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依琼这位香港大学学士、瑞士高校硕士在伦敦生活了七个月之后,选择把自己挂在了房间中央的吊灯上。
遗书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内容简短,说她撑不下去了。
她撑不下去的原因其实很简单,钱不够,也没有人。
2022年4月,何依琼一个人飞到伦敦。出发前她发了一条社交媒体动态,配了一张机场的照片,定位显示“希思罗机场,英国”。文字里带了好几个开心的表情符号,说她要去奔赴新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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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条公开的、乐观的发言。
在那之前,她变卖了香港的资产,退掉租住的房子,把随身行李压缩到两个箱子。她拿着BNO签证,按照英国政府公布的路径规划,先住满五年,然后申请永久居留,再然后入籍。这套流程在纸面上清清楚楚,每一步都有官方文件指导。
但抵达之后的事,没有官方文件告诉她。
伦敦的房租占去了她每月收入的大部分。
她在一家小型慈善机构找到一份临时工作,工资勉强过英国法定最低标准。为了省钱,她一天只吃一顿正餐,有时候是超市打折的即食三明治,有时候是面包,配一杯茶。她跟另外三个人合租一间老旧的公寓,厨房的冰箱里贴满分属各人的标签,她那一格总是空的。
她试图预约心理咨询,NHS的排期要等三个月,私人诊所的费用她付不起。等待的时间里,她的睡眠越来越差,经常整夜盯着天花板,听隔壁室友打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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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香港的朋友发过一次语音,说这边很冷,朋友问她要不要回来,她沉默了很久才回了一句:回不去了,东西都卖了。
那通语音之后,她跟香港的联系越来越少。朋友后来翻看聊天记录,发现她最后几条消息都只有一个表情符号,没有任何文字。没人知道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2022年11月的一个早晨,室友敲门叫她出来用卫生间,门内没有回应。房东拿来备用钥匙打开门,屋里很暗,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吊灯在房间正中央,那根绳子绑得很紧,打的是死结。
警方确认死亡,死因是上吊,没有他杀痕迹。遗书被带走作为证物,内容没有对外公开,据说只写了几行,提到了经济压力和孤独。
消息传回香港之后,社交媒体上出现了各种评论。有人在哀悼,有人在质问,也有人把这件事归结为个人选择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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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少人提到一个细节:从她落地伦敦到去世,没有人去看过她。她的家人不在伦敦,她的朋友不在伦敦,她社交平台上那些曾经一起喊过口号的“战友”,没有一个人在那七个月里敲过她的门。
BNO签证政策在2021年开放申请,英国政府估算首年会有数十万人移入。但配套的就业支持、住房安置、社区融入机制远远跟不上。
很多像何依琼一样的人落地后才发现,没有当地的信用记录,租房会被拒;没有英国的工作经历,求职会被筛;没有本地的社交网络,日常的孤独感会像潮水一样涨起来。英国的宣传材料里写满了“欢迎”,但不写生活成本是香港的近一倍,不写房租占收入的比例常年超过四成,不写心理疾病求诊的平均等待时长。
何依琼的死亡没有上当地新闻。伦敦每天都有自杀案例,东区那间公寓恢复原状之后很快租给了下一个人,吊灯换了新的。
唯一能追踪到她最后痕迹的,是那个曾经置顶的社交媒体账户,头像变成灰色之后再也没有更新过。
她从决定离开香港到租下东区那间阁楼,中间隔着几千公里和无数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其中最关键的那个选择是在2022年春天,她踏上飞机的那一刻,身后的人和事就开始高速后退,速度快到她再也追不上。
伦敦的雨还在下。那间合租公寓的阁楼里现在住着另一个人,也许也在某个阴天的下午,看着窗外那堵灰色的砖墙发呆。
只是她不知道,上一个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人,曾经坐在同一个位置,数过自己还剩多少钱,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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