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显示账户转入五万块钱,备注写着“住院押金,谢谢你”。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半天,脑子里嗡嗡的,第一反应是不是银行搞错了。这五个月里,战友从来没提过钱的事,连水电费都没问过一句,怎么突然就打过来这么一笔。
说起来,战友是年初来的。他母亲查出来是肺上的毛病,老家的医院看不了,得到省城这边的大医院。战友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哑得厉害,说妈咳嗽半年了,一直当感冒治,结果一查是肿瘤,良性还是恶性要等切片。他问我能不能借住几天,医院附近宾馆太贵,一天二百多,他撑不了太久。我说你尽管来,房子虽然不大,但多两个人还是挤得下。
他们到的当天,我去车站接的。战友比以前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拎着两个大编织袋,身边跟着他母亲,老太太精神倒还可以,就是走几步要歇一歇。我把他们领回家,把次卧收拾出来,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战友把编织袋往墙角一放,搓着手说给你添麻烦了,我说咱们之间别说这个。
头一个月最难熬。战友每天早起骑电动车带母亲去医院,做检查、等结果、见医生,回来的时候经常天都黑了。老太太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战友变着花样熬粥,小米粥、南瓜粥、山药粥,熬得稠稠的,端到床前一口一口喂。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不是滋味。有一回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次卧有动静,凑近一听,是老太太在咳嗽,战友在给她拍背,轻声说妈再忍忍,专家说了能治。那个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我,又像是不敢让老太太听见自己的慌张。
两个月的时候,结果出来了,是恶性的,但发现得不算太晚,可以手术。战友跟我商量,说手术费凑了七七八八,还差一点,能不能再住段时间,等术后恢复差不多就回老家。我说住多久都行,你别操心这个。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头埋在两膝之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没过去,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就回自己屋了。有些时候,人不需要被打扰,只需要知道旁边有人在就行。
老太太手术那天,我和战友一起在医院守了六个小时。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人还没醒,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战友趴到床边,握住老太太的手,也没说话,就那么握着。护士让推到病房去,他才松手,我注意到他眼睛红红的,但始终没掉下来泪。那之后的日子,就是漫长的恢复期。伤口愈合、拔管子、做康复训练,老太太一天比一天好,能下地走了,能自己端碗了,脸上的肉也长回来一些。
这五个月,战友没在我家白住。他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把客厅厨房都拖一遍,我那些堆在阳台上的杂物,他趁我上班的时候全给归置整齐了。有回我下班回来,闻见一屋子香味,他正在厨房炖排骨,说妈念叨想吃这个,多炖了点,你也尝尝。我吃着那排骨,骨头都炖酥了,味道是真不错,但心里总觉着有点过意不去。我跟他提过几次,说你别这么客气,该歇就歇着。他嘴上答应,第二天照样把厕所刷得干干净净。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从一开始的拘谨,到后来慢慢习惯了家里多两个人。下班回来喊一声阿姨我回来了,老太太会从屋里应一声,问吃了没。战友有时跟我坐沙发上看看球赛,有一搭没一搭聊几句以前的事,但谁都不提钱,也不提什么时候走。我其实算过,五个月的水电煤气,加上偶尔买点菜肉,总共也没多少,千把块钱的事。战友的情况我清楚,他媳妇走得早,自己拉扯孩子,在老家工厂上班,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这趟看病估计把家底都掏空了。我要是跟他算这些,那不是打人脸吗。
所以银行短信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这钱不该收。五万块,对他来说是多大一笔,搞不好是借的,或者是把什么给卖了。我直接给他打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过了会儿他回过来,说在陪母亲办出院手续,明天就走了,钱的事让我别推,这是他一点心意。我说你哪来的钱,你哪来这么多钱。他在那边沉默了一下,说你别管,反正不是偷的抢的,你拿着就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这几个月,他每天早出晚归,除了陪母亲看病,有时候说出去买个东西,一去就是两三个小时。有回我碰见他在小区门口跟人说话,那人穿个外卖骑手的衣服,我当时没多想。现在琢磨起来,他是不是偷偷在跑外卖?他那电动车后头绑个箱子,我见过好几回,还以为是他装东西用的。还有一次他回来胳膊上有伤,说是骑车摔的,我当时真信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收拾东西了。老太太精神不错,坐在床边叠衣服,战友把编织袋往一块拢。我过去拉住他胳膊,把他拽到厨房,把手机短信给他看。我说这钱我不能要,你拿回去,你母亲后续还要吃药复查,哪哪都要用。他说你别这样,这五个月吃住都是你的,我心里过不去。我说你过不去什么,咱们是一个炕上滚过的交情,你跟我说这个?
他不说话了,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厨房窗户开着,烟往外飘。他抽了两口,说其实我晚上跑了几个月外卖,攒了点,又跟厂里预支了半年工资,凑了这些。我知道不够,但你先收着,等我手头宽裕了再说。我听完心里堵得慌,我说你把预支工资还回去,这钱我绝对不能要。他笑了,说还啥还,都打你卡上了,我上哪还去。
最后我也没拧过他。他把老太太扶上出租车,自己又折回来,从门缝里塞了个信封进来,我打开一看,是一千块钱现金。旁边附了张纸条,写着“水电费,别嫌少”。我追出去的时候,车已经开远了。
我站在楼底下,手里捏着那个信封,站了好一会儿。旁边早点摊的老板娘跟我打招呼,说你家亲戚走了?我说嗯,走了。她说老太太看着好多了,我说是,好多了。回家开门,屋里空荡荡的,次卧的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老太太忘了拿的保温杯。客厅茶几上有一兜苹果,是他们昨天买的,没带走。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不甜,有点酸。
后来我给他打过几次电话,问老太太恢复得怎么样。他说挺好的,能遛弯了。我问那五万块钱到底怎么弄,他说你别再提了,再提我翻脸。我也就没再问。但那笔钱我一直没动,存在卡里。有时候看银行余额,会想起来那段日子,早上起来听见厨房有动静,战友在切菜,老太太在屋里哼着小曲儿。窗户开着,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槐花的味儿。那会儿觉得日子过得挺慢,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现在回过头去想,五个月其实一晃就过去了。
我把那张纸条夹在书里,和信封一块收在抽屉最里头。有时候拉开抽屉看见了,就拿出来看一眼。一千块钱我后来还是给他转回去了,用微信转的,他没收,二十四小时后又退回来了。我也没再转。就让它那么放着吧,有些账是算不清的,也不算清。
日子照样过。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周末打扫卫生。只是偶尔拖地的时候,会想起从前有个人比我拖得还干净。阳台上的杂物又堆起来了,没人帮我归置了,我也懒得动。次卧的门我有时候关上,有时候开着,开着的时候从门口经过,总觉得里面还有人。其实啥也没有,就是一张空床,一个床头柜,柜子上的保温杯我洗干净放那了,万一哪天他们再来呢。虽然知道大概率不会了,但放着就放着吧,又不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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