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闽宁，而非标注闽宁——闽宁协作主题美术创作的困境与突破

2026年正值闽宁协作30周年，宁夏美术馆（宁夏书画院）面向全区征集主题美术作品，最终120余件作品入选专题展览。这批创作以山海协作、移民变迁、乡村振兴为核心内容，是用美术回应时代现实的集体实践。整体观之，不乏体察真挚的优质作品，但部分作品也暴露出不足，如主题表达符号化、形式表现套路化、人物塑造浅薄化等问题。本文结合具体作品，客观分析得失，明晰现实题材创作应坚守的路径。

符号标签不应替代真实生活

艺术是对社会生活的能动反映，主题内涵应蕴藏在完整的场景与人物细节之中，而非依靠外部符号强行标注。如山水画作品，闽宁镇坐落于贺兰山东麓，并无传统山水画里崇山峻岭的宏大地貌。有些作品本身作为山水画并不差，但部分山水画沿用画家惯习的全景构图，只在宏大山水间简单放置闽宁镇楼房轮廓，空间、地貌与实际地理完全脱节，这说明创作者并未结合闽宁戈壁移民、荒漠拓荒的地域特质展开表达，只是将“闽宁”作为一个可替换的标签贴在固有图式之上。人物画作同样存在符号化的弊病。部分作品表达田间劳作、围观下棋等主题，本意想要表达闽宁发展30年人民生活的改善，但在人物形象、衣着服饰、劳作工具等方面并没有表现出西北移民独有的生活细节，而仅靠画面中“闽宁镇”等文字标识来告诉观众画作主题。30年移民搬迁、产业发展的复杂现实，被压缩成一句文字标语，本质是以浅层符号替代真实生活体验。这类作品中不乏创作较好之作，但离真正的“在地性”还差一步。

当然，入选作品中也有将符号转化为主题表达的优秀作品。黄玉立的《一线牵》以戏剧为切入点，将福建的提线木偶戏与宁夏非遗皮影戏并置于同一画面中，通过两种戏剧形式的融合，表达闽宁协作中文化交流的主题。作品采用三联组合形式，左侧是木偶戏表演，右侧是皮影戏，中间是各种戏剧人物的组合，纯红色背景与戏剧人物形成鲜明对比。标题《一线牵》一语双关——两种戏种都以线为操作对象，同时也象征闽宁两地千丝万缕的文化联系。这件作品以戏剧这一具体文化载体承载主题，无需文字标注，观众一眼便能读懂其中意味，是“以小见大”的代表作品。

黄玉立 《一线牵》 中国画 180cm×186cm

内容表达不应被形式套路束缚

内容与形式的辩证统一是马克思主义文艺思想的重要观点，不同题材应当匹配适配的绘画语言。本次主题创作部分创作者依赖固化的构图与笔墨模板，出现同质化严重的现象。套路化与符号化互为表里，符号化是内容脱离现实，套路化是形式缺乏创新。不少作者仅在原有成熟图式中添加闽宁建筑、丰收作物等符号，构图层次、笔墨节奏完全照搬旧作。例如表现“山海同心”“山乡巨变”的作品，多使用“远景山峦+中部城镇+标语”的固定结构，看不到两地互动的差异化视觉设计与历史纵深的厚重感。此外，部分作品还存在形式处理与主题表达相矛盾的现象。部分作品色彩过于灰暗，给人阴沉萧条之感；还有作品将“闽宁”牌匾符号做倾斜化处理，给人不稳定感。这类处理在主题性创作中需审慎，作品的表现形式应与主题基调相契合。

当然，本次创作中也不乏具有创新意识的作品。郭红霞的《马兰花开》以综合材料为媒介，表现女性制作非遗手工制品的场景。画面右侧是福建少数民族女性侧坐，左侧是现代着装的女性同样从事非遗制作，枸杞等宁夏地方特产点缀其间，以“非遗”这一小切口串联起闽宁两地文化的共通之处。于婧的《绿色出行游闽宁》用树干纵向切割画面，形成类似围栏的视觉效果，天然将观众身份定义为“游客”。画面中公交车、共享单车、红房子、黄土地，色彩清新明快，将闽宁镇旅游小镇的特色表现得生机勃勃，内容与形式有机统一。李尚知的《山海春风化针线》选取闽宁纺织车间场景，将布料作了极为形式化的处理——布匹如海浪般翻涌，以不同层次的蓝色呈现波浪形态，暗含“山海相依”的意象，形式语言既贴合主题又独具个人特色。

于婧 《绿色出行游闽宁》 油画 180cm×160cm

李尚知 《山海春风化针线》 油画 200cm×180cm

人物塑造不应浮于表面

塑造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是现实主义创作的核心要求。闽宁协作30年最核心的主角，是从西海固搬迁而来的移民群众、扎根基层的援宁干部和投身产业的本地劳动者。而本次创作中部分作品却存在人物塑造浅薄化等问题。

首先是人物同质化严重。部分表现劳作画面中的村民五官神态几乎相同，无法区分老一辈移民、青年创业者、福建技术人员的身份差异。有作品描绘人物群像，但人物统一程式化微笑，缺乏彼此之间的互动以及人物与场景的有机融合，暴露出创作者在深入生活方面的欠缺。其次，重场景表现而缺乏内在精神挖掘。部分作品停留在建设、丰收等表层场景，缺乏对人物典型性、复杂性的深入挖掘。对比电视剧《山海情》依靠马得福、水花等鲜活典型串联历史，本次美术创作缺少能够留存时代记忆的核心人物，宏大叙事因失去微观人性支撑而显得空洞。此外，不得不指出，部分人物画作品连基本的人物造型都存在问题，比例失调、结构不准，艺术家的基本功仍有待提高。

本次创作中也有许多深入挖掘人物典型性的佳作。马瑜的《吊庄移民——奔向幸福路》采用Z字形构图再现移民们走过的路，稳定中带着动态感。从左下角一组移民家庭的形象中可以看到，画家如实表现了吊庄移民在离开故土、走向未知之地时，那种惶恐迷茫的心情，这是历史最真实的切面，但作品并不因此而悲观，因为画面右上角一抹橘红色，如一轮升起的太阳昭示着希望。画家通过构图与色彩的形式化处理，描绘了移民从迷茫到光明的完整命运轨迹，实现了内容与形式的深度融合。李东星的《春风吹到金沙滩》采用两联对比形式：左联刻画30年前金沙滩上的生活——人物清瘦枯槁，裹厚头巾抵挡风沙，食物只有土豆，用水靠井打；右联中人物面部饱满、笑容满面，衣食住行全面改善。无需复杂情节，仅通过人物细节的前后变化，30年的历史变迁便跃然纸上。

马瑜 《吊庄移民——奔向幸福路》 油画 190cm×190cm

李东星 《春风吹到金沙滩》 中国画 180cm×180cm

创作反思与改进方向

本次主题创作中存在的问题根源不在技法，而在创作观念与实践路径的偏差。观念层面，部分作者将主题创作简化为参展任务，缺少沉浸式基层采风，依赖通用图式快速完成命题，忽略艺术反映现实、书写人民的根本功能。同时，对内容与形式的统一理解流于表面，未能意识到闽宁独特的地域人文需要专属绘画语言来承载。实践层面，改进需从三方面着手：第一，将实地采风作为创作前置步骤，以真实生活为基础提炼视觉形象。第二，打破固化套路，根据内容革新绘画语言，让形式更好地服务于内容。第三，以人民群众及其生活为画面核心，捕捉不同人物的个性化特征，让主题美术拥有真实可感的人文力量。

闽宁协作30年主题美术创作，是用视觉艺术记录时代的重要实践。现实主义题材创作从来不是符号与模板的拼接，而是扎根在地生活、刻画鲜活人民、应用生动语言的审美实践。唯有沉心体察闽宁大地与移民群众的真实生活，以完整的现实场景与生动的典型人物讲述山海同心的故事，才能产出兼具思想温度与艺术质感的作品，真正用美术作品讲好闽宁30年的时代篇章。

【作者系宁夏美术馆（宁夏书画院）策展人】

编辑 | 李振伟

制作 | 殷 铄、刘根源

初审 | 殷 铄

复审 | 冯知军

终审 | 陈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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