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五年正月的长安,朔风卷过兴庆宫的重重殿脊,宫墙外的槐树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下微微颤动。
一位七十三岁的老人躺在病榻上,屋内弥漫着汤药的气息。
他已经很久没有望见东方的海了,那些浪涛、帆影和风暴中的呼号,早已沉入记忆深处,如同沉入碧海的明月。
几天后,这位老人闭上了眼睛。
他就是阿倍仲麻吕——一个在日本奈良出生、在长安终老的遣唐留学生,汉名晁衡。
公元698年,阿倍仲麻吕出生在奈良附近的一个贵族家庭。
他的家族是日本皇别氏族阿倍氏,祖先可追溯到孝元天皇。
祖父阿倍比罗夫曾任筑紫大宰帅,父亲阿倍船守官拜中务大辅,位至正五位上。
这个家族在飞鸟时代便已显赫,阿倍比罗夫曾率军征讨虾夷,在奥州留下分支。
千年之后,这个分支的后裔中出了一个名叫安倍晋三的人——2006年,他成为日本最年轻的首相。
而阿倍仲麻吕,正是这个家族留在唐朝的一支血脉,一个再也没有回到故乡的人。
阿倍仲麻吕自幼天资聪敏,酷爱汉文学。
他生活的年代,正值日本大规模学习唐朝文化的时期。
从七世纪前期到九世纪前期的两百余年间,日本先后派出十多次遣唐使。
公元716年,十八岁的阿倍仲麻吕以优异成绩被选为遣唐留学生。
第二年三月,他随第九次遣唐使团从难波津(今大阪)出发,一行五百一十七人,分乘四艘大船,走南路航线,经五岛列岛横渡东海。
海上航行凶险异常。
风浪中,年轻的仲麻吕第一次体会到大自然的狂暴。
船队在风浪中颠簸了数月,终于在同年秋天抵达唐土,十月到达长安。
长安城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这个十九岁的日本青年大概不会想到,他将在这座城市度过余生五十四年。
进入长安后,阿倍仲麻吕被安排在国子监太学学习。
他与唐朝的公卿贵族子弟同席受业,攻读《礼记》《左传》《诗经》等儒家经典。
他为自己取了一个汉名——晁衡,亦作朝衡。
《旧唐书·东夷·日本国传》记载:“朝臣仲满,慕中国之风,因留不去,改姓名为朝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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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学毕业后,晁衡参加了科举考试,一举考中进士。
进士是高等文官仕补,要求深通天下大政、长于诗文,本土人士也仅有少数能高中。
一个外国留学生能够考中进士,足见其学识之渊博。
中举后不久,晁衡被任命为左春坊司经局校书,负责校刊经史子集,辅佐太子李瑛研习学问。
校书郎是一个要求文学兼优的美差,也是及第举子仕途起家的良选。
他在职期间辛勤校刊书籍,常与友人漫步纵谈学问。
好友储光羲描写他:“吾生美无度,高驾仕春坊。
出入蓬山里,逍遥伊水傍。”
此后,晁衡历任门下省左拾遗、左补阙。
唐玄宗对他颇为赏识。
一个日本留学生在唐朝的官僚体系中步步升迁,这不仅需要过人的才华,更需要一个时代的胸襟。
公元733年(日本天平五年),日本再次派遣唐使团入唐。
此时晁衡已在中国生活了十七年。
按照惯例,上一批留学生可随下一批遣唐使归国。
晁衡向玄宗提出请求,希望借此机会回国探亲,看望年迈的父母。
但玄宗没有批准。
晁衡百感交集,写下了一首汉诗。
《古今和歌集目录》中载其诗云:“慕义名空在,愉忠孝不全。
报恩无有日,归国定何年。”
诗中的怅惘与无奈,溢于言表。
他身居高位,深受信任,但故乡在东海之外,父母在彼岸等待。
忠与孝,在他身上成了一道无解的难题。
回国的愿望未能实现,晁衡继续留在长安。
他历任仪王友、卫尉少卿等职。
大约在公元750年前后,他被任命为秘书监,兼卫尉卿。
秘书监是从三品官职,负责管理皇家藏书,相当于国家图书馆的馆长。
这是唐朝历史上第一次由外国人担任这个职位。
他管理着浩如烟海的皇家典籍,见证着盛唐文化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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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安的数十年间,晁衡交游甚广。
他与李白、王维、储光羲等著名诗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据记载,李白、王维被召进宫出仕后,很快与晁衡结识,成为至交好友,一起饮酒、吟诗唱和。
储光羲是晁衡在太学时期便结识的老友,两人时常唱和诗文。
晁衡虽来自异国,但在这些诗人眼中,他首先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同道中人。
公元752年,日本遣唐使团再次抵达长安。
这一次,晁衡的思乡之情再也无法抑制。
他向玄宗提出返回日本的请求。
玄宗感念他为唐朝服务数十年,允准了他的请求,并授予他唐朝聘贺使的身份,让他以唐王朝使臣的身份随日本使团一起返日。
消息传出,长安的友人们纷纷前来送行。
王维写下了一首诗——《送秘书晁监还日本国》。
诗云:“积水不可极,安知沧海东。
九州何处远,万里若乘空。
向国唯看日,归帆但信风。
鳌身映天黑,鱼眼射波红。
乡树扶桑外,主人孤岛中。
别离方异域,音信若为通。”
王维在诗中描绘了晁衡归途的遥远与凶险——海中的巨鳌身影遮天,鱼眼映红波涛。
他对友人的担忧与依依不舍,尽在字里行间。
这首诗后来被选入《全唐诗》,姚合《极玄集》更以此诗压卷。
离别在即,晁衡自己也写了一首《衔命还国作》,收录于《全唐诗》:“衔命将辞国,非才忝侍臣。
天中恋明主,海外忆慈亲。
伏奏违金阙,騑骖去玉津。
蓬莱乡路远,若木故园邻。
西望怀恩日,东归感义辰。
平生一宝剑,留赠结交人。”
诗中既有对唐玄宗的感恩,也有对故乡亲人的思念。
最后一句“平生一宝剑,留赠结交人”,是他留给长安友人们的最后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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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53年十月,晁衡离开长安。
他先到扬州,在那里与鉴真和尚相遇。
鉴真此时已年过六旬,双目失明,却仍在为东渡日本而努力。
两人在扬州相遇,大概都意识到对方与自己走的是相反的路——一个要回日本,一个要去日本。
但他们同样都在跨越那片凶险的海。
十一月十六日,晁衡所乘的船队从苏州黄泗浦解缆出发。
风暴来得毫无征兆。
船队驶入东海深处后,狂风骤起,巨浪滔天。
晁衡所乘的船在风暴中失去了控制,被海浪推离了航线。
船只在海上漂流了不知多少日夜,最终搁浅在安南驩州(今越南义静省荣市一带)的海岸上。
上岸后,幸存者又遭到了当地土著的袭击。
《古今和歌集目录》记载:“同舟遇害者,一百七十余人,仅遣十余人。”
全船数百人,只有晁衡和遣唐大使藤原清河等十余人幸存。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一个令人心碎的消息传到了李白耳中——晁衡在海上遇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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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正在广陵(今扬州)一带。
他听到这个消息后,悲痛万分。
他含泪写下了一首诗——《哭晁卿衡》:“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
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李白将晁衡比作明月——明月沉入碧海,一去不返。
天上的白云也带着哀愁,笼罩着苍梧山。
这首诗虽因误传噩耗而作,却真实地表达了诗人失去好友的悲痛。
两人的友谊超越了国籍。
这首诗后来成为中日友好史上传诵千年的不朽名作。
然而晁衡并没有死。
他和藤原清河等十余人在安南驩州侥幸逃生后,在当地辗转流离。
他们经历了漫长的跋涉,穿越丛林与山川,历尽艰险。
公元755年六月,他们终于再次回到了长安。
当晁衡重新踏入长安城门时,距离他离开这座城市已经过去将近两年。
他经历了风暴、漂流、劫杀、流亡,九死一生,最终还是回到了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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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十一月,安史之乱爆发。
晁衡随唐玄宗逃离长安。
战乱之中,这位日本老人依然跟随着他侍奉了数十年的皇帝。
安史之乱平定后,晁衡继续在唐朝任职。
他历任左散骑常侍、镇南都护。
公元766年,任安南节度使。
最后官至光禄大夫兼御史中丞、北海郡开国公,食邑三千户。
他历经玄宗、肃宗、代宗三朝,始终在唐朝为官。
公元770年正月,阿倍仲麻吕在长安辞世,时年七十二岁(一说七十三岁)。
他被葬于长安。
据墓志资料记载,其墓葬可能在万年县浐水东原一带。
这个出生于奈良贵族家庭的日本青年,十九岁渡海来到唐朝,此后五十四年再未离开。
他考中进士,官至三品,与李白、王维饮酒赋诗,经历了开元盛世,也经历了安史之乱。
他曾想回家,却在海上遭遇风暴,九死一生。
最终,他留在了长安,再也没有回到故乡。
晁衡去世后八百余年,日本仁明天皇追思其功,诏授正二品。
又过了近千年,1978年,中国西安市与日本奈良市签署协议,在各自城市为阿倍仲麻吕建立纪念碑。
1979年,西安兴庆宫公园内的阿倍仲麻吕纪念碑落成。
纪念碑由建筑大师张锦秋设计,汉白玉砌筑,仿唐风格,高5.36米。
碑正面刻有“阿倍仲麻吕纪念碑”八字,背面镌刻其在唐朝的生活事迹,左侧刻有晁衡的《望乡诗》,右侧刻有李白的《哭晁卿衡》。
碑周种有奈良市友好访华团送来的樱花。
每年春天,樱花在碑周盛开。
花瓣飘落时,如同千年前那片海上的浪花。
一个日本人在唐朝的故事,被刻在了石头上,也被写进了诗里。
那个十九岁渡海而来的青年,终究没有回到故乡。
但他走过的路、写下的诗、交下的朋友,连同那场误传的死亡和那首哭泣的诗,一起沉入了历史——如同明月沉入碧海,不再回来,却永远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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