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瘫痪婆婆整整七年,我把自己熬成了一盏快灭的油灯。
丈夫赵志刚升任副总的当天晚上,把一份离婚协议书拍在了饭桌上。
婆婆坐在轮椅里,眼睛盯着电视,一声没吭。
我手里还端着给她炖的排骨汤,汤碗烫得我指尖发红,可我心里头比这碗还凉。
那是三伏天的事,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客厅的吊扇呼呼转着,吹得桌上的离婚协议书哗啦啦响。赵志刚坐在我对面,穿着新买的短袖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就好像他不是在跟我谈离婚,而是在开一场部门会议。
“刘春梅,你看看协议。”他把协议书往我这边推了推,“房子归你,车子归你,存款分你一半,仁至义尽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协议书,A4纸打印的,密密麻麻的字,最底下他已经签好了名字,赵志刚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跟他这个人一样透着一股子得意劲儿。
我看了看协议书,又看了看他,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客厅角落的婆婆身上。
婆婆王桂兰坐在轮椅里,面朝着电视机,手里攥着遥控器,一下一下地换台。电视里的画面一闪一闪的,照在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听到了。
她肯定听到了。
可她就是一声不吭。
我把排骨汤放在茶几上,烫红的指头在围裙上擦了擦,问他:“为什么?”
赵志刚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包华子,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才说:“春梅,咱俩没感情了,这么多年你心里清楚。我也不亏待你,房子车子都给你,你一个农村出来的女人,能有这些已经不错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忽然有点恍惚。
这是那个当初跪在我妈面前,说“阿姨您放心,我一辈子对春梅好”的赵志刚吗?这是那个结婚头两年,下班回来还要给我带一串糖葫芦的赵志刚吗?
七年。
我嫁给他十二年,伺候他妈七年,换来一句“咱俩没感情了”。
说起来,这事要从头讲起。
我叫刘春梅,今年三十六岁,老家在河南信阳下面一个叫刘家湾的村子。我爹走得早,我娘一个人把我和我弟拉扯大。我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在镇上的服装厂干过,在县城的饭店端过盘子,后来又跟着老乡到了这边打工,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认识了赵志刚。
那时候他是生产线上的组长,比我大五岁,城里人,父母都是纺织厂的退休工人。按理说我们俩八竿子打不着,可缘分这东西说不清楚,他就是看上我了。
他说我踏实,说我眼睛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我当时觉得他长得周正,说话做事稳稳当当的,又是城里户口,跟了他日子总比在流水线上强。
处了半年,他带我去见他爸妈。
说实话,第一回上门我就感觉出来了,他爸妈瞧不上我。
“农村的啊?”他妈当时就皱了眉头,“家里几口人?父母干什么的?”
我老老实实说了。他妈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志刚啊,不是妈说你,厂里那么多城里姑娘你不找,怎么……”他妈把我堵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跟我说的这番话,说到一半又摆摆手,“算了算了,儿大不由娘。”
后来我才知道,赵志刚为了娶我,跟他妈闹了好一阵。最后还是他爸拍了板,说儿子喜欢就行,什么农村城里的,能过日子就是好媳妇。
结婚那年我二十四岁,赵志刚二十九岁。婚房是公婆出首付买的,两室一厅的老小区,写的是赵志刚的名字。我妈把攒了大半辈子的三万块钱塞给我当嫁妆,赵志刚用那笔钱买了辆二手捷达。
刚结婚那两年,日子过得还行。赵志刚在生产线上干得不错,升了车间主任,我在家附近的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加上他的工资,还了房贷还能攒点。
婆婆虽然不太待见我,但面子上还过得去。逢年过节我给她买衣服买营养品,她也笑着收下,偶尔在亲戚面前还会夸我两句“勤快”。
真正出事是在我结婚第五年。
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婆婆在厨房炸年货,油锅翻了。
邻居打的120,等我和赵志刚赶到医院的时候,婆婆已经躺在急救室里了。
医生说是脑溢血,命保住了,但下半身瘫痪,这辈子都离不开轮椅了。
消息一出来,赵志刚他姐赵志红当天就来了医院,在病房门口哭了一通,哭完之后拉着赵志刚嘀咕了半天,然后就走了,再也没怎么露面。
公公身体本来就不好,被这事一刺激,没两个月也倒下了,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花光了家里最后的积蓄,人还是没留住。
那段时间,赵志刚整个人瘦了一圈,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护,我看着心疼,就把超市的工作辞了,专门在医院照顾婆婆。
“春梅,辛苦你了。”赵志刚那时候拉着我的手,眼眶通红,“等咱妈好了,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当时还跟他说:“说什么呢,你妈就是我妈。”
我是真心实意说这话的。我从小没有完整的家,嫁到赵家之后,虽然婆婆对我有看法,但我想着只要我真心实意对她好,早晚能焐热她的心。
婆婆出院那天,是我背着她上的楼。老小区没有电梯,五楼,我背着一个一百三十多斤的老人,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三楼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墙歇了好一会儿。
赵志刚在后面拎着轮椅,说:“要不我来?”
“不用,你腰不好。”我咬着牙把婆婆背到了五楼,放下她的时候,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给婆婆擦身子,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春梅啊,辛苦你了。”
就这一句话,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是婆婆第一次真心实意地跟我说这样的话。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了漫长的伺候生涯。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难。婆婆下半身完全动不了,大小便都要人伺候。我给她买了成人纸尿裤,但有时候来不及换,被褥就得全洗一遍。夏天还好说,冬天洗被褥那才叫受罪,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全是冻疮。
吃饭要喂,洗澡要擦,半夜还得起来给她翻身,防止长褥疮。医生说褥疮一旦长了就很难好,我听了心里害怕,干脆定了个闹钟,每隔三个小时起来一次。
这一伺候,就是七年。
七年里,我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七年里,我没有出去逛过一次街,没有跟朋友吃过一顿饭。超市的工作早就不干了,赵志刚说家里不缺我那点工资,让我安心在家照顾他妈。
头几年他还知道心疼我,下班回来会帮我搭把手,偶尔周末让我出去透透气。可后来慢慢地,他就变了。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从他跳槽到那家建材公司开始的吧。
那时候他还在原来的厂里当车间主任,一个月到手四千多块钱,加上房贷和婆婆的医药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后来他一个老同学牵线,让他跳槽去了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底薪六千加提成。
赵志刚这个人吧,能说会道,在厂里的时候就管着几十号人,到了销售岗位更是如鱼得水。干了不到两年,他的业绩就做到了全公司前三,工资也从六千涨到了一万多,后来又涨到了两万多。
钱多了,家里的日子确实好过了。房贷提前还清了,他还换了辆新车,从二手捷达直接升级到了帕萨特。
可钱多了,人也变了。
他开始嫌弃我了。
那种嫌弃不是直接说出来的,而是藏在很多很多的小事里。
比如他下班回来,看到我蓬头垢面地蹲在卫生间给婆婆洗尿湿的裤子,眉头就会不自觉地皱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好像多看一眼都会脏了他的眼睛。
比如他们公司聚餐,允许带家属,他从来不带我。一开始还说“你在家照顾咱妈”,后来干脆提都不提了,直接说“都是工作上的应酬,带家属不合适”。
比如我喊他帮忙搭把手,把婆婆从床上搬到轮椅上,他就会不耐烦地说:“你就不能等一会儿吗?我刚下班回来,累了一天了。”
他累了一天。
我呢?我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七年没睡过一个整觉,我跟谁说累去?
这些事我跟谁都没说过。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过得好不好,我就说好着呢,志刚涨工资了,家里啥都不缺。我弟偶尔过来看我,我也是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把婆婆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假装一切都好。
可我心里明白,有些东西变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你明知道它在那里,可你就是捅不破。
真正让我心寒的,是前年冬天的那件事。
那天婆婆发烧,烧到了三十九度多,我急得不行,给赵志刚打电话让他回来帮忙送医院。打了三遍他才接,说他在外面陪客户吃饭,走不开,让我自己想办法。
那天下着大雪,我推着轮椅上的婆婆,在路边拦了快半个小时的出租车,手都冻僵了,一辆车都拦不到。最后是隔壁楼的一个大哥看不下去了,帮我叫了辆车,又帮我把婆婆抬上车。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拿药,我一个人楼上楼下跑,等忙完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了。赵志刚的电话打过来,问我情况怎么样,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电话那头有女人的笑声。
“你那边是谁?”我问。
“客户。”他匆匆说了句“你辛苦了”,就挂了电话。
我站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但我不敢哭太久,因为婆婆还在病房里等着我。
那天晚上我守在婆婆病床前,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婆婆烧退了之后醒过来,迷迷糊糊地抓着我的手,嘴里喊着“志刚”,我知道她把我当成她儿子了。
“妈,我在这儿呢。”我顺着她的话说,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她。
她又迷糊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认出了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松开了我的手。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婆婆的病需要长期吃药,一个月光药费就是一千多。赵志刚的工资虽然涨了,可他给我的生活费还是那点钱,有时候我想给婆婆买点好的营养品,都得精打细算。
有一次我跟他说想找个护工,哪怕就每天来几个小时,让我稍微喘口气也好。他直接拒绝了,说护工一个月要好几千,不划算,还说“你不就是在家待着吗,能有多累”。
你不就是在家待着吗,能有多累。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着我的心。
我忽然想起来,结婚这么多年,我连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都没买过。赵志刚的衣柜里全是名牌,光皮鞋就十几双,而我穿的还是五年前在地摊上买的布鞋,鞋底都磨平了。
这些事情我都忍了。
因为我总觉得,日子嘛,哪有不磕磕绊绊的。等婆婆的病好一点,等家里的条件再好一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我没想到的是,我等来的不是好起来,而是一份冷冰冰的离婚协议书。
那天晚上,赵志刚摊牌之后,我什么也没说,把排骨汤端进了婆婆的房间。
“妈,喝汤了。”我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弯腰去扶她坐起来。
婆婆靠在床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喂她喝汤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我赶紧拿毛巾给她擦。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抓得特别紧,眼眶红了。
“妈,您别难过。”我反过来安慰她,“没事的。”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只是把脸扭到了一边,不让我看到她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志刚已经搬到书房去睡了,隔着两扇门,我听到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了几声笑。
那笑声很刺耳,跟那天医院电话里听到的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赵志刚已经出门了。我给婆婆洗漱完,喂了早饭,然后坐在客厅里开始翻那份离婚协议书。
说实话,条件确实不差。房子归我,车子归我,存款分一半。这套房子虽然是老小区,但地段还行,少说也值个六七十万。车子是前年买的帕萨特,二手也能卖个十来万。存款的话,这些年他工资涨了之后,家里应该攒了二三十万。
也就是说,如果我签了字,我能拿到差不多一百万。
对于我这个农村出身、初中没毕业的女人来说,这笔钱简直是天文数字。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我伺候他妈七年,付出了我的青春和健康,最后换来一句“咱俩没感情了”?凭什么他升职加薪了,风光了,就想把我一脚踢开?
我把协议书合上,去厨房给婆婆准备午饭。切菜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婆婆自己推着轮椅到了厨房门口。
“妈,您怎么出来了?要什么东西您喊我一声就行。”我赶紧擦了手去推她。
她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颤巍巍地递给我。
“打开看看。”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接过来打开,愣住了。
布包里面是一本存折,还有一张房本。存折上是我婆婆的名字,里面有三十二万块钱。房本是她那套老房子的,虽然又旧又小,但位置在市中心,起码值个四十万。
“这是……”我看着她,不明白她的意思。
“收着,别让志刚知道。”婆婆抓着我的手,眼眶通红,“春梅,你放心,那个不孝子他离不了这个婚。”
我愣住了。
婆婆,您这是……”
“我虽然瘫了,可我还没糊涂。”婆婆的声音颤抖着,却带着一股子我从没见过的狠劲儿,“他要是敢离婚,我就去他单位闹,我让他当不了这个副总!”
我呆呆地看着婆婆,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七年了。
这七年来,我给她洗衣做饭端屎端尿,她从来没对我说过一句热乎话。我以为她心里一直瞧不上我这个农村媳妇,我以为我做什么都焐不热她的心。
可现在我才明白,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春梅,这些年辛苦你了。”婆婆攥着我的手,声音越来越哽咽,“你别怕,有妈在,那个混账东西休想欺负你。”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七年的苦,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可我心里也在犯嘀咕,婆婆她一个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的老太太,能有什么办法拿捏得住她那个翅膀硬了的儿子呢?赵志刚既然敢把离婚协议书拍在桌面上,心里肯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的。
果然,当天晚上赵志刚回来,态度比昨天更硬了。
“考虑得怎么样了?”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春梅,我劝你识相点,协议上的条件已经够好了,你要是拖着不离,到时候我连房子都不给你。”
我坐在他对面,把那份协议书推回去:“我要是不签呢?”
赵志刚冷笑了一声:“那咱们就法院见。到时候法官判下来,你能拿到的只会比现在更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婆婆就在旁边,可她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跟昨天晚上判若两人。
我心里一沉。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赵志刚站起来,拎着公文包往外走,“三天之后,你要是还不签,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他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婆婆两个人。我转头看她,她这才慢慢抬起头来,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
“妈……”我刚想说话,她抬起手打断了我。
“春梅,你过来。”她朝我招了招手,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说个事。”
我凑过去,她在我耳边说了几句话。
听完之后,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赵志刚给我下了三天期限,这三天里我该干嘛干嘛,跟平常一样,该买菜买菜,该做饭做饭,该给婆婆擦身子就擦身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一天,我出门买菜的时候碰上了隔壁单元的王大姐。她拉着我的手,神神秘秘地问我:“春梅啊,你家老赵最近是不是升官了?我看他换了新车,那天还在小区门口跟一个女的说话,那人是谁啊?”
“那是他们公司的同事。”我笑了笑,没多说。
王大姐一脸狐疑地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拎着的菜篮子,叹了口气,也没再多问。
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王大姐说的那个女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个女秘书。有一次赵志刚的手机落在家里,我看到了那个叫林婉茹的女人发来的消息,什么“赵总辛苦了”“早点休息”之类的,语气黏黏糊糊的,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工作关系。
但那时候我没当回事,或者说,我不敢当回事。我怕自己一较真,这个家就散了。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第二天,赵志刚他姐赵志红来了。
赵志红这个人吧,精明得很。婆婆刚瘫痪那会儿她露过一面,后来就以“工作忙”为由很少上门了。逢年过节来一趟,坐不到半小时就走,连杯茶都喝不完。她每次来都会在婆婆面前念叨“嫂子辛苦了”,可转脸就跟赵志刚说“你媳妇就是个农村人,上不了台面”。
这话是我亲耳听到的。有一次她在阳台上跟赵志刚说话,以为我在厨房听不到,可我听得一清二楚。
这回她来,摆明了是给赵志刚当说客的。
“春梅啊,志刚跟我说了你们的事。”赵志红坐在沙发上,一边剥橘子一边说话,语气不咸不淡的,“要我说啊,你们这日子确实没法过了。你看你,天天围着咱妈转,也不收拾收拾自己,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个?”
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没吭声。
“志刚给你的条件是真的不错了。”赵志红接着说,“房子给你,车子给你,你还想怎么样?你一个农村出来的……”她说到一半可能觉得不妥,咳嗽了一声改了口,“你一个女人,拿这么多已经很可以了。”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不轻不重的,“当”的一声。
赵志红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大姐,”我笑着说,“这话是赵志刚让你来说的,还是你自己想说的?”
赵志红的脸色变了变:“春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笑了一声,“大姐,这七年你来照顾过妈几天?你给妈洗过一次衣服吗?你喂妈吃过一顿饭吗?”
赵志红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腾”地站起来:“刘春梅,你别不识好歹!你以为你是谁啊?”
就在这时候,婆婆的房间门开了。
婆婆坐在轮椅上,自己推着轮椅出来了。她的出现让赵志红愣住了,因为婆婆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冷,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志红,”婆婆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给我出去。”
赵志红傻眼了:“妈,您说什么?”
“我说,你给我出去。”婆婆一字一顿地说,“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赵志红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恨恨地看了我一眼,拎起包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妈,您可别后悔。”
回答她的是婆婆把轮椅转过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赵志红走后,我蹲在婆婆轮椅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婆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叹了口气:“春梅,这些年委屈你了。”
就这么一句话,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把头埋在婆婆的膝盖上,哭得浑身发抖。七年了,我第一次哭得这么痛快。婆婆的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我的头发,粗糙的手掌带着一股药膏的味道。
“别哭了。”她的声音也有点哽咽,“你且看着,妈给你出这口气。”
第三天,最后期限到了。
赵志刚下午五点多回的家,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他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开门见山:“想好了没有?”
我坐在婆婆旁边,正在给她剥核桃。核桃是婆婆让我买的,她说想吃,我就买了。剥核桃的小锤子是我从厨房拿的,不大不小,握在手里刚刚好。
“想好了。”我把剥好的核桃仁放在婆婆手心里,抬头看着赵志刚,“我不离。”
赵志刚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刘春梅,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给你那么好的条件,你还想怎么样?你是不是觉得拖下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不需要什么好处。”我平静地说,“我就是不离。”
“你——”赵志刚气得脸都白了,转身对着婆婆说,“妈,您看看她,我好说歹说她都听不进去!您帮我劝劝她!”
婆婆慢慢地把手里的核桃仁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慢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劝什么?我觉得春梅说得对。”
赵志刚愣住了。
“妈,您说什么?”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婆婆,“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还没糊涂。”婆婆的声音冷了下来,“志刚,你自己摸着良心说,春梅对这个家怎么样?对你怎么样?你爸走的时候是谁操持的后事?我这七年是谁伺候的?你姐来过几回?你来过几回?”
赵志刚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妈,您不能因为她伺候了您就向着她说话啊!我跟她的事情您别管!”
“我凭什么不管?”婆婆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这是我儿子的家,也是我的家!你要离婚,行啊,你先把我这个老娘处理了!”
赵志刚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冷笑了一声:“行,您向着她是吧?那您就跟着她过去吧!不过我得提醒您,她一个没工作没收入的女人,能养得了您?”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婆婆冷冷地说。
赵志刚气得摔门走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我才发现自己握着核桃锤的手一直在抖。婆婆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心温热,稳稳地按住了我的颤抖。
“别怕。”她说,“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我抬头看着婆婆,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一种笃定的光。
好像她早就知道,这场风波会怎么收场。
接下来的日子,赵志刚跟我彻底杠上了。
他先是断了生活费。以前每个月固定往家里转四千块钱,这个月到了日子,卡里一分钱都没有。我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刷卡,POS机滴滴响了两声,余额不足。
收银员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脸上火辣辣的。
我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挑,最后只留了一袋米和两把青菜。回到家的时候,婆婆看到我手里寒酸的菜,什么都没问,只是让我把她床头柜的布包拿过来。
她把布包里的存折递给我:“取钱用。”
“妈,这是您的养老钱……”
“什么你的我的,”婆婆不耐烦地摆摆手,“拿着。他赵志刚不给钱,咱们娘俩还能饿死不成?”
我去银行取了三千块钱出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些年赵志刚给我的生活费,我全部都用在了这个家上,买菜做饭、买药看病、添置家用品,一分钱都没往自己身上花过。现在他断了我的经济来源,我反而要花婆婆的养老钱。
可婆婆说得对,日子总得过下去。
断了生活费只是开始。
大概过了十来天,赵志刚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份新的离婚协议书,条件比上次差了一大截,房子车子他都要,只给我二十万现金。
“你签了,咱们好聚好散。”他把协议书拍在茶几上,“不签,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我没看那份协议书,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我跟他同床共枕十二年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手腕上戴着一块我从没见过的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完全陌生的冷漠。
这个男人,真的还是我当年认识的那个赵志刚吗?
“你外面有人了,对吧?”我忽然问了一句。
赵志刚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刘春梅,你别转移话题。我跟你说的是离婚的事。”
“那个林婉茹,是不是?”我又问。
这回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翻我手机?”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刘春梅,你还知不知道什么叫隐私?”
我笑了。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那种笑大概很难看,因为赵志刚被我的笑弄得有些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跟我来这套。”他稳了稳心神,又重新板起脸,“我警告你,你要是不签,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签。”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份新的协议书,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七月的天,三伏天,可我冷得像掉进了冰窖里。
婆婆在房间里喊我,我应了一声,走进她房间。她靠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是她那个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年机。
“春梅,你帮我把志红叫来。”她说。
“妈,您叫她干什么?”我不解地问。
婆婆没有回答我,只是说:“去吧,我有事跟她商量。”
我心里狐疑,但还是给赵志红打了电话。电话那头赵志红不耐烦地说她没空,我把手机递给婆婆,婆婆对着电话只说了一句:“你要是不来,你结婚时候拿走的那十万块钱我就跟志刚要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当天晚上,赵志红就来了。
她在婆婆房间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我端着粥想送进去,被婆婆挡在了门外。隔着门板,我听到赵志红哭了几声,又跟婆婆吵了几句,最后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赵志红出来的时候,眼睛红肿,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第二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清脆脆的,是个年轻女人:“请问是刘春梅女士吗?我是林婉茹。”
我攥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刘姐,我知道突然给您打电话很冒昧,但是——”林婉茹的声音有点犹豫,“有件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赵总的公司根本不是他的,”林婉茹说,“他只是法人代表,实际控股的是另外一个大股东。现在那个大股东正在转移公司的资产,到时候赵总不仅一无所有,还可能背上几百万的债务。”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因为我不想跟着他一起完蛋。”林婉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刘姐,赵总对我的承诺都是假的,等我发现了,已经被他拖下水了。现在我只想赶紧抽身,可我一个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您这些年不容易。我不该插足您的家庭,我跟您道歉。但这件事您真的得提前做准备,不然到时候他背着债离婚,您也会受牵连。”
我拿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
窗外的蝉还在不停地叫着,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婆婆在房间里喊我,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我挂断林婉茹的电话,走进婆婆的房间,看到她正靠在床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神情。
“妈,”我坐在她床边,轻声说,“我有件事得告诉您……”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比我预想中的要快得多。
第二天一早,我刚给婆婆洗完脸,门铃就响了。开门一看,是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一个是法院的,一个是律师,说是来送传票的。
赵志刚起诉离婚了。
我接过传票,手没有抖。那两张薄薄的纸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捏着一块冰冷的铁。
“春梅,谁啊?”婆婆在屋里问。
“没谁,送快递的。”我把传票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里,关上门,去厨房接着给婆婆熬粥。
熬粥的时候我把传票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开庭时间定在下个月十五号,还有不到二十天。传票上写着原告赵志刚、被告刘春梅,案由是离婚纠纷。
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拿着勺子慢慢搅着,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林婉茹说的是真的吗?赵志刚的公司真的在转移资产?他真的要背上几百万的债务?如果是真的,那他为什么还要急着离婚?是怕到时候连累我,还是想赶在事发之前先把财产分割清楚?
我想了半天,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都到这个时候了,我居然还在替他考虑。
我端着粥走进婆婆房间,看到她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眯着眼睛费劲地看着什么。看到我进来,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问我:“是不是法院的传票?”
我一愣:“您怎么知道?”
婆婆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我生的儿子,我还能不知道他的德性?他肯定是急了吧,等不及要去攀高枝了。”
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林婉茹打电话来的事告诉了婆婆。
婆婆听完,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她端起粥碗,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
“那个姓林的女人,我早就知道。”婆婆放下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志刚有一次喝多了,在客厅打电话,我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他跟那个女人说什么‘等我离了婚咱们就结婚’‘你放心,我妈那个老不死的活不了几年了’。”
我愣住了。
婆婆说出“老不死的”这几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她的手在发抖,碗里的粥跟着她的手一起颤动。
“妈……”
“别叫我妈。”婆婆忽然打断我,声音硬邦邦的,“你先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我愣了愣,转身出了房间。关门的瞬间,我听到婆婆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是用被子捂住了嘴。
那天下午,赵志红又来了。
她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晾衣服,她推门进来,连招呼都没打,直接进了婆婆的房间。这次她们谈话的时间不长,也就半个小时左右,赵志红就出来了。
她走之前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是说了句:“嫂子,对不住了。”
这一声“嫂子”叫得我莫名其妙。这么多年了,赵志红从来都是叫我“春梅”,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叫。这声“嫂子”听着,倒像是带着几分愧疚。
我不知道婆婆跟她说了什么,但隐约觉得,这场离婚官司可能要有什么变故了。
开庭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是衣柜里最好的衣服,还是三年前赵志刚公司发的工作服,他没穿过,我就拿来穿了。裤子是一条黑色的布裤子,洗得有些发白了,但熨得平平整整。
出门前,我蹲在婆婆轮椅前,跟她说:“妈,我去了。”
婆婆没说话,只是拉着我的手,使劲攥了一下。她的手心干燥粗糙,带着一股药膏的味道。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婆婆忽然叫住我。
“春梅。”
我回头看她。
“你把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的东西带上。”
我愣了愣,走回她房间,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透明胶带粘得严严实实。
“这是什么?”我问。
“别问了,带上就是。”婆婆摆了摆手,“到了法庭上,实在没办法了再打开。”
我拿着那个信封,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又不愿意去深想。我把信封塞进包里,最后看了一眼婆婆,她坐在轮椅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染成一片金黄。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湖面。
法院离我们家不远,坐公交车四站路。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段一段往后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跟赵志刚结婚十二年,这是第一次坐公交车去法院。
到法院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赵志刚。他站在台阶上,身边是他的律师,一个西装革履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赵志刚也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
看到我来,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傲慢。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现在签字还来得及。”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了法庭。
法庭比我想象中小,一张审判台,两排旁听席,墙上挂着国徽,气氛肃穆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旁听席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赵志红,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后来才知道那是赵志刚的律师带来的助理。
审判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法官,戴着眼镜,表情严肃,说话不急不缓。她先念了一遍案件的基本情况,然后让原告赵志刚陈述离婚的理由。
赵志刚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他律师准备好的陈述。什么“感情破裂”“性格不合”“长期分居”,一套一套的,听着像是从哪本法律教材上抄下来的。
说到最后,他还加了一句:“被告刘春梅与我母亲关系不睦,长期存在矛盾,这也是导致我们婚姻破裂的重要原因之一。”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
我跟你母亲关系不睦?我伺候她七年,端屎端尿,她身上连个褥疮都没有,这叫关系不睦?
审判长听完,转头问我:“被告刘春梅,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婆婆给我的那个信封,举起来说:“我有证据。”
审判长示意法警把信封接过去。信封被打开,里面的东西被取出来,摊在审判台上。
是一份录音的转录文字,还有几张照片。
法警把那些材料递给了审判长。审判长低头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原告赵志刚,”审判长抬起头,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你看一下这些材料。”
赵志刚上前几步,接过那几页纸,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这是……”他的嘴唇开始哆嗦,“这是我妈瞎编的!她老糊涂了!她说的都不是真的!”
“肃静!”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原告注意你的言辞。”
赵志刚的律师赶紧上前打圆场,说要申请休庭核实材料。审判长同意了,宣布休庭半小时。
休庭期间,我坐在被告席上,心跳得厉害。我不知道那些材料里到底写了什么,但从赵志刚的反应来看,一定不是小事。
赵志红从旁听席上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嫂子,你知道那信封里是什么吗?”她问我。
我摇摇头。
“那是……我爸留下的遗嘱。”赵志红的声音有些发颤,“还有一份房产转让协议。我妈把她的房子转给你了,已经公证过了。”
我愣住了。
“还有,”赵志红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爸当年走的时候,留了一笔钱,是给我妈的养老钱。存折上那三十二万,是这笔钱的一部分。剩下的……”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剩下的大头,是一份保险,受益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棍子。
“妈她……什么时候……”我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爸走了之后她就开始准备了。”赵志红的声音有些苦涩,“她知道志刚靠不住,这些年一直在替你做打算。她不让我跟你说,也不让我跟志刚说。我一直不理解,直到那天你跟我说,你要去法院,我才……”
她的话还没说完,赵志刚忽然从走廊那边冲了进来,脸色铁青,直接冲到赵志红面前。
“姐!你告诉我,那封信里写的都是真的吗?”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爸他……我真的不是……”
赵志红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是真的,志刚。”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你不是爸的亲生儿子。”
赵志刚呆住了。
他站在法庭中间,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西装,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姐姐,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妈当年怀着你嫁给了爸。”赵志红慢慢地说,“爸一直都知道,可他从来没有嫌弃过你。他养了你这么多年,供你读书,给你买房,把你当亲儿子一样。可你呢?你为了往上爬,连自己的妈都不认了,连自己的媳妇都不要了。”
赵志刚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最后靠在了墙上,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你胡说……”他的嘴唇哆嗦着,“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骗你?”赵志红冷笑了一声,“你回去问问妈,看看她会不会骗你。志刚,这三十多年,你什么时候认认真真地跟妈说过一句话?你什么时候知道她每天要吃几种药?你什么时候知道她的褥疮要用什么药膏?”
赵志刚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妈为什么要录那盘录音吗?”赵志红的声音开始发颤,“因为那天她亲耳听到你对那个姓林的女人说,等她死了你就把我撵出去。志刚,妈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你小时候发烧她背着你在医院走廊里跑了一整夜,那年她才四十出头,为了你她累出了一身的病。你说她老糊涂了?她比谁都清醒!她清醒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步一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法庭里安静极了,只剩下赵志红急促的呼吸声和赵志刚粗重的喘息。
我坐在被告席上,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婆婆这些年一声不吭,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自己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不是自己丈夫亲生的。
她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背地里盼着她早点死。
她知道自己拼命维系的这个家早就在暗地里四分五裂了。
可她还是咬牙撑着,撑着最后一点体面,撑着把我安顿好。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的妆早就花了,眼泪沿着脸颊淌下来,流进了嘴角,又咸又涩。
庭审在半小时后重新开始。
赵志刚的律师提出了撤诉申请,审判长批了。整个过程中赵志刚一句话都没说,他的脸色灰白,眼神涣散,跟开庭时候判若两人。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赵志刚被他的律师搀着上了车,从头到尾没有看过我一眼。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赵志红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嫂子,回家吧。”
对,回家。
回那个有婆婆在的家。
我上了赵志红的车,一路无话。车窗外的街景在暮色里变得模糊不清,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串串昏黄的珠子。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但静了音。婆婆坐在轮椅上,面朝着门口,好像一直在等我。
看到我进来,她问:“回来了?”
“嗯,回来了。”我换了拖鞋,走过去蹲在她轮椅前。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粗糙的指尖碰到我的泪痕,停顿了一下。
“知道了?”她问。
我点点头。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三十七年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这个秘密我守了三十七年。当年我跟你公公结婚的时候,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你公公知道,可他什么都没说,还是把我娶进了门。”
“他对志刚比亲生的还亲。志刚小时候不听话,我打他,你公公还护着,说男孩子调皮点好。志刚上大学的学费,是你公公卖了老家的宅基地凑的。志刚结婚买房的首付,是你公公把养老钱全拿出来的。”
“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桂兰,我对得起你,对得起志刚。你要答应我,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去。”
婆婆的声音开始颤抖。
“可我守不住了。春梅,我守不住了。”她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我的手背上,“我不能看着那个不孝子欺负你。这些年,你对我比亲妈还亲,我不能……”
“妈。”我握住她的手,打断了她的哽咽,“别说了。”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不管您认不认我,您都是我妈。”我握着她的手,一字一顿地说,“您养了一个好儿子,可惜他忘了本。但这七年,我不是在伺候您,我是在伺候我妈。”
婆婆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用那双枯瘦的手死死地抓着我的手,指甲都嵌进了我的皮肤里。
“春梅……”她喊了我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那天晚上,我把婆婆安顿好睡下之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
楼下的路灯把小区照得一片昏黄,有几个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追跑打闹,有情侣手牵手经过。这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画面,此刻在我眼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荒凉。
赵志刚打来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哭过,又像是喝醉了。
“春梅,”他说,“我想了一晚上,咱们……咱们能不能不离了?”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这些年对你不好,”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是个东西,我狼心狗肺,我不配做人。可是春梅,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公司要完了,家里也不能回去了,我……”
“你还有你妈。”我平静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苦笑:“我妈……我妈肯定恨死我了。”
“她是你妈,”我说,“她恨你,可她还是你妈。”
说完这句话,我挂断了电话。
夜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我站起来准备回屋,却看到婆婆的房间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她坐在轮椅上,透过门缝静静地看着我。
“妈,您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她的声音很平静,“是志刚的电话吧?”
我点点头。
“你别跟他过了。”婆婆说,“这事妈说了算。他那个人,从小就这样,不吃到苦头是不会回头的。你别心软,心软了就是对不起你自己。”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泪痕已经干了,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印记。她坐在轮椅上,背挺得笔直,跟法庭上那个被亲生儿子说成“老不死的”时候一样硬气。
“妈,”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低头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嘴角弯了一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温柔表情。
“因为这些年,只有你把我当人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菜。可我听在耳朵里,却觉得心口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婆婆拍了拍我的手背,说:“不早了,睡吧,明天还得过日子呢。”
是啊,明天还得过日子呢。
赵志刚的案子在一个月后开庭。不是离婚案,是他的经济案。林婉茹说的没错,他公司的大股东把资产都转移走了,留给他一屁股债。法院判决下来的那天,赵志刚给我发了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我完了”。
我没有回。
他后来又发了一条:“我对不起你和妈。”
我还是没有回。
这些话他应该当着婆婆的面说,跟我说有什么用?
那段时间,小区里的人都在议论我们家的这点事。有人说我傻,放着几十万不要,非要守着个瘫痪老太太;有人说我精明,知道赵志刚背了债,赶紧撇清关系;还有人说婆婆偏心,亲儿子不认非要认儿媳妇。
我从来不去解释什么。日子是自己过的,别人说什么都是别人的事。婆婆倒是听得一清二楚,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她忽然冒出来一句:“让他们说去,嚼舌根的人嚼不出什么好话。”
我笑着给她盛了一碗汤:“妈,喝汤。”
婆婆的身体比之前差了一些,可能是前阵子的事让她心力交瘁。大夫来看过,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年纪大了,得好好养着。我把她的药重新整理了一遍,每天定时定量,一顿都不落下。
赵志红隔三差五会来一趟,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帮忙打扫卫生。她说她们厂里的老姐妹给她介绍了个活儿,在商场当保洁,一个月两千多,虽然不多,但好歹有个进项。我说挺好的,忙起来就顾不上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这是婆婆瘫痪以来我第一次一个人推着她去医院做检查。以前都是赵志刚开车送,现在没车了,我又推着轮椅在路边拦车。
下雪天不好拦车,我等了快二十分钟才打上一辆。司机师傅看我推着轮椅,主动下来帮忙抬。我道了谢,把婆婆安顿好,自己坐在她旁边。
车子在雪地里慢慢往前开,婆婆忽然拍了拍我的腿。
“春梅,你怪我吗?”她问。
“怪您什么?”我不解地看着她。
“怪我当年没拦住你嫁给志刚。”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车窗外的风声盖住,“要是我当年拦住了,你就不用受这些年的罪了。”
我把她的手握在手里,轻轻摩挲着。她的手很瘦,皮包骨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
“妈,”我说,“我从来没后悔过嫁到赵家。虽然赵志刚对不起我,可是您对得起我,您把我当亲闺女一样。这七年,不是您在拖累我,是您在陪着我。”
婆婆没有说话,她把头扭向车窗外,不让我看到她的脸。可我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到她哭了,无声无息地,眼泪沿着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默默地流。
过完年,赵志红带了一个消息。
她说赵志刚的案子二审维持原判,他欠了将近两百万的债。公司申请了破产,那个大股东早就跑路了,留下一堆烂摊子给他这个法人代表。他的车被法院查封了,信用卡全被冻结了,连租房都只能找那种不用押金的地下室。
“他现在在东郊那边租了个地下室,一个月三百。”赵志红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前几天他来找我借钱,我给了他两千。”
婆婆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
赵志红走了之后,婆婆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给他送点被子去。”
我愣了愣。
“天冷,”婆婆说,“地下室潮。”
我没多问,翻了一条旧棉被出来,又装了一袋子吃的,打车去了东郊。
那地方真不好找,我在那片城中村里转悠了快半个小时,才找到赵志红说的那栋楼。说是楼,其实就是一栋三层的老房子,墙皮剥落了一大片,楼道里黑漆漆的,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地下室在楼梯下面,一扇生锈的铁门,敲了半天才有人开门。
赵志刚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他愣愣地看着我,像是没认出我来。
我把棉被和吃的塞进他怀里,转身就走。
“春梅——”他在后面喊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妈她……还好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这个曾经春风得意的男人,此刻缩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后面,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显得吃力。
“还行。”我说。
“那……那就好。”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你……你好好照顾她。”
“我会的。”
沉默了几秒,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春梅,我……我能回去看看她吗?”
我看着他,看到他眼睛里有一丝我从没见过的光。不是算计,不是傲慢,而是一种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是你妈,”我说,“你自己跟她说。”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了。
走出那片城中村,上了出租车,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妈,东西送到了。”
“嗯。”电话那头的婆婆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又问了一句,“他……他好不好?”
我说:“瘦了。”
婆婆没再说话,把电话挂了。
车子在雪后的街道上慢慢开着,我靠着车窗,看着路边一闪一闪的霓虹灯,忽然觉得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情,大概就是爱一个人,明明在心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过完正月十五,赵志刚回来了。
他是自己回来的,没有提前打招呼,只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敲响了家门。我开门的时候,差点没认出他来——他理了发,刮了胡子,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和一箱牛奶,站在门口,局促得像个来做客的陌生人。
“我……我来看看妈。”他说。
我侧身让他进来了。
婆婆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他进来,拿着遥控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接着换台。
“妈。”赵志刚站在她轮椅前,喊了一声。
婆婆没有看他,盯着电视屏幕,手里的遥控器一下一下地按着。
赵志刚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忽然膝盖一弯,跪了下来。
“妈,”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对不起。”
婆婆换台的动作停了。
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嘴角的皱纹颤动了一下。
“起来,”她的声音沙哑,“地上凉。”
就这一句话,赵志刚彻底绷不住了。他趴在地上,抱着婆婆的腿,哭得像个孩子。四十三岁的大男人,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
我在厨房里听着那哭声,正在削土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削。刀锋划过土豆皮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婆婆一直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赵志刚的头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
晚饭我多做了一道菜,红烧肉,赵志刚最爱吃的。三个人围着茶几吃饭,电视开着,谁都没怎么说话。赵志刚吃了两大碗米饭,把盘子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洗碗的时候他跟了过来,站在厨房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个,春梅……”他开口了。
“嗯?”
“妈那套房子,姐跟我说了。那是妈给你的,我不会跟你争。”
我转头看他,他的目光闪烁不定,最后落在了自己的鞋尖上。
“还有离婚的事,”他低着头说,“你要是想离,我随时签字。协议你来写,什么都不要给我留,我……”
“赵志刚,”我打断他,“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还欠着两百万?”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是啊,”他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给不了你。”
我把最后一个碗摞好,擦干了手,转过身看着他。
“赵志刚,你以为离婚这件事,只是你给不给我东西的问题吗?”我的声音很平静,却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你把这个家当成什么了?一个随时可以丢掉的包袱?”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这十二年,把我当过你老婆吗?还是说,我只是一个免费的保姆、免费的护工?”
赵志刚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端起洗好的碗,从他身边走过去。
厨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了的雕像。
这天晚上,婆婆把我叫到她房间,说了一句让我怎么都没想到的话。
“春梅,你离婚吧。”
我愣愣地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您说什么?”
“我说,你离婚吧。”婆婆的语气很平静,像是深思熟虑了很久,“你现在还不算老,还能重新开始。妈不能一直拖累你。”
“妈……”
“你听我说完。”她摆了摆手,“房子我转给你了,存折里的钱也是你的。你拿着这些,至少后半辈子不用看别人脸色。至于志刚……他自己造的孽自己还,你不用管他。”
我鼻子一酸,跪在婆婆轮椅前,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
“妈,我不走。”我闷声说,“我哪也不去。”
“傻孩子……”婆婆的声音也开始哽咽,她伸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干枯的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理着我的发丝,“你才多大啊,三十多岁,还年轻着呢。你都伺候我七年了,够了,够了……”
“我不走,”我抬起头看着婆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除非您不要我了。”
婆婆和我对视着,浑浊的眼泪顺着深深的鱼尾纹流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脸上的泪痕映成一道道银色的光。
“你这孩子……”她握着我的手,哭得浑身发抖,“你这是何苦呢……”
“我走了您一个人怎么办?”我反握住她的手,“您教了一辈子的书,最明白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不是光算经济账的。”
婆婆愣愣地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替我擦掉脸上的泪,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不走了。”她说,“咱们娘俩就这么过。”
那天晚上我哄婆婆睡下之后,回到自己房间,把赵志刚原来住的那个屋子里他的东西全部清理了出来。西装、皮鞋、领带、公文包,一件一件装进蛇皮袋里。装到一半的时候我看到了他们公司发的那件工作服,就是我身上穿的白衬衫,忽然觉得这件衣服跟他那些名牌西装放在一起特别扎眼。
我把白衬衫单独抽出来,叠好,放回衣柜里。
剩下的东西,我拎着蛇皮袋下了楼,整整齐齐地码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的心出乎意料地平静。以前总觉得离婚是一件天大的事,可现在真的走到了这一步,反倒觉得也就那样了。日子嘛,怎么过不是过?跟错了人,那就是地狱,自己过,总比在地狱里强。
第二天一早,赵志刚又来了一趟,把他剩下的东西搬走了。他在客厅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婆婆一直面朝着窗外,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赵志刚走之前,在婆婆房间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敢推门进去。他转身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拎着两个大箱子出了门。
楼下传来出租车发动的引擎声,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婆婆转过头来,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我说:“春梅,今天晚上吃什么?”
“包饺子吧,”我说,“韭菜鸡蛋的,您最爱吃的。”
婆婆笑了笑,点了点头。
可我们都知道,这个家,从此少了一个人。
赵志刚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寄回来的时候,是四月份了。信封里除了协议书,还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南方打工了,欠的债我自己还。妈就拜托你了。房子和钱都给你,是我欠你的。不配做你丈夫,对不起。”
我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心里空落落的,谈不上难过,也谈不上开心,只是空。
协议书上的签名还是跟当初一样,龙飞凤舞的“赵志刚”三个字,只是这回多了一滴晕开的墨迹,像是他在签名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我去民政局办了手续,窗口的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啪”的一声,红章盖下去,十二年的婚姻就这么结束了。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很刺眼。我站在门口,不由自主地往公交站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我第一次去厂里找赵志刚等车的地方。
但我很快收回了目光,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去菜市场买条鲫鱼吧,家里的鲫鱼吃完了。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离婚后的生活跟之前没什么两样。我还是每天照顾婆婆,洗衣做饭,推着她下楼晒太阳。左邻右舍有说闲话的,说都离婚了还赖在人家家里不走,也有夸我的,说这样的儿媳妇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婆婆听了这些,只是在轮椅上淡淡地说了一句:“等我走了以后,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是她的,我看谁敢说半个不字。”从那以后,小区里渐渐没人再说什么了,倒是有人路过的时候会主动打个招呼:“刘姐,买菜去啊?”
对,我从“赵太太”变成了“刘姐”。
说实话,我喜欢这个称呼。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社区举办了一个免费的护理培训班,专门教人怎么照顾失能老人。赵志红看到通知,跑来跟我说,让我去学学,以后用得着。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是想让我多学一门手艺,万一将来婆婆不在了,我也能有条活路。
我去学了,学了两个月,拿到了护理员证。培训班的老师姓孙,五十多岁,在养老院干了大半辈子,看了我的实操,直接跟我说:“小刘,你这手法比我们院里的护工都专业。”
我说:“练了七年了,能不专业吗?”
孙老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培训结束后,孙老师私下找到我,说她们养老院缺人,问我愿不愿意去上班,工资不高,一个月四千多,但是交五险一金,还有食堂和宿舍。
我说我得照顾我婆婆,走不开。
孙老师说,可以把婆婆接到养老院来住,员工家属有折扣,比外面便宜一大半。
我回去跟婆婆商量,婆婆听完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去吧,总比在家里闷着强。”
那个秋天,我带着婆婆搬进了养老院。
那地方在城郊,空气好,院子里种了很多桂花树,一到秋天整个院子都是甜丝丝的桂花香。婆婆被安排在一楼的房间,有落地窗,阳光可以一直照到床边。我就在同一栋楼上班,每隔一小时就能去她房间看看她。
养老院里的老人们都挺有意思的,有退休的老教师,有以前厂里的老工人,还有一个当过兵打过仗的老爷子,天天在院子里唱军歌,中气足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婆婆很快就跟他们混熟了,尤其跟那个退休的老教师投缘,两个人经常坐在桂花树下聊以前教书的事,一聊就是一下午。
这是我认识婆婆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么开心。
有一天下班,我推着婆婆在院子里散步,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指着天边那一大片烧得通红的晚霞说:“春梅,你看,真好看。”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边。夕阳把云朵染成了金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泼洒出去的颜料,把半边天都烧着了。
“好看。”我说。
“以前都没注意过,”婆婆的声音轻轻的,“原来天上有这么好看的云。”
我心里一酸,握紧了她的手。
是啊,以前我们都被困在那个小小的家里,被柴米油盐和一地鸡毛绊住了脚,哪有心思抬头看云呢?
现在好了,我们都自由了。
年底的时候,赵志刚打来了一通电话,说他在深圳那边找了份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当搬运工,虽然累,但收入还行。他每个月除了生活费,剩下的钱全都寄回来还债了。
“妈身体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比在家的时候精神多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轻说了句:“那就好。”
他又问我:“你……你一个人行吗?”
我笑了一声:“我从来都是一个人,你不知道吗?”
赵志刚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电话了,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春梅,我……”
“算了,”我打断他,“别说了。你好好干活,早点把债还了。妈这边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的。”
“谢谢。”
“不用谢,我照顾妈不是因为你。”
挂断电话的时候,我看到通话界面上那个熟悉的号码,备注还是从前的“老公”,我点了几下屏幕,把那两个字改成了“赵志刚”。
窗外飘起了雪花,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养老院的老人们都兴奋地趴在窗户上看,婆婆和那位退休教师又坐在一起晒着太阳喝茶。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走廊里飘着食堂炖羊肉的香味。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忽然想起好多年前的那个雪天。那时候婆婆刚出院,我背着她爬五楼,爬到三楼实在爬不动了,她也咬着牙不说一句疼。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雪,我从窗户里看到赵志刚在楼下扫车上的雪,扫完了自己的车,就上车走了,连头都没回。
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而我从头到尾,不过是假装看不见罢了。
开春的时候,赵志红在商场的工作辞了,跟着朋友去开了个小吃店,卖麻辣烫和关东煮。店面不大,就在大学城附近,生意还不错。她有时候会带着店里的串串来养老院看我和婆婆,三个人坐在婆婆房间里,一边吃串串一边看电视,热热闹闹的。
赵志红喝了一罐啤酒之后就变得话很多,拉着我的手说:“嫂子,我以前对你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都过去了。”
她又喝了一口,红着眼眶说:“你说咱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婆婆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什么咱家?现在这里才是咱家。”
赵志红愣愣地看看婆婆,又看看我,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
“对,”她说,“妈说得对。”
那天晚上,我把赵志红送到养老院门口,她拉着我的手不肯放,酒气熏熏地说:“嫂子,你要是遇上合适的人,就别犹豫,咱妈这边有我在。”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行了,喝多了就赶紧回去,明天还得开店呢。”
送走她之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春天的夜风暖暖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月亮很圆,挂在桂花树的枝头上,把院子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银色的光。
回到宿舍,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三十七岁的刘春梅,眼角有了细纹,手上全是老茧,但眼睛里的光亮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开相册,找到了一张很多年前的照片。照片里我二十四岁,穿着廉价的婚纱,站在赵志刚身边,笑得像一朵太阳花。
那时候的我,以为嫁给了爱情。
可我现在知道了,真正的爱情不是嫁出来的,也不是忍出来的。
真正的爱是你把一颗心捧出来,有人接住了,捧在手心里当宝贝。而不是你跪着把心举过头顶,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婆婆说得对,这些年,只有她把我当人看。
可我现在不止要当个人了,我要当个好好活着的人。
窗外传来猫叫声,是养老院里养的那只橘猫在叫春。我推开窗户,清凉的夜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房间。月亮又圆又亮,照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照着一排排安静的房间,照着这座小小的养老院。
也照着我接下来要走的路。
那条路还很长很长,可我不怕了。
因为这一次,我是为自己走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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