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结婚三年,我第一次给家里装监控。
不是防贼,是想看清那个每月拿5800块工资、口口声声喊我“少夫人”的保姆,每天反锁浴室门的那四十分钟里,到底在对我瘫痪的公公做什么。
装完监控的第三天晚上,我打开手机回放,画面里的一幕让我手里的水杯摔得粉碎。
我蹲在地上捡玻璃碴子,手指被划破了都没觉得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事儿,我必须查到底。
第1章 那扇反锁的门
我叫苏敏,今年三十二岁,结婚三年,住在一栋三百平的别墅里,开着六十万的车,银行卡里每个月固定入账五万块生活费。
外人眼里,我是嫁入豪门的幸运儿。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突然震了,是我老公陈浩打来的。我挂了一次,他又打,再挂,还打。我心里“咯噔”一下,陈浩平时从不在我上班时间打电话,除非出了大事。
我猫着腰从会议室溜出来,刚接起电话,那头就传来陈浩压低的嗓音:“爸上厕所摔了,中风,现在在市医院抢救。”
我脑子“嗡”的一声,腿都软了。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公公已经从急救室推出来了。人是救回来了,但右边身子完全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了,嘴角歪斜着,看见我只会“啊啊”地叫,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婆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看见我就抓住我的手:“敏敏啊,你说这可咋整啊?你爸他……”
“妈,别急,咱先听医生怎么说。”我搂着婆婆的肩膀,心里其实也慌得不行。
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大堆专业术语,总结下来就一句话:病人需要长期卧床,二十四小时有人照顾,康复周期至少一年起,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不好说。
陈浩当时脸就白了。
他是独生子,公公这一倒下,整个家的担子全压在他身上了。
那天晚上我们从医院回来,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句话不说,眼泪止不住地流。陈浩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的烟头都快溢出来了。
我倒了杯水递给婆婆,小心翼翼地说:“妈,要不咱们请个保姆吧?专业的护工,能照顾爸,您也不用那么累。”
婆婆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意思,有点冷,又有点审视,像在看一个外人。
“请保姆?”她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怪怪的,“请保姆一个月多少钱你打听过吗?”
“我打听过了,普通护工四千左右,专业一点的五六千。”
“五六千。”婆婆哼了一声,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搁,“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陈浩猛地抬起头:“妈!”
婆婆没理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我知道婆婆一直瞧不上我的工作——我在一家小装修公司做设计,一个月底薪三千五,加上提成撑死六千出头,有时候淡季连四千都拿不到。
在婆婆眼里,我就是个高攀了她儿子的穷家女。
“妈,我的意思是……”我声音有些发干,“钱的事儿咱们一起想办法,总不能让你一个人照顾爸,你身体也吃不消。”
“行了。”婆婆站起来,拖鞋在地上趿拉着响,“我心里有数。”
她丢下这句话就上楼了,连看都没再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杯水,指关节都捏白了。
陈浩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往后退了一步。
“敏敏……”
“你妈说得对。”我扯了扯嘴角,“我一个月挣那点钱,确实没资格说话。”
“你别这样。”陈浩皱着眉头,“妈她就是心里难受,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把水杯放到茶几上,转身上了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结婚三年,婆婆对我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的,见面客客气气,背后跟亲戚打电话说的那些话我也不是没听到过——“娶了个穷人家的闺女”“除了长得好点没啥本事”“我们浩浩就是被她那张脸给迷住了”。
这些话陈浩从来不知道,我也从来没跟他提过。
说了又能怎样呢?难道让他去跟他妈吵一架?那这个家还过不过了?
第二天一早,婆婆在饭桌上宣布了她的决定:请保姆可以,钱她出。
我刚想说不用,婆婆又补了一句:“人我来挑。”
陈浩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我的脸色,到底没敢说什么。
婆婆托人找了三天,先后来了五六个阿姨面试。有的看着挺利索,婆婆嫌人家要价太高;有的要价低,婆婆又嫌人家没有护工证;有一个各方面都合适,结果人家一听说要照顾瘫痪老人,当场就摇头走了。
第五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对着电脑改图,陈浩又打电话来了。
“敏敏,保姆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情况?”
“妈老家那边介绍过来的,叫李婶,五十出头,说是以前在县医院做过护工,照顾过好几个瘫痪病人,经验丰富。”
“县医院做过的?那应该挺靠谱的。”
“嗯,妈说人已经到家里了,今天就开始干活。”陈浩顿了顿,“你下班早点回来,毕竟以后要长期相处,你也见见。”
我说行。
那天我特意提前一个半小时下了班,路上还买了两盒水果。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我刚换完鞋就听见浴室那边传来“哗哗”的水声。
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门,下巴往浴室方向抬了抬:“李婶在给你爸洗澡。”
我点点头,把水果放到茶几上,往浴室那边看了一眼。浴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暖黄色的光,水声很大,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去打个招呼吧。”我说。
婆婆头也没抬:“别去了,李婶干活不喜欢人打扰。”
我脚步一顿。
“洗澡呢,你进去算怎么回事?”婆婆瞥了我一眼,“儿媳妇看老公公洗澡,传出去好听?”
这话噎得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攥了攥手里的包带,扯出一个笑:“那我等会儿再见。”
转身的瞬间,我听见浴室门“咔嗒”响了一声——是反锁的声音。
我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洗个澡,为什么要反锁门?
但当时我也没多想,毕竟第一天,人家保姆跟主家还不熟,谨慎一点也正常。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浴室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热气,白蒙蒙的一团往外涌。然后我才看清走出来的人——五十来岁的女人,身材敦实,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防水围裙,袖子撸到胳膊肘,两只手臂粗壮有力,上面还挂着水珠。
她一边拿毛巾擦手一边往外走,抬头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这位就是少夫人吧?哎呀,真俊!”她声音响亮,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我叫李秀兰,少夫人叫我李婶就行。”
我被这声“少夫人”叫得浑身不自在:“李婶您别客气,叫我苏敏就好。”
“那可不行,该咋叫就咋叫。”李婶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少夫人放心,老爷子交给我,保证照顾得妥妥帖帖的。我在县医院干了八年,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瘫了三年能坐起来的有,瘫了五年能拄拐走路的也有,关键就是护理要到位,不能偷懒。”
她说话中气十足,眼神也亮,一看就是个利索人。
我点点头,心里的疑虑消散了大半。
“辛苦您了,李婶。”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李婶去换衣服了,我站在客厅里,往浴室方向看了一眼。浴室的磨砂玻璃门半敞着,里面的热气还没散尽,隐隐约约能看到公公的轮椅停在角落里。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后来我才明白,那种不安,是一个女人对危险最本能的直觉。
第2章 日子久了就变了味
李婶来了之后,家里的气氛确实好了不少。
她干活利索,做饭也好吃,把公公照顾得干干净净的,身上从来没长过褥疮。婆婆脸上的愁容少了许多,偶尔还能听见她跟李婶在厨房里有说有笑地聊老家的家长里短。
连陈浩都松了口气,跟我说:“这回总算是找对人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心里那股不对劲儿越来越重。
事情是从李婶给公公洗澡开始的。
一开始我没太注意,毕竟照顾瘫痪病人,洗澡是最麻烦的事儿。公公虽然瘦,但毕竟是个成年男人,扶进扶出的费不少力气,时间长一点也正常。
但问题是——每次洗澡,浴室的门都反锁。
我仔细观察了大概一个多星期,发现李婶每周二、四、六下午三点开始给公公洗澡,雷打不动。洗澡时间一般在四十分钟到五十分钟之间,期间浴室门反锁,水声“哗哗”响着,偶尔夹杂着李婶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切。
有一回我提前下班回来,正好赶上李婶在给公公洗澡。我走到浴室门口,想敲门问问需不需要帮忙——毕竟我是这个家的儿媳妇,总得表示一下关心。
手刚抬起来,门把手就被人从里面拧了一下,没拧动。
反锁了。
我愣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李婶?需要帮忙吗?”
里面的水声突然停了一瞬。
然后李婶的声音传出来:“不用不用!少夫人你忙你的,我一个人能行!”
她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像是在掩盖什么。
“行,那您辛苦。”
我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可我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一个照顾病人的保姆,给病人洗澡反锁门,正常吗?
如果说是为了避嫌,那应该是开着门或者至少留条缝才对,这样外面人一眼就能看到里面什么情况,反而更清白。
反锁门,反而让人觉得里面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想什么呢?李婶都五十多岁了,公公六十三还瘫痪在床,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想法甩出脑袋。
但怀疑这东西,一旦生了根,就会自己往上长。
我开始有意识地去观察李婶。
她确实很尽心,每天给公公翻身、拍背、按摩、喂饭,连公公指甲缝里的泥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婆婆逢人就夸李婶好,说这钱花得值。
可我总觉得,李婶对公公的好,有那么一点……过了。
有一次我看到她给公公喂饭,一勺粥吹了又吹,试了温度才送到公公嘴边,眼神温柔得不像是一个护工在看病人,倒像是一个妻子在照顾丈夫。
还有一次,婆婆出门买菜了,家里就我和李婶还有公公三个人。我下楼倒水喝,路过公公房间的时候,看见李婶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给公擦脸。
一边擦一边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我没听清具体内容,但那个语气,那个神态,温柔得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不像是一个保姆应该有的样子。
可你要说具体哪儿不对,我又说不上来。
总不能因为人家态度好就去怀疑人家吧?这也太不讲理了。
我把这些想法压在心里,谁都没说。
跟陈浩说?他肯定觉得我疑心病重,说不定还会嫌我没事找事。
跟婆婆说?更不可能了。婆婆现在把李婶当半个恩人,我要敢说李婶半个不字,婆婆第一个跳起来骂我。
我只能自己忍着,自己观察。
但越观察,心里的疑团越大。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在厨房洗水果,李婶在阳台上收衣服。我瞥了一眼她手里的衣服,是我公公的秋裤。
她把秋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
闻了闻。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苹果“咕咚”一声掉进了水槽里。
李婶听见声音回过头来:“少夫人?怎么了?”
“没、没事。”我赶紧把苹果捞起来,低着头使劲搓着苹果皮,不敢让她看到我脸上的表情。
“苹果皮别搓那么用力,营养都没了。”李婶抱着衣服走过来,语气自然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我给你削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我拿着苹果几乎是逃出了厨房。
回到卧室,我关上门,后背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咚咚”响。
李婶闻了公公的秋裤。
这算什么?是闻洗没洗干净?还是洗衣液的味道?还是——
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念头从心底升了起来。
李婶对公公,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我猛地甩了甩头,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五十多岁的保姆对六十多岁的瘫痪老头有想法?这说出去谁信啊?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特别不对劲。
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我坐在餐桌前,有一口没一口地扒着饭,眼睛不自觉地往李婶身上瞟。
她正端着碗给公公喂饭。公公坐在轮椅上,歪着头,嘴角流着口水,李婶用小勺子把粥舀起来,吹凉了,小心地送到他嘴边。
“来,张嘴,慢点吃。”李婶声音轻柔,另一只手拿着毛巾,随时准备擦公公嘴角流下来的粥。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那温柔的眼神,那耐心的动作,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像是做过千遍万遍。
可我看着,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敏敏,你怎么不吃菜?”陈浩拿筷子敲了敲我的碗边。
我回过神来,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又嚼,尝不出味道。
“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看。”陈浩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没事,可能有点累。”我躲开他的手,低头继续扒饭。
婆婆坐在对面,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陈浩碗里:“多吃点,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然后又夹了一块放到李婶碗里:“李婶也多吃点,这一个月辛苦你了,老爷子全靠你照顾。”
“应该的应该的。”李婶笑呵呵地接过肉,“老太太您太客气了。”
从头到尾,没有人给我夹菜。
我就像一个坐在餐桌边上的外人,看着他们其乐融融地说着话,吃着饭,只有我融不进去。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
结婚三年,在这个家里,我一直都像一个客人。婆婆对我客客气气,却始终隔着一层。逢年过节亲戚聚会,婆婆介绍我的时候永远是“陈浩的媳妇”,从来没说过“我儿媳妇”。
我一开始以为是婆婆性格冷淡,后来才知道,她只是对我冷淡。
在她心里,我就是那个高攀了她儿子的穷丫头,不配进她陈家的门。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搅得我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晚上躺在床上,陈浩的手不老实地摸过来。我侧了侧身,背对着他。
“怎么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耐,“又怎么了?”
又怎么了。
这个“又”字刺得我心里一疼。
“没事,今天不太舒服。”我闭着眼睛说。
“你最近老不舒服。”陈浩收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要是身体哪儿不舒服就去医院看看,别老这样。”
别老这样。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陈浩的呼吸声很快就均匀了,他睡着了。
而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扇反锁的浴室门,和李婶闻秋裤的画面。
我告诉自己,也许是我多心了。
也许李婶只是怕洗澡的时候被人打扰。
也许她闻秋裤只是想确认洗衣液有没有冲干净。
也许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疑神疑鬼,是我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
可是三个月后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彻底确认了自己不是多心。
第3章 肉眼可见的疑点
那是李婶来家里的第三个月。
周六上午,婆婆跟着小区的大巴车去郊区的农家乐了,陈浩出差去隔壁城市谈一个项目,家里就剩下我、李婶和公公。
我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改方案,李婶在客厅里擦地。
十点多的时候,我听到客厅传来李婶接电话的声音。她一开始还挺正常的,说了几句突然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本来没在意,但隐约听到了“钱”这个字。
钱?
我放下鼠标,竖起耳朵仔细听。
“……再等一阵子,快了……我说快了就是快了,你别催……”李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堵墙还是能听清个大概,“……他家里条件好着呢,不会差咱这点……你再给我点时间……”
他家里条件好着呢?
这个“他”是谁?
我心跳猛地加速了。
我悄悄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贴着门缝往外看。
李婶背对着我站在客厅阳台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围裙兜里。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别老打电话,不方便……嗯,挂了。”
她挂掉电话,站在阳台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过身来。
我赶紧缩回头,轻手轻脚地退回电脑前,装作一直在改图的样子。
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厉害。
李婶刚才在跟谁打电话?她说“他家里条件好着呢”,这个“他”肯定不是指陈浩——如果是说陈浩,她会说“东家家”或者“陈先生”。
那她说的是谁?
一个让人不敢相信的答案浮现在我脑海里。
公公。
她说的是公公。
可是公公瘫痪在床,每个月退休金也就三四千块钱,全部交给婆婆打理,李婶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钱?
除非——她在打别的主意。
我坐在电脑前,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李婶是婆婆老家那边介绍来的,五十多岁,在县医院做过护工。她说自己离婚多年,孩子在外地工作,一个人过。来面试的时候带了护工证、身份证、还有好几封推荐信,看起来正规得很。
可万一这些身份都是假的呢?
万一她根本不是什么正经护工,而是一个盯上了陈家财产的老骗子?
我一想到这个可能,后背都发凉了。
但冷静下来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就算李婶别有用心,公公现在瘫痪在床,话都说不利索,她能骗走什么?房子?存款?这些东西都在婆婆和陈浩手里,她一个外人动不了。
除非……
公公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
或者,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我使劲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快精神分裂了。
中午吃完饭,李婶照例推公公去午睡。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假装看书,眼睛却一直瞄着走廊方向。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李婶从公公房间出来了,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少夫人,老爷子睡了,我去趟超市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她拎着布袋子,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
“行,您去吧。”我点点头。
李婶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越想越坐不住。
公公就在房间里睡觉。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去看看公公的房间?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我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大概两分钟,还是站起来了。
走到公公房间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手搭在门把手上。
拧开。
门开了一条缝。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公公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心跳得跟打鼓一样。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头柜上放着水杯、药瓶、还有一包纸巾。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是李婶拿过来的,说是净化空气。
我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到了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上。
那个抽屉是半敞开的。
我记得婆婆说过,那个抽屉里放的是公公以前的旧东西,平时不怎么打开。
我蹲下来,轻轻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子,盒子上面印着“桂花园”三个字,应该是月饼盒子。盒子已经有些年头了,漆面磨得发亮,边角都有点生锈了。
我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叠老照片,还有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
我先看了照片。都是些老照片,公公年轻时候的,陈浩小时候的,还有几张全家福。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我拿起那个红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
一块成色很好的翡翠玉,翠绿欲滴,一看就是老东西,值不少钱的那种。
我拿着这块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儿见过呢?
我皱着眉头想了又想,突然脑子里“轰”的一声——这块玉,我在婆婆的首饰盒里见过!
不对,不是这块。
婆婆那块是白底的,这块是全绿的。
但是形状、大小、雕工,几乎一模一样。
一对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客厅那边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李婶回来了!
我手忙脚乱地把玉佩塞回红布里,放进铁盒子,盖上盖子,放回抽屉,关上抽屉。
起身的时候膝盖撞到了床沿,“砰”一声闷响,疼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我顾不上疼,三步并作两步蹿出房间,轻轻带上门,飞快地回到客厅沙发前,抓起刚才那本书,装作一直在看的样子。
刚坐下,李婶就拎着布袋子进来了。
“少夫人,我买了点橘子,你要不要吃?”她笑呵呵地举了举手里的袋子。
“好啊,谢谢李婶。”我扯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
李婶去厨房了,我坐在沙发上,心脏还在狂跳。
那块玉。
那块玉一定有问题。
我拿出手机,给陈浩发了条微信:“你爸有没有一块翡翠玉?全绿的,老物件那种。”
过了几分钟,陈浩回了一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正要打字,他又发了一条:“有一块,我爷爷留下来的,一对的,一块给了我爸,一块给了我二叔。怎么了?”
一对的。
我死死盯着这三个字,手指有些发抖。
如果公公有一块,二叔有一块,那公公这块为什么会出现在李婶拿过来的铁盒子里?
而且是用红布包着的,放在一个旧月饼盒里,塞在抽屉最下面。
这不像是随手放的,倒像是故意藏起来的。
谁藏的?
公公?不可能,他瘫痪在床,根本动不了。
李婶?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李婶为什么要藏公公的玉?她想偷走?不对,如果想偷,早就偷了,何必藏这么久。
还是说——是公公给她的?
我闭上眼睛,各种念头在脑子里疯狂打转。
那块玉少说值几万块,要是老坑翡翠,十几万都不止。公公为什么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一个保姆?
除非……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我猛地睁开眼,心里的怀疑已经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把我压垮的恐惧。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必须弄清楚,那扇反锁的浴室门后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可是怎么查?直接问?不可能。跟踪?李婶出门就是买菜,别的地方也不去。
唯一的办法,就是——
装监控。
这个想法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在家里装监控,拍自己的公公和保姆,这事儿传出去得多难听?
可是不装,我这心里堵得慌,一天都过不安生。
我咬着嘴唇想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在天黑之前做了决定。
装。
必须装。
不是为了抓住谁的把柄,是为了我自己能睡个安稳觉。
第4章 镜头的背后
第二天一早,我在网上下了单。
一款针孔摄像头,说是可以藏在插座里,手机实时查看,画面清晰,收音效果好。
选货、下单、付款,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可付完款的那一瞬间,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已下单”的提示,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苏敏活了三十多年,没干过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上学的时候是老实学生,上班的时候是听话员工,嫁人之后是安分媳妇。偷看别人的日记、翻别人的手机、拆别人的信件——这种事我想都没想过。
现在倒好,直接升级到装针孔摄像头了。
这要是被婆婆知道,她不得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下三滥?要是被陈浩知道,他不得觉得我心思龌龊、疑心病重?
就算最后证明我是对的,这件事本身也说不过去。
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这个家里没有人相信我。我不能跟婆婆说,她恨不得找机会挑我的错处;我不能跟陈浩说,他只会觉得我想多了、没事找事;我不能跟任何人说,因为我说了也没人信。
我只能自己查。
就像在黑夜里摸路,每一步都走得不踏实,但停下来的话,又会被心里的恐惧活活吞噬。
下单之后的第三天,快递到了。
一个小小的纸盒,掂在手里轻飘飘的,我趁家里没人的时候拆开了。里面是一块看起来像插座面板的东西,一个充电线,一张巴掌大的说明书。
我拿着那个东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就这么一个小玩意儿,能拍清楚吗?
说明书上写得很详细:连接WiFi,下载APP,扫码绑定,就能实时查看了。摄像头藏在插孔旁边的一个小黑点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按照说明书一步一步操作,磕磕绊绊地弄了小半个钟头,手机屏幕里终于出现了画面。
还挺清楚。
我拿着它去了浴室门口,蹲在地上比划了半天,找了一个最合适的角度——装在浴室门对面的走廊墙壁上,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浴室门,但又能借着走廊储物柜的遮挡,不容易被发现。
安装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拧螺丝、接线、固定面板,这些活儿平时在公司画图纸画得多了,做起来倒不难。难的是心里的那道坎。
螺丝刀转一下,我心里就紧一下。
等到面板彻底装好的时候,我蹲在地上,抹了把额头的汗,发现手心里全是汗,连螺丝刀柄上都是湿的。
我站起来退后几步,从远处打量那个插座。
和原来的一模一样。
完全看不出来。
可我心里那点得意只持续了三秒钟,就被更大的不安淹没了。
我走到客厅,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是那种老年相亲节目,一个穿红衣服的大妈正在台上介绍自己。
我在她旁边坐下,假装跟着看了两眼。
“妈。”
“嗯?”
“我最近总觉得……”我吞吞吐吐地开了个头,又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婆婆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又怎么了”的不耐烦。
“觉得什么?”
“觉得李婶对爸……是不是有点太亲近了?”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婆婆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比窗外的阴天还沉。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刺,“李婶辛辛苦苦照顾你爸,你不感激也就算了,还在这儿说三道四?什么叫太亲近了?不亲近怎么照顾?你以为伺候一个瘫痪病人是光站旁边看着就行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婆婆放下遥控器,身子往我这边转了转,架势摆开了,“苏敏,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你今天既然开了这个头,那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了。
“你嫁到我们家三年了,你自己说说,你为这个家做过什么?”婆婆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做饭你不会,让你炖个汤差点把厨房烧了;带孩子你也没有,浩浩都三十好几了连个孩子都没有;挣钱你挣那仨瓜俩枣,连家里一个月的物业费都不够。现在好不容易来个李婶,把家里里里外外操持得妥妥当当的,你倒好,在这里猜忌人家对老头子有什么想法?”
“苏敏,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婆婆的话像连珠炮一样打在我脸上,我连插嘴的缝都找不到。
等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我才发现自己的眼眶已经酸了,眼泪在里面打着转,使劲憋着才没掉下来。
“妈,我不是猜忌谁。”我咬着嘴唇,声音有点抖,“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不太对劲。李婶每次给爸洗澡都反锁门,我问她她就说怕人打扰,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婆婆“腾”地站起来,“洗澡不关门难道开着门让满屋子人看?你公公也是个体面人,落到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够难受了,你还要让他的尊严被人踩在脚底下?苏敏,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婆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厌烦,有失望,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就趿拉着拖鞋上楼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热热的。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听见走廊那头传来李婶的声音:“少夫人,晚饭想吃什么?”
我赶紧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站起来应了一声:“随便,您看着做吧。”
声音有点哑,但应该听不出来哭过。
李婶从走廊那边走过来,看见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光。
“少夫人,你眼睛怎么红了?”她关切地走过来,“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刚才看电视,被洋葱呛了一下。”我扯了个谎,笑得比哭还难看。
李婶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厨房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她到底是什么来路?
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目光转向走廊那面墙,那个新装的插座安静地待在那里,和周围的墙面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异常。
就靠你了。
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肿,鼻头泛红,看起来狼狈极了。
三十二岁,嫁入豪门三年,住着别墅开着豪车,银行卡里月月有钱进来。可镜子里这个女人脸上没有一丝幸福感,有的只是疲惫、委屈,和那种说不出口的孤独。
我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带走了眼泪,也让我清醒了不少。
婆婆不喜欢我,这是事实。
陈浩护不了我,这也是事实。
在这个家里,我只能靠自己。
李婶到底有没有问题,我不能凭感觉下定论。我得有证据,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据,让任何人都无法反驳的证据。
就像我们做装修设计一样,每个尺寸都要有数据支撑,每张图纸都要有依据。没凭没据地说人家的墙砌歪了,那是找骂;拿着尺子量出偏差,才叫事实。
我把脸上的水擦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一点一点变得坚定起来。
明天就是周四,李婶给公公洗澡的日子。
到时候,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可当时的我万万没想到,真相来得那么快,又那么让我猝不及防。
第5章 藏在插座里的眼睛
周四那天,我从早上起来就开始心神不宁。
刷牙的时候挤了一坨洗面奶在牙刷上,咸得我干呕了半天。吃早饭的时候把豆浆碰翻了,白花花地淌了一桌子。婆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毛躁。
“你今天怎么了?”陈浩一边擦桌子一边问我,“魂不守舍的。”
“没睡好。”我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粥就放下了碗。
九点钟陈浩出门上班,婆婆约了姐妹去逛商场,十点不到也拎着包走了。临走的时候交代李婶中午炖个排骨汤,说陈浩这两天有点上火。
我窝在书房里,电脑开着,屏幕上是画了一半的CAD图纸,可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眼睛不停地瞄手机右上角的时间。
十点一刻、十点四十、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
吃午饭的时候李婶做了排骨面,我随便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说不太饿。
“少夫人,你最近瘦了不少,得多吃点儿。”李婶端着碗看着我,语气关切。
“嗯,我知道。”我扯了扯嘴角,“您吃您的,别管我。”
下午一点,婆婆还没回来。
下午两点,婆婆还是没回来。
我坐在书房里,手心开始冒汗。手机就放在键盘旁边,屏幕上那个APP的图标像一个沉默的眼睛,安静地待在那里。
两点四十五分。
走廊那头传来了动静。
我竖起耳朵,听见李婶的脚步声从厨房那边过来,然后是公公房间的门被推开的声音,“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大房子里格外清晰。
接着是轮椅碾过木地板的声音,“咕噜咕噜”地从走廊那头往浴室方向去。
我心脏开始狂跳。
拿起手机,解锁,点开APP。
画面缓冲了两秒钟,然后出现了——走廊的画面。
角度有点斜,但刚好能看到浴室门的全景。磨砂玻璃门关着,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水声已经响起来了,“哗哗”地响。
走廊里没人。
浴室的灯透过磨砂玻璃把光洒在地板上,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我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
APP里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被水声盖住了大半,听不清在说什么。是李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哄孩子一样,语气轻柔。
就这样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多了。也许李婶就是一个专业的护工,也许反锁门只是她的职业习惯,也许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因为在这个家里的压抑而自己幻想出来的。
就在我准备关掉APP的时候,画面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婆婆。
婆婆回来了?
不对,婆婆不是去逛商场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看见婆婆走到浴室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李婶?”
水声停了。
“哎!”李婶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怎么了老太太?”
“你出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浴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门打开了。
李婶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深红色的防水围裙,袖子撸到胳膊肘,两只手湿淋淋的。门只开了一半,她身子挡在门口,把里面的情形遮得严严实实。
“怎么了老太太?”李婶笑着问,语气轻松自然。
婆婆没说话,只是往浴室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是清清楚楚地透过监控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你给老头子洗澡,为什么要反锁门?”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婆婆也在怀疑李婶?
李婶的脸色变了一瞬,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下一秒就又恢复了那副笑呵呵的样子。
“老太太,我这不是怕有人进来嘛。老爷子光着身子呢,万一少夫人不小心推门进来,多不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盯着李婶的眼睛。
“以后洗澡别锁门。”婆婆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我在家的时候不锁,不在家的时候也不许锁。”
“可是——”
“没有可是。”
婆婆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李婶站在浴室门口,看着婆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她盯着婆婆离开的方向看了好几秒,然后退回了浴室。
门又关上了。
但是这一次——没有反锁的声音。
我把手机放到桌子上,后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原来婆婆也在怀疑。
她嘴上骂我疑心重,当着面把我怼得哑口无言,可她心里也犯嘀咕,也在盯着李婶。
我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心酸。
这个家的女主人,我的婆婆,一个当了三十多年家庭主妇的女人,她比谁都精明。她知道怎么在人前维护自己的威严,也知道怎么在人后悄悄把事情办了。
也许在她眼里,我是个又蠢又笨的儿媳妇,连告状都不会挑时候。
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我把手机拿起来,APP里的画面还在实时播放着。走廊空空荡荡,浴室的磨砂玻璃门上水汽氤氲,什么也看不清。
但至少今天,那扇门没有反锁。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说不上来。
我只是觉得累,从头到脚都累,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陷在椅子里,动都不想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浴室门开了。李婶推着轮椅出来,公公身上盖着一条大浴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歪着头靠在轮椅背上。
李婶推着他往房间走,从我监控画面里经过的时候,我看到了公公的脸。
他眼睛半睁着,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嘴角歪斜,口水沿着下巴淌下来,被李婶拿毛巾随手擦掉了。
这个曾经是陈家顶梁柱的男人,如今连自己的口水都控制不住。
我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如果公公知道,自己的老婆和儿媳妇都在这般猜忌着照顾他的保姆,他会怎么想?
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活着,那对他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不知道。
我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把APP退出去,锁了屏幕。
手机屏幕黑了,映出我自己的脸。脸色蜡黄,眼底下是两团乌青,跟好久没睡觉似的。
也许婆婆说得对,我就是没事找事。
可婆婆自己不也在怀疑吗?她嘴上是骂我了,可她转头就去敲了浴室的门,当面质问李婶为什么反锁。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不止我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说明这扇反锁的门背后,也许真的藏着什么。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演自己的戏。婆婆演威严的女主人,陈浩演孝顺的好儿子,李婶演尽职的好保姆,而我是那个不会演戏的笨媳妇,站在舞台边上,连台词都记不全。
但没关系。
摄像头已经在拍了。
不管李婶想干什么,只要她露出马脚,就一定会被拍到。
我等得起。
第6章 客厅里的暗流
婆婆质问李婶之后的那几天,家里的气氛明显不对劲了。
表面上看起来一切照旧——李婶依然早起做早饭,依然给公公翻身按摩、喂饭洗澡,依然笑呵呵地喊我“少夫人”。婆婆也依然每天看电视、买菜、和姐妹打电话聊天。
可我就是能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种东西,黏糊糊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让人透不过气。
婆婆和李婶说话的次数变少了。以前俩人在厨房里能有说有笑地聊上半天,现在婆婆基本不进厨房了,都是李婶做好了端出来,婆婆闷头吃,吃完就上楼。
李婶倒是没什么变化,该干嘛干嘛,脸上的笑容一成不变地挂着,像一层面具。
但有时候,我能捕捉到李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在婆婆转身之后,在她以为没人注意的时候,那张笑脸会短暂地消失,露出底下冰冷的、警惕的神色。
像一只猫,在你盯着它的时候懒洋洋地眯着眼,等你转过头去,它就竖起了耳朵,瞳孔收成一条线。
我开始每天晚上等家人都睡了之后,偷偷查看当天的监控录像。
看的时候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窝在被窝里,戴着耳机,提防着身边的陈浩突然醒来。
这种感觉很诡异。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画面,像一个小偷一样窥视着自己家的走廊。画面是黑白的,带着一点点鱼眼效果,像是透过猫眼在看另一个世界。
头三天什么都没拍到。
李婶每天推着公公去浴室,门开着,水声响着,偶尔有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可我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
到了第四天晚上,我照例窝在被窝里翻看录像。
画面快进播放着,时间轴飞速滚动。白天婆婆出门了,家里只有李婶和公公。李婶打扫完卫生,给公公喂了午饭,然后推着轮椅去浴室——
不对。
我按了暂停,把时间轴倒回去,放慢速度重新看。
李婶推着公公进了浴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然后她走出来,左右看了看走廊,确认没人之后,快步走进了婆婆的卧室。
婆婆的卧室。
我屏住呼吸,把画面放大。
大概过了三分钟,李婶从婆婆卧室里出来了,手里好像拿了什么东西,太小了,画面里看不清。她快速回到浴室,带上了门。
我心里“咯噔”一声。
她进婆婆房间干什么?手里拿的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着,翻来覆去地琢磨这几帧画面。第二天一早,趁着婆婆下楼吃早饭的工夫,我悄悄溜进了她的卧室。
房间收拾得很整齐,床铺平整,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摆了一排。我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了梳妆台最上层的一个红木首饰盒上。
我记得那个首饰盒。
刚结婚那年过年,婆婆当着亲戚的面从里面拿了一只金镯子送给我,说是老陈家传下来的。后来我才知道,那金镯子是镀金的,连两百块都不值。
我打开首饰盒,里面分了三层。第一层是日常戴的几样首饰,金耳环、珍珠项链、一个翡翠镯子。第二层是些老物件,几块老银元、一个褪了色的金戒指。第三层放着一块玉佩。
白底的翡翠玉。
和我之前在公公抽屉里看到的那块绿底的,形状一模一样。
一对的。
可是——公公抽屉里那块绿底的,现在还在吗?
我突然想起来,上次我看完之后放回去了,后来再也没检查过。万一李婶已经把那块玉拿走了呢?
我轻轻关上首饰盒,轻手轻脚地退出婆婆卧室,又去了公公房间。
房间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公公醒着,歪在床上,看见我进来,眼珠子转了转,“啊啊”了两声。
“爸,我帮你拿个东西。”我小声说,蹲下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铁盒子还在。
我打开盒子,红布包也在。
打开红布包——绿底翡翠玉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完好无损。
我把玉放回去,关上抽屉,心里更糊涂了。
李婶进婆婆房间,不是去拿这块玉的。那她去拿什么?
还是说,她只是进去看看,确认了这块玉在婆婆的首饰盒里,然后再另做打算?
我站起来,帮公公掖了掖被角。他歪着头看我,眼神浑浊,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啊啊”声。
“爸,你想说什么?”我凑近了问。
他“啊啊”的声音更大了,眼睛里突然亮了一点光,那只还能动的左手使劲抬起来,手指颤抖着指向门口的方向。
然后他的嘴型很慢很慢地动了动,我盯着他的嘴唇看了好几秒,才勉强辨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小……心……”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爸,你说什么?”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你再说一遍?”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我看清楚了。
小心。
他说的是“小心”。
小心什么?小心谁?
李婶?
他让我小心李婶?
我攥着公公的手,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公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眼角突然淌下一滴泪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滑,滴在了枕头上。
“爸,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李婶对你做了什么?”
公公的嘴又张开了,可这次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然后恢复了那种呆滞的、空洞的状态。
“爸?爸!”
没有回应。
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松开他的手,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床头柜才站稳。
公公刚才说话了。
他让我小心。
一个瘫痪在床、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老人,费了那么大力气说了两个字。
小心。
我退出公公的房间,轻轻地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地响着。
公公想告诉我什么?
李婶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如果他真的想让我小心李婶,是不是说明李婶确实有问题,而且问题很严重?
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公公之前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为什么他不跟婆婆说?为什么他不跟陈浩说?
还是说——他说了,但没人当回事?
我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少夫人?”
我猛地抬起头,看见李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
“你站在这里干嘛?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她走近了,关切地看着我。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李婶的眼神闪了一下,她注意到了。
“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那可不行,我去给你冲杯红糖水。”李婶说着就往厨房走。
“不用——”
“不麻烦,很快就好。”
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房子里回荡。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
公公说了“小心”。
李婶进了婆婆的房间。
那两块一模一样的玉佩。
反锁的浴室门。
所有线索在我脑子里纠缠成一团乱麻,我使劲理都理不清。
但有一件事已经确认了——我不是多心。
这个家,确实有秘密。
第7章 夜半的脚步声
那天之后,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根本不会留意的东西。
比如李婶买菜回来的塑料袋里,有时候会多出来一些说不清用途的东西——一小瓶没有标签的药水、一卷医用胶布、一包深棕色的粉末,闻着像是中药渣。
比如她晚上在自己的房间里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但隔着门板还是能听见偶尔漏出来的几个字——“快了”、“东西”、“钱”。
比如有一天晚上,我起夜经过公公房间,隐约听见里面有低低的说话声。我凑近了贴在门板上听,声音又消失了。推开一条缝往里看,房间里只有公公一个人躺在床上,李婶并不在里面。
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太紧张产生了幻听。
但第二天晚上的同一时间,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这次我学聪明了,提前五分钟就躲在了走廊的储物柜后面。凌晨一点十五分,李婶房间的门开了,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衣,光着脚,无声无息地走进公公的房间。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有昏黄的灯光透出来。我屏住呼吸,一点一点靠近那道门缝,把眼睛贴上去。
李婶坐在公公床边,背对着门口。她的一只手放在公公的额头上,另一只手拿着一块湿毛巾,在给他擦脸。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瓷器。
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太低,我只勉强听到了“快了”、“忍一忍”这两个词。
然后就看见她把那块湿毛巾放到了一边,弯腰从床底下摸出来一个东西。
一个小瓶子。
就是上次我在她购物袋里看到的那个没标签的药瓶。
她拧开瓶盖,往手心里倒了一些液体,然后开始往公公的手臂上抹。抹得很仔细,从肩膀到手腕,每一寸皮肤都涂到了。
公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但眼睛是睁着的,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恐惧。
那种恐惧让我浑身发冷。
李婶给他抹完药,把瓶子重新塞回床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我赶紧往旁边一闪,躲在柜子后面。
她走出公公房间,轻轻带上门,往自己房间走去。路过储物柜的时候,她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我心跳停了一拍。
她没有转头,只是站在原地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继续走了。
我等她的房间门关上,又在柜子后面蹲了足足十分钟,确认没有动静了,才敢站起来。
回到卧室,陈浩睡得跟死猪一样,鼾声均匀,对我的进出毫无反应。我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画面。
李婶在给公公上药。
什么药需要凌晨一点偷偷摸摸地上?什么药不能光明正大地放在床头柜上,要藏在床底下?
还有公公那个眼神。
那种恐惧。
一个瘫痪在床的老人,到底在怕什么?
我想起白天他对我说的那两个字——小心。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个借口没去上班。等陈浩出门、婆婆去买菜之后,我趁着李婶在后院晾衣服的工夫,溜进了公公的房间。
床底下。
我趴在地板上,伸手往床底下摸。摸到了一双旧拖鞋、一个落满灰的鞋盒子、还有那个小瓶子。
我把它捞出来,凑到眼前仔细看。
没有标签,瓶身是棕色的,遮光的那种。拧开瓶盖,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药味,还混着一点酒精的味道。
我倒了一滴在手指上,搓了搓,感觉凉凉的,有点滑。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把瓶子原样放回去,擦干净地上的灰,退出了房间。
当天下午,我拿着这张照片去了一趟药店。
药店的老师傅拿过手机,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又把图片放大,凑近了仔细瞧。
“这个瓶子看着像是医院配的,不是市面上卖的成品药。”老师傅推了推老花镜,“这种棕色的遮光瓶,一般是用来装一些怕光的中药制剂,或者某种复方外用药。”
“外用药?治什么的?”
“不好说。这个颜色和质地,可能是活血化瘀类的,也可能是祛风除湿的。中药配方千变万化,光看照片看不出来。”
活血化瘀?祛风除湿?
公公是中风瘫痪,用这些药倒也说得通。
可是为什么大半夜偷偷摸摸地上药?光明正大地用不行吗?
“师傅,这种药有没有可能……有害?”我问得小心翼翼。
老师傅从眼镜上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姑娘,药这个东西,用对了是药,用错了是毒。剂量不对、配伍不对、时机不对,都能出问题。你要是怀疑什么,最稳妥的办法是拿去化验。”
“哪里能化验?”
“市药检所,或者大医院的药学部,都可以做成分分析。”
我谢过老师傅,出了药店的门,站在街边发了很久的呆。
拿去化验?万一验出来只是普通的药,我怎么跟家里人解释?婆婆本来就看不惯我,陈浩也觉得我多事。到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在故意搞事情,是在针对李婶。
可要是不验,我这心里的石头就落不了地。
我咬了咬牙,做了决定。
验。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小瓶子,去了市人民医院的药学部。填了化验申请表,交了四百八十块钱,工作人员跟我说结果要三到五个工作日才能出来。
我把瓶子揣回兜里,出了医院大门,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第8章 化验单上的真相
三天后,我接到了医院药学部的电话。
“苏女士,您送检的液体样本分析结果出来了,方便的话今天可以过来取报告。”
我挂了电话就开始穿外套,动作太快,把桌上的水杯带倒了,橙汁洒了一键盘。我顾不上擦,拎着包就往门外冲。
婆婆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风风火火地往外跑,皱着眉头喊了一句:“上哪儿去?慌慌张张的。”
“公司有急事!”我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
到了医院,取报告的窗口前排了五六个人。我站在队伍里,不停地踮脚、看前面、看手表,感觉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那么长。
终于排到我了,我把取件单递进去,里面递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走到走廊角落的长椅上坐下,我深吸了一口气,撕开信封。
报告密密麻麻的两页纸,全是专业术语,各种化学名称和含量数据,我看不太懂。一直翻到第二页最下面,才看到“检测结论”那一栏。
上面写着——
“样本中检出以下成分:水杨酸甲酯、薄荷脑、樟脑、冰片,以及微量乌头碱。”
前面几个成分我不认识,但最后一个词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乌头碱。
我是学设计的,化学知识停留在高中水平,但“乌头碱”这三个字我恰好知道。因为前两年看过一个新闻,说有人用草乌泡酒喝中毒了,里面含的毒素就是乌头碱。
毒性极强,口服几毫克就能致命。
我拿着报告单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纸张“哗啦哗啦”地响。
李婶在给公用一种含有乌头碱的药。
她每天晚上偷偷给公抹这种东西,持续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更久?
公公瘫痪在床,身体本来就虚弱,如果长期接触这种毒素,会怎么样?
我不敢往下想了。
拿着报告单回了家,一路上我的脑子都是嗡嗡的。公交车坐过了两站才反应过来,下车之后又走错了方向,绕了一大圈才找到回家的路。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我推开家门,李婶正在客厅拖地,看见我进来,笑容满面地打招呼:“少夫人回来啦?晚饭想吃什么?”
我看着那张笑容灿烂的脸,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这个女人,每天笑脸相迎,口口声声喊我少夫人,做的饭好吃,干的活利索,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可她的手上有乌头碱,她每天半夜给公公涂抹含毒的药水,她在做一件我不知道的事,而且这件事正在慢慢地、无声地伤害着这个家的老人。
“少夫人?”李婶停下拖把,歪着头看我,“你的脸色真的很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就是……有点累。”
回到卧室,我把报告单折好,塞进床头柜最里面的夹层里。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让我觉得胸闷。
我该怎么办?
直接拿报告单去找婆婆?她会信吗?一个她亲自挑的、老家介绍来的、照顾她丈夫好几个月的保姆,我拿着一张化验单说人家下毒?
婆婆大概率会觉得我疯了。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说是我为了陷害李婶故意伪造的。
找陈浩?更不靠谱。他从来不相信我的直觉,上次我说李婶不对劲,他连听都不愿意听完就说我想多了。拿着化验单去找他,他第一反应肯定是——你什么时候偷了人家的东西去化验?你什么时候在家里装了监控?
到时候没抓住李婶的把柄,反倒把我自己偷装监控的事给暴露了。
报警?
凭什么?一瓶没有标签的药水,一份成分分析报告,证明不了任何事。警察来了,李婶完全可以说那是她自己用的药酒,不小心混了不该混的东西,你能怎么办?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这个家里,我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相信的人,找不到一条可以把这件事捅出去的路。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坐在餐桌前,一口都吃不下。
李婶做的红烧排骨,色泽红亮,香气四溢。可我看在眼里,只觉得那红色刺眼。她用筷子给我夹了一块最大的,放进我的碗里。
“少夫人,多吃点,你最近瘦得太多了。”
我盯着碗里那块排骨,突然想吐。
“我不饿。”我把碗推开了。
婆婆“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到桌子上。
“苏敏,你到底怎么回事?李婶辛辛苦苦做的饭,你尝都不尝一口就推开,你有没有尊重过别人的劳动?”
“妈,我不是——”
“你天天摆着一张脸给谁看?”婆婆越说越来气,“家里有吃有喝的,不用你操一点心,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要是觉得自己嫁到我们家委屈了,你大可以走!”
这话像一把刀,捅进我心窝子里。
我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热了,眼泪在里头打着转,但我使劲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婆婆站起来,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你嫁进这个家三年,我跟浩浩从来没亏待过你吧?穿的吃的用的,哪个少了你的?你上班挣那几个钱,我说过什么没有?你现在摆这副样子,是想让谁难堪?”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不能说化验单的事,不能说监控的事,不能把真相说出来。因为时机不对,证据不够,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
我只能忍着。
“妈,我有点不舒服,先上楼了。”
我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转身往楼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真实。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李婶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劝解的味道:“老太太,别生气了,少夫人就是工作压力大,年轻人都这样。来,您尝尝这个排骨,今天特意炖烂了一点,您牙口不好也能咬得动。”
然后是婆婆的声音,气还没消,但已经被李婶安抚下来了几分:“你看看人家李婶,多体贴,再看看她——”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我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进卧室,关上门。然后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
我苏敏,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孤立无援过。
可是我不能认输。
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个躺在床上的老人,他曾经对我说了“小心”。他费尽了全身力气,只为警告我。他不能说话,不能动,用仅存的一丝清醒,向我发出了求救的信号。
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我怎么对得起那两个字?
我抹了一把眼泪,从地上爬起来,拉开床头柜抽屉,翻出那张化验单。
乌头碱。
只要有证据证明李婶长期故意给公公使用这种有毒物质,她就跑不掉。
可是怎么拿到这个证据?
除非——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脑子里成形了。
我必须让李婶自己露出马脚。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亲口说出这瓶药是什么,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给公用。
要做到这一点,我需要一个人帮我。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划了很久,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林悦,我的大学室友,也是我在这座城市里唯一能称得上朋友的人。她在社区调解中心工作,每天处理的就是各种家庭纠纷、邻里矛盾,见过的奇葩事比我吃过的盐都多。
我拨通了她的电话。
“喂?苏敏?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林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个大大咧咧的语气,“我还以为你嫁入豪门之后就把我们这些穷姐妹给忘了呢。”
“林悦。”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电话那头的语气一下子变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我去找你。”
“行,明天我在办公室等你。”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有人要帮我了。
虽然只有一个人,但至少不是孤军奋战了。
这天晚上,我睡得很浅。翻来覆去地做梦,梦里全是碎片式的画面——李婶拿着那个棕色的药瓶在笑,公公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婆婆指着我的鼻子骂,陈浩背对着我越走越远。
凌晨三点多,我突然醒了。
不是被噩梦吓醒的,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的。
房间里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竖着耳朵听。
有呼吸声。
不是陈浩的——陈浩的呼吸粗重绵长,而这个呼吸声很轻很浅,像是刻意压着的。
它在门口。
有人站在我们卧室门口。
我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把头转向门的方向。
门缝下面,透进来一条细长的影子。
有人在门外。
大半夜的,谁会在我们卧室门外站着?
婆婆?不可能,她从来不上二楼。
李婶。
我几乎是瞬间确定了答案。
她就站在门外,安静地,无声地,透过门板听着里面的动静。
也许已经站了很久了。
我屏住呼吸,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连眼皮都不敢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声音大得我自己都能听见。
过了大概五分钟,门缝下的影子终于动了。
脚步声很轻很轻,往走廊那头移过去了。
我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又躺了十分钟,才敢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吐出来。
李婶在怀疑我。
她知道我在查她。
她半夜站在我的卧室门外,也许是想确认我睡着了没有,也许是想听我和陈浩有没有在说什么。
或者,她在想更可怕的事情。
我翻身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
我再也睡不着了。
第9章 夜半试探
第二天一早,我等陈浩出门之后,随便收拾了一下就去了林悦的单位。
社区调解中心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挂着块掉了漆的牌子。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林悦正坐在工位上喝豆浆,看见我进来,豆浆差点呛进鼻子里。
“天哪,苏敏,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她放下豆浆杯,眼睛瞪得溜圆,“上次见你的时候还是红光满面的富太太,现在怎么跟被人榨干了似的?”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放到一边,看着她说:“林悦,你相不相信我?”
林悦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咱俩认识十几年了,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我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李婶第一天来的反锁浴室门,到监控拍到她进婆婆房间;从公公拼命说出的“小心”两个字,到半夜偷拍的药瓶;从化验单上的乌头碱,到凌晨三点站在我卧室门口的黑影。
所有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我说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说到最后,我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发抖了。
林悦从头到尾没有打断我,只是眉头越皱越紧。等我说完,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
“你先喝口水。”
我接过杯子,手还在抖,水差点洒出来。
“苏敏,你说的事如果属实,性质非常严重。”林悦的语气变得很职业化,这是她在社区干了好几年练出来的,“乌头碱是剧毒物质,长期皮肤接触虽然致死风险比口服低,但累积到一定剂量也会造成严重伤害。如果这个女人是故意的,那就不是家庭纠纷了,是刑事案件。”
“但是——”她话锋一转,“证据链不够完整。你手里的化验单只能证明你送去的那瓶液体含乌头碱,不能证明李婶知道它有毒,也不能证明她是故意用在老人身上的。她完全可以辩解说是自己配的药酒,不懂药理,无意中混了有毒成分。”
“那怎么办?”我急切地问。
林悦想了想,眼睛突然一亮。
“你刚才说她晚上会偷偷给老爷子抹药,对吗?”
“对,每天凌晨一点多。”
“今晚几点?”
“如果是平时,应该是凌晨一点一刻左右。”
林悦看了眼墙上的钟,站起来拿起外套:“走,我跟你回家。”
“啊?现在?”
“现在。”她拉起我就往外走,“你不是说她用棕色瓶子装药吗?咱们回去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药渣、空瓶、或者其他什么证据。然后晚上我留在你家,咱们一起守着。”
从调解中心出来,我开着车带林悦往家走。到了家门口,我先让林悦在车里等着,自己进去探了探情况。
李婶在厨房择菜,婆婆在客厅看电视。一切正常。
“妈,我大学同学路过这边,我请她来家里坐坐。”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
婆婆头也没抬:“随便。”
我出去把林悦领进来,俩人直接上了二楼书房。路过厨房的时候,李婶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笑了笑,继续低头择她的菜。
关上门,林悦小声问我:“药瓶平时藏在哪儿?”
“公公房间床底下。”
“趁现在去拿?”
“不行,李婶在厨房,那个位置能看到走廊,我去公公房间她肯定能看见。”
“那等她不在的时候。”
我们在书房里等着。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楼下传来李婶的声音:“老太太,我去后院晾衣服了。”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李婶抱着一大盆衣服往后院走了。
“快!”
两个人溜出书房,快步走到公公房间。公公醒着,歪在床上,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爸,这是我朋友,来看你的。”我一边说一边蹲下去,往床底下摸。
药瓶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递给林悦,她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拧开盖子闻了闻。
“就是这个东西?”她皱着眉头,“味道很冲。”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把药瓶装进去封好。
“这个我要带回去,让我们中心的合作单位做个更全面的检测。光市医院那份报告还不够,我们需要拿到能直接证明这瓶药是从哪里来的证据。”
把药瓶收好之后,林悦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公公的房间,目光最后落在那盆绿萝上。
“这盆花是谁放的?”
“李婶。”
林悦走近了,弯腰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
“没什么。”她直起身子,“就是觉得这盆花开得太好了,不太正常。一般室内养的绿萝,没这么好的长势。”
我心里“咯噔”一声。
“你是说——”
“现在不下定论。”林悦摆摆手,“等检测结果出来再说。”
下午林悦先回去了,她说晚上十点之后再来,到时候从后院的侧门进来,不惊动任何人。
天黑之后,李婶做好了晚饭,照例是四菜一汤。我坐在餐桌前,味同嚼蜡地往嘴里塞了几口饭。李婶殷勤地给我夹菜,每一筷子都让我胃里翻江倒海。
吃完饭我早早地上了楼,说今天工作累想早点休息。陈浩在书房处理邮件,我一个人待在卧室里,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一点一点地黑透。
十点一刻,林悦给我发了条微信:“到了,开侧门。”
我蹑手蹑脚地下楼,绕过客厅,摸黑走到后院侧门。门是老式的铁门,一推就“吱呀”响,我的心跟着那声响提到了嗓子眼。
门开了一条缝,林悦侧身挤进来,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包。
“都睡了?”她压低声音。
“婆婆睡了,陈浩还在书房。”
“李婶呢?”
“她房间在一楼走廊尽头那间。”
林悦点点头,跟着我蹑手蹑脚地上楼。我们在书房里安顿下来,关上灯,只留了一盏小台灯,用报纸遮住大半的光。
“我在走廊装个东西。”林悦从小包里掏出来一个跟纽扣差不多大的黑色圆片,“便携式红外摄像头,这是我们单位处理特殊纠纷时候用的,比你的那个针孔好用多了,晚上也能拍清楚。”
她轻轻打开门,走到走廊里,把那个纽扣大的东西粘在了走廊拐角的相框后面——角度正好对着公公房间门口。
“好了,现在就看今晚她会不会行动了。”
我们关上门,把手机连上摄像头,屏幕亮起来,走廊的画面清晰可见。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一点,十二点,十二点半,一点。
我的心跳随着时间一分一分地加快。
一点十分。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终于动了。
第10章 谁才是这个家的贼
李婶的身影出现在走廊里。
和之前一样,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衣,光着脚,无声无息地往公公房间走。在红外摄像头的画面里,她的身影带着一圈淡淡的白色轮廓,像鬼魅一样在黑暗的走廊里飘。
“她出来了。”我压低声音,把手机往林悦那边推了推。
两个人盯着屏幕,大气不敢出。
李婶推开公公房间的门,闪身进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亮起了手电筒的光——不是房间的灯,是手电筒,她在刻意避免开灯。
“她在找东西。”林悦盯着屏幕,“不是去抹药的,今晚她没拿任何东西进去。”
我心里一惊。
对,林悦说得对。平时李婶去公公房间手里都会拿着那个药瓶和毛巾,但今晚她什么都没带。
画面里,公公房间的门缝透出微弱的手电筒光,光束晃来晃去,像是在翻找什么。然后是抽屉被拉开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还是能听见。
“她在翻公公的东西。”我的手心全是汗。
“那块玉。”林悦突然说,“你不是说她可能盯上了那块玉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公公抽屉里的那块绿底翡翠玉,和二叔、婆婆手中的是一对,祖传的老物件。李婶几次三番打探,难道就是为了这块玉?
房间里翻找的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手电筒的光灭了,李婶从门缝里挤出来,轻轻带上门。
她没有回自己房间。
她去了婆婆的卧室。
我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婆婆就在那个房间里睡觉!李婶大半夜摸进去想干什么?!
林悦按住我的手:“别慌,看。”
李婶推开了婆婆卧室的门,闪身进去。大概过了三四分钟,她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东西——红外画面里看不太清,但隐约能辨认出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婆婆的首饰盒。
她偷了婆婆的首饰盒!
“现在收网。”林悦站起来,从小包里掏出一个手电筒。
“等等——”我拉住她,“就我们俩?万一她——”
“怕什么?两个大活人还对付不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林悦拉开书房门,“再说了,她做贼心虚,比我们更怕。你老公不是在书房吗?万一有事大声喊,他也能听见。”
我们俩轻手轻脚地下楼,走到李婶房间门口。门关着,里面有微弱的光透出来。
林悦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门。
“啪”的一声,林悦按亮了手电筒,光束直直地打在李婶脸上。
李婶正坐在床边,腿上放着婆婆的那个红木首饰盒,手里拿着那块白底翡翠玉。手电筒的光照得她眯起了眼睛,但她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镇定得多——没有尖叫,没有慌张,只是慢慢地把玉放回首饰盒里,抬起头看着我们。
“少夫人,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没有躲。
李婶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首饰盒,嘴角弯了弯:“老太太让我帮她清洗一下首饰,我白天没空,就趁晚上——”
“你撒谎。”林悦打断她,语气硬得像块铁,“我亲眼看见你偷摸进老太太房间拿出来的。清洗首饰?大半夜一点多?不开灯摸黑清洗?”
李婶不说话了。
她盯着林悦看了几秒钟,然后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少夫人,你这是……”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你这是在怀疑我偷东西?”
“不是怀疑。”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亮着,上面是刚才拍到的监控画面,“是已经拍到了。”
李婶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惊慌,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一种被冒犯的、理直气壮的愤怒。
“你们偷偷装监控拍我?”她“噌”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了,“你们这是侵犯我的隐私!我要报警!”
她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一个被抓到半夜偷主家东西的保姆,第一反应不是求饶,不是狡辩,而是要报警?
“你报啊。”林悦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她,“你报警正好,警察来了咱们一起说。说说你半夜偷主家东西的事,顺便也说说你给老爷子用的那瓶药——乌头碱,你清楚是什么东西吧?”
“乌头碱”三个字一出口,李婶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装出来的。是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颤。
“我说乌头碱。”林悦一字一顿,“剧毒物质,你每天偷偷给陈老爷子抹的那种药水,里面检出了乌头碱成分。化验报告就在我手里,你要不要看看?”
李婶往后退了一步,腿碰到了床沿,整个人跌坐在床上。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以为她会哭,会跪下来求饶,会说她不是故意的。但她没有。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愧疚,而是一种……不甘?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你告诉我们。”我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你告诉我们,我们不知道什么?”
正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和开门声。
“大半夜的干什么呢?!”
婆婆的声音炸雷一样在走廊里响起,紧接着陈浩也从楼上跑下来,拖鞋在地板上“噼啪”响。
婆婆“啪”地按亮了走廊的灯,刺眼的白光一下子涌进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她穿着一件碎花睡裙,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色铁青。
“苏敏?你在这里干什么?!”她看见我蹲在李婶面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床上的首饰盒上,“这又是怎么回事?!”
林悦刚要开口解释,我拉住了她。
“妈,李婶半夜进了你的房间,拿了这个。”我把首饰盒拿起来,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的白底翡翠玉。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快步走进来,夺过首饰盒,飞快地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确认玉还在之后,她抬起头,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盯着李婶。
“李婶,我这么信任你……”婆婆的声音在发抖,“你竟然是个贼?”
李婶坐在床边,头低着,两只手绞在一起,不说话。
“报警。”婆婆转身对陈浩说,“马上报警!”
陈浩站在门口,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听见“报警”两个字,他愣了愣,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李婶打断了。
“不用报警了。”李婶站起来,声音平静得不像话,“玉在那儿,我没偷走。你们要是想报警,随便。”
她这副态度让婆婆更加恼火了:“什么叫没偷走?被我儿媳妇当场逮到的,你还想抵赖?”
“我没想抵赖。”李婶抬起头,看着婆婆,眼神里突然多了一种让人看不懂的东西,“老太太,这块玉,本来就该是我的。”
这话一出,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你说什么?”婆婆瞪圆了眼睛,“什么叫本来就该是你的?这是我陈家祖传的东西,我嫁到陈家四十年了,这玉在你来之前就在我首饰盒里放了半辈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我。
“少夫人,你刚才问我乌头碱的事。”她顿了顿,“那个药,不是我自己弄的。”
“那是谁给你的?”
“你公公。”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弹,把所有人都炸蒙了。
“放屁!”婆婆第一个反应过来,“老头子瘫痪在床,话都说不利索,怎么给你药?你撒谎都不打草稿!”
“我没撒谎。”李婶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眶已经红了,“他瘫痪之前给我的。你们不是好奇那块绿底的玉去哪儿了吗?也在他手里。他把两块玉都给了我。”
“他要我回来。回这个家。”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婆婆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她踉跄了一下,被陈浩扶住了。陈浩的表情也是震惊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李婶到底是谁?
第11章 四十年前的旧账
李婶重新坐回了床边。
她低着头,两只粗糙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揉搓着围裙边——那件深红色的防水围裙,她穿了快三个月,边角都磨白了。
“这件事本来不想说的。”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从嗓子眼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我答应过老陈,等事情办完了我就走,安安静静地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可你们非要查。”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林悦,“既然查到这一步了,那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婆婆往前迈了一步,陈浩拉着她的胳膊,怕她摔倒。婆婆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声音又尖又颤:“你、你到底是谁?”
李婶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分明翻涌着积压了几十年的东西。
“老太太,你嫁进陈家四十年了,你知道你嫁的那个男人,在你之前有过别的女人吗?”
婆婆的身体晃了一下。
“你胡说!”她的声音尖利起来,“我跟老陈是媒人介绍、明媒正娶的!他这辈子就我一个老婆!”
“对,老婆只有你一个。”李婶的语气依旧平静,“可在我之前,他有过别人。那个人,是我姐。”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我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部突然按了快进的电影,所有画面都在眼前飞速闪过,抓都抓不住。
“我姐叫李秀芝,比你大两岁。”李婶的目光虚虚地落在对面的墙上,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四十多年前,她跟老陈在一个生产队干活。俩人好上了,好得不得了,私底下都定了终身。老陈家里穷,拿不出彩礼,我姐说没关系,我愿意等。后来老陈去当兵了,走之前跟我姐说,等我回来娶你。”
“他走了两年,我姐等了他两年。第三年的时候,我姐发现自己怀孕了。”
婆婆的腿彻底软了,整个人往下一坠,陈浩赶紧架住她。
“你……你胡说……”婆婆的声音已经不是愤怒了,是那种濒临崩溃的颤抖,“老头子不是那种人……”
“他是哪种人,你跟我都不知道。”李婶扯了扯嘴角,那个笑比哭还难看,“那时候一个没结婚的姑娘大了肚子,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我姐不敢跟家里说,一个人跑到镇上找了个接生婆。孩子没保住,我姐也大出血,差点死在镇上那个黑诊所里。”
“后来老陈回来了,他没娶我姐。”李婶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哑了,“他说组织上不同意,说他成分不好,说我姐家成分也不好,结了婚会影响他的前途。我姐问他,那孩子呢?他说,什么孩子?”
“他不认了。”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可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都像是一记重锤。
“我姐后来嫁到了外地,嫁了个比她大十五岁的男人,日子过得很难很难。她这辈子就落下了病根,不到五十岁就走了。”李婶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秀兰,我这辈子就一个念想——那个人欠我一个交代。”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婆婆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愤怒、震惊、怀疑、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她想反驳,可嘴唇张了又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以你是回来报仇的?”我开口了,声音有点干,“你给公公用的药,是想害他?”
“我没有想害他。”李婶猛地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很亮,带着一种被冤枉的委屈,“那个药是活血化瘀的,乌头碱确实有毒,但外用剂量很小,我比你更清楚它的药性!我在县医院做了八年护工,伺候过几十个瘫痪病人,我不可能犯那种低级错误!”
“那你为什么偷偷摸摸地上药?”
“因为他不让我说!”李婶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他怕你们知道我的身份!他怕老太太知道他年轻时候干过的事!他宁可我偷偷给他上药,也不敢让家里人知道我是谁!”
她抹了一把眼泪,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那天他清醒了一阵子,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秀兰,我对不起你姐,这辈子还不清了。他还说,那两块玉是陈家祖传的,本来就应该给你姐,现在给你吧,就当是我还她的。”
“我不要。”李婶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跟他说,我不要你的东西,我姐也不稀罕。我只是答应她临终的话,回来看看你,看看你这个让她苦了一辈子的男人,现在过得好不好。”
“可我来了之后,看到他瘫在床上,话都说不利索,老太太忙里忙外地照顾他,陈浩也是个孝顺孩子……”李婶的声音碎了,“我就恨不起来了。我想走,可他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求我留下来照顾他。他说,就当是替你姐照顾我几天吧。”
“我就留下来了。”
没有人说话。
婆婆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一尊石像。
陈浩扶着她的胳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从茫然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妈,你没事吧?”
婆婆没有回答他。
她慢慢松开了陈浩的手,走到床边,把那盒首饰从床头拿了起来。
首饰盒的红木漆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打开盖子,拿出那块白底的翡翠玉,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走到李婶面前,把玉塞进了她手里。
“拿着。”婆婆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既然老头子说了给你,那就是你的。”
李婶愣住了,抬头看着婆婆。
“但是——”婆婆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股子又硬又倔的劲儿,“你回去告诉你姐,不管当年发生过什么事,我王秀英这辈子行得正坐得直,从没对不起过任何人。老头子年轻时候造的孽,这四十年我替他背着,我还得还不够吗?!”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出了房间,拖鞋在地上趿拉趿拉地响,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才消失。
陈浩追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我、林悦和李婶三个人。
李婶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玉,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翠绿的玉面上,顺着纹路滑下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那件磨白了边的红围裙。
心里堵得慌。
这个在我监控镜头里鬼鬼祟祟的女人,她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她只是一个替姐姐讨公道的妹妹。
一个被夹在承诺和现实之间、进退两难的老人。
第12章 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陈浩追着婆婆出去之后,过了好久才回来。
那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隐隐约约能听到远处马路上早班公交车的刹车声。
陈浩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挤出来一句:“妈睡了。”
我点了点头,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杯子没喝,两只手握着杯子,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敏敏。”他突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我只是觉得李婶不对劲,但没想到背后是这么回事。”
他又沉默了。
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是小区里那些早起的麻雀。天光越来越亮了,晨曦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
“我从来没听我爸提过这些事。”陈浩的声音很轻,“从小到大,他在我心里就是一个……怎么说呢,就是一个挺普通的老头。脾气有点倔,不爱说话,但对我跟我妈都挺好的。过年过节给压岁钱,我上学的时候骑着自行车送我,我妈生病了他整夜整夜地守在床边……”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可现在突然告诉我,他年轻的时候做过这种事——把一个姑娘的肚子搞大了,不认账,让人家一辈子都没翻身……”陈浩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他的头掰过来靠在我肩膀上。
他身体的重量压过来,沉甸甸的。
“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是什么感觉吗?”我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说,“我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个外人。你妈不喜欢我,你有什么事也不跟我说,我每天小心翼翼地看着所有人的脸色过日子,生怕做错一点事。”
“我在这个家里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直到那天,爸躺在病床上,费了好大的力气跟我说了两个字——‘小心’。我才觉得,这个家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是把我当自己人的。”
陈浩的肩膀抖了一下。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我不知道你过得这么难。”
“你当然不知道。”我笑了笑,伸手抹了一下眼角,“你每天早出晚归,回来了就钻进书房,周末不是加班就是应酬。你妈说我的时候你永远不吭声,我跟你说我的感受你说我想多了。陈浩,你有没有想过,我嫁给你,不是图你家的大房子和车,是因为我喜欢你。”
“可这三年,我觉得自己嫁的不是你,是你妈。”
陈浩直起身子,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以后不会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敏敏,以后不会了。我会跟我妈谈,也会好好跟你谈。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不是你一个人扛的。”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不是委屈的眼泪,是一种被松绑的眼泪——就像是有人终于解开了绑在我身上三年的绳子,我终于能喘口气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哭了好一会儿,把他的衬衫哭湿了一大片。
他搂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过了好一阵子,我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走吧。”我站起来。
“去哪儿?”
“去看看爸。也该让他知道,李婶已经把一切都说了。”
我和陈浩推开公公房间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几道亮堂堂的光带。公公醒着,歪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他听见开门声,眼珠子转过来,看见是我们俩,嘴唇动了动。
“爸。”我走过去,在他床边蹲下来,“李婶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他的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然后又黯了下去。
“李秀芝。”我说出了这个名字,“您年轻时候的对象,李婶是她妹妹。李婶来照顾您,是因为她姐临终前让她来看看您。对吗?”
公公的嘴张了张,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啊”。
然后他的眼角滑下来一滴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淌下去,滴在枕头上,洇了一个小小的深色印子。
“您把那两块玉给了李婶,是觉得亏欠了她姐,想补偿。”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又瘦又干,像一层皮包着骨头,“可是爸,您有没有想过,您做这些事,应该提前跟妈说?跟陈浩说?不是偷偷摸摸地瞒着所有人,搞得大家都误会。”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嘴角抽动着,发不出声音。
“妈很伤心。”陈浩走过来了,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不是为那两块玉,是因为您瞒了她一辈子。爸,她是您的妻子,跟您过了四十年,您有什么事不能跟她说的?”
公公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瘫在床上一动不动。但他的左手——那只还能动的手——死死地攥着被角,指关节发白。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这个老人,他年轻时候做错过事,伤了人,也骗了人。他用余下的人生来偿还,但有些债永远还不清。
不是所有的错误都能被原谅。
可是——他已经是一个躺在床上的、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老人了。惩罚他的人不是别人,是他自己。这四十年,他每一天都在惩罚自己。
“爸。”我把他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在手心里,“过去的错是过去的。现在您要做的,是好好活着,好好康复。李婶那边,我们不会赶她走。她要是愿意留下来,就继续照顾您。她要是想走,我们也不拦。那两块玉,按您说的,给她。”
“但是您要答应我一件事——从今天开始,有什么事,跟我们说。别再瞒着了。”
公公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里映出了我的脸。
他张着嘴,“啊啊”了两声,然后拼命地点头,点得眼泪甩在了被子上。
陈浩在旁边看着我们,伸手揉了揉眼睛,然后转过身去,假装在看窗外。
我站起来,走出了房间。走廊里很安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走廊。
李婶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
我轻轻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边,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一条深色的裤子,脚边放着一个旧旧的行李袋。
她抬头看见我,眼睛肿得厉害,显然是哭了一整夜。
“少夫人,我这就走。”她站起来,拿起行李袋,“这两个多月,谢谢你们家的照顾。”
“李婶。”我站在门口,没有让开,“谁说要您走的?”
她愣了一下。
“我说的是——如果您愿意留下来,就继续照顾我爸。工资照旧,事情翻篇。如果您想走,我们也不强留,那是您的自由。”
李婶愣愣地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少夫人……”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怪我?”
“怪您什么?怪您替姐姐讨个说法?”我摇了摇头,“李婶,如果真的要怪,也应该怪我公公当年做了那种事。但我不是法官,我没有资格去审判任何人。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
“您把我爸照顾得很好。这一点,我没有办法否认。”
李婶慢慢坐回床边,把行李袋放到了地上。
她低头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在清晨的阳光里回荡。
我轻轻带上门,退了出来。
走廊里,林悦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泡的。她看着我,笑了笑。
“没想到你能把事情处理成这样。”她喝了一口咖啡,“我还以为你会把李婶赶出去呢。”
“如果是你,你会赶吗?”我问她。
林悦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这老太太也是个可怜人,替姐姐跑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也不图。这种人不该被赶走。”
“再说了,”她冲我眨了眨眼,“赶走了她,你去哪儿找这么靠谱的护工?”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第13章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婆婆的房间。
敲门的时候手是抖的,但心里是定的。
“进来。”
我推开门,看见婆婆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屏幕上人影晃动,她却一眼都没看。
她的眼睛是肿的。这个在我面前从来强势的、说一不二的女人,此刻看起来像一个被人抽去了骨头的瓷娃娃,苍白、脆弱、一碰就碎。
“妈。”我走进去,在她床边坐下,“您好些了吗?”
婆婆没看我,目光虚虚地落在对面的墙上。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不是。”我把手里端着的粥放在床头柜上,“我给您煮了碗小米粥,放了红枣,甜的。您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得吃点。”
婆婆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她不会理我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跟老头子过了四十年。”她说,“四十年的夫妻,我给他生儿子,操持家务,他生病了我没日没夜地守着。可到头来,他心里还装着别人。”
“他心里装的不是那个女的,”婆婆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东西,只剩下一个年老女人最深的疲惫,“是他欠下的债。他把那份愧疚在心里藏了四十年,跟谁都没说过。连我这个枕边人,他也不说。”
我伸出手,覆在她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上。她的手冰凉,骨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妈,”我轻声说,“爸不是不信任您,他是不知道怎么说。有些错,埋得太深,说出来需要太大的勇气。”
婆婆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花白的鬓角里。
“他以为瞒着就是对我好。”她的声音在发抖,“可他不知道,被瞒着的滋味比什么真相都难受。四十年啊,我跟他过了四十年,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苏敏,”她突然握紧了我的手,力气大得出奇,指甲几乎掐进了我的肉里,“你说得对。”
我愣住了。
“你说得对。”她又重复了一遍,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歉意,也是释然,“你上次跟我说李婶不对劲,我骂了你。可我自己也在怀疑,我也偷偷去查了。我嘴上不承认,可我心里知道你说的是对的。”
“我只是……”她顿了顿,“我只是不想在你面前低头。”
“你比我强。”婆婆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比你那个闷葫芦老公强,也比我这个死要面子的老太婆强。”
我摇了摇头,握紧了她的手。
“妈,我不是来让你低头的。我是来跟你说——咱们是一家人。不管以前怎么样,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咱们一起面对。”
婆婆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帮我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这个动作她从来没对我做过。她的手指粗糙,蹭过我的额头,有点刺。
“以前我对你不好。”她说,“以后不会了。”
那天晚上,陈浩破天荒地早早回了家。不是加班到八九点才回来,是六点不到就进门了,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李婶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喊了一声:“陈先生回来了。”
“嗯,回来了。”陈浩点点头,把水果放在餐桌上,往厨房里看了一眼,“李婶,排骨别放太多盐,我爸血压高。”
“知道了。”李婶应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哑,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晚饭的时候,四个人坐在了同一张餐桌前。公公也被李婶推了出来,歪在轮椅上,面前放着一碗搅碎了的菜肉粥。
气氛一开始有些僵。谁也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后来婆婆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了李婶碗里。
“多吃点。”婆婆的声音很平淡,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照顾老头子瘦了不少,得补回来。”
李婶愣住了,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赶紧低下头,使劲往嘴里扒饭。
“谢谢老太太。”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别叫老太太了,都把我叫老了。”婆婆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叫嫂子吧。”
李婶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她没去捡,只是捂住了脸,肩膀轻轻地抖着。
陈浩默默地给她递了一张纸巾。
我看着这一幕,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嚼在嘴里,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特别香。
这是我在这个家里吃过的最踏实的一顿饭。
睡前,陈浩躺在床上,突然翻过身来看着我。
“敏敏。”
“嗯?”
“监控你还留着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
“那个针孔摄像头我已经拆了。”我说,“但是林悦那个便携的在她走的时候就拿走了。”
“我不是要追究这个。”他犹豫了一下,“我是想说……这几个月辛苦你了。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事,到处查、到处跑,还得应付我妈的脸色……”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这个老公,是不是当得挺不合格的?”
黑暗中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能听出他语气里的自责。
我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
“知道就好。以后对我好点就行了。”
“嗯。”他握住我的手,放在胸口,“以后对你更好。”
窗外,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鸣笛,很快又恢复了安静。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秋微微的凉意。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
这几个月像一场漫长的噩梦。监控镜头里的黑白画面、凌晨一点走廊里的脚步声、化验报告上的“乌头碱”三个字、李婶红肿的眼睛、婆婆崩溃的质问——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一样刻在我的记忆里,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慢慢磨平。
但至少,一切都过去了。
不是完美的和解,不是所有人都皆大欢喜的结局。是每个人带着各自的伤痕和歉意,重新学着做一家人。
这样已经很好了。
第14章 阳光重新照进来
时间一晃过了大半个月。
日子这种东西,说快也快,说慢也慢。难熬的时候一个下午能长得像一整天,但要是过得舒心,十天半个月也就是眨眼的工夫。
婆婆最近变了不少。虽然说话还是那个腔调,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但她跟我说话的时候,会先顿一顿,像是在嘴里把话过一遍再说出来。有时候说出来的话还是不那么中听,但能看出来她在努力。
比如前两天,我下班回来晚了,李婶给我留着饭,婆婆坐在客厅里等我。
“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没有?”她问。
“在公司加了会儿班。”我一边换鞋一边说。
“加班加班,你那公司一个月给你开几个钱,用得着这么拼?”她站起来,往厨房走,“李婶给你留了排骨,在锅里热着呢,我去给你端。”
我愣了一下。
她以前说的是“你那点工资”,这次说的是“几个钱”。虽然意思差不多,但语气不一样了。以前是瞧不起,现在是……心疼?
也许是我多想了。但我宁愿多想。
陈浩的变化更明显。他现在每天尽量八点之前回来,实在回不来也会提前发微信。周末破天荒地推了两次应酬,拉着我去逛了一趟商场,非要给我买衣服。我试了一件大衣,两千多,我说太贵了不要,他自己跑去柜台把钱付了。
“你上次看上的那件,我记得。”他把袋子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
我接过袋子,鼻子有点酸。
“你还记得?”
“记得。两个月前咱们逛商场,你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没买,说太贵了。我当时想给你买来着,后来接了个电话,给忘了。”他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对不起啊,那时候老忘。”
我踮起脚亲了他一下,他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三十好几的人了,红耳朵的样子还跟二十出头谈恋爱那会儿一模一样。
公公的身体在李婶的护理下,竟然慢慢有了起色。
也许是那瓶药真的有用,也许是李婶的专业护理起了效果,也许是家里气氛好了之后老人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谁知道呢,反正从某一天起,公公的右手手指能动了。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抽搐,后来能弯曲了,再后来能握住东西了。李婶拿了个软球让他练手劲,他一天到晚攥着那个球不撒手,跟小孩得了新玩具似的。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一家人都在客厅里坐着,公公突然开口了。不是含混不清的“啊啊”,是能听出字来的那种。
“秀……秀英。”
婆婆正端着杯子喝水,听见这一声,杯子差点掉地上。
“老头子?你喊我?”她放下杯子,快步走到轮椅跟前,蹲下来看着公公。
公公歪着头看她,嘴巴一张一合,费了好大的劲,又说了一句:“对……对不住。”
婆婆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个死老头子,”她骂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这么多年了你才跟我说对不住?你早干嘛去了?”
公公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左手,颤颤巍巍地伸过去,碰了碰婆婆的脸。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手背上全是打点滴留下的针眼和淤青,可它稳稳当当地贴在婆婆脸上,动都不动一下。
婆婆握住了那只手,把自己的脸埋进他的掌心里,哭得像个小孩。
李婶站在厨房门口,拿围裙擦着眼角。陈浩搂着我的肩膀,手心微微用力。
我靠在他身上,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睛也忍不住红了。
第15章 这就是家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有一天傍晚,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日落。秋天的夕阳特别好看,橘红色的光铺满天边,把远处的高楼大厦都镶了一层金边。
我端着一杯茶,窝在藤椅里,吹着微凉的晚风。
回头想想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像一场不怎么踏实的梦。
三个月前,我给家里装了监控,躲在被窝里偷看走廊的动静。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家像一个牢笼,把我困在里面,透不过气。婆婆的冷言冷语,陈浩的漠不关心,李婶的鬼鬼祟祟——每一件事都让我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外人,一个被施舍了住处和饭食的寄居者。
可后来我才明白,这个家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
婆婆强硬了一辈子,到头来发现丈夫心里藏着一个她不知道的秘密。陈浩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左右为难,选择了逃避,却让两个女人都伤了心。李婶背负着姐姐的遗愿,想恨又恨不起来,想走又走不了。公公瘫痪在床,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清楚,用仅剩的力气把藏在心底四十年的愧疚一点一点地往外掏。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容易。
而我,在这个过程中,从一个躲在暗处偷看的小媳妇,变成了敢站出来面对问题的人。
不是我有多勇敢,是这个家逼的。不逼到那个份儿上,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扛这么多事。
“想什么呢?”
陈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拉开纱门走出来,手里也端着一杯茶,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没想什么,发呆。”我笑了笑。
“监控拆了之后,放心了?”他歪着头看我。
“早就放心了。”我抿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不过说实话,那玩意儿还挺好用的。”
陈浩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
“你要喜欢,咱们在门口装一个正规的,那种能联网的、手机上能看的。不是为了防谁,就是安全起见。”
“行啊。”我也笑了,“这次你来装,别再让我一个人偷偷摸摸地鼓捣了。”
“好,我来装。”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夕阳的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指上,暖洋洋的。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饭好了!你们俩还不进来,等菜凉了再吃?”
然后是李婶的声音:“少夫人!今天我炖了你爱喝的排骨莲藕汤,多放了两块藕,你不是爱吃藕嘛!”
陈浩捏了捏我的手,站起来,把我从藤椅里拉起来。
“走吧,进去吃饭。”
“嗯。”
我回头看了一眼天边的夕阳,最后一抹橘红色正慢慢沉入城市的楼群后面。
明天又是个好天气。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