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把水泥地照得惨白。林晚攥着方向盘,指尖有点发麻,导航里那个温柔的女声刚说完“您已到达目的地”,然后就是沉默。后备箱里两瓶矿泉水轻轻晃了一下,是她踩刹车踩得太急。
副驾上的陈屿没动,安全带还扣着,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那片灰扑扑的山门上。这座山叫翠屏,不高,本地人周末爱来走走,石阶被踩得发亮,路边有卖烤肠和矿泉水的老太太,塑料袋里装着五块钱三根的玉米。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着,下巴缩在里面。头发扎成马尾,有点毛躁,是早上赶时间没来得及好好梳。陈屿穿的是黑色卫衣,袖子撸到小臂中间,露出腕上那块旧电子表,表带磨得起了毛边。
“你说什么?”林晚转过头,嗓子有点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弹了一下,像石子砸进深井,好久才听见回音。
陈屿也转过头来。她眼睛很亮,那种亮让林晚想起大学图书馆里她熬夜复习时的样子,白炽灯底下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专注得让人不敢对视。
“我问,”陈屿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甚至带着点笑意,像是真的在问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你是不是想睡我。”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外面有人经过,一对情侣,男的在说“走这边近”,女的在抱怨“你上次也说近”。脚步声远了,周围又只剩下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呜声。
林晚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发烧,那种热度从耳垂蔓延到脸颊,再往下窜到脖子根。她下意识去摸中控台上的手机,摸了个空,才想起来手机放在背包里,背包在后座。
“你……”她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字,然后卡住了。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大团棉花,所有的语言都被吸走,只剩下嗡嗡的空白。
其实她想过很多次。和陈屿认识的第七年,从大学室友到毕业合租,从两张并排的单人床到一间房里的两张桌子。她们一起吃过凌晨三点的泡面,一起在阳台晾过被雨淋湿的被子,一起骂过傻逼领导,一起在跨年夜裹着同一条毯子看烂片,笑得前仰后合。
她想过,在那些看似平常的时刻里,有没有哪一秒越过了线。比如陈屿洗完澡只裹着浴巾出来找吹风机,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肩上,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比如陈屿发烧那天晚上,迷迷糊糊攥着她的手不让她走,掌心烫得像块刚出炉的红薯。比如上周在超市,陈屿踮脚去够货架顶层的薯片,卫衣下摆掀起来,露出腰间一小截皮肤,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
那些念头像水底的暗流,存在,但从不浮上来。她跟自己说,是好朋友,是七年里唯一一个知道她所有糗事、见过她所有狼狈样子的人,是那种可以互相借卫生巾、可以素颜视频、可以理直气壮说“今晚不想做饭你点外卖”的关系。这种关系不该被别的什么东西弄脏。
但现在陈屿把它挑明了,像拿一根针戳破一个气球,噗的一声,所有含糊不清的东西都泄了出来。
“我……”林晚又开口,声音有点抖。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你为什么这么问?”
陈屿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轻松的笑,是嘴角扯了扯,眼神有点飘。她解开安全带,咔嗒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响。
“因为你昨晚做梦喊我名字了。”陈屿说,“喊了好几声,我在隔壁房间都听见了。”
林晚愣住。
“你喊‘陈屿’,”陈屿继续说,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段说明书,“喊完之后又喊了句‘别走’。”
林晚觉得自己整个人烧起来了。从脚底板到头顶,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她想起来昨晚那个梦,梦见大学图书馆,陈屿抱着书站在门口冲她挥手,说要转专业了,以后不跟她一起上课了。她在梦里追出去,跑过长长的走廊,鞋带散了也没顾上系,一边跑一边喊,陈屿陈屿你别走。然后醒了,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摸到手机看了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那只是做梦。”她说,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嗯,只是做梦。”陈屿重复了一遍,但那个“嗯”拖得有点长,像在品味什么。她伸手去够后座的背包,身体侧过去,卫衣领口歪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林晚知道,因为见过无数次。
“陈屿。”林晚叫了她一声。
陈屿停住动作,没回头,就那么侧着身子,后脑勺对着她。
林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拱,像春天冻土下面要冒尖的草芽,顶得生疼。她想说其实你说的没错,我想过,我想过很多次,在那些你靠在我肩上睡着的时候,在你把吃了一半的冰淇淋递给我说“你尝尝”的时候,在你蹲在地上系鞋带、后腰露出来我帮你把衣服往下拽了一下你回头冲我笑的时候。
但她说不出口。她怕说出来之后,那些一起晾过的被子、一起煮过的泡面、一起熬过的夜就全变了味道。像一碗汤里不小心撒进了太多盐,明明食材还是那些,但喝着就是不对了。
“我……”她张了张嘴,发现舌头像被冻住了。
陈屿终于转过来,怀里抱着她的帆布包,包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林晚心里发毛。认识七年,她知道陈屿真的生气的时候不会发脾气,反而会特别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死水,扔什么进去都激不起涟漪。
“你要是觉得尴尬,”陈屿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今天可以不爬。我打车回去就行。”
“不是。”林晚赶紧说,“不尴尬。”
陈屿看着她,等着。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停车场里又进来一辆车,白色的SUV,停在不远处,下来一家三口,小孩蹦蹦跳跳地往山上跑,大人跟在后面喊慢点。那些声音隔着车窗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我想过。”林晚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那一家三口的笑闹声盖过去。但她知道陈屿听见了,因为陈屿的眼睛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
“什么时候?”陈屿问。
“很多时候。”林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涂颜色,右手食指侧面有个倒刺。“上周你在超市踮脚拿薯片的时候。上个月你发烧拉着我手不让我走的时候。去年跨年你看电影看到哭,靠在我肩膀上擦鼻涕的时候。还有……”她停了一下,声音更小了,“还有大一刚认识的时候,你在军训场上中暑晕倒,我背你去医务室,你趴在我背上说‘谢谢你啊同学’,那时候。”
停车场又安静下来。山风吹得旁边那棵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有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挡风玻璃上,又滑下去。
陈屿没说话。她把帆布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搭在包上,指头无意识地抠着那只歪脖子猫的印花边缘。她的指甲涂了透明的护甲油,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点柔和的光。
“那你现在还想吗?”陈屿问。
林晚抬起头。
陈屿也在看她,眼睛里那种亮还没散,但多了点别的东西,软软的,像煮化了的糖。她的嘴角终于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笑了,而是往下弯了一下,又往上翘了一下,最后变成一个有点歪的、不太成形的表情。
“想。”林晚听见自己说。
然后她看见陈屿的眼圈红了。那种红从眼眶底下漫上来,像宣纸上滴了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洇开。但陈屿在笑,真的在笑,眼睛弯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是熬夜熬出来的,林晚知道,因为她们一起熬的。
“那下车吧。”陈屿说,声音有点哑,但那个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晨雾里透出来的第一缕光。“不是说来爬山吗。”
她推开车门,山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松树的清苦味和泥土的潮气。林晚坐在驾驶座上愣了两秒,然后也解开安全带,推门下去。
陈屿站在车头那儿等她,浅灰色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她伸手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颗小痣。
林晚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步。风把陈屿卫衣的帽子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呼吸。
“走啊。”陈屿说,抬了抬下巴,朝那条上山石阶的方向努了努嘴。
林晚伸出手,碰了碰陈屿的手指。凉的,因为刚才在车里攥了太久帆布包带子。但陈屿没躲,反而把手指张开,让林晚的指尖滑进去,然后轻轻握住。
两只手牵在一起,都不太热,都有点抖。但没人松开。
她们并肩往石阶那边走,路过卖烤肠的老太太,老太太笑眯眯地说“姑娘爬山啊,带水了没”。陈屿说带了,晃了晃帆布包,里面两瓶矿泉水撞在一起,咕咚咕咚响。
石阶一级一级往上,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被叶子切碎了洒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跳动的光斑。林晚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平下来,从刚才快要撞破胸腔的激烈,变成一种稳当当的、踏实的节奏。
陈屿的手还牵着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像在数拍子。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个观景台,能看见山脚下来时那条路,还有那个灰扑扑的停车场。陈屿停下来,靠在栏杆上喘气,额角有细密的汗。
“你刚才,”陈屿说,喘匀了气才继续,“在车上那个表情,像被我吓傻了。”
“是吓傻了。”林晚老实承认。
陈屿笑出声来,这回是真的笑了,声音清亮亮的,在山谷里荡了一下。她松开林晚的手,转身面对她,双手撑在身后的栏杆上,仰着脸看她。
“其实我昨晚听见你喊我名字之后,”陈屿说,眼睛亮亮的,“我也没睡着。我想了一晚上,想着要是今天问你,你会怎么回答。”
“你就不怕我把你丢山上自己开车跑了?”林晚说。
“怕啊。”陈屿歪了歪头,“但我想了想,你车钥匙还在我包里呢。”
林晚一愣,然后也笑了。她伸手去够陈屿的帆布包,佯装要抢钥匙,陈屿笑着躲,往旁边闪了一步。山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林晚的碎发黏在脸上,陈屿的刘海飞起来又落下。
闹了一会儿,林晚停下来,伸手把陈屿被风吹乱的头发理了理,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温温热热的。
“陈屿。”她叫她。
“嗯?”
“下次再梦见你,”林晚说,“我不喊了,我直接去你房间。”
陈屿眨了眨眼,耳尖慢慢红起来,像被晚霞染的。她别开视线,去看远处山坳里那片白墙灰瓦的村子,嘴角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走了,山顶还没到呢。”她说,先迈开步子往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林晚伸出手。
林晚走过去,牵住那只手。
石阶还很长,阳光还很好,山风还在吹。她们的手心都开始出汗,黏黏的,但谁也没松开。
停车场那根坏的日光灯管还是没修好,但那辆白色SUV已经开走了。空出来的车位上落了几片槐树叶,风一吹,打着旋往更远的地方滚。
而她们已经走到半山腰以上了,回头看不见车,也看不见来时的路。只有台阶一级一级往上,通向山顶那个小小的亭子。
亭子里有对老夫妻在吃橘子,橘皮扔在脚边,甜丝丝的味道被风送下来。林晚闻到了,陈屿也闻到了。
“待会儿下山买橘子吧。”陈屿说。
“好。”
“再买根烤肠。”
“好。”
“晚上回去点那家麻辣烫。”
“好。”
陈屿偏过头看她,眼睛弯弯的:“你怎么什么都好。”
林晚握紧她的手,想了想,说:“因为跟你一起。”
陈屿没再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她们继续往上走,影子被斜斜的太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