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3日,中国当代艺术家易茗的海外个展《与光同行》在意大利威尼斯举行。光、色层、时间与痕迹是贯穿此次展览的几条重要线索。
易茗与威尼斯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夜色中。
从机场出来后,他乘船驶向城中。水面泛着细碎的光,那一瞬间,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恍惚感,“好像回到了武汉”。
易茗在长江边长大。他说,自己对水一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情。后来走过许多国家和城市,这种来自成长环境的记忆,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重新浮现。威尼斯的水与波光,就这样唤起了他对故乡的记忆。
不是画光,而是在画情绪
“与光同行”是此次威尼斯个展由策展方提出的主题,易茗很喜欢。威尼斯与水和光密不可分,而在他的作品中,光影也一直是观众和评论者关注的元素。
但这些“光”并非刻意为之。“我画的时候没这个意思。”最早是别人告诉他,“你的光呈现得很好”,他重新审视自己的作品才发现,那些没有被直接描绘的光,其实早已存在于色彩和空间之间。
“其实我不是画光,我是用色彩在描绘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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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艺术协会主席克劳迪奥·詹尼尼先生7月23日在威尼斯为易茗先生颁发金奖证书。摄影师 Ivan
在此次展览的介绍中,“Velatura”和“Vestigia”是理解作品的两个重要词语。前者来自油画中的透明罩染,色彩在不断叠加中形成层次;后者则意味着痕迹,指向时间和创作过程在画面上留下的印记。对于观众而言,它们提供了进入此次展览的一条路径:光并不一定以明确的光束出现,而是藏在色层、空间、明暗和各种痕迹之间。
这些呈现,并不是易茗在创作之初预先设定的。对他而言,绘画往往从某一种真实感受出发,意义则是在创作和观看中逐渐显现。就像初到威尼斯时看到水面的波光,让他瞬间想起武汉。这样的感受并不需要先被赋予某种宏大的意义,“它很美,它就是我一段情绪”。
创作本身也保留着这种不确定性。易茗说,一幅油画的构思也许很快形成,但真正完成往往需要数月。油彩需要干燥和等待,随着色层不断叠加、画面不断调整,最初的想法也可能随之改变。他并不抗拒这种变化,“就像看电影,你不知道结局是什么,才有魅力”。
把“乱七八糟”留在画里
对易茗来说,情绪进入画面,有时并不是一件经过设计的事。
他回忆,有一次,一幅作品画到一半时,一名助手来找他谈事情。随着谈话进行,他越来越烦躁,一边听,一边拿着笔不断在画布上划、戳。起初还很爱惜这幅作品,后来觉得已经被自己“毁了”,索性不再控制。一个多小时后,他把画放到一旁。第二天早晨重新面对它时,却突然发现,那些原本以为是失控留下的痕迹,反而准确保留了前一天的情绪。
他没有再将这些痕迹覆盖掉。后来,也有不少观众喜欢上了这幅作品。对易茗而言,这种并非事先安排的状态,恰恰构成了“很真实的情绪表达”。
类似的选择也出现在他的其他作品中。易茗的画面里常常存在较为安静、开阔的空间,却又穿插着一些看似凌乱的线条。有人曾建议他,如果把这些部分去掉,作品会更加“漂亮”。
“那不行。生活就是这样,生活就是乱七八糟的。”
在易茗看来,艺术如果只剩下漂亮,并不足以成立。人的生活本来就同时包含秩序和混乱、快乐和烦躁、克制和自由。画面中那些突然出现的线条和不完全协调的关系,并非一定要被清除的“杂质”,有时反而更接近生活本来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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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的藏家和评论家7月23日在专场看展中。摄影师 Ivan
“艺术最高的境界,是表达矛盾。”在易茗看来,人的生活本身就在克制与自由之间不断摆动。他参与大型公共视觉项目时,需要严谨、秩序和效率;回到个人创作,则更愿意让自由、偶然和不可控进入画面。两种看似相反的状态,对他而言恰恰都是生活真实的一部分。
画里没有人,人却能在里面看见自己
易茗的作品很少直接出现具体人物。相比明确的叙事,观众更多面对的是空间、色彩、光影,以及画面中留下的线条和痕迹。但人的存在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进入作品。
“我只画空间,所以我希望人在里面找到自己有的东西。”
有人从他的画中感到安静,有人看到悠远,也有人体会到烦躁甚至压抑。易茗并不认为作品存在一个必须被准确找到的标准答案。他提到一幅颜色很深的作品,画面大部分被黑色笼罩,只留下少量光亮。即使有人因此觉得压抑,甚至直言“不喜欢”,他也能够接受。在他看来,只要观众真正感受到某种情绪,作品与人之间的联系就已经发生。
也正因此,他并不要求欧洲观众必须先理解中国书法、东方哲学或他的个人经历,才能进入作品。在易茗看来,看画就像听鸟鸣、看海浪,不需要先弄明白其中的含义,感受往往已经发生。同一条鱼,在厨师眼中是食材,在鱼贩眼中是商品,在寺庙里可能意味着慈悲,到了海里又只是一条鱼。位置和经验不同,所“看见”的自然也不同。
对易茗而言,艺术并不是要求所有人看到同一个答案,而是给观众留下一个能够安放自身经验的位置。人的真实不一定需要通过具体人物呈现,它可以藏在一块色彩、一组凌乱的线条、一片空旷的空间,也可以存在于一道并未被刻意描绘的光里。
从这个意义上说,“看见”也逐渐成为理解易茗此次展览的另一条线索:艺术家留下自己的情绪,而观众从中看见自己。
“看见”之后,是“敬畏”
这种对不同观看和不同感受的接纳,也延伸到易茗对人与世界关系的理解。谈到这些年来思考上的变化,他多次提到一个词:“敬畏”。
“我觉得人类最缺的是敬畏心。”
在易茗看来,敬畏首先是面对自然,意识到人并不能任意支配周围的一切;同时也存在于人与人之间。随着年龄增长,他越来越意识到,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经历、认知和立场,自己的判断并不能替代别人,人与人之间也需要知道边界在哪里。
年轻时,他曾认为很多问题都可以通过沟通解决。如今,他反而觉得真正的沟通并不容易。尤其当个人利益介入后,人对公平、原则和他人的理解,都可能发生变化。因此,他所说的“敬畏”,更多是一种对自身边界和位置的认识。知道自己看到的并不是全部,也明白一个人今天恰好被看见,并不意味着那些没有得到同样机会的人不够努力。
这种思考也自然延伸到了人工智能。技术不断提高效率、改变工作和生活方式时,易茗更关心的是,人在享受技术进步的同时,能否保持必要的警惕,又是否还能看见那些可能因此失去位置的人?
人工智能时代,谁可能不再被看见
谈起人工智能,易茗并不是一个技术反对者。恰恰相反,他称自己是“科技迷”,也明确认为人工智能是一场重要的技术革命。
“人工智能肯定是个好事,是一个大的革命。”但紧接着,他又补充:“人类要有警惕性。”在他看来,技术的发展值得肯定,但在不断追求效率的同时,也需要警惕一部分人因此逐渐失去原有的位置。
这种担忧并不只来自人工智能。早在人工智能成为热门话题之前,易茗就曾长期思考“慢生活”。科技让沟通越来越方便,却也让人的节奏越来越快。过去约定时间和地点后只能等待,如今即时通讯让人随时可以被找到、被联系,看似节省了时间,人却可能变得更加忙碌和紧张。
而人工智能的发展,让这种思考进一步延伸到人的工作和社会位置。易茗举了会计、出租车司机和搬运工的例子。如果越来越多普通工作可以由机器完成,那些原本依靠一份工作养活家庭的人,接下来会去哪里?
“这些原来做搬运的、做出租的,是不是就有可能不被看见?”
“我觉得人最需要的是被看见。”
对易茗而言,这里的“被看见”并不只是获得关注,而是一个人在社会中仍然拥有自己的位置、工作和尊严。他甚至担心,如果技术发展缺少必要的边界,最终可能“剥夺人的思考、剥夺人的时间,甚至剥夺人的出现”。
也正因此,易茗提出了“向下思考”这一概念。这里的“向下”,更多是提醒自己去看见那些容易被忽略的人。在他看来,技术不断向前、效率不断提高的同时,也需要看见那些可能受到影响的人,而不能只看技术本身能够走多远。
光照向谁
《与光同行》谈的是光,但在易茗自己的讲述中,光从来不是一个预先设计好的宏大象征。他画的是色彩、空间和某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是第一次抵达威尼斯时夜色中的波光,也是武汉记忆里的江水;是画面中令人感到安静的部分,也包括那些他坚持不愿删去的凌乱线条。
随着话题从绘画走向现实,“光”也逐渐有了画面之外的含义。易茗关心的,也不只是作品中的光如何被看见,还有谁能够被时代看见。
易茗并不认为艺术能够替现实给出答案。对他而言,艺术家能够做的,是感受、思考,并将那些无法完全说清楚的东西留在作品中。
如今,《与光同行》来到威尼斯,在这座与水和光相伴的城市里,与来自不同地方的观众相遇。
于是,“与光同行”也有了画面之外的意味:光照到了谁,又有谁仍然站在光之外。
来源:中国日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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