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美兰,今年五十九。
住徐汇一栋老洋房的二楼,独居。
这房子是我前夫留下的,离婚的时候他净身出户,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也不想知道。有人说我命好,有人说我手段高,我都不在乎。活到这个岁数,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别人说什么,跟你自己过得舒不舒服,完全是两码事。
今天礼拜三。
我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没动,先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消息。屏幕一亮,七八条未读,全是一个个熟悉的头像。
“美兰,今早公园锻炼吗?我买了你爱吃的蟹粉小笼。”
这是老周,六十八,退休教授,老伴走了五年。他发消息的时间是凌晨五点半,老年人觉少,我理解。
“兰姐,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出门记得带伞。”
这是小顾,其实也不小了,五十五,做建材生意的,离异。他总叫我兰姐,叫得我心里怪舒坦的,像是被捧在手心里。他消息是六点零二分发的,估计刚起床。
“美兰,昨晚梦到你了,今天有空见一面吗?我弄了两张话剧票。”
这是老李,六十六,退休前在文化局工作,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说话总是文绉绉的,跟演电视剧似的。消息是凌晨一点发的,老年人失眠,想我了。
我一条都没回。
不是拿乔,是不急着回。
我起床,穿着那件真丝睡裙走到阳台上。这睡裙是老周送的,八百多块,他说我穿着像三十岁。老周六十七了,开茶叶店的,手里有点钱,舍得花。我站在阳台上伸了个懒腰,楼下有个晨练的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步子都走乱了。
我笑了一下。
这栋老洋房临街,我站在二楼阳台上,能看见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上海的早晨,空气里有股湿润的甜味,混着隔壁人家煎蛋的油香。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这日子挺好。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老赵,六十岁,退休医生。他发的语音,我点开听:“美兰啊,我今天熬了银耳莲子羹,给你送一碗过去?”
声音不大,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我还是没回。
不是故意吊着他们,是我得把今天的事情捋一捋。礼拜六,时间最紧。老张约了早上,老周约了中午,老李约了下午的话剧,老顾说晚上来接我吃饭。还有老孙,老孙没发消息,但他肯定会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出现,他这人就这样,不按常理出牌。
八个。
我同时跟八个老头保持着暧昧关系。
有人觉得这事儿不体面,有人觉得我道德败坏,还有人觉得我图钱。说实话,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活到五十九岁,我太清楚了,人这一辈子,最不值钱的就是别人的看法。
我图钱吗?也算也不算。他们给我买东西,请我吃饭,送我礼物,我都收。但我没骗过谁,没承诺过什么,没说过“我只跟你一个人好”这种话。他们愿意给我,我接着,他们不愿意了,我也不纠缠。
说白了,各取所需。
他们需要有人陪着说话,需要有人让他们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魅力。我需要什么?我需要日子过得热闹点,需要钱,需要有人在乎我。这些,我都需要。
我对着镜子画眉毛。眉毛画得细一点,显得柔和。口红选了豆沙色,不艳,但显气色。头发昨天刚烫过,卷卷的,蓬松着,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确实不像五十九。皮肤白,眼睛亮,身材没走样,该有的地方都有。
我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件薄开衫,拎着包下楼。
刚到楼下,老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阿妈,你出门了吗?”
“出来了,你在哪儿呢?”
“就在你小区门口,我看见你了。”
我抬头一看,老张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穿着件浅灰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挺精神。他朝我挥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走过去,他赶紧把袋子递过来:“还热着呢,蟹粉小笼,我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我接过袋子,说:“你排什么队啊,我随便吃点就行。”
“那怎么行,你爱吃这家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我心里微微一动,但脸上没表现出来。老张这人,老实,老实得有点笨。他追了我快一年了,什么都没敢说,就是每天给我送吃的,约我散步,偶尔送点小礼物。
“走吧,公园转转。”我说。
老张赶紧跟上,走在我旁边,保持着半米的距离,不敢靠太近。我俩沿着梧桐树荫往公园走,晨光照在路边,斑斑驳驳的。
“美兰,你最近气色真好。”老张说。
“是吗?睡得好。”
“你穿这件裙子好看。”
“谢谢。”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我真喜欢你”,但他不敢。他怕说了之后,连现在这种关系都保不住。他这人一辈子都在体制内待着,规规矩矩的,到了晚年反而变得胆小了。
公园里已经有不少人,跳广场舞的,打太极的,遛鸟的,热闹得很。我和老张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他时不时看我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美兰,我儿子下个月从国外回来,想请你吃个饭。”他突然说。
我脚步顿了一下:“请我吃饭?你儿子知道我?”
“知道,我跟他说了。”老张搓着手,有点紧张,“我说我认识了一个很好的朋友,想让他见见。”
我心想,老张这是认真的。他这种老实人,能把一个异性朋友介绍给儿子,说明他心里已经把我当成很重要的人了。
“再说吧,下个月的事情还早。”我含糊地应了一句。
老张明显有点失望,但没说什么。
我俩走到湖边的长椅旁,坐下来。老张打开蟹粉小笼的盒子,递给我一双筷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接过来,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烫嘴,鲜得很。
“好吃吗?”老张眼巴巴地看着我。
“好吃。”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我一边吃一边想,老张这人,是真的好。可好归好,我不能只跟他一个人好。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但事实就是这样。我要是跟老张在一起了,老周怎么办?老李怎么办?老顾怎么办?他们都会伤心的。
更重要的是,我要是只跟一个人在一起,那我的日子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我尝过。
我前夫走的那年,我四十八岁。那一年,我整个人是空的。每天早上醒来,身边没有人,晚上睡觉,身边也没有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生病了还是一个人。那种孤独,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喘不上气。
我不想再尝那种滋味。
所以我现在这样,挺好的。他们每个人都能给我一点陪伴,一点关心,一点热闹。合起来,我的日子就满了。
吃完小笼,老张又陪着我走了一圈。大概九点半的时候,我说要回去了,他送我送到小区门口,站在那儿看着我进去,像一尊雕塑。
我上楼换了身衣服,因为老周中午约了我,不能穿同一件裙子。老周这人讲究,喜欢女人穿得精致。我换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配了一双米色的高跟鞋。
十一点,老周准时出现在楼下。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窗摇下来,露出他那张保养得不错的脸。老周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染得乌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美兰,今天格外漂亮。”他下车给我开车门。
“你也是,老周,今天看着精神。”
“为了见你,特意去做了个头发。”他笑着说。
老周开的是茶楼,在城隍庙附近,生意不错。他带我去了一家私房菜馆,藏在一条弄堂里,门面不大,但里面装修得很有格调。
“这家老板是我朋友,专门做本帮菜的,你尝尝。”老周给我倒茶,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股讲究。
“你费心了。”
“为你费心,我心甘情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目光很真诚。
老周这人,说话好听,做事也大方。他追我,从来不藏着掖着。他说他老婆走了七八年了,一个人过日子没意思,想找个伴。他第一眼看见我,就觉得我是他想找的那个人。
“美兰,我有时候想,我要是年轻二十岁就好了。”他说。
“年轻二十岁你也不一定看得上我。”
“怎么会,你这样的女人,什么时候都有人看上。”
我笑了,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他喝红酒,我喝果汁。
菜上来了,红烧肉,油爆虾,蟹粉豆腐,样样精致。老周不停地给我夹菜,自己倒没怎么吃。
“美兰,我跟你说个事。”他放下筷子,表情变得有点严肃。
“你说。”
“我儿子知道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什么?”
“知道我追你的事。”老周叹了口气,“他不同意,说我老糊涂了,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他管不着。”老周的语气很硬,“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我自己心里有数。”
“他要是再反对呢?”
“那也没用。”老周看着我,目光灼灼,“美兰,我对你是真心的,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会变。”
我低头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其实老周的儿子反对,我一点都不意外。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图钱的女人。一个五十九岁的老太婆,跟好几个老头牵扯不清,不是图钱是什么?
他们不会懂,我也不指望他们懂。
“美兰,你别往心里去。”老周以为我难过了,赶紧安慰我,“我儿子说的话,不代表我。”
“我没往心里去。”我抬起头,笑了笑,“你儿子担心你,这很正常。”
“那你……”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老周松了一口气,又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吃完饭,老周送我回家。在楼下,他从车里拿出一个袋子,说是给我买的礼物。我打开一看,是一条丝巾,真丝的,花色很雅致。
“好看吗?”
“好看,我很喜欢。”
“那就好。”他笑了,伸手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美兰,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我看着他开车离开,拎着丝巾上楼。
回到家,我坐在床上,把丝巾拿出来看了一会儿。老周这人,是真的好。可老张也好,老李也好,老顾也好。他们每个人都好,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
老张太老实,老周太认真,老李太黏人,老顾太年轻。
还有老孙,老孙太不靠谱。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是老李。
“美兰,两点半的话剧,我来接你?”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一点多了。
“不用接,我自己过去。”
“那我在剧院门口等你。”
我挂了电话,换了一身休闲装。老李喜欢文艺的东西,我也不能穿得太随便。
出门的时候,楼下的大妈正在择菜,看见我,叫了一声:“美兰,又出门啊?”
“嗯,有点事。”
“你这一天天的,忙得很。”大妈笑着说,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我笑了笑,没接话。
老李在剧院门口等着,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两张票。看见我走过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美兰,你来了。”
“让你久等了。”
“不久,我也刚到。”
话剧是讲旧上海的故事,老李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凑过来跟我小声说几句。我其实不太感兴趣,但老李喜欢,我就陪着。
看完话剧出来,天已经黑了。老李提议去喝杯咖啡,我没拒绝。
在咖啡厅里,老李突然说:“美兰,我女儿要接我去北京了。”
我一愣:“什么时候?”
“下个月。”他低着头,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她说我一个人在上海她不放心,让我搬去跟她一起住。”
“那挺好的啊,北京也不错。”
“可我不想走。”老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无助,“我在上海住了一辈子,朋友都在这儿,还有你。”
“老李,女儿是关心你。”
“我知道,可我……”他顿了顿,“美兰,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得你自己决定,我不好说。”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要是年轻二十岁,我就跟你求婚,哪儿也不去。”
我笑了:“你又说这种话。”
“我说真的。”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美兰,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有魅力的女人。”
我低头喝咖啡,没接话。
老李送我回家的时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街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美兰,我会想你的。”他说。
“还没走呢,说什么想不想的。”
“提前说。”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背影有点落寞。
我上楼,打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的。我开了灯,换鞋,坐在沙发上,突然觉得有点累。
手机又响了。
老顾。
“兰姐,我在楼下,下来吧,带你去吃宵夜。”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半。
“好,我换件衣服。”
我换了一套舒服的衣服,下楼。老顾的车停在门口,是一辆白色的大众,他站在车旁,看见我就笑。
“兰姐,今天辛苦了。”
“你怎么知道我辛苦了?”
“猜的。”他打开车门,让我上车。
老顾的车里放着我喜欢的歌,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他开车很稳,不急不躁。
“想吃点什么?”
“随便。”
“那去我店里?”
老顾开了一家烧烤店,在虹口,生意很好。他带我从后门进去,直接上了二楼的包间。他已经让后厨准备好了几样小菜,还有一锅砂锅粥。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下午就准备好了,就等你来。”
我坐下来,他给我盛了一碗粥。粥熬得很稠,里面有虾仁、干贝、香菇,鲜得很。
“好吃吗?”
“好吃。”
老顾笑了,自己也开始吃。他吃饭的样子很香,大口大口的,不像老周那么讲究,也不像老张那么拘谨。
“兰姐,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前妻来找我了。”
我筷子一顿:“找你干什么?”
“想复婚。”老顾放下筷子,表情有点复杂,“她说她后悔了,想回来。”
“你怎么想?”
“我不想。”他看着我,眼神很直接,“兰姐,我现在心里只有你。”
“顾迟,你比我小八岁。”
“那又怎么样?我不在乎。”
“你家里人呢?你儿子呢?”
“我儿子大了,他不管我的事。”老顾语气很坚定,“兰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表态,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我低头喝粥,没说话。
老顾也没再说什么,给我夹菜,给我倒水。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在楼下,他没急着走,靠在车旁看着我。
“兰姐,晚安。”
“晚安。”
我转身上楼,走到二楼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老顾还站在那儿,抽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我进屋,关上门,把包扔在床上。
这一天,从早到晚,见了四个人。老张的蟹粉小笼,老周的私房菜,老李的话剧和咖啡,老顾的宵夜。
他们每个人都对我好,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心意。
可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却空落落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身边这么多人,明明被这么多人关心着,可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觉得一个人。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看未读消息。
老孙。
“美兰,明天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我回了一个字:“好。”
老孙这人,跟其他几个都不一样。他六十四岁,退休前是个海员,跑过远洋,去过几十个国家。他身上有种江湖气,说话直来直去,不像老李那么文绉绉,也不像老周那么讲究。
他约我,从来不说干什么,只说“带你去个地方”。
第二天早上,老孙骑着一辆电动车出现在我楼下。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上戴着棒球帽,看起来像个老小子。
“上车。”他拍拍后座。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坐上后座,搂住他的腰。老孙发动摩托,轰的一声窜出去。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老孙骑车很猛,在车流里穿梭,我搂紧他的腰,心里有点刺激。
他带我去了外滩。
早上九点的外滩,人不多。老孙把摩托车停好,拉着我往江边走去。
“你看。”他指着江面。
江面上,几艘货轮正在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悠长。太阳升起来,江水波光粼粼。
“我以前出海的时候,最喜欢站在船头看海。”老孙说,“后来回来,就喜欢站在这里看江。”
“有什么区别?”
“海太大了,大得让人害怕。江不一样,江有岸,能看见两边,心里踏实。”
我看着他,他眯着眼睛看着江面,脸上有种我很少见过的表情。
“美兰,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查出,肝上有个东西。”
我愣住了。
“可能是良性的,也可能是恶性的,还要做进一步检查。”他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我跟你说这个,不是为了博同情,就是想告诉你一声。”
“怎么查出来的?”
“上个月体检。”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晚说都一样。”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美兰,我这辈子,该做的事情都做了,没什么遗憾。就是认识你晚了点。”
我看着他,喉咙有点发紧。
“你别这样看着我。”老孙摆摆手,“我又不是明天就死了,说不定是良性的呢。”
“什么时候做进一步检查?”
“后天。”
“我陪你去。”
“不用。”
“我说陪你去就陪你去。”
老孙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俩在江边站了很久,谁也没说话。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老孙伸手搂住我的肩膀,我没动。
“美兰,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突然问。
“你是个浪子。”
“浪子?”他笑了,“这个词好。我这辈子,确实没怎么安分过。”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他说,“人要是不按自己的心意活,那就白活了。”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很深,但眼睛很亮。
“老孙,你会没事的。”
“借你吉言。”他拍拍我的肩膀,“走吧,带你去吃早饭。”
他带我去了一家老字号的生煎馆,点了两份生煎,两碗小馄饨。他吃得很香,大口咬生煎,汤汁溅到下巴上,他也不擦。
“你这人,吃东西能不能斯文点?”我递给他一张纸巾。
“斯文什么,吃饭就要痛痛快快的。”他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下。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吃完饭,老孙把我送回家。在楼下,他看着我,说:“美兰,不管检查结果怎么样,我都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
我看着他骑着摩托车离开,轰鸣声渐渐远去。
上楼,开门,进屋。屋子里还是那样,安静得有点过分。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老孙说的话。高血压,肿块,进一步检查。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心里发慌。
我拿起手机,想给老孙发条消息,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老孙,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带着怒气。
“你就是陈美兰吧?”
“你是哪位?”
“我是老周的女儿。”
我心里一沉。
“我告诉你,你离我爸远点!你一个老女人,缠着我爸不放,你还要不要脸?”
“我没缠着你爸。”
“没缠着?他给你买这买那,请你吃饭,送你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我告诉你,我查过你了,你跟好几个老头都有关系,你这种人,就是骗子!”
“你说完了吗?”
“没说完!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缠着我爸,我就报警!我要去你们街道举报你!”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几秒钟。
然后,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喉咙里凉凉的。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老张的女儿,老周的儿子,他们说的那些话,我其实一点都不意外。我知道他们怎么看我,我也知道别人怎么在背后议论我。
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那天晚上,我没吃晚饭。
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老张的蟹粉小笼,老周的排骨,老李的咖啡,老顾的砂锅粥,还有老孙骑摩托车带我去外滩。
他们都对我好,可他们的好,现在变成了一根根绳子,缠在我身上,越来越紧。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想给谁发条消息,但又不知道该发给谁。
老张?老周?老李?老顾?老孙?
我看着那一个个头像,心里突然觉得很累。
手机屏幕暗下去,屋子里又陷入了黑暗。
我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我披上衣服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人。
“请问你是陈美兰吗?”
“我是。”
“我们是街道办事处的,有人举报你以恋爱为名骗取他人财物,需要你配合调查一下。”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片平静。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让他们进来,给他们倒了茶。
“陈女士,举报人提供了几个人的联系方式,我们核实过了,他们都承认跟你存在密切往来。”其中一个人说,“其中一位老周先生,承认给你买过价值较高的礼物,包括丝巾、化妆品等。还有一位老张先生,说经常给你买早餐,偶尔送你一些小礼物。”
“这算骗吗?”我问。
“这个要看具体情况。”那人说,“如果是以恋爱为名,骗取财物,那就涉嫌违法。”
“我没骗过任何人。”我说,“他们给我买东西,是他们自愿的,我从来没有以任何名义向他们索要过财物。”
“那你的意思是,你们之间是正常的恋爱关系?”
“不是恋爱关系。”我说,“是朋友关系。”
“朋友关系?”那人看着我,表情有点微妙,“你跟八位老年男性同时保持朋友关系,他们却都认为自己正在跟你恋爱,你怎么解释?”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怎么想,我控制不了。”
“陈女士,我劝你老实配合。你这种行为,已经引起了辖区内多位居民的不满。老周先生的儿子,老李先生的女儿,都来我们这里反映过情况。”
“他们反映什么?”
“反映你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同时跟多名老年男性保持暧昧关系,获取物质利益。”
我笑了:“获取物质利益?我获取了多少?几顿早饭,几条丝巾,几顿饭,这叫物质利益?”
“陈女士,你不要激动。”
“我没激动。”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你们觉得我是骗子,觉得我图他们的钱。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图的是什么?”
“你图的是什么?”
“我图有人陪我说话,有人陪我吃饭,有人陪我散步。”我转过身,看着他们,“我五十九岁了,一个人住这栋老房子里,每天醒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晚上睡觉,身边也没有一个人。我要是只图钱,我大可以只找一个人,让他养着我,何必同时跟这么多人往来?”
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们觉得我不道德,觉得我败坏风气,行,我承认。但你们说我骗钱,我不认。他们给我花的那点钱,加起来够不够定罪的?你们心里清楚。”
“陈女士,我们不是来给你定罪的,我们是来调查的。”
“那你们调查完了吗?”
“暂时问到这里。”其中一个人站起来,“陈女士,我建议你,还是注意一点,毕竟这个年纪了,有些事情,传出去不太好听。”
他们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关上的门,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凉。
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个群聊。群里有八个人,老张、老周、老李、老顾、老孙,还有老马、老胡、老杨。他们每天早上都会在群里发早安,发天气预报,发养生文章。
今天也是一样。
老张发了一条:“早上好,今天有雨,大家出门记得带伞。”
老周发了一条:“美兰,今天中午有空吗?我炖了汤。”
老李发了一条:“美兰,昨晚梦见你了。”
老顾发了一条:“兰姐,今天店里来了新厨师,晚上来尝尝。”
老孙没发消息。
我看着这些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回什么。
然后,老赵发了一条:“美兰,我听说你被举报了?怎么回事?”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接着,老胡也发了一条:“举报?谁举报的?”
“好像是老周的女儿。”老赵说。
老周发了一个惊讶的表情:“什么?我女儿举报了美兰?”
群里炸了锅。
“老周,你女儿怎么能这样?”
“美兰,你没事吧?”
“这也太过分了!”
我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突然觉得很好笑。
他们都在关心我,可他们谁也不知道,这种关心,恰恰是问题的根源。
我打了一行字:“我没事,大家不用担心。”
然后,我退出了群聊。
不是退出那个群,是退出那个聊天界面。我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手机开始震动了。
老周打电话来了。
“美兰,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女儿会做这种事。”他的声音很急,带着歉疚,“我已经骂她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事,老周。”
“美兰,我是认真的,我不会因为这件事改变什么。”
“我知道。”
挂了电话,老张又打来了。
“美兰,你还好吗?我听说有人去你家里了?”
“没事,就是来问问。”
“美兰,你要是有什么需要,跟我说,我一定帮你。”
“好。”
然后是老李。
“美兰,我听说了,心里很难受。你受委屈了。”
“我没事。”
老顾也打了过来。
“兰姐,谁举报的?你告诉我,我去找他们。”
“顾迟,你别冲动,没事的。”
最后是老孙。
他没打电话,发了一条消息。
“美兰,明天陪我去医院,别忘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老孙还记得明天要陪他去医院,可他自己还在等检查结果。
我回了一条:“好。”
那天晚上,我没回任何人的消息。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天黑下来,看着路灯亮起来,看着梧桐树的影子在窗户上摇晃。
我想了很多。
想我前夫,想我儿子,想这些年来经历过的男人。
我前夫走的时候,我四十八岁。那一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过,一个人老,一个人死。
后来我发现,一个人太难了。
不是物质上难,是精神上难。那种孤独,像慢性病,慢慢地侵蚀着你,让你变得脆弱,变得渴望,变得不择手段。
我开始接受那些老头的邀请,跟他们吃饭,散步,聊天。一开始,只是一个,后来变成了两个,三个,四个。
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发现,当我有选择的时候,我就不那么孤独了。老张走了,还有老周。老周走了,还有老李。老李走了,还有老顾。老顾走了,还有老孙。
他们像拼图,每个人填补一块空白。
可拼图拼得再完整,也终究是拼图。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我还要陪老孙去医院。
后天,我还要面对街道的后续调查。
大后天,老李要去北京了。
还有老周,他女儿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老张,他儿子从国外回来,会不会也来找我?
还有老顾,他前妻要复婚,他家里人会不会也反对他跟我来往?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压过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可我还是得面对。
因为我是陈美兰,今年五十九岁,住徐汇一栋老洋房的二楼,独居。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我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穿了一身素净的衣服,没化妆,只在脸上抹了点润肤霜。老孙八点准时出现在楼下,还是那辆摩托车,还是那件旧夹克。
“上车。”他拍拍后座。
我坐上去,搂住他的腰。他发动摩托,往医院开去。
医院里人多,到处都是排队的人。老孙挂了号,我俩坐在候诊区等着。他看起来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因为他的手一直在搓膝盖。
“紧张?”我问。
“有点。”他笑了一下,“以前在船上,遇到台风,浪头十几米高,我都没怕过。现在坐在医院里,反而怕了。”
“不一样。”
“是不一样。”他转过头看着我,“美兰,谢谢你陪我来。”
“谢什么。”
轮到老孙了,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进诊室。我坐在外面等着,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老孙出来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样?”我问。
“还要做检查,结果得等几天。”他说,“不过医生说了,大概率是良性的。”
我松了一口气。
“我就说没事吧。”我说。
“你刚才可没这么说。”他笑了。
出了医院,老孙说请我吃饭。我俩在医院旁边找了一家小面馆,一人点了一碗面。他吃得很香,呼啦呼啦的,我看着他的吃相,觉得这人活得真痛快。
“美兰,我跟你说个事。”他放下筷子。
“你说。”
“等检查结果出来,要是没事,我想带你出去走走。”
“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苏州、杭州、南京,或者再远一点,去云南,去西藏。”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去过很多地方,老了反而没怎么出去过了。你要是愿意,我们一起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认真。
“老孙……”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摆摆手,“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要是有事,你就当我没说。”
“不会有事的。”
“借你吉言。”
吃完饭,老孙送我回家。在楼下,他看着我,说:“美兰,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在我心里,你是个好女人。”
我看着他骑着摩托车离开,摩托车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上楼,打开门,屋子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安静。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
群里已经炸了好几天了。
老周的女儿举报了我之后,老张的女儿也跳出来了,在群里骂我,说我是骗子,说我勾引她爸。老张没说话,老周也没说话,其他人都在劝,但劝也没用。
我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看完。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重新打开那个群聊,打了一行字:
“各位,我想跟你们说件事。”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美兰,你说。”
“是这样的。”我打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打,“这段时间,谢谢你们对我的关心和照顾。但我想了想,我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们的家人不同意,街道也来找我了,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做普通朋友吧。不用给我送东西,不用请我吃饭,也不用天天给我发消息了。”
“就这样。”
我发完这段话,群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张回了一句:“美兰,是不是因为举报的事?你别怕,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老周说:“美兰,是我女儿对不起你,我会处理好家里的事。”
老李说:“美兰,我下周就去北京了,临走前能不能见你一面?”
老顾说:“兰姐,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在乎你。”
老孙没在群里说话,他给我发了一条私信:“美兰,你做得对。但我不算在这里面,后天出结果,你要陪我去拿。”
我看着这些消息,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突然发现,他们每个人都是好人,可他们的好,却让我变成了别人眼里的坏人。
这世上的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你只是想找个人陪着,可在别人眼里,你就成了骗子。
你只是想日子过得热闹点,可在别人眼里,你就成了不检点。
你只是想要一点点温暖,可在别人眼里,你就成了贪图钱财。
我擦了擦眼泪,没回任何人的消息。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家里,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得很大,大得整个屋子都是电视的声音。
然后,我关掉电视,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下面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黄光,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路面,很快就消失了。
我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
是老孙。
“美兰,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良性的。”
我松了一口气,觉得心口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恭喜你。”
“谢谢。”老孙说,“美兰,上次我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带你出去走走。”
我沉默了一会儿。
“老孙,我现在很乱。”
“我知道,不急,你慢慢想。”他说,“美兰,我想告诉你,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不在乎。我活了六十四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我知道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你怎么知道我是真心?”
“因为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计。”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美兰,你早点睡,明天我给你带早饭。”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光。
老孙说我看他的时候没有算计,可他不知道,我看所有人的时候都没有算计。我只是怕孤独,怕一个人,怕那种空荡荡的感觉。
可我越怕,就越要面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艘船上,四周全是海,看不到岸。我站在甲板上,风吹着我的头发,我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我知道,船会靠岸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金色的线。
我起床,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五十九岁,皱纹有了,白头发也有几根。但眼睛还是亮的,皮肤还是白的,身材也没走样。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不像五十九岁。
或者说,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五十九岁。
我洗了脸,化了淡妆,换了一件白衬衫,一条咖色裤子。
今天,我要去街道办,把举报的事情处理清楚。
走之前,我拿起手机,给老孙发了一条消息。
“早饭别带了,中午请我吃饭。”
他秒回:“好。”
我笑了笑,推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木质的楼梯上,照得那些岁月的痕迹,一条一条的,清清楚楚。
我踩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很稳。
走到楼下,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沙沙响。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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