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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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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左为赵维殳
在上海交通大学木兰船建大楼里,只要听见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大家就知道准是赵维殳来了。她快步穿过楼道,侧头询问学生实验进展,雷厉风行地指导完课题,转身又和大家聊起家常。这位年轻女科学家的干练爽朗,有相当部分是在深海大洋里练出来的。
2021年11月,赵维殳搭乘“奋斗者”号潜入马里亚纳海沟9700米深处。12小时深渊夜潜后,她没有片刻停歇,直接钻进船上实验室争分夺秒处理样本。严重晕船、高原反应,都没能拦住她一次次奔赴地球极端之境。
她所坚守的深海极端微生物研究曾沉寂多年,几乎被国际同行放弃。直到2025年,赵维殳参与的“溟渊计划”深海科研项目首次向世界展示了一幅“清明上河图”式的深渊生命全景图,成果以封面专辑形式登上《细胞》,才让这个冷门领域在中国科学家推动下重新站到了世界前沿。
今年,赵维殳入选上海“最美科技工作者”。在她看来,“最美”不是站在聚光灯下,而是在别人鲜少涉足的方向上,愿坐冷板凳、敢啃硬骨头,在世界极深处寻找生命的答案。
4岁时的好奇,一生“玩命”追寻答案
赵维殳4岁时,有人问她:“如果一辈子只能问一个问题,你想知道什么?”她脱口而出:“生命的起源。”三十年后,这仍然是她的毕生追求,而且现在可能快实现了。
2009年,大三的赵维殳坐在教室第一排,刚调入上海交通大学的肖湘老师正在讲述自己的深海科考经历。她的灼灼目光引起了肖湘注意,问她:“要不要自己出海试一试?”
第二年年底,赵维殳加入肖湘的课题组,登上当时中国唯一一艘深海远洋科考船“大洋一号”,过马六甲、绕好望角,反复挑战“魔鬼”西风带。那时的科考设备简陋,航行52天,带回的高质量微生物样本却十分有限。赵维殳晕船,吐到天昏地暗,一度只能吃藕粉等流食。但当她亲手触摸到冰凉的深海海水样本时,她坚信这就是自己想走的路。
2021年秋,赵维殳奔赴地球“第四极”——马里亚纳海沟。就在这个航次中,科考船硬扛了5次台风,船头好几次被足有几层楼高的巨浪抛起,险象环生。每一次深潜,赵维殳几乎都会连续工作30多个小时——3小时做准备、13小时水下作业,作业结束后第一时间回到船上实验室尽可能趁“新鲜”处理样本。有一天早晨,室友发现刚熬完通宵冲了个澡的她,还坐着擦头发就睡着了。
两年后的大年初三,万家团圆时,赵维殳听说有机会上青藏高原热泉采样,马上买了机票,独自带着半人高的采样箱就出发了。在海拔5200米的达格架热泉,她几乎离不开氧气瓶,哪怕吃饭时,扒两口饭就得赶紧戴上面罩吸氧。最终,她带回130多份珍贵样本,自己却瘦了足足7斤。队友都说:“维殳是在玩命做科研。”
长期高强度工作,让她的手指、手腕、腰部都有不同程度损伤。为什么要这样“玩命”?赵维殳说,她想知道万米高压下,生命为什么异常繁荣,微生物靠什么存活,“如果研究者不愿承受分毫压力,又如何理解那些在极端环境下的顽强生命?”
甘当“末席”,却要努力到“无能为力”
2010年前后,深海极端微生物研究领域陷入瓶颈,国际上不少团队纷纷转向浅海。那时,她凭着上海交通大学的毕业文凭,求职并非难事。但亲友都不理解,赵维殳为何偏要去读这个专业的博士研究生——简直往“死胡同”里钻。果然,2017年她博士毕业,因为专业太冷门而差点找不到去处。
不过,赵维殳没有放弃,继续去美国攻读博士后。2021年8月,一通“有机会去马里亚纳海沟”的电话,让赵维殳和导师肖湘看到了机会。他们没有犹豫,立刻把实验室翻了个底朝天,装了50多个航空箱的仪器设备准备出发。
这一趟出海,是国产“奋斗者”号载人潜水器的第一个常态化科学应用航次。就在这个航次中,参航科学家自主发起了深海生命的大科学计划——“溟渊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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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马沟航次,赵维殳给沉积物取样管打孔
作为科学家团队中最年轻、资历最浅的成员,赵维殳自称“末席”科学家。她辗转于合作的院所和企业之间,主动揽下看似不起眼却最繁琐、最易出纰漏的工作。她说:“我们要努力到无能为力,既然要做,就做到极致。”
深潜采样后,还有更大的挑战。极端微生物的生物量极低,一升海水中的核酸和蛋白质提取量,甚至不如一根头发上附着的微生物多。赵维殳带领学生原创核酸—蛋白共提取共分析技术和自动化设备,完成近2000份深渊样本处理,将极端微生物多组学数据获取能力提升了100倍,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深渊微生物多组学大数据。
有了数据,还得有算力分析。赵维殳团队自主构建了全球唯一的深渊微生物大数据库,其中7亿条全新蛋白序列已赋能国产AI大模型的训练,服务于企业极端蛋白产品的研发。
2025年,《细胞》杂志以封面专辑形式发布“溟渊计划”一期成果。团队报告已鉴定出7564种深渊原核微生物,其中近90%为此前未知的新物种,揭示了极限高压下生命的适应策略,重新定义了60年来人类对马里亚纳海沟生命的认知。
这是深海微生物研究领域时隔20年再次登顶正刊,也是中国科学家首次在该领域以封面专辑形式集中发表成果,让中国的深海生命研究走在了世界前列。
我们把门打开,让年轻人抵达更远方
六年前,赵维殳回到母校,入职的是专职科研岗,没有教学指标。但在繁重的科研工作之余,她主动走上讲台。
极端生命是个小众方向,国内外既无现成教材,也无课件可借鉴。赵维殳从头搭建起覆盖本科生到研究生的极端生命课程体系,利用课余时间亲手制作了近百张知识点磁吸贴画,设计了30多种教具。她最得意的是一个海底火山管虫模型,常在课堂上出其不意地让模型“现身”,总能收获学生们整齐的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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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维殳制作的海底火山管虫模型
搬来了在青藏高原用过的供氧装备,带来了取自马里亚纳海沟万米深处的水滴,赵维殳还在课堂上展示三个泡沫塑料杯:一个常压下的,一个下过两千米深海,一个到过近万米深渊——来自极端环境的实物,让“深海”在赵维殳的课堂上变得触手可及。
今年入选上海“最美科技工作者”,赵维殳是名单里唯一的女性。她记得,曾有小姑娘听完科考故事,仰头对她说“长大也要像姐姐一样”。她相信,科考从不是“男性专属”,女船员、女潜航员比比皆是——出海时,女科学家什么都干,即便是粗重的止荡绳也一起奋力去拉。
从2009年在教室里听肖湘讲深海故事,到如今自己站上三尺讲台,赵维殳已接棒当年领她入门的那门课“海洋世界探秘”课——她想让更多年轻人看见深海。“我们这代人已把门打开,下一代会见到我们未见的世界,去到我们未曾抵达的远方。”
赵维殳的微信头像是一株种在月球上的小绿叶,她说“月球种菜”或许真能实现。“我在研究生命的起源,也许将来我们能去一个没有生命的外星,去验证生命从无到有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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