推了重砌。”

我妈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嗡嗡响着,电视开着但没人看,画面上一档综艺节目笑得人仰马翻。

“承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要砌墙我不拦你。但你记着——别拆了旧的再跟人打架。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有些墙在心里头砌着就行了,外面的墙,倒了就倒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那赵满囤呢?他心里那堵墙,谁给他拆?”

我妈笑了一下,眼角细纹堆在一起:“他自己的墙,得他自己拆。你拆不掉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我在想我妈那句话。外面的墙倒了就倒了,心里头的墙,得自己拆。

赵满囤心里那堵墙,砌了多少年了?他是怎么把自己困在那堵墙后面的?

第7章 赵承军的电话

翻修老房子的事我交给了赵德厚去办。给他打了一笔钱,让他找施工队,材料用好的,该砌的砌该补的补。特别交代了那堵院墙,拆了重新砌,砖要整砖,水泥要标号足的。

赵德厚在电话里拍着胸脯:“赵市长你放心,我亲自盯着。”

一个星期后,赵德厚给我打电话,声音吞吞吐吐:“赵市长……出了点小状况。”

“什么状况?”

“满囤叔……他不同意拆那墙。他说那墙是他当年看着砌的,属两家共有,不能单方面拆。”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德厚叔,那墙在我家院子里,怎么是共有的?”

“他说当年推倒重新砌的时候,他出了两袋水泥……”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行,我知道了。你别跟他吵,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五分钟。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高层建筑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晃眼。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赵承军的号码。

上次清明存上的。存了之后一直没打过。

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喂?承志哥?”他的声音有点意外。

“承军,忙不忙?”

“不忙,在店里呢。怎么了?”

“我跟你说个事。老房子那堵墙,我想拆了重砌。德厚叔找施工队去了,你爸不让拆,说那墙是共有的。”

赵承军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听筒里传来货架上的零碎声响,大概是他在摆弄什么东西。

“承志哥,”他声音低了些,“我爸那人你知道的……”

“我知道。所以我想问问你——你觉得那墙该不该拆?”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

“承志哥,按理说那墙在你们院子里,你想拆谁也拦不住。我爸他就是……心里头过不去。”

“过不去什么?”

赵承军叹了口气。电话里传来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的声音。“他觉得你当了市长,回来拆墙,是要把他的脸面一块儿拆了。他觉得你在报复他。”

“我拆墙是修房子,不是报复他。”

“我知道。但他不知道。”赵承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身上听过的疲惫,“承志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爸这辈子……其实也挺不容易的。爷爷奶奶走得早,他十几岁就开始当家。那时候家里穷,他一个人干活养一家人。你爸小的时候,他背着你爸去镇上上学,走好几里地。后来分家的时候,他心里头其实是不愿意的——他觉得他把弟弟妹妹拉扯大了,到头来各过各的,他心里空了一大块。他那个人不会表达,表达出来的就全是难听话。”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爸没的时候,我爸那几天晚上都没睡好。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但我觉着他心里是难受的。他就是嘴硬。”

老陈敲门进来,递给我一份文件。我摆摆手让他先放桌上。

“承军,”我说,“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别拆那墙?”

“不是不是。”他赶紧说,“墙你想拆就拆。我就是想跟你说……我爸他不是坏。他就是……老了,怕别人把他忘了。”

电话那头传来有人进店买东西的声音,赵承军招呼了一声,又对着话筒说:“承志哥,你别跟他计较。他要是再闹,你找我,我去说他。”

“行。”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手里的笔搁在桌面上,笔帽没盖,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赵承军说的这些话,跟我妈说的其实是一回事。赵满囤可怜,可怜在他不会好好跟人相处。他这辈子用的方式就是把别人压下去,压下去了他才觉得安全。

可他被压下去的,是谁呢?是我妈。是那些年蹲在地上捡橘子、晚上糊纸盒、被推倒了墙又半夜砌起来的人。

我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赵德厚接了。

“德厚叔,墙你继续拆。要是满囤叔来拦,你跟他说——拆完了我回去跟他当面谈。”

“好嘞!”赵德厚的声音一下提起来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份文件拿过来翻开。是市里一个民生项目的规划草案,关于老旧小区改造的。一行一行的字密密麻麻,我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灯光亮起来,城市的夜晚跟白天不一样,柔和了一些。

我想起我爸。想起他走那年我十二岁,我妈蹲在地上捡橘子。想起赵满囤那天晚上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有些事情,在时间的距离上拉远了看,好像不那么黑,也不那么白了。灰蒙蒙一片,像清明那天的天。

第8章 墙拆了

赵德厚办事利索。三天后,那堵墙就拆了。

他给我发了照片。照片里老房子的院子敞亮了许多,原来那堵歪歪扭扭的墙没了,砖头碎瓦清理干净,地基已经重新挖好,新砖码在一边。

照片的角落里,露着一角灰色的中山装。赵满囤站在远处,背对着镜头。

赵德厚在微信里说:“满囤叔来看了两回,第一回站了十分钟,第二回站了半小时。没说话,就走了。”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那个背对着镜头的背影,微微佝偻着,双手背在身后,手里夹着一根旱烟杆。他站在远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我回了一条:“辛苦了。下周我回去一趟。”

周五下午我提前处理完手头的事,让老陈开车送我回村。这次我没提前通知赵德厚,车子直接开到了老房子门口。

新墙砌了大半了,青砖白缝,笔直溜齐。比我小时候那墙气派多了。施工队的人正在收工,看见我来了,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迎上来:“赵市长,您看这墙砌得行不?”

我伸手摸了摸砖面,平整,扎实。“挺好。辛苦了。”

工人们陆续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站在新墙前面,看了看隔壁——赵满囤家的院墙就在旁边,两墙之间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不到一米宽。以前那堵旧墙歪的时候,这条过道几乎走不了人,现在墙直了,过道也宽敞了些。

我听见隔壁院子里有响动。是咳嗽声,赵满囤的。

他在家。

我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到他家院门口。铁皮门虚掩着,没锁。我敲了两下,里面没动静。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赵满囤站在门口。他今天没穿那件中山装,换了一件灰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手里没拿烟杆,两只手空着,垂在身子两侧。

他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意料之中。嘴角抽了抽,没说出话来。

“大伯,”我说,“我来看看墙。”

他侧了侧身,让我进了院子。

赵满囤家的院子我很多年没进来过了。比我印象中小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我长大了。院子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墙根底下种了几棵葱,绿油油的。晾衣绳上搭着两件旧衣裳,在风里慢慢摆动。

堂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把旧茶壶、两个搪瓷缸子。

“进屋坐?”他说。声音有点哑,不像平时那么硬邦邦的。

我跟着他进了堂屋。他在方桌旁边坐下来,从桌子底下摸出烟杆,装了一锅烟叶,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散开,带着一股呛人的烟草味。

我坐在他对面。搪瓷缸子搁在我面前,里面是凉的茶水,颜色很深。

“墙砌得不错。”他忽然开口。

“嗯,师傅手艺好。”

“比原来那道强。”他又吸了一口烟,“原来的墙是我推倒的。”

我没接话。

“那年你妈砌墙,我喝多了酒。那几天心里头不痛快,看你妈在那儿和水泥,就上了头。”他把烟杆拿下来,用拇指擦了擦烟嘴,“后来你妈晚上又砌了一遍,我在屋里头听见了,砖头响了一夜。我第二天起来去看,那墙砌起来了,歪歪扭扭的。你妈那手,糊纸盒糊的,哪会砌墙。”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手里的烟杆,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

“承志,”他说,“你妈这些年……我亏待她了。”

我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堂屋里的光线暗,从门口照进来的光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带,边缘有灰尘在飞。

“你爸走的时候,我心里头其实也难受。但那会儿我不会说。”他把烟杆放到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手的骨节很大,指头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印子。

“承军跟我说,你想跟我当面谈谈。”他抬起眼来看着我。

“是。”

“谈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还是精亮的,但里面那种咄咄逼人的东西不见了,换了一种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像是被拆了墙以后吹进来的风,把那层灰吹走了,露出来下面的东西。

“谈以后。”我说,“以后清明上坟,你要是愿意,跟我一块儿去。”

他没说话。烟杆搁在桌上,没再拿起来。

“谈咱两家那条过道,”我又说,“新墙砌好了,过道宽了。你要是愿意,可以在那边种一排花。”

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了一下。

“承志,你跟我说实话——你不恨我?”

我看着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他坐在昏暗的堂屋里,面前搁着一壶冷茶,身上的灰布褂子有好几个补丁。他的嘴唇抿着,嘴角往下耷拉着,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比我记忆中小了一圈。

“恨过。”我说,“小时候特别恨。后来不那么恨了。”

“为啥?”

“我妈说,你可怜。”

他猛地别过脸去,下巴绷得紧紧的。屋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你妈那个人,”他终于出声,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闷闷的,“她这辈子受的委屈……比谁都多。”

他把脸转回来,眼角有点红。

“承志,你替我跟你妈说一声——就说,大伯对不住她。”

这句话从赵满囤嘴里说出来,比我听到的任何一份政府报告都重。

我站起来。他也站起来。我们隔着那张方桌站着,谁都没伸手。

“大伯,”我说,“话我带到了。你也保重身体。烟少抽点。”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嘴角往上抽了抽,像想笑又不会笑了。

“嗯。”他说。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又说了一句:“那墙,砌得确实好。”

我回了一下头。他还站在堂屋门口,身子靠着门框,手里终于又拿起了那根烟杆,但没点。就那么夹着,像握着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处置的老物件。

第9章 我妈的反应

从赵满囤家出来,天快黑了。村子里飘起炊烟,一股一股的,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混着柴火和饭菜的味道。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穿过几条巷子,远远的。

我回到老房子那边,站在新砌的墙前面又看了看。青砖白缝,确实比原来好看多了。隔壁院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一团光从墙头漫过来。

我给赵德厚打了个电话,说墙砌得挺好,让他把剩下的收尾弄完。又跟他说了一声,以后村里有什么事,多照应着点赵满囤,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

赵德厚连声说好好好。

我挂了电话,上了车。老陈发动车子往市里开,我靠着窗,看着村子在夜色里慢慢往后退。路灯不多,隔很远才一盏,光影一段亮一段暗,交替着从车窗上滑过去。

到家九点多了。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看见我进门,她站起来:“又跑回去一趟?吃饭没?”

“在路上吃了点。”我换鞋,“妈,你坐,我跟你说个事。”

她坐下来,我坐在她旁边。我把今天去赵满囤家的事说了一遍,说到他说“对不住你妈”的时候,我妈的手攥了一下沙发垫子,攥出一个皱褶。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眼睛盯着电视机,但电视上在播什么她根本没看。

“他真这么说的?”她问。

“真说的。我一个字没改。”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我听见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杯热水出来,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杯子。

“承志,”她说,“我跟你大伯之间的事,其实不只是那墙、那地、那五十块钱。”

我等着她说。

“你爸走的那年,我一个人带着你。有一回你发烧,烧到快四十度,我背着你跑去镇上的卫生所。那天下雨,路滑,我摔了一跤,把你摔地上了,你哇哇哭。卫生所的人说你得去县医院,我身上没钱。我抱着你回村,去敲你大伯的门。”

她喝了口水。

“他开门了。听了我说的情况,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两百块钱。塞给我,说赶紧去,别耽误。我后来还他了,他没要。”

水杯里的热气往上飘,模糊了她的脸。

“我这辈子记他的坏,也记他的好。坏的多,好的少,但他好过那一回,我就没法彻底恨他。”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看着我:“承志,你今天去跟他说那些话,妈心里头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比他强。”她笑了,眼角弯弯的,像年轻时候那样,“不是说你当市长比他强。是说你知道怎么跟人和解。你爸要是还在,他会更高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窗外有一轮月亮。不是满月,缺了一角,但很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长条。

我想起赵承军说的那些话,想起赵满囤坐在昏暗的堂屋里说“对不住”,想起我妈在厨房里哗啦啦放水的声音。

人在这个世界上来来去去,谁没伤过谁,谁又没被谁伤过。可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墙倒了可以重砌,心里的墙拆了,才能透进来光。

我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第10章 新的过道

2019年秋天,我又回去了一趟。

这次不是清明。是国庆,陪我妈回去看看。老房子翻修完了,新墙白亮亮的,院子里铺了水泥地,几间屋子也收拾出来,能住人了。我妈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摸摸这儿,摸摸那儿,最后站到那堵新墙前面,伸手摸了几下。

“比以前直多了。”她说。

隔壁院子里传来声音。我和我妈同时回头——赵满囤从院门里走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深蓝色的,领子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没拿烟杆,背着手,走到两家之间的过道那儿站住了。

过道上种了一排花。指甲花、凤仙花,还有几株月季,是我让赵德厚找人栽的。秋天了,花开得不多了,但叶子还是绿的,在风里摇摇晃晃。

赵满囤站在花旁边,看着我妈。

我妈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那条不到一米宽的过道站着。一个在墙这边,一个在墙那边。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老人都照得亮堂堂的。

“桂香。”赵满囤先开口。

我妈应了一声:“大哥。”

“那花……”他指了指脚边那一排,“是你让种的?”

“承志种的。”我妈说,“他说过道宽了,种点花好看。”

赵满囤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凤仙花的叶子。他的手很粗,动作却很轻,像怕把叶子弄疼了似的。

“好看。”他说。

我妈站在那儿,看着他蹲在花旁边,过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大哥,去家里坐坐?我带了城里的点心。”

赵满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着我妈,嘴角终于往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真正的笑。虽然很浅,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波纹,但那是笑。

“嗯。”他说。

我从屋里搬了一把椅子出来,放在院子里。赵满囤坐下来,我妈端了茶出来,又去屋里拿点心。我跟赵满囤隔着茶几坐着,他说:“这院子敞亮了。”

“墙直了,看着就敞亮。”我说。

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承志,那两百块钱,你妈后来还我了。我没要。她硬塞,我就收了。后来我去镇上给她买了一件棉袄,冬天穿的。她不知道是我买的,我搁她门口就走了。”

我愣了一下。这件事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妈端着点心出来,听见了后半句。她放下碟子,看着赵满囤:“那棉袄原来是你买的?”

赵满囤别过脸去:“嗯。你那会儿穿得薄,冬天冷。”

我妈站在那儿,手里端着茶壶。秋风吹过来,院子里的银杏叶子飘下来几片,黄灿灿的落在地上。

她放下茶壶,坐了下来。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吃点心,谁都没再说话。风从新墙上面刮过来,过道里那一排花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那天下午,赵满囤在我家院子里坐了两个小时。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堵新墙。

“这墙砌得好,”他说,“以后你们回来,我看着也舒坦。”

然后他转身,背着手,一步一步走回隔壁去了。步子比以前慢了,膝盖似乎更僵了。但他的背还直着,走在那条种了花的过道旁边,灰白的头发在秋风里轻轻的飘。

我妈站在我身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承志,你看他那背——跟你爸年轻时一个样。”

我没说话,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

天边烧着晚霞,橘红的,金黄的,一层一层叠上去。村子里有人家的烟囱开始冒烟了,晚风里飘来饭菜的香味。

过道里的凤仙花在风里轻轻点头。

花开了明年还会再开。人和人之间那道过道,窄的时候走不了人,宽了以后能过车。

我心里那道墙,在今天也终于拆干净了。

故事到这里就讲完啦,赵满囤蹲下来摸花那一幕,是不是让您也想起了某个嘴硬心软的亲人?欢迎评论区说说您的故事,咱们明天见。

创作声明: 本故事基于真实生活灵感创作,人物与情节有所艺术加工,传递理解与和解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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