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七分,客厅的脚步声停了。
我侧身躺着,面朝窗户,被子拉到下巴颏,眼皮压得紧紧的。呼吸我刻意放慢了,慢到胸腔都憋得慌,但我不敢大口喘气。
那个脚步声停在我卧室门口。
门把手往下压了半截,金属弹簧嘎吱一声,又弹回去了。我脑子里自动开始数秒——一秒、两秒、三秒、四秒——然后门被轻轻推开,推得很慢,像是怕门轴发出声响。
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
我闻到那股熟悉的沐浴露味儿,和我老婆用的是同一款。
李婷,我小姨子,今年三十一。三个月前离的婚,前夫出轨,她净身出户。我老婆李雪说她妹妹需要人陪,让她每周来家里住三天。一开始是周三到周五,后来又加了个周六,说是“一个人待着容易胡思乱想”。
我当时点了头。
不是因为我多欢迎她,是因为我老婆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攥着我的手说“她是我亲妹妹,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我还能说什么?十五年的夫妻,我老婆疼她妹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我这时候要是说个不字,那成什么人了。
李婷刚来那阵子还行。睡沙发,早上六点就起来叠被子,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比我老婆还勤快。我出门上班的时候她坐沙发上玩手机,头也不抬,说一句“姐夫慢走”,声音轻轻的,挺规矩。
后来她搬进了书房。
我老婆说沙发睡久了腰疼,让她妹睡书房,那屋子平时就堆些杂物,腾一腾能放张折叠床。我帮着搬的床,李婷站门口看着,说了句“谢谢姐夫”,声音还是轻轻的。
但那天晚上,她洗澡的时间变了。
以前她九点多就洗,洗完窝书房里不出来。搬到书房之后,她开始拖到凌晨一两点才洗。热水器在厨房隔壁,每次启动我都听得见,嗡嗡嗡的,像一只闷在墙里的虫子。我老婆睡得沉,打雷都醒不了,但我不行,我睡觉轻,一点动静就醒。
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上个月中旬。
那天李婷凌晨一点四十洗的澡,洗完我没听见她回书房。我以为她上厕所,没在意。但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听见客厅里有脚步声,光脚踩在地板上的那种声音,黏黏的,走得很慢,从卫生间门口绕到客厅,再绕到厨房,最后停在我卧室门口。
我那时候没装睡,我是真醒了。
脚步声停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没推门,也没走,就那么站着。我盯着门缝底下,客厅的夜灯还亮着,门缝透进来一线光,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又松开。
她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光脚的声音往书房方向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李婷已经坐在餐桌边喝豆浆了,头发扎成马尾,穿着我老婆的一件旧T恤,看起来挺正常的。我老婆在厨房煎蛋,油烟机轰隆隆响。我坐李婷对面,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姐夫早”,低头继续喝豆浆。
我什么都没问。
心里觉得哪儿不对,但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像你客厅里一样东西被人挪了位置,你一眼看过去觉得不对劲,但仔细看又看不出哪儿不对。你只能在心里拧着,拧一整天。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进门换鞋,扫了一眼卧室床头柜。
结婚照被人动过。
我和李雪的结婚照,十五年前拍的,穿着婚纱和西装,土是土了点,但一直摆在床头柜上,角度朝我这边偏一点,因为我睡觉的时候习惯侧着看两眼。但那天晚上,相框是正正对着枕头,一丝都不偏。
我老婆从来不动那个相框,她说落了灰让我擦,她懒得碰。
我站在卧室门口,盯着那个相框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掏出手机,对着床头柜拍了一张照片。存进手机的时候,我新建了一个加密相册,没起名字,就用数字标了个日期。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睡前给那张结婚照拍一张照片,存进加密相册。翻了翻之前的照片,相框角度从那天起就再也没变过,一直正对着枕头,纹丝不动。
我不敢问。
问了,这事就变成真的了。不问,它就是个疑影,能自己骗自己一阵子。
昨天晚上,李婷又来了。
她这次比上周更过分。凌晨两点十一分,我听见书房门开了,光脚踩地板的声音走出来,没去卫生间,直接往我卧室这边走。我赶紧闭眼,侧身,把被子拉上来,呼吸放慢。
门把手往下压了半截,又是嘎吱一声,弹回去。这次她犹豫的时间更短,顶多两秒,门就推开了。
光脚踩进来,停在我床边。
我闭着眼,眼皮压得死紧,但眼球能感觉到有光扫过来,手机屏幕的光,微弱的那种,从我的脸上慢慢扫过去,停了一下,又扫下去。我听见她呼吸的声音,很轻,但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空气里那一小股温热的气流。
她站在我床边,站了将近两分钟。
我手心全是汗,攥着被子一角,攥得指关节都发白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别动,别睁眼,别动,别睁眼。
然后她走了。
光脚踩地板的声音出了卧室,拐进书房,门轻轻关上,咔哒一声,很小。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擂鼓。侧过头看床头柜,结婚照还在那儿,但相框边缘多了一小片水渍,圆圆的,像眼泪滴上去的。
我拿纸巾擦掉那滴水渍,手指是抖的。
没敢开灯,就着手机屏幕的光,又拍了一张结婚照,存进加密相册。然后我翻到之前拍的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看,从第一天开始,相框角度变了之后再也没恢复过,每张照片里的结婚照都正对着枕头,像个证人一样盯着我睡觉。
我老婆在旁边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身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
我看着她熟睡的脸,想把她摇醒,想问“你妹妹到底怎么回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十五年了,她信任我,信任她妹妹,信任这个家。我要是拿不出证据就说她妹妹半夜进我房间,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我多心了,还是觉得我龌龊?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老婆,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李婷坐在餐桌边,穿着我老婆的另一件睡衣,纯棉的,浅蓝色条纹,和我老婆昨天晚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她头发散着,没扎,湿漉漉的,刚洗过。餐桌上摆了三碗粥,我老婆在厨房热馒头。
我坐下的时候,李婷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姐夫早。”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和我老婆很像,真的很像。以前我从来没注意过,但今天早上,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我低头喝粥,没看她。
粥喝到一半,我老婆端馒头进来,坐我旁边,顺手给我夹了一筷子咸菜。李婷坐在对面,低头玩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我看不见她在看什么。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机屏保换了。
三个月前她刚来的时候,屏保是风景照,蓝天白云,挺正常。上个月换成了一张模糊的背影,逆光的,看不清脸。今天早上,屏保又换了,是一张男的手腕的特写,袖口挽着,露出一块手表。
那块表我认识。
棕色的皮表带,银色表盘,表盘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在右下角,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我老婆送我的结婚十五周年礼物,三个月前找不到了。我翻遍了家里所有抽屉、衣柜、车里,都没找到。
我老婆说可能是落在单位了,让我去办公室找找。我找了,没有。她说“那再找找,肯定在家里”,然后就再也没提过。
但我现在看见那块表,戴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手腕上,出现在李婷的手机屏保里。
我放下筷子,手心里全是汗。
“怎么了?”我老婆扭头看我。
“没事,吃饱了。”我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碗。水流声哗哗的,我抬头看着窗外,脑子不停使唤地转。
那块表是三个月前丢的。李婷的屏保是今天换的。那个男人是谁?是李婷新处的对象,还是别的什么人?那块表怎么到了他手上?是李婷拿的,还是我老婆给的,还是别的什么方式?
我不敢往下想。
把碗放沥水架上,我擦了手,走进卧室,打开手机,新建了一个备忘录。标题就打了三个字:问不问。
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半天,我一个字都没写下去。
问不问?
问了,这事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问,我还能蒙着眼睛过日子,但心里这口气,堵得我快喘不上来了。
我锁了手机,塞进裤兜,走出卧室。李婷还坐在餐桌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突然开口说了一句:“姐夫,你今天下班早点回来呗,我姐说晚上包饺子。”
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试探,和她刚来那阵子一模一样。
我“嗯”了一声,没停步,换了鞋,推门出去上班了。
电梯里,我靠着墙,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凌晨两点十一分,门把手往下压那半截,嘎吱一声,弹回去。
还有李婷站在我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扫过我的脸。
还有她屏保上那块表,那道细细的划痕。
下了电梯,我坐进车里,没发动,先掏出手机,打开加密相册,把今天早上拍的那张结婚照又看了一遍。照片里,我老婆穿着婚纱,十五年前的脸,眼睛亮亮的,笑得特别干净。
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了,发动了车。
方向盘往单位方向打,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晚上,我得开始做记录了。她每次来住的时间、行为、细节变化,我全得记下来。在我搞清楚真相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但真相是什么,我其实已经有点怕知道了。
我当天上班就没踏实过。
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开着报表,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全是李婷屏保上那块表。陈姐过来送文件,敲了敲我桌子,我都没反应。
“张哥,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陈姐把文件放我桌上,“是不是家里有事?”
“没事,”我揉了揉脸,“昨晚没睡好。”
陈姐看了我两眼,没多问,转身走了。我盯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上次单位聚餐,李婷跟着我老婆一起来,陈姐还说“你小姨子跟你老婆长得真像,不说我还以为是双胞胎呢”。
那时候我还笑着说“是挺像的,亲姐妹嘛”。
现在想想,那笑容真他妈讽刺。
中午我没去食堂,坐在车里,掏出手机,新建了个备忘录,标题就叫“记录”。我一条一条往上写,像在做什么机密台账。
3月12日,李婷第一次凌晨一点后洗澡,没回书房,在卧室门口站两分钟。
3月18日,结婚照角度改变,由朝我偏十五度变为正对枕头。
4月3日,凌晨两点十一分,李婷推卧室门进房,在床边站一分四十七秒,手机扫我脸。
4月4日,李婷手机屏保出现带划痕的棕色皮带手表,与我丢失的十五周年纪念表特征一致。
写完最后一条,我手指按着屏幕,指节都泛白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突然觉得特别荒谬。十五年的夫妻,我现在像个侦探一样,在车里偷偷记我小姨子的行踪。我老婆要是知道了,肯定觉得我疯了。
但我能怎么办?
我总不能装瞎子吧?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老婆给我发微信,说她晚上要加个班,让我先回家陪李婷包饺子。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半天,回了个“好”。
握着手机的手都是凉的。
我老婆加班,家里就我和李婷两个人。一想到凌晨两点她站在我床边的样子,我后背就冒冷汗。但我不能不回去,我回去了才能接着看,接着记,接着找证据。
下班我绕了个远路,去超市买了瓶白酒。不是想喝,是觉得万一真尴尬了,能借着酒劲装糊涂。
回到家,开门就闻见韭菜鸡蛋的味儿。李婷在厨房包饺子,系着我老婆的围裙,头发扎成马尾,跟早上我老婆系着围裙做饭的样子一模一样。
“姐夫回来了?”她扭头看我,笑了一下,“我姐说她晚点回来,让咱们先包着。”
我“嗯”了一声,换了鞋,把白酒放餐桌上,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包饺子的手法都跟我老婆一样,捏褶子的手势,放馅的多少,连把饺子摆成一排的样子都分毫不差。我老婆包饺子就爱摆得整整齐齐,一个挨一个,说这样煮的时候不会粘。
以前我还说她强迫症,现在看着李婷做一模一样的动作,我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感觉,又上来了。
“婷婷,”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最近是不是处对象了?”
她手里的饺子皮顿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睛眨了眨,“没有啊姐夫,怎么这么问?”
“没事,”我扯了扯嘴角,“就是看你手机屏保换了,以为你谈恋爱了。”
她笑了笑,低头继续包饺子,“就随便找的图,觉得好看就换上了。”
随便找的图?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没再说话。
随便找的图能刚好找着一块跟我丢的表一模一样的?连那道划痕都一模一样?我不信。但我没追问,追问了她也不会说实话,反而打草惊蛇。
我转身去客厅,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条:4月4日晚,问及屏保手表,称是随便找的图。
加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那瓶白酒,拧开盖子,对着嘴灌了一口。白酒烧得喉咙疼,我咳了两声,李婷在厨房问“姐夫你没事吧”,我喊了句“没事”。
饺子包完的时候,我老婆还没回来。李婷把饺子摆进冰箱,洗了手,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她调的台是我老婆平时最爱看的家庭剧,连音量都跟我老婆调的一样,十八格。
我又灌了一口白酒。
“姐夫,”她突然开口,眼睛没看我,盯着电视屏幕,“你跟我姐,结婚十五年了吧?”
“嗯。”
“真好,”她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十五年都没吵过架,不像我,才结婚三年就离了。”
我没接话。
“其实我挺羡慕我姐的,”她扭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找了你这么个好老公,踏实,顾家,对她还好。”
这话听着没毛病,但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的眼神不对。不是小姨子看姐夫的那种崇拜,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黏糊糊的眼神,像凌晨两点她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我移开视线,又灌了一口白酒。
“婷婷,你要是有合适的就再找一个,”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还年轻,别总一个人憋着。”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好半天,然后笑了笑,转回头继续看电视。
那笑声很轻,但我听着特别刺耳。
大概过了半小时,我老婆回来了。一进门就喊“累死我了”,换了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靠在我肩膀上。李婷站起来,去厨房给我老婆倒了杯温水,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指甲涂了指甲油,豆沙色,跟我老婆上个月刚涂的颜色一模一样。
我老婆接过水,喝了一口,说“还是我妹贴心”。
李婷笑了笑,坐回对面的沙发,继续看电视。
那天晚上我喝了半瓶白酒,头有点晕,但我没醉。我躺在床上,我老婆在旁边睡得沉,呼吸均匀。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点半,热水器嗡嗡嗡响了。
李婷又开始洗澡了。
我闭上眼睛,呼吸放慢,开始数秒。数到八百多的时候,热水器停了。然后是卫生间门开的声音,光脚踩地板的声音,黏糊糊的,走得很慢。
脚步声停在我卧室门口。
这次她没犹豫,门把手直接往下压,嘎吱一声,门推开了。
我闭着眼,能感觉到她站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光脚的声音往床边走。我手心又开始出汗,攥着被子,指节发白。
她停在我床边,跟上次一样。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的,吹在我脸上。这次她没拿手机扫我,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的。我甚至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沐浴露味儿,跟我老婆用的那款,一丝不差。
她站了多久?我没数清。
大概三分钟,也许五分钟。我只知道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是伸手碰我,我该怎么办?
但她没碰。
过了好一会儿,光脚的声音往门口走,门轻轻关上,咔哒一声。
我睁开眼,盯着床头柜上的结婚照。相框还是正对着枕头,边缘又多了一小片水渍,圆圆的,跟上次的一样。
我没拿纸巾擦。
就那么躺着,盯着那滴水渍,盯到天快亮。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李婷已经走了。她每周日下午回自己那边,周一到周二不过来。餐桌上留了一张便签,是李婷的字,写着“姐夫,我姐说她今天早上有会,先走了,粥在锅里,你记得喝”。
字迹娟秀,跟我老婆的字也有点像。
我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进厨房盛粥,掀开锅盖,粥是温的,熬得稠稠的,跟我老婆平时熬的一模一样。我拿着勺子,搅了搅粥,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李婷站在我床边的样子。
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放下勺子,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李婷闺蜜的朋友圈。我是去年加的她闺蜜,那时候李婷还没离婚,她闺蜜跟我们一起吃过饭。
她闺蜜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
配图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跟餐桌上那张有点像,上面写着“有些喜欢,藏不住的,就算捂住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配文是“有些人,从来就没打算只做妹妹”。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三个月前,刚好是李婷离婚的时间,刚好是我那块表丢的时间,刚好是她开始来我家住的时间。
这么多刚好,凑在一起,就不是刚好了。
我截图,把那张便签和配文一起截下来,存进加密相册。然后我翻出昨天拍的李婷留在餐桌上的便签,两张图放在一起对比。
字迹太像了。
不是完全一样,但落笔的轻重,转折的弧度,都像一个人写的。
我把手机扔在餐桌上,后背靠在厨房门上,滑坐在地上。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从李婷第一次来我家,到她搬进书房,到她凌晨两点洗澡,到她站在我床边,到她屏保上的那块表,到她闺蜜的那条朋友圈。
所有的细节串在一起,像一张网,把我罩得严严实实的,喘不过气。
我不敢想我老婆知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那这十五年的婚姻,就是个笑话。她要是不知道,那李婷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坐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是我老婆打来的,问我早上有没有喝粥,说李婷今天回去了,让我晚上下班早点回家。
我接了电话,“嗯”了几声,没说别的。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我得找证据,实打实的证据。不是结婚照角度变了,不是字迹像,不是屏保上的表,是能把所有事钉死的证据。
我想起那天早上,李婷穿了我老婆的睡衣,坐在餐桌边喝粥。我还在枕头缝里找到过一根染过的头发,我老婆从来没染过头发,那根头发是棕黄色的,发尾有点分叉。
当时我把那根头发夹在笔记本里,忘了扔。
我冲进卧室,翻开床头柜的抽屉,找出那个笔记本。那根头发还在,夹在最后一页,棕黄色的,发尾分叉。
我盯着那根头发,手又开始抖了。
还有李婷每次洗完澡,会在卫生间留下些东西。她有时候忘了收,第二天早上才拿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觉得自己像个变态,像个偷窥狂,像个疯子。但我没办法,我必须知道真相。十五年的日子,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我把那根头发用纸巾包好,放进钱包的夹层里。然后我坐在床边,盯着卧室门,脑子里不停盘算着。
今天是周一,李婷周三才会过来。
还有两天。
我还有两天时间准备。
周三下午六点,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回家。
李婷还没到。我老婆在厨房忙活,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我换了鞋,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前忙后,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后脖颈上有一层细细的汗。
“你看啥呢?”她扭头瞪我一眼,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这么早,不加班了?”
“请假了,”我说,“今天有点累。”
“那你去歇会儿,”她挥了挥锅铲,“排骨还得炖半小时,婷婷七点到,咱仨一块儿吃。”
我“嗯”了一声,没走,就那么靠着门框看着她。
她炖排骨的法子特别土,先焯水,再炒糖色,然后放大料、桂皮、料酒,咕嘟咕嘟炖上一个多小时。十五年了,她每次炖排骨都是这个步骤,从来没变过。
我突然想起她穿婚纱的样子。十五年前,在老家县城那个破旧的影楼里,她穿着白婚纱,妆化得有点浓,眼影是蓝色的,现在看着土得掉渣。但那时候她笑得太干净了,眼睛亮亮的,攥着我的手说“张军,咱们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
这十五年,我们真的在好好过日子吗?
我交了房贷,她攒了家用,每个月算计着菜钱、水电费、孩子补习班的费用,偶尔下馆子吃顿好的,她还要翻半天菜单才舍得点一盘红烧肉。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从来没缺过嘴,没缺过穿,没缺过彼此的一句“你辛苦了”。
可现在呢?
现在她妹妹穿着她的睡衣,站在我床边,凌晨两点,手机屏幕的微光扫过我的脸。现在她妹妹手机屏保上,那块带着划痕的手表,是她送我的十五周年礼物。现在她妹妹的闺蜜,三个月前发了一条朋友圈,写着“有些人,从来就没打算只做妹妹”。
我老婆不知道这些。
她还在厨房里炖排骨,哼着那首老掉牙的歌,等她的妹妹来吃饭。
“老婆,”我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记不记得,三月份的时候,我那块表丢了。”
她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扭头看我,“记得啊,怎么了?找到了吗?”
“没有,”我盯着她的眼睛,“我就想问问,那块表,你后来有没有在哪儿见过?”
“没有啊,”她转过身,继续翻锅里的排骨,“我要是见了不早给你了,那表好几千呢。你是不是又放哪个犄角旮旯了?”
我没说话。
她的表情很自然,语气也很自然,不像是装的。我盯着她的后脑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那这块表是怎么出现在李婷手机屏保上的?
除非,李婷自己拿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我脑子里,疼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我转身去了书房,把门关上,坐在那张折叠床上。李婷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她的一件睡衣,浅蓝色的,跟我老婆那件一模一样。我翻开枕头,底下压着一团纸巾,用过的,皱巴巴的,上面沾着一点口红的印子。
豆沙色。
跟我老婆上个月涂的那个颜色,一模一样。
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打开书房的门,走出去。我老婆还在厨房,排骨的香味越来越浓。
“我去趟楼下超市,买瓶醋,”我朝厨房喊了一声。
“家里有醋,你别买了。”
“我顺便买包烟。”
“你不是戒了吗?”
我顿了一下,没回头,“就今天想抽一根。”
出了门,我靠在电梯里,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枕头上那根染过的头发,卫生间里她留下的那些用过的东西,床头柜上被移动过的结婚照,凌晨两点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还有她站在我床边,手机屏幕的微光扫过我的脸。
我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早上,李婷出门上班之前,我提前起了床,坐在客厅等她。她洗漱完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了一件白衬衫,配着黑裤子,看起来挺利索。
“姐夫早,”她朝我笑了笑,“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你姐说你今天要去面试?”
“嗯,下午有个面试,”她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包,“我先走了,晚上见。”
“晚上见。”
她推门出去的那一瞬间,我盯着她的背影,手指攥紧了水杯,指节都白了。
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我老婆正巧加班,家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她洗完澡,我听见她进了书房,门关上了,热水器嗡嗡嗡响了半天,然后她的声音传出来,压得很低,像是在打电话。
“我知道……你别催我……再给我点时间……”
我站在客厅,屏住呼吸,耳朵竖得高高的。
“他不会发现的……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他心里只有我姐……但我不急,十五年都过来了,我还在乎这几个月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浇得我浑身发凉。
十五年都过来了。
她说的不是“三年”,是“十五年”。
我挪到卫生间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洗手台上搁着她刚换下来的东西,浅灰色的,布料薄薄的,还没来得及收。我盯着那团布料看了几秒,手伸过去,又缩回来,把洗手间的灯关了,站在黑暗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我这么做,对吗?
翻自己小姨子用过的东西,像查一桩案子一样查自己的家,这对吗?
但我不这么做,我还能怎么办?
我咬着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戴上一次性手套,拿棉签在那团布料的内衬上轻轻刮了几下,装进密封袋,封好口,塞进外套内兜。整个过程,我手抖得像个筛子。
站起来的时候,我头有点晕,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男人眼眶发红,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像个刚从噩梦里爬出来的人。
这不是我。
十五年前那个穿着廉价西装,站在影楼里傻笑的男人,不是这样的。
第二天一早,我趁李婷上班,去了检测中心。
我选的是法医物证比对,比对那些东西上面的脱落细胞,跟我老婆牙刷上的口腔上皮细胞做比较。我填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好奇,但没多问。我低着头,把密封袋和样本袋递过去,交了钱,拿了一张回执单。
“三天后出结果,短信通知您。”
“谢谢。”
我走出检测中心,坐在车里,没发动,就那么坐着,盯着回执单上的编号发呆。脑子不听使唤地转,转来转去只有一个问题:如果结果出来,证明那些东西不是我老婆的,我该怎么办?
问了,这个家就散了。
不问,我还能装聋作哑地过日子,但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
三天后,短信来了。
我正上班,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显示检测中心的号码。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硬是没敢点下去。
“张哥,你手机响了,”陈姐提醒我。
“嗯,知道了。”
我拿起手机,走出办公室,站在楼道里,手指按在屏幕上,抖得厉害。短信内容就两行字,我扫了一眼,第一行是“您的检测报告已完成”,第二行是“请携带有效证件到中心领取”。
没写结果。
我靠在墙上,胸口堵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下班之后我没回家,开车去了检测中心,前台还是那个小姑娘,她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个档案袋。
“张先生,您的报告。”
我接过来,档案袋挺薄的,里面就几页纸。我没当场拆,拿着档案袋走出门,坐进车里,把档案袋放在副驾驶座上,没碰。
手机响了,是我老婆打的。
“你在哪儿呢?我下班了,婷婷说今天不过来了,咱俩吃晚饭吧。”
我听着她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今晚不回去吃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单位有点事,加班。”
“哦,那你早点回来,别太累。”
“好。”
挂了电话,我盯着副驾驶座上的档案袋,盯了很久。然后我发动了车,没往单位方向开,也没往家开,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转,转到了小区门口,停下来,没熄火,没上楼。
我翻出手机里的加密相册,打开那张结婚照。照片里,我老婆穿着白婚纱,化着蓝色的眼影,眼睛亮亮的,笑得特别干净。
十五年前的眼睛,和现在每天晚上看我装睡的那双眼睛,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了。
我又翻到李婷闺蜜的那条朋友圈截图,盯着那行字:有些人,从来就没打算只做妹妹。
档案袋就放在副驾驶座上,没拆。
我该拆吗?
拆了,这个家可能就没了。不拆,我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蒙着眼睛过日子。但那些晚上门把手往下压的声音,站在我床边的呼吸声,手机屏幕扫过我脸上的微光,还有那块手表,那道划痕,那根染过的头发,那件一模一样的睡衣,那滴落在结婚照边缘的水渍——这些我能不能假装没见过?
我拿起档案袋,掂了掂,挺轻的,就几页纸,但压在手上沉得像块铁。
手机又响了。检测中心的电话,座机号,我存了的。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悬了很久,没按下去,也没挂断。
电话响了六七声,挂断了。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的脸,模糊的,疲惫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
我把档案袋塞进副驾驶的储物箱里,关上,没拆。
方向盘往家的方向打,但我没熄火,没上楼,就那么坐在车里,看着四楼自家的窗户。客厅的灯亮着,我老婆应该在做饭,或者在看电视,或者在等她妹妹。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熄了火,把车钥匙攥在手里,车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秒。我翻出手机相册,把那张结婚照调到最亮,盯着照片上妻子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我推开车门,上了楼。
到家门口,我站了好一会儿,拿钥匙的手有点抖。门开了,我老婆正窝在沙发上嗑瓜子,电视开着,又是那部家庭剧。她扭头看我,笑了,“加班回来啦?锅里给你留了饭,我去热?”
“不用,”我换了鞋,在她旁边坐下,“不饿。”
“怎么了?”她凑过来看我,“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我扭头看她,她眼睛亮亮的,跟十五年前影楼里那个穿婚纱的女人一模一样。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头顶,没说话,就那么抱着,抱了很久,抱到她有点慌,拍着我的后背问我“到底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想吃你做的饭。
她笑了,说饭都凉了,给你热热去。
她起身去厨房,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最底下,压在那儿,不动了。
储物箱里那个档案袋,我没拆,也没扔。
我决定明天再拆。
或者后天。
或者等哪天,我准备好了,再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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