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头落下的时候,我听见树干发出断裂的声响。
那不是普通的声音。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我握斧柄的手震得发麻,虎口像被火烧过。第三棵桃树在我面前倒下,树冠砸在地上,还没熟透的果子滚了一地。
“再砍。”
秀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抓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我回头看她。我自己的老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花褂子,脚上趿着塑料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
“还砍?”我的声音在发抖。
“砍。”她吐出瓜子皮,“一共二十八棵,砍掉二十三棵,留五棵够咱们自己吃就行。”
我张了张嘴。我想说这二十八棵桃树是我爹种了八年的心血。我想说再有半个月果子就熟透了,去年卖了八千块。我想说你现在让我砍掉二十三棵,等于砍掉明年的生计。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举起斧头。
秀莲嫁给我三年,没下过一次地,没做过一顿饭,没洗过一件衣裳。全村人都说我娶了个懒媳妇。但他们不知道,秀莲看事情比谁都准。去年村长让全村种辣椒,秀莲说别种,我没听,亏了两万。前年村里集资搞养殖,秀莲说别投,我没听,又亏了一万五。这个女人懒归懒,她的话从来没出过错。
斧头劈进第四棵树的树干。
邻居张老三从他家院墙探出头来。他先是眯着眼看,然后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张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转身就往巷子里跑。
“赵老四疯了!赵老四在砍自家的桃树!”
他那一嗓子传出去老远。
我没停。第五棵树倒下的时候,巷子口已经聚了五六个人。第六棵树倒下的时候,人变成了十几个。第七棵树倒下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骂我败家子,有人喊着让我停下。
秀莲站在门口,瓜子不嗑了。
她对我说:“继续。”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就像让我砍的不是值钱的桃树,而是一堆没用的柴火。我咬了咬牙,斧头举得更高了。
街坊们围了过来。
张老三冲到我跟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疯了是不是?再有半个月就收果子了,你这是干什么?”
“松手。”我说。
“你是不是让你那懒媳妇给灌了迷魂汤了?”
秀莲吐掉嘴里的瓜子壳。
“张老三,”她说,“你去年辣椒亏了多少?”
张老三愣住了。
“你前年集资投了多少?”
张老三的脸色变了。
秀莲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但此刻那个笑容让张老三往后退了一步。
“我家的事,”秀莲说,“轮得到你管?”
我继续砍。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跑去叫村长。我不在乎了。斧头在手里越来越沉,但我的心却越来越踏实。因为秀莲看事情从没错过。
第十三棵树倒下时,村长来了。
第十五棵树倒下时,村长的脸色已经铁青。
第十七棵树倒下时,村长掏出了手机。
第十九棵树倒下时,我听见村长对着电话喊:“你儿子把你种了八年的桃树全砍了!”
我爹在电话那头的咆哮声,隔着三步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秀莲走了过来。
她站在满地的断树和青果子中间,低头看了看那些还没成熟的桃子。她弯腰捡起一个,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很涩。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她转向我。
“剩下的明天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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