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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 杨祖占
剧焦编辑部原创
7月14日,话剧《我们成为的她》正式在上海首演。
这是入行三十周年的梁咏琪,首次以话剧演员的身份与内地观众见面。早在许多天前,上海14场演出就已经售罄,9月即将移师北京。
这部戏之所以如此受到关注,不仅因为有梁咏琪的加盟,还因为本剧改编自作家赵南柱的现象级小说《82年生的金智英》。
原著讲述了一个普通女性从出生、上学、入职到结婚生育的一路遇到的坎坷与困惑,以此暴露出一些当代的社会问题。
此次中文版话剧由温方伊改编,司徒慧焯执导,全程120分钟。
与原著小说和电影版的风格都不同,这一版的舞台剧更有中国本土特色,表达更加轻盈,观感也更加友好。
01 从文字走向舞台
作为一部舞台剧,《我们成为的她》从布景上就确立了自己的特色。
舞台空间被一重一重的隔板围着,由外向内层层收束。从观众的角度看,像是横倒过来的旋涡——我们仿佛正在看向一个家庭的深处。
旋涡的中心是一台滚筒洗衣机。洗衣机停停转转,周而复始,仿佛永无尽头。水池、冰箱、婴儿床、扫地机器人,散落在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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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成为的她》剧照
光是看到这个景,我们就已经大概知道这部戏要讲什么。这是一个可以让人深陷其中的家庭场景,而主人公马婷婷就生活在这里。
她在生育之后,就被这一重重日常的「旋涡」,框在那个空间里。门在洗衣机后头,但她始终走不出那扇门。
当然,她并不是真的在物理上出不了门,而是在精神上困在了家庭里。出了门,她还是被叫作「家庭主妇」;出了门,她找不到自己的价值。
从这一点上,话剧就展示了小说和电影都难以做到的事情。
一方面,话剧可以将小说中的内容,用视觉实体的方式呈现出来。另一方面,它也不会像电影那么写实。
舞台上的造型和空间感都相对简练,更多是作为一种意象,激发观众的想象,一定程度上保留了小说带给人的余味。
除了布景,叙事也在舞台上变得更自由。《我们成为的她》从一个女性的「发疯」,撕开一个家庭内部深深的矛盾冲突。
马婷婷时不时会突然变成其他人说话,有时是自己的妈妈,有时是自己的外婆,还有时是和自己最要好的闺蜜,语气和动作一模一样。
但不是那种开玩笑的模仿,而是好像真实的角色一样,常常吓着周围人。而她事后对此浑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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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成为的她》剧照
话剧采用了虚实结合的方式,呈现马婷婷的这种「幻想」和「换身」。从一开始,妈妈、姐姐、闺蜜就不停地围绕在马婷婷的身边。
剧情后面会揭晓,闺蜜其实早已经去世,是一个从头至尾都不存在于现实中的角色;而妈妈和姐姐的戏份常常难辨虚实。
有时候,我们以为看到的是一段真实场景,后面才发现不是。只有当马婷婷「变成」妈妈或姐姐开始替自己说话时,才能确定她们此时是一个想象中的人物。
这一切正是《我们成为的她》作为舞台剧发挥的优势,比起小说、电影,它更有临场感,更能将观众拉进主人公的体验之中。
让观众仿佛置身于马婷婷的内心世界,从她的视角感知身边的生活,体验那种「发疯」而不自知的诡异感。
对于一部讲述女性处境的戏剧,这样的舞台呈现是必要的。它让我们沉浸其中,仿佛自己也是与马婷婷对话的一个脑中小人,而不是隔岸观火、事不关己。
02 用女性视角拆解家庭矛盾
《82年生的金智英》是一部曾经引起巨大社会反响的作品,引进中国后也很畅销。
根据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更是深受许多影迷喜爱,目前在豆瓣上有40万人打出8.6高分。
金智英的人生故事,在中国读者看来也很有共鸣感。在话剧中,她被改编为「马婷婷」,两者的命运也高度相似。
《我们成为的她》在内核上保留了原作最重要的女性视角。这部戏的叙事中心,放在了家务劳动上。而家务劳动,也正是理解女性处境的关键。
故事开头,马婷婷推着婴儿车逛街,给自己买了一条裙子,却在路上遭到了几个上班族的闲话:说她是寄生虫。
这个事件对于马婷婷的冲击巨大,并成为后续家庭矛盾一一爆发的导火索。也是从这时候开始,马婷婷变成其他人说话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并被家里人所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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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成为的她》剧照
马婷婷为什么对这句陌生人的闲话那么在意?不仅是因为这句话很有侮辱性,更因为它戳中了马婷婷心里最恐惧的一点——自己变成了一个无价值的人。
而这种恐惧,不是来源于她的自卑,她对自我能力的怀疑,而是一个无形的力量将她束缚在了无价值的空间里。
这个空间,就是那个小小的家;这股力量,就是整个社会对于女性的系统性束缚。
马婷婷本有一份不错的工作,但生产之后就辞了职,每天在家负责育儿和家务,从此被困在了家里。
这两件事并不轻松,却总被长辈挑三拣四,就连丈夫也把家庭主妇当作轻松的事情。这一切,都让她越来越感到疲惫和绝望。
其实,丈夫在世俗意义上算是一个「不错」的男人,至少他不是恶人,并且也在很多地方也很体谅马婷婷。但他依然在一整套日常秩序中将家务、育儿等责任一股脑推给了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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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成为的她》剧照
当马婷婷在婆家感到委屈时,他从未替妻子挺身而出,说几句维护她的话;当父母频繁唠叨催生时,他也是轻飘飘地说了自己认为的解决办法,「那就生吧」;当孩子出生后,他在谈到家务、育儿时,会用「帮你做」这个词……
生活中的各种细节,都能看出丈夫对育儿责任的推诿态度。
戏中有一段,丈夫在诉说育儿给自己造成的痛苦。马婷婷便问丈夫,你失去了什么。丈夫回答,自由。
马婷婷则说,自己因为生孩子已经失去了所有:健康、工作、社交、经济收入、业余爱好,还有个人梦想等等,如今还要被别人称为「寄生虫」。
而丈夫却只是失去了「自由」。
在漫长的历史中,社会不知不觉形成了一种规范:育儿、家务都被默认成了女性的「天职」。人们一边将家庭劳动推给女性,一边又极力贬低家庭劳动的价值,从而变相地一点点剥夺了女性的价值感。
所以,将马婷婷逼向绝境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恶人,而是一整套嵌在社会日常中的无形规则。马婷婷即便意识到了问题,但也找不到出口,无处着手,从而就这么被锁死在家庭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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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成为的她》剧照
《我们成为的她》正是从女性的视角,将她所感受到的不公一点点剥开,让人们看到一个母亲、一个家庭主妇,难以挣脱的困境。
03 一次清爽明快的本土化
相比小说,话剧并没有用很严肃的方式去呈现,而是加入了很多轻松好笑的戏份消解了故事的沉重。
1990年出生的温方伊,是一出道就在业界成名的编剧。
从《蒋公的面子》一鸣惊人,到改编文学名作的话剧《繁花》《活动变人形》等,她过去的作品大多有着很强的文学性和时代背景。
这一次的《我们成为的她》,是她比较少有地触及当代都市题材。
温方伊很擅长用喜剧讽刺的方式来书写时代的悲剧。所以她也选择用自己的风格来呈现马婷婷的婚育困境,既不同于原著小说近乎白描式的冷静克制,也不同于电影版娓娓道来的温情动人,而是带着脱口秀式的干爽和轻盈,在这个苦涩的故事中增添一些明亮的色彩。
她在这部戏里大胆融入了很多中文互联网上的流行梗,对家庭里的性别分工、生育后的夫妻关系、两代女性的观念冲突、婆媳之间的权力压迫等等问题,进行着花样式的调侃和反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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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成为的她》剧照
而几位女演员也十分出彩,用松弛的表演立住了这种轻快的都市风格。
实际上,梁咏琪作为唯一的中国香港演员,念词略微不够清晰,多少造成了一点听感上的落差。当然,这并非她个人表演的问题,而是作品在方言与普通话之间的一种妥协。
但好在,饰演其姐姐的马青利、妈妈的宋茹惠、闺蜜的李昕桐,都比较稳地接住了对话节奏。
除此之外,温方伊因为前几年也经历了生育过程,还首次将自己成为母亲的经验融入到剧本创作之中。这在她以前的作品里是没有的。
戏中有这样一段:马婷婷面对不停哭泣的婴儿不知所措,手忙脚乱,最后在妈妈的指导下,用萝卜蹲的方式好不容易哄睡着了孩子,却最终又被突然按响门铃的快递员打断。
细节真实而生动,又充满幽默感,也很有中国家庭的特色,相信很多有带孩子经验的父母都能心领神会。
《我们成为的她》在气质上,让人联想到到电影《好东西》的那种清爽和明快。
不引经据典,也不罗列数字,而是随性地摘取当代生活的网络梗,从中凝聚丰富多样的社会情绪。不像原著那样有板有眼地逐条控诉,而是用让人捧腹的吐槽,来完成对社会问题的反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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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成为的她》剧照
或许,它的一些调侃,会让一些男性观众感到不自在。但这种不自在,恰恰说明了某种不言而喻的问题。
马婷婷的故事,也是国内无数女性的人生。而这样的故事,不应该仅供女性之间的相互慰藉,更需要向所有家庭成员讲述。
导演司徒慧焯当年在看完电影版后,就醒悟自己之前未曾真正「看到」女性的处境,对女性缺乏真正的理解。「我们总觉得自己没做错。但那个不是错与对的问题,而是你有没有真的去关心。」
而这次决定执导,不仅是希望将这种颠覆感再次带给其他观众,也是试图在创作中进一步审视身为男性身份的自我,察觉出那些过去以为很正常,但实际上存在巨大误解的细节。
原著曾经引发的争议,恰恰说明它戳中了一个事实:在很多问题上,男性和女性的确存在着巨大的认知偏差。这种偏差,在金智英与丈夫之间的对话体现得尤为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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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成为的她》剧照
对于所有的家庭来说,生育都是一次艰难的挑战。夫妻双方是否能主动进入更多的两性对话,实现真正的相互理解和尊重就显得尤为重要。
如温方伊所说:“如果观众会讨论这种困境的来源和解决方法,那么这个戏的目的就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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