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这册行书，出自明代吴门巨擘文徵明，是他89岁暮年的精品力作，写张若虚千古名篇《春江花月夜》。很难想象，一位将近九十岁的老者，挥毫落纸，笔下不见苍老颓疲，反倒满是春江月夜的清逸灵动，把唐诗的空灵浩渺，尽数凝于洒金古纸之上。
说起文徵明，世人皆知他是“吴中四才子”，但他并非天才。少年迟钝，科举十次落地，一辈子靠着日夜苦练，才修成一代宗师。唐寅少年成名、风流跌宕，而文徵明，一生勤勉自律，到老依旧每日临池不辍。别人到耄耋之年，手颤笔滞，他却能铺开洒金笺，洋洋洒洒完整抄录这篇长诗，通篇一气呵成，极少涂改，这背后是一辈子千万次磨出来的手上功夫与内心定力 。
这册作品取法二王，融合赵孟頫笔意，属于文徵明典型的晚年行书面貌。用笔圆转爽利，中锋为主，提按变化丰富。时而轻快流走，牵丝映带如同江波荡漾；时而沉着顿挫，重笔落纸浑厚稳实。很多牵丝细如游丝，但绝不轻飘无力，线条内里筋骨暗藏，柔而有骨。字与字之间，时而独立端庄，时而连带缠绕，没有狂草的张扬嘶吼，是江南文人独有的温润清雅。
结字大小欹侧错落，不刻意排布整齐。有的字舒展放开，有的字收敛紧束，随诗文情绪自然变化。读到“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字形开阔开张，笔墨放得开；写到相思惆怅的诗句，字形收束，笔势婉转。整册是三列竖行的册页布局，行距疏朗，古旧的洒金笺，点点金斑斑驳，如同江上碎月光，纸、墨、诗文三者浑然相融。书法不再只是写字，笔墨本身就在描摹春江、潮水、明月、离愁。
最动人的是诗文与笔墨意境的高度契合。张若虚的诗，写江海浩荡、月色无边，写人间离别相思，空灵又带着淡淡的感伤。文徵明没有写得激昂狂放，而是以温润流丽的行书，去匹配这种月夜的澄澈悠远。看“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笔画干净疏朗，仿佛真的看见江海万里，月色无尘；写“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笔势婉转缠绵，把诗里的思念，藏在转折牵丝之间。读字如读诗，观字如见江月。
很多人对文徵明印象停留在工整秀丽的小楷，殊不知他晚年行书，已经达到“人书俱老”的境界。老，不是衰老，是炉火纯青。法度烂熟于心，落笔随心而动，规矩藏在潇洒之下。既没有早期刻意求工的拘束，也没有晚年部分作品的松懈油滑。八十有九，心中依旧装得下春江明月，这份心境，远比技法更加难得。
当然，站在客观角度，这件作品也带着文徵明晚年书写的特点：部分转折处理有程式化痕迹，少了魏晋二王原作那种天然的野逸天真，更多是文人法度下的典雅秀美。但这恰恰是吴门书法的特质，不求狂怪，讲究温润内敛，书卷气满溢。当后世无数书家写《春江花月夜》，大多追求狂放激荡，而文徵明这一册，安静、澄澈，像月光缓缓流过江面，沉静的力量直击人心。
跨越五百年，我们翻开这册册页，依旧可以透过斑驳古纸，看见一位老者，于案前挥毫，将千年前那一轮春江明月，永远留在笔墨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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