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年囤铜一百吨
夏天的蝉鸣一声长一声短地拖着,像是哪个调不准的琴师,把一根弦拉到底又不肯撒手。安化县东坪镇老街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影子缩在脚底下,缩成小小一团,走一步跟着挪一步。刘福生蹲在自己那间杂货铺门口,手里捏着半截烟,烟灰积了老长,也不弹,就那么看着街上偶尔走过的自行车出神。
铺子不大,货架上摆着些针头线脑、肥皂火柴、铁钉铁丝,墙角的玻璃罐子里装着花花绿绿的糖球,用木塞子堵着口。靠里的柜台是杉木板拼的,漆面早就磨得斑斑驳驳,手肘搁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木头被汗浸透后又风干的那种涩。电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叶片上落的灰跟着风势一卷一卷地飘。
"福生,还不收摊?"
隔壁裁缝铺的何婶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剪子,布料碎末沾了一袖子。她嗓门大,隔着两家铺面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福生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今年三十一,但看着像四十出头的人,眉眼中间拧着一道竖纹,那是经年累月跟人不争不辩的痕迹。他爹走得早,娘五年前也没了,家里就剩他一个,守着这间老铺子过日子,也没娶上媳妇。倒不是没人介绍过,两年前乡下的姨给说了一个姑娘,见了两面,人家嫌他没出息——一个杂货铺子,一年到头挣不出几个活钱来。
"收了收了。"他应了一声,开始往下卸门板。门板是松木的,一块一块拼着榫头嵌进门槽里,第一块最难卸,得托着底往上提,再斜着抽出来。他干这个干了快十年,手上有准头,三两下就把门板码齐靠在墙根了。
何婶的剪子又响起来,"咔嚓咔嚓"的,布料在台面上推开一片。她男人在县农机站上班,两个儿子都在读书,日子过得不算宽绰但也安稳。何婶常在铺子门口跟人唠嗑,话头子多是东家长西家短,也有时候扯到镇子外面的事。
刘福生收拾完了,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书。那书边角都卷了,封面上印着"有色金属工业"几个字,还是他在废品站论斤买回来的,三毛钱。书里讲的是铜、铝、铅、锌这些东西的用途和行情,他看不懂的地方多,但翻来覆去翻了好几遍,有些段落都能背下来了。书上说铜的导电性好,耐腐蚀,机械强度也够,是工业上离不开的东西。电力、机械、建筑,哪样不用铜?
他把书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八十年代末国际铜价每吨两千多美元,合人民币大概一万五六一吨。但那是国际价,国内的情况不一样,他翻遍了书也没找到国内的数据。去年有个收废铜的老周来铺子里买过火柴,闲聊时说现在废铜一斤能卖到块把钱,好铜更贵些。刘福生当时没在意,后来算了算,一斤一块多,一吨就是两千多块。可书上说国际价是一万六,差了七八倍。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些天了。他算过,如果国内铜价真能涨到跟国际接轨,那从现在的两千多涨到一万五六,那是翻好几番的事。他心里清楚这个价差大得不正常,但为什么一直没涨,他说不上来。书里没讲,报纸上也没提,镇上的人更是不关心这个。谁家过日子跟铜打什么交道?也就是谁家嫁闺女打个铜盆铜锁,或者电气修理铺子用点铜线。
这天晚上刘福生吃了碗面,面条是挂面,下锅煮软了捞出来,搁了点酱油和猪油,切了半根葱撒上去。他端着碗坐在柜台后面吃,铺子里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的。窗外有摩托车"突突突"地过去,带起一阵灰尘,又从门缝里飘进来细碎的土腥气。
他吃着吃着又想起那组数字来。现在铜四十块钱一公斤,四万块钱一吨。他从书上看来的那些年,国际铜价波动大,最低的时候跌到过一千多美元,最高的时候冲上过三千多。如果国内放开价格管制,那四万这个数肯定不是天花板。他以前在县物资局看过一张报表,上面写着一九八八年国内精铜产量不到四十万吨,消费量却有五十多万吨,缺口全靠进口补。进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国内价格早晚要跟国际价格接轨。
面吃完了,碗搁在一边,他又去翻那本书。靠窗的台子上摆着一台收音机,是红灯牌的,旋钮拧的时候会有"滋啦滋啦"的杂音。他拧开,调到一个频率,里面正在播新闻。播音员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字正腔圆的,说东部沿海某省要上马一批电力项目,还说国家鼓励发展乡镇企业。
刘福生听到"电力项目"四个字的时候坐直了。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电要输出来就得用线,线就得用铜。如果到处都在搞建设,那铜能不缺吗?他想起前阵子何婶的丈夫李建中说过一句话,说县里在讨论拉一条高压线,从大电网接过来,以后东坪镇也能用上稳当电。当时大家听了都高兴,只有刘福生在琢磨那条高压线得用多少铜。
他合上书,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在供销社买的硬皮本,原来用来记进货出货的流水,现在翻到空白页,拿铅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他念书不多,小学没毕业就跟着他爹干活了,有些字写得缺胳膊少腿的,但自己能看懂。
"现在四十块钱一公斤,一吨四万。国际价一万六一吨?不对,那是美元。一万美元乘以五块多,就是五万多人民币。差一万多。"
他咬着铅笔头想了想,又划掉重写。
"八八年缺口十几万吨。现在九二年,缺口更大。"
写完了合上本子,塞回抽屉里。他突然觉得有点口干,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水顺着嗓子眼下去的时候他打了个激灵。窗外的天黑透了,东坪镇没几盏路灯,远远的只有农机站那边亮着几扇窗户。蝉声早停了,换成蛐蛐在墙根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叫。
第二天一早刘福生就起来了,天刚蒙蒙亮,公鸡在谁家院子里打鸣,声音拖得老长。他用凉水泼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膛黑红,头发有点长了,胡茬冒出来灰扑扑的一层。他拿刮胡刀胡乱刮了刮,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把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又把裤子上沾的灰拍了拍。
他要进城,去一趟安化县城。
从东坪镇到县城有三十多里路,每天早晨有一班中巴车,六点半从镇口出发。刘福生到的时候车已经停在那儿了,车门敞着,里头坐了几个去县城卖菜的农妇,竹筐子堆在过道里,一股芹菜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上车往后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发动的时候抖了两下,然后沿着盘山路往县城方向去。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颠得人坐不住。窗外是湘中的丘陵,一座座山头连绵着,种着茶树和油桐,有时候能看到半山腰上有几户人家的房子,白墙黑瓦,屋檐下挂着苞谷和辣椒。刘福生看着窗外,脑子里还在转那件事。他今天去县城是想找个人——县物资局以前有个科长姓张,去年退休了,但跟刘福生他爹是旧识。他爹活着的时候在县里打过零工,跟张科长有过几顿饭的交情。刘福生想去问问,打听打听铜的事。
中巴车颠了一个多钟头进了县城,刘福生在汽车站下车,沿着街往物资局的方向走。县城比东坪镇大得多,街上人多,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路边有卖早点的摊子,油条在锅里翻滚着,豆浆的热气冒上来白花花一团。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物资局的楼就藏在巷子深处,一栋四层的砖楼,墙面上爬了些青苔。
门卫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在门口看报纸,刘福生上去说了来意,老头抬了抬眼皮:"老张?退休了,不在这儿了。你找他有事?"
"找他打听点事。"刘福生递了根烟过去。
门卫接过烟别在耳朵后面,态度好了些:"老张住在城关粮站后面的家属院,你顺着这条街走到头,左手边那条巷子进去,第三栋楼,二单元,一楼。"
刘福生道了谢,按着地址找过去。家属院是个老院子,墙皮掉了好几块,露着里面的红砖。楼下有几棵泡桐树,叶子大得像蒲扇,遮了大半个院子。他走到二单元门口,看见一楼的窗户开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正放着花鼓戏。
他敲了敲门。过了会儿门开了,一个瘦老头站在门里,花白头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手里攥着把蒲扇。
"张叔,我是东坪镇的刘福生,刘长贵的儿子。"
老张眯着眼看了看他,慢慢认出来了:"长贵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他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坐进来坐。"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利索。客厅里摆着老式的藤椅和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是印刷品。老张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茶叶是大叶子茶,泡得浓,苦味重。
"你爹……走了有几年了吧?"老张坐下,扇子扇着风,叹口气,"那年我在工地上跟他一块儿干活,他是好把式,手巧,可惜走得早。"
刘福生点点头,寒暄了几句,然后端了端茶杯,斟酌着怎么开口。他本来编了一套说辞,说想弄点铜材做点小买卖,但真坐在这儿了又觉得那些话虚。他索性直说了:"张叔,我想打听打听铜的事。我看书上说国外铜价高,国内低,这是个什么道理?"
老张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对这个感兴趣?"
"就是看看。"刘福生笑了一下,"杂货铺生意不好,想寻思点别的路。"
老张把扇子搁在腿上,沉默了会儿。他干了半辈子物资工作,对这些事门清,但平时也没人跟他聊这个,家里的儿女都嫌他讲的这些枯燥。今天来了个年轻人问,他倒来了兴致。
"你问到点子上了。"老张把身子往藤椅背上一靠,"国内铜价确实低,因为国家管着,统购统销。你想想,价格低了谁吃亏?矿山吃亏,冶炼厂也吃亏,东西卖不出价来,谁还有心思增产?但国家又需要铜,工业建设离不开,所以就从国外进。进价高,卖价低,中间的差价国家补贴着。"
"那……以后会放开吗?"
老张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深:"不好说。但依我看,早晚的事。现在到处搞建设,铜缺口越来越大,国家补不起了就得放手让市场去定价。去年有个会,会上有人提过这事,说要逐步放开有色金属价格。不过……"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算放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打听这个,是想囤点?"
刘福生没吭声,但也没否认。
老张把茶杯放下,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福生,我劝你一句,别想这个。囤货要本钱,你哪来那么多钱?再说这东西一吨一吨的,你往哪儿搁?东坪镇那个地方,没有仓库,没有铁路,买了运都运不进去。"
刘福生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又坐了会儿,聊了些家常,然后起身告辞。老张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别冒进。过日子稳当点好。"
从家属院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热烘烘地烤着地面。刘福生走在巷子里,脚步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是老张最后那句话。他知道老张是为他好,但老张不知道的是,他手里有一笔钱,是他爹留下的。三万多块,存在信用社里,利息低得可怜。他本来想过用那钱把铺子翻修一下,但一直没舍得动。
三万多块,按四十块钱一公斤算,能买八百多公斤铜。不到一吨。他想要的是更多。
他在县城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会儿,路过县五金公司门口的时候停住了脚。橱窗里摆着各种铜材样品,铜管、铜棒、铜线,亮澄澄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阵,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一个黑瘦的年轻人,衬衫领子有点卷了,眼睛盯着那些铜,眨都不眨。
五金公司旁边的巷子里有一家馆子,卖米粉。他饿了,进去要了一碗,三块钱,肉沫码子铺了一层,辣油红亮亮的。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想钱的事。三万多不够,他还得凑。铺子里的货底子能折现一部分,大概几千块。他娘留的那对银镯子也能卖,但那是念想,他不想动。剩下能想的办法就是借。
跟谁借?何婶家?李建中在农机站上班,手里应该有点积蓄,但两家只是邻居,交情没到借钱的分上。镇上还有谁手里宽裕?开南货店的陈胖子,卖饲料的周老五,好像都有点钱,但刘福生跟他们都只是点头之交。他坐在米粉店里想了半天,把镇上可能借到钱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把每一个人否定掉。
一碗米粉见了底,汤也喝干了。他抹了抹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站住了,回头看了看店里的挂钟,十一点过十分。时间还早,他决定再去趟新华书店。
新华书店在县城正街上,三层楼,一楼卖文具和年画,二楼卖书。刘福生上了二楼,在角落里找到了工业技术类的书架,上面摆着些机械制图、电工基础之类的书。他一本一本翻过去,没找到跟铜有关的。正打算走的时候,在书架最底下看到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叫《常用有色金属知识》。他蹲下来抽出来翻了翻,里面讲到铜的用途、分类、牌号,最后还有一小段关于价格的记录,写到一九八九年就没了。
他拿着那本小册子去交了钱,一块二。出了书店又拐进邮局,在报刊架上看了一圈,订了一份《中国有色金属报》,一个月两块五。邮局的小姑娘拿笔登记的时候问他地址,他说东坪镇老街十七号。
回到东坪镇已经下午两点多了,中巴车在土路上晃晃悠悠地走,车里的农妇们已经卖完了菜,空竹筐摞在过道里,有人靠着车窗打盹。刘福生没睡,他把那本小册子掏出来翻了翻,把里面有关铜的段落又看了一遍。小册子上说,中国的铜资源不算丰富,人均储量只有世界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但消费量增长很快,八五年到九零年翻了一番。
翻了一番。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如果下一个五年再翻一番呢?如果价格也跟着翻呢?
车到东坪镇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老街上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何婶的裁缝铺还亮着灯,她在赶一件衣服。刘福生走过去的时候何婶从缝纫机后面抬起头:"福生,进城了?"
"去买了点东西。"他扬了扬手里的小册子和报纸订单。
何婶没多问,又低下头踩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刘福生开了自家铺子的门,把东西放下,去后院的水缸里舀了瓢凉水灌下去。院子里那棵枣树结了小青枣,密密麻麻的,再过两个月就熟了。他站在枣树下发了会儿呆,听见隔壁何婶家的收音机响起来,是晚间的新闻联播。
他进了屋,把门关上,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抽屉里那本硬皮本还在,他抽出来翻开昨晚写的那页,又拿铅笔在底下添了一行字:
"想办法弄钱。越多越好。"
写完了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沉甸甸的,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沓的钱,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橡皮筋捆着。这是他爹攒了一辈子的,从生产队挣工分的年代就开始攒,一分一分地攒下来,到最后也没舍得花。他娘走的时候把这盒子交到他手里,说里头是给你娶媳妇用的。
他把盒子盖上,放回原处。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重,压得他胸口发闷。
七月的雨说来就来。那天下午刘福生正在铺子里整理货架,天突然暗下来,乌云从山那边压过来,风卷着地上的碎纸屑和干树叶打旋儿。他赶紧把摆在门口的几样东西收进来,门板还没来得及上完,雨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了。
雨点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是脆的,噼里啪啦的,很快就连成一片哗哗的水声。屋檐下的水帘子淌下来,把街面浇得白花花一片。刘福生靠在门框上看雨,雨水溅到裤腿上他也不挪地方。雨雾里什么都模糊了,对面的房子只剩个灰影子,远处的山看不见了。
何婶的裁缝铺已经收了,她回家做饭去了。整条老街只剩刘福生一个人,雨声大得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铺子里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
他今天收到了一份《中国有色金属报》,创刊号?其实不是创刊号,但他第一次订,拿到手的时候还是认真从头看到尾。报纸上说南方某省正在筹建一个大型铜冶炼项目,投资几个亿。还说国际铜市场今年走势强劲,伦敦金属交易所三个月期铜价格突破了两千美元。
他把报纸折好压在柜台玻璃底下,没舍得弄皱。雨还在下,他盯着报纸上那些字出神。几个亿的投资,两千美元的价格,这些数字跟他隔得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但另一个世界的事,总有一天会传到这个世界来。
他想起老张说的那个词——接轨。价格接轨。如果国内价格真要跟国际价格接轨,那中间的差价就是机会。但机会摆在眼前,他够不着。钱不够,地方不够,关系不够,什么都不够。
雨小了,从哗哗的响声变成淅淅沥沥的,屋檐上的积水还在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老街的排水沟开始淌浑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泡桐叶和一根冰棍棍儿。刘福生看见有人撑着伞从街那头走过来,走近了才认出来是李建中,何婶的男人,在县农机站上班。
"福生!"李建中收了伞在门口甩了甩水,"还没收摊呢?"
"收了,在屋里看雨。"刘福生让开门口,"进来坐。"
李建中走进来,裤腿湿了半截,脚上的解放鞋也泡透了。他是个矮壮的中年人,国字脸,下巴上有一道疤,说是以前在厂里被铁片划的。他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刘福生。
"今天去县里开会了。"李建中点着烟吸了一口,"会上说下半年要拉高压线,从安化变电站到东坪镇,十几公里的线路。"
刘福生接烟的手顿了一下:"定了?"
"定了,资金都批下来了。"李建中吐了口烟,"下个月就得动工。到时候要征用一些地,你们铺子后面那块菜园子怕是也要占一点。"
刘福生没说话,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味呛,他咳了两声。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又开始拨拉了。十几公里的高压线,那得用多少铜?电线杆上的裸铜线,变压器里的铜绕组,开关柜里的铜排……他说不清楚具体数字,但他知道那肯定不是个小数目。整个县城的铜材都要往这里调,货源一紧,价格还能稳得住?
"李哥,你知道现在铜什么价吗?"
李建中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四十一公斤,前几天五金公司报的价。"李建中弹了弹烟灰,"怎么,你想买点铜线?"
"不是,就是问问。"
李建中没再追问,他抽完烟站起来:"我得回去了,你嫂子在等我吃饭。"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福生,你那个铺子后面菜园子要是征了,补偿款到时候找村里领。"
"知道了。"刘福生应了一声。
雨彻底停了,云散了,西边的天透出一片橘红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亮晶晶的。刘福生站在门口,看着李建中回家的背影,脑子里那句"下个月动工"翻来覆去地响。
他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把饼干盒子又拖出来打开,数了一遍里面的钱。三万四千二百块。加上铺子里的货底子折现,大概能到四万。四万块钱,只能买一吨铜。一吨铜放在那里能干什么?什么都干不了。他想要的是能让他翻身的量,至少十吨,甚至二十吨。
四万块离二十吨还差着八十万。这个数字压下来的时候他有点喘不上气来,像胸口压了块石头。他坐在那儿,手搁在饼干盒子的盖子上,指头慢慢收紧,把铁皮盖子攥得微微变了形。
那天晚上刘福生没有睡好。他躺在铺子后面那间小卧室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泡的正上方,雨水从瓦缝渗下来的时候会顺着那道裂缝淌,留下一条黄褐色的痕迹。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那道裂缝,今天晚上却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窗外蛐蛐叫得正欢,间或有几声蛙鸣从远处的稻田里传来。他想了很多,想他爹在世的时候说过的话——"做生意要看得准,看准了就要敢下手。"他爹一辈子没有看准过什么,在生产队干活,后来打零工,再后来在镇上的小厂子里烧锅炉,一辈子没离开过东坪镇二十里地。但他爹喜欢看新闻,每天晚上搬个小凳子坐在电视机前面,看那些国家大事,看得津津有味。偶尔会跟刘福生说,你看,这儿又在搞建设了,那儿又在修路了,咱们国家要发展起来了。
他爹说的是"咱们国家要发展起来了"——说这话的时候是一九八七年。五年过去了,到处确实都在动工,镇子外面修了条柏油路,县里盖了几栋新楼,听说省城那边更厉害,到处是工地。他爹要是活到今天,大概会很高兴。
刘福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那些他爹讲过的道理。他爹没念过书,但讲的话有时候挺有道理。比如他说过,东西便宜的时候没人要,贵的时候抢都抢不到,这个就叫跟风。他还说过,有些人一辈子穷,不是不够勤快,是胆子太小,机会来了都不敢伸手。
"你胆子大一点。"刘福生记着他爹喝多了酒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别像我,窝囊一辈子。"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心里那个念头又往上涌了一截。八十万。他当然拿不出八十万,但也许用不着八十万。如果他在涨价之前把手里的钱全换成铜,等涨到一定程度再出手,哪怕涨一倍,四万变八万。涨两倍,变十二万。要是涨得更多呢?
但他怎么买?一吨铜四十万,四万块钱只够买一百公斤。一百公斤铜堆在那儿,跟没有差不多。他要的是能打动别人的量,能让人从他这里进货的量。要买到那个量,他得先弄到钱,弄到足够多的钱。
钱从哪儿来,他想了一晚上,快到天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睡过去,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找陈胖子。
陈胖子大名叫陈建国,在东坪镇老街的东头开一家南货店,卖烟酒糖茶、罐头饼干,还兼着收点山货。他是镇上少数几个手里有活钱的人,据说在信用社存了好几万,谁家有急事周转不开都找他借过钱,但利息高,月息两分。
刘福生跟陈胖子没什么深交,但也不生分。两家铺子隔了半条街,见面也打招呼,逢年过节还互相送过东西。他知道陈胖子这人精得很,眼睛里只有利,没利的事他碰都不碰。找他借钱,得让他觉得这事有赚头。
第二天上午刘福生把铺子开了门,但没心思做生意,坐在柜台后面翻那张报纸翻来覆去地看。快中午的时候他站起来,把衬衫扣子系好,又拿手拢了拢头发,出门往东头走。
陈胖子的南货店门口摆着两个大玻璃坛子,一个装散装白酒,一个装酱油。坛子盖得严严实实的,但还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酱香混着酒味。店里头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比刘福生的杂货铺气派多了。陈胖子本人正坐在收款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他确实胖,圆脸,双下巴,肚子把白衬衫撑得鼓鼓的,头顶上的头发稀稀拉拉几根,梳得油光水滑地贴在头皮上。
"福生?"陈胖子抬头看见他,有点意外,"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陈哥,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刘福生在柜台前面站定,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本硬皮本。
陈胖子把算盘一推,往椅背上一靠:"什么事你说。"
刘福生把兜里的硬皮本掏出来翻开,翻到记着铜价的那一页,给陈胖子看:"陈哥,你看这个。现在铜四十块钱一公斤,但国际上铜价折算成人民币要五万多一吨,差了四倍多。"
陈胖子扫了一眼,没多大兴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搞铜。"
"但有人搞。"刘福生把本子合上,看着陈胖子的眼睛,"县里马上要拉一条高压线到东坪镇,电线杆上的铜线、变压器里的铜、开关柜里的铜,全是铜。到时候铜价肯定涨。陈哥你想,如果现在囤一点,到时候价格涨上去再出手,那不是稳赚?"
陈胖子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里带着点精明的打量:"福生,你来找我,是不是想让我出钱?"
"我想问你借点钱。"刘福生直接说了,"算入股也行,算借款也行。赚了咱们分,亏了算我的。"
"借多少?"
"五万。"
陈胖子笑出声来了,脸上的肉跟着抖:"五万?福生你莫不是疯了?五万块钱,我拿得出来,但你拿什么还?你那间铺子值几个钱?你说铜价要涨,涨多少?什么时候涨?要是三年不涨呢?五年不涨呢?我拿着你的借条去找谁?"
刘福生站在那儿没动,手攥着本子骨节发白。他知道陈胖子会这么问,但真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难堪。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陈胖子没给他机会。
"福生,我不是不信你。"陈胖子站起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个实诚人,我知道。但生意是生意,借钱是借钱,我得替我自己想想。你拿不出抵押的东西来,我凭什么把钱给你?你说你囤铜,铜在哪儿?仓库在哪儿?万一铜价没涨,你赔了,我找谁要账去?"
刘福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陈哥说得对。"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胖子在后面喊了一声:"福生,你要是真想干,也不是没办法。你去找信用社贷,用你那个铺子做抵押,我帮你打个招呼。"
刘福生停住脚,回头看了他一眼。陈胖子站在柜台旁边,脸上的笑收了,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我跟你爹以前也认识,你爹是好人。你要是真铺了摊子,差个万儿八千的周转,我还能帮衬一把。但什么都没有就让我往外掏五万,那不行。"
"谢谢陈哥。"刘福生说了一声,出了门。
正午的太阳白晃晃地照着老街,青石板烫脚。刘福生走在街上,步子有点沉。他心里不怨陈胖子,换了谁都不会把钱借给一个拿不出抵押的人。但他心里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像被人拿小针戳了一下,不疼,但别扭。
他回到自己铺子里,在柜台后面坐下来。铺子里的电风扇还开着,嗡嗡地转,但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他盯着柜台玻璃底下压着的那张报纸看了半天,忽然想起陈胖子最后那句话——"用铺子做抵押,去信用社贷。"
铺子是他爹留给他的,两间门面加后面一个院子,院里有棵枣树还有间小偏房。要是拿铺子去抵押,能从信用社贷出多少钱来?他以前没想过这事,也不知道值多少。但他心里有个模糊的估算,镇上铺面的行情大概一平米几百块,他这个铺子连院带屋估下来,可能值个三四万。贷个两万三万的,兴许能行。
两万多加上手里的四万,六万块。六万块钱能买一吨半铜。还是不够。
他趴在柜台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面上,想让自己冷静下来。玻璃底下的报纸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铅灰色。他忽然想到一个之前没想过的问题——如果他买不到铜,能不能先定下来?跟供货方签个合同,付一部分定金,约定几个月后交货。这样一来他手里那点钱就能撬动更大的量。但谁会跟他签这种合同?他只是个开杂货铺的,谁信他?
他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电风扇的风吹在他脸上,把汗吹干了,皮肤绷得紧紧的。他在想,这个事到底能不能成。想了半天,没有答案。但他心里有个声音一直没停过——如果不试一试,你以后一定会后悔。
后悔这俩字让他打了个寒噤。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姑娘,其实人家对他印象还不错,是他自己觉得自己没出息,不敢往下处,最后人家嫁了别人。那天晚上他在街上走,看着人家敲锣打鼓地把姑娘接走,心里那滋味说不出来,就是后悔。后来他总想,要是当时胆子大一点,死皮赖脸一点,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铺子要是没了还能再挣,人要是后悔一辈子就过去了。
他从柜台上爬起来,把铁皮饼干盒子又拖出来。盒子里的钱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他拿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一沓,纸张的触感粗糙又踏实。他把盒子盖上,塞回原处,然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重重地吐了口气。
下午刘福生去了趟东坪镇信用社。信用社在老街的尾巴上,一间不大的门面,柜台后面坐着两个工作人员,都认识他,一个叫小周,一个叫王姐。刘福生进去的时候王姐正在数钱,手指头翻得飞快,一沓十块的在她手里"哗啦啦"响。
"王姐,我想问问贷款的事。"
王姐抬头看了他一眼:"贷款?贷多少?"
"我拿铺子做抵押,能贷多少?"
王姐把数好的钱码整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得先评估,你那个铺子加上后面的院子,我估摸着能贷两万左右。你填个表,我们报上去批,最快也得半个月。"
"两万?"
"差不多。"王姐把表格推过来,"你要是真想贷,先把表填了,填完了我们派人去你铺子看看。"
刘福生拿着表格回了铺子,铺子门也没开,他坐在柜台前面填表。表格上要填姓名、年龄、家庭住址、担保人、抵押物情况、贷款用途、还款来源。他一项一项填,填到贷款用途的时候笔尖顿了顿。他想了想,写了"经营周转"四个字。填还款来源的时候又顿了顿,最后写了"经营收入"。
填完了他又看了一遍,觉得哪哪都不踏实。两万块钱,加上手里的四万,六万,买一吨半铜。一吨半铜堆在院子里,看着也像回事了,但离他想要的那种"囤货"还差得远。
他把表收好,决定缓一缓再交。他需要再想想别的办法。
第二天是集日,东坪镇逢五逢十赶集,附近几个村子的村民都会来,老街从东头到西头摆满了摊子,卖鸡鸭鱼肉的、卖菜卖果子的、卖布卖鞋的,人挤人,吆喝声一阵高过一阵。刘福生的杂货铺门口也摆了个摊,卖些针线、纽扣、松紧带之类的小东西,生意比平时好一些,一个上午卖了三十多块钱。
快中午的时候,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挤到摊子前面,蹲下来看货架上摆的铁钉。刘福生认得他,是镇子外面桐树坳的,姓吴,外号吴老五,常年走村串户收废品。去年就是他在刘福生这儿买过火柴,聊起过铜的价钱。
"老吴?"刘福生从摊子后面站起来,"好久不见。"
吴老五抬头看见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福生啊,你还在开这个铺子呢?"他拿起一包铁钉掂了掂,"这钉子多少钱?"
"五毛一包。"
"给我拿五包。"吴老五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钱来数,数了两块五递过去。
刘福生把钉子装好递给他,趁他接东西的时候问了一句:"老吴,你收废品,最近铜什么价?"
吴老五把钱揣回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废铜啊?现在涨了点,上个月还一块一一斤,这个月一块三了。好铜更贵,我收来都卖到县里去的,县里有人收。"他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说,"听说县五金公司现在到处找铜,给价给得高。"
"给到多少?"
"他们收废铜一块五一斤,好铜就不说了,那是另外的价。"吴老五直起腰,"你怎么老问铜的事?"
"随便问问。"刘福生笑了笑,"你下次收到铜,别卖县里,卖给我行不行?"
吴老五愣了一下:"你收铜干什么?你那铺子又不做这个。"
"我想做点小买卖,你有货就拉过来,价钱比县里高一分。"
吴老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啊,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要是收到了给你拉过来。"他扛着铁钉走了,又挤进人群里不见了。
刘福生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算了笔账。吴老五走村串户收废品,量不大,但积少成多。如果他能从吴老五这样的废品贩子手里收到废铜,再卖给县里的加工厂,中间赚个差价,也能攒点本钱。虽然跟他那个囤铜的大计划比起来这算小打小闹,但有总比没有好。
集散了之后街上冷清下来,刘福生收了摊子回铺子里坐着。他把那个硬皮本拿出来,在"想办法弄钱"那行字底下又写了一行:"收废铜,赚差价。"
写完了把本子合上,他觉得心里踏实了点。步子不能迈太大,得一步步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七月下旬,李建中说的那条高压线果然动工了,工程队从县里开来几辆卡车,拉的线杆子、变压器、成卷的电线。镇子外面修路的地方围了围栏,每天叮叮当当的响。刘福生有时候走到工地边上看看,看见那些成捆的铜线从车上卸下来,亮闪闪的一圈一圈盘着,他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一下。
八月初,吴老五真的拉了一车废铜来。东西不多,几十斤,都是些旧电线、拆下来的铜管、甚至还有几块砸扁了的铜盆。吴老五把三轮车停在刘福生铺子门口,满头大汗地喊:"福生,货来了!"
刘福生出来看了看,蹲下来翻了翻那些铜。成色还行,有些旧铜线外面的绝缘皮还没剥干净。他估了估价,按一块五一斤收了,比吴老五卖给县里多一分钱,吴老五挺高兴。
"下次有了再给你拉过来。"吴老五拿了钱,蹬着三轮车走了。
刘福生把那些废铜搬进后院,堆在枣树底下。他拿钳子把铜线上的绝缘皮一点一点剥掉,铜芯露出来,在太阳底下泛着红铜特有的柔和光泽。他剥了一下午,手都磨红了,剥出来的铜净重三十多斤。他把这些铜码整齐,用麻袋装好,搁在偏房里。
那间偏房以前是他娘放杂物的,现在空出来大半间。他站在偏房门口往里看,心里想着,要是有一天这间屋子堆满了铜,该是什么光景。
八月中旬刘福生把贷款表交到了信用社,王姐让他回去等消息。等了十来天,信用社的人来铺子里看了一趟,拍了照片,量了尺寸。又过了几天,王姐捎话来,说贷下来了,两万二,利率八厘,一年期。
刘福生去信用社签了字、按了手印,拿了两万二的现金。钱揣在兜里沉甸甸的一沓,他攥得紧紧的,走回铺子那几步路手心里全是汗。
六万二了。他现在有六万二。
但这个数放在他脑子里那个计划面前,还是不够看。他后来算了笔细账,如果想囤十吨铜,按四十块钱一公斤算就是四十万。他手里六万二,连个零头都不够。哪怕只囤五吨,也要二十万。二十万还是够不着。他想了很久,最后想通了——他不需要一次买够十吨,他可以分批买,手里有多少钱就进多少货。价格在涨,早买比晚买划算。
他决定先买一吨。一吨铜四十万,他六万二连一吨都买不起。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闹了个大笑话,他连一吨铜的钱都不够。他之前一直在算能买多少公斤,但市场上谁按公斤卖给你?铜材出厂都是按吨的,零售虽然能散买,但价格贵得多,也不划算。
他坐在柜台后面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六万二,买了不到两百公斤铜,能干什么?堆在院子里还不够塞牙缝的。
沮丧的劲儿过去之后他又开始想别的路子。铜买不起整吨的,能不能先买铜线?铜管?这些加工过的产品贵一些,但需求量也大,转手容易。或者他干脆不做囤货的事,改做倒卖——从县里低价进,在镇上高价出,赚差价。但东坪镇就那么大,用铜的人家没几户,他就算把整个镇子的市场占了也赚不了几个钱。
想来想去又绕回原点——他缺本钱,缺大本钱。他缺一个能让他拿到大量货的渠道。
九月初的时候镇上来了个跑业务的,姓赵,名片上印着"省有色金属供销公司业务员"。这人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带点省城口音,在镇上的招待所住了两天,挨个跟镇上的小商贩聊。刘福生是在陈胖子店里碰到他的,赵业务员正跟陈胖子喝茶,聊的是山货收购的事,看样子是想通过陈胖子收点桐油和茶油。
陈胖子看见刘福生进来,招手叫他:"福生,来,认识一下,这是省供销公司的赵科长。"
赵科长笑着摆手:"不是科长,就是业务员。"他跟刘福生握了握手,手劲儿不大,但很热乎。
刘福生坐下,跟着喝了杯茶。赵业务员挺健谈,说自己跑全省各地收山货,也兼着收点有色金属废料。刘福生听到"有色金属"四个字的时候耳朵动了动,但他没急着问,只是听着。
聊了半个多小时,陈胖子要去招待午饭,赵业务员推说还有事,起身告辞。刘福生也跟着出来,在街上追上赵业务员。
"赵哥,你刚才说你们公司也收有色金属?"
赵业务员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收啊。废铜、废铝、废铅,都收。你有货?"
"我手里有点废铜,不多。"刘福生斟酌着说,"我想问问你们公司有没有铜材卖?"
赵业务员笑了:"我们公司是供销公司,既收也卖。你进货还是出货?"
"想进点铜材。"
"要多少?"
刘福生犹豫了一下:"……两百公斤。"
赵业务员想了想:"两百公斤不多,我回去帮你问问价。你留个电话,有消息我通知你。"
刘福生把铺子的地址写给了他。赵业务员收了纸条,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过了三天,赵业务员真来了电话,电话是打到镇上唯一那部公用电话的,看电话的老头来铺子里喊了一嗓子。刘福生跑去接,赵业务员在电话那头说,两百公斤铜材他可以帮忙调,按四十二块一公斤,含运费。
四十二块一公斤,比镇上五金公司的报价贵了两块。但赵业务员说货是从省城直接发的,品质有保证。刘福生算了算,两百公斤就是八千四,他手里的钱够。他咬咬牙答应了,说定了让赵业务员发货,货到付款。
又等了十来天,九月中旬的时候一辆从县里过来的小货车停在刘福生铺子门口,司机卸下来两个木箱子。箱子里是铜管,规格不一,长短都有,用油纸包着,亮澄澄的。刘福生验了货,按约定的价付了钱,把两箱铜管搬进后院偏房里。
他站在偏房里看着那两箱铜管,心里终于有了点实在感。东西真真切切在这儿了,不是纸上的数字,不是脑子里的幻想。他蹲下来打开一箱,抽出一根铜管来,管子不长,手腕粗细,切面光滑,铜色均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拿手指头敲了敲,铜管发出"嗡"的一声轻响,余韵绵长。
他看了一会儿,把铜管放回去,重新把箱子盖好。然后从兜里掏出硬皮本,在"进货记录"那页上写:九月十五日,铜管两百公斤,单价四十二,总价八千四。
写完把本子合上,他出了一口气。这一步迈出去了,虽然步子小,但好歹迈出去了。
九月底县里的高压线工程有了进展,镇子外面的电线杆已经立起来了,一排排的笔直地竖在田埂边上,上面架着横担,工人在横担上装瓷瓶,卷铜线。刘福生去看过一回,站在田埂上远远地看着那些工人干活。他们手里拉的铜线在阳光下银亮亮的,远处还能看到变压器台子正在浇筑基座。
他在那儿站了半个多小时,旁边有几个看热闹的村民,议论着什么时候能通上电。有人说年底前准能通,有人说悬,天冷了工程就得停。刘福生听着他们说话,心思却飘远了。他想起赵业务员说的那些话——"省城那边铜材紧得很,好多厂子等着要货。"又想起报纸上那些数字——"国际铜价突破两千二百美元。"
价格在涨。他手里的铜管也在涨。但他还不打算卖。他要等。
十月初刘福生又进了一批货,这次是从县五金公司买的,铜线,各种规格都有,一共一百五十公斤,三十五块钱一公斤,比铜管便宜。他把铜线也搬进偏房,跟铜管靠墙码好。偏房地上铺了层油毡,他怕潮气蚀了铜,又找了几块干木板垫在底下。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杂货铺的生意还是那样,一天卖个几十块钱,够吃饭,攒不下什么。刘福生现在的心思全在偏房里那些铜上,铺子里的货架落了灰他也不怎么打理。何婶看不过去,过来帮他擦了擦柜台,说他成天魂不守舍的。
"福生,你最近忙什么呢?总看你往后院跑。"何婶擦着柜台问他。
"没忙什么,收点东西。"
何婶也没多问,她一向不太管别人的闲事。她擦了柜台又帮他把货架上的东西摆了摆,临走的时候说了句:"你李哥说那条高压线年底差不多能通,到时候咱们镇子能用上大电网的电了,电价还能降点。"
刘福生"嗯"了一声,心思还在偏房里。他今天又收到了省供销公司寄来的一份报价单,铜管四十五一公斤了,比他进的时候贵了三块。他心里算了一笔账,那批铜管两个月涨了七个百分点,如果按这个势头下去,年底能到五十。
五十块钱一公斤,他手里的铜就值一万七千五。比他花出去的多了一倍。
但他还是没打算卖。
十月中旬刘福生又去了一趟县城。这次他是去物资局找老张,想再打听打听消息。老张见他又来了,有点意外,但还是请他进屋坐了,泡了茶。
"你怎么又来了?"老张扇着扇子问他,语气里带着点笑。
"张叔,我想问问你,最近铜价是不是要涨了?"
老张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反问他:"你买铜了?"
"买了点。"
"买了多少?"
"三……三百多公斤。"
老张慢慢摇着扇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福生,我说句不好听的。三百多公斤铜,就算涨到天上去你也挣不了几个钱。做这个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得有量。没量就是白忙活。"
刘福生端着茶杯没说话。他知道老张说的对,三百多公斤铜翻一倍也就是万把块的利润,跟他的目标差着十万八千里。
"不过你既然问了,"老张把扇子搁在腿上,身子往前倾了倾,"我就跟你说实话。我前几天碰见以前单位的同事,说上面已经在讨论放开铜价的事了,有风声说最迟明年上半年就要出政策。要是真放开了,价格肯定要往上冲一把。但冲多少,谁也说不好。"
"冲……能冲多少?"
老张伸出四个手指头:"我估摸着,翻一倍打底。要是国际市场那边配合,翻两倍也有可能。"
翻两倍。刘福生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掂了掂。如果他现在有一吨铜,翻两倍就是赚八万。如果有十吨,就是赚八十万。八十万。这个数字跟上次他算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这次他不觉得遥不可及了。
从老张家出来,刘福生在街上走了一截,脚步比上次来的时候轻快。秋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他这才注意到县城街边的桂花树开了,细碎的金黄色花瓣落了一地。他站在一棵桂花树下,仰头看了看,满树的碎金在风里簌簌地动,香气浓得像能捏在手里。
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也看过桂花,但从来没觉得香。今天这香气直往他鼻孔里钻,钻得他整个人都清明起来。
回东坪镇的中巴车上,刘福生靠窗坐着,窗外的丘陵在秋日午后的光里层次分明,近处的稻田已经黄了,远处的山头还绿着,再远的地方泛着一层青灰色的雾。他心里盘算着怎么弄到更多的铜。老张的话像一根火柴,把他心里那堆已经堆了很久的柴火点着了。
他得弄到更多的钱。信用社已经贷不出更多了,陈胖子那儿不肯借,还能找谁?
他想到了一个人——他姑姑。他爹的妹妹,嫁在隔壁的溆浦县,姑父在县里的供销社当会计,家境不错,比刘福生家宽裕得多。他姑姑刘桂芳是个热心肠的人,以前他爹在世的时候两家走动得勤,他爹走了以后这两年疏远了些,但逢年过节姑姑还是会托人带点东西来。
去溆浦县借钱。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刘福生有点犹豫,他不太想开口跟亲戚借钱,总觉得丢面子。但他又想,面子值几个钱?换不来铜。
中巴车在盘山路上颠,刘福生的脑子里反复排演着见到姑姑之后怎么说。他说他是做点小生意周转,不说具体是囤铜,怕姑姑担心。他想好了,就说进了一批货,货款压住了,需要一笔钱周转,三个月就还。
他想了想又觉得这样说不行,姑姑那么精明的人,肯定要问进的什么货,卖给谁了。他得想一套经得起问的说辞。
车到东坪镇的时候天快黑了,秋天天短,六点多就擦黑了。他下了车往铺子走,老街两边的房子亮起了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洋洋的。何婶家飘出炒菜的香味,是辣椒炒肉,呛得人鼻子痒。
刘福生开了铺子门,没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偏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铜管被窗外路灯的光映出来的一小截亮色。他盯着那截亮色看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把偏房的门关严实了。
第二天一早他搭车去了溆浦县。溆浦比安化还远,得先到县城再转车,走了一上午才到。他姑姑家在溆浦县城关镇的一条巷子里,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橘子树,这时候橘子正黄,挂了一树。
刘桂芳看见侄子来了,高兴得不得了,一把拉他进屋里坐,又是倒茶又是拿点心。她五十多岁,圆脸,眉眼跟刘福生他爹有几分像,头发已经花白了,但精神很好。
"福生啊,你可好久没来了。"她拉着刘福生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姑,我挺好的。"刘福生把手里提的两瓶酒放在茶几上,"来看看你。"
姑父不在家,在单位上班。刘桂芳陪着刘福生说了会儿家常,问他的铺子怎么样,问他的个人问题——"有对象了没有?"——刘福生含糊过去了。他坐立不安的,嘴张了好几次都说不出借钱的话。
最后还是刘桂芳看出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毛线活,看着他说:"福生,你是不是有事?有话直说。"
刘福生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终于开了口:"姑,我想借点钱。"
"借多少?"
"一万。"
刘桂芳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侄子开口就是一万,这个数对她家来说不算小。她没有马上答应,问他借来做什么用。
"做点小买卖,进批货周转一下,三个月就还。"
"什么货?"
刘福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铜材。"
刘桂芳当然不懂铜材是什么生意,但她听刘福生说得认真,不像瞎胡闹。她问他卖给了谁,赚不赚钱,风险大不大。刘福生一一答了,说了些能说的。他说现在铜价在涨,他进的货已经涨了不少,只要倒出去就能赚钱。他没说囤了多少,也没说打算囤多少。
刘桂芳想了半天,最后说:"我手里也没有那么多现钱,你姑父那儿有定期存折,取了亏利息。但我帮你凑凑,家里还有几千块活钱,你先拿着用。剩下的我跟你姑父商量商量,让他从单位周转一下。"
刘福生忙说不用麻烦姑父,刘桂芳摆摆手:"你别管了,我去说。"
当天下午刘桂芳从家里的柜子里拿出现金,数了三十二张一百的,又拿了些零票子凑到四千,递给刘福生:"先拿这些去用。剩下的过两天我让人捎给你。"
刘福生接钱的时候手有点抖,他攥着那沓钱说了声谢谢,嗓子眼发紧。刘桂芳拍了拍他的手背:"一家人的,别客气。你好好做,做出点名堂来给你爹争口气。"
从姑姑家出来,刘福生捏着兜里的四千块钱在街上走了很久。溆浦县城的街上比安化热闹,店铺多,人也多,他走在人群里,觉得兜里那点钱轻飘飘的。四千块钱,买一百公斤铜都不够。但他知道姑姑那几句"一家人的"比四千块钱更重。
过了两天姑姑托人捎来了剩下的六千块钱,还有一封信,信上写让她安心做生意,别急,钱慢慢还。刘福生把信折好压在柜台玻璃底下,钱锁进饼干盒子里。
现在他有六万六了。钱在变多,但他心里的那个目标也在变大。一开始他想买一吨,后来想买五吨,现在他想要十吨。十吨就是四十万,他手里这点钱还是杯水车薪。
他想到了一个新路子——先用手里这笔钱订一批货,付一半定金,剩下的一半等交货的时候再付。如果他跟供货方谈得好,也许能拖一两个月。一两个月的时间,铜价可能又涨了,他卖出去一部分回笼资金,再还剩下的货款。这样循环着做,用小钱撬大货。
这是他这几天躺在木板床上想出来的办法。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个晚上,越想越觉得可行,但实施起来需要两个条件——第一,有供货方愿意让他赊账;第二,货得能卖得出去。
供货方他想到了赵业务员,省供销公司的,路子宽,应该能谈。卖货方他还没想好,东坪镇消纳不了那么多铜材,得往县里甚至市里卖。他需要找个下家,一个稳定的买家。
刘福生又开始翻那本硬皮本,在纸页上写写画画,把能想到的名字列出来又划掉。他姑姑信上那句"别急"他一直记着,但他没法不急。老张说政策最迟明年上半年就要出,如果出了,价格立刻往上冲,他得赶在政策出来之前把货囤够。
时间一天天过去。十月底的时候,高压线工程完工了,镇子外面那些电线杆上架好了线,变压器也装上了。通电那天镇里还搞了个小仪式,刘福生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一个镇上的干部上去讲了话,然后有人合上了电闸,几盏大灯亮起来,把临时搭的台子照得通明。
人群里一片欢呼声。东坪镇以前只有小水电,电压不稳,灯泡忽明忽暗的,电视机有时候都打不开。现在大电网通了,终于能用上稳当电了。大家脸上都带着笑,孩子们在台子底下跑来跑去,喊着"来电了来电了"。
刘福生也笑了,但他是为别的原因笑。这一条高压线用了多少铜,县里为了修这条线从外面调了多少铜材,他心里有数。线是通了,但用的是别人家的铜。刘福生想,如果有一天大家要来东坪镇买铜,那得多好。
他想得出了神,直到有人拍他肩膀才醒过神来。回头一看是李建中,今天穿得正式,白衬衫黑裤子,胸口别着工作证。
"福生,想什么呢?"李建中递给他一根烟。
"没想什么。"刘福生接过烟点上,"李哥,这线通了,以后镇子上用电不愁了。"
"可不是。"李建中吐了口烟,脸上带着得意,"这个工程我跟了好几个月,总算落地了。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我听说县五金公司进了批新铜材,你要是用得上可以去看看。"
刘福生心里一动:"什么新铜材?"
"说是铜排,变电站用的那种,多出来一些要处理。"李建中弹了弹烟灰,"你上次不是说想买铜材吗?去看看呗。"
刘福生记在心里。铜排,那玩意儿用量大,转手也方便。第二天他就去了趟县五金公司,果然看到库房里堆着一些铜排,规格是五十乘五的,一米多长一段,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管库房的师傅说这批是多出来的,便宜处理,三十二块钱一公斤。
三十二块钱一公斤的铜排?刘福生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管库房的师傅不耐烦地说:"三十二,要买赶紧买,这批货腾出库房来要好进新货。"
刘福生没有犹豫,当场掏钱买了三百公斤。他兜里的钱花出去九千六,铜排放满了偏房一半的地面。他蹲下来看那些铜排,暗红色的断面,侧面轧着规格号,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三十二块钱一公斤,比赵业务员那边便宜十块钱。他心里那根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就算现在倒手卖出去,三十二进四十出,一公斤净赚八块,三百公斤就是两千四。
但他没打算现在卖,他打算囤着。
十一月中旬,天气凉下来了,老街上铺了层薄霜,早上踩上去嘎吱响。刘福生又进了两批货,这次通过赵业务员从省城调了五百公斤铜管,四十三块钱一公斤,货到付款。他还从县里一个倒闭的小厂子手上买了一台旧变压器,拆了里面的铜绕组,按废铜价收的,折算下来一公斤不到三十块钱。
偏房已经快堆满了。铜管、铜线、铜排、还有从变压器里拆出来的铜绕组,一摞一摞码着,把几面墙都占满了。中间只留了一条窄窄的走道,人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
刘福生每天晚上都要去偏房看一会儿。他不开灯,就站在门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那些铜的影子。铜在暗处泛着幽暗的红光,一堆一堆的,像一堵矮墙。他有时候伸手摸一摸最上面那根铜管,冰凉的,光滑的,那种触感让他心里踏实。
但钱也越来越少了。饼干盒子里的现金只剩一万多块,信用社那两万二的贷款花掉了一半,姑姑的钱也花了大半。他算了算,手里的铜总重差不多一吨二了。一吨二,他做到了。小半年之前他还在为买不起一吨铜发愁,现在他有了实实在在的一吨多铜。
他心里那个目标又从十吨调低了一点——五吨。如果能囤够五吨,价格翻一番,那就是四十万的利润。四十万,够他把信用社的贷款还了,把姑姑的钱还了,还能在县城买套房子,或者把铺子翻新一下,甚至还能剩下一笔钱做别的。
但他手里已经快没钱了。五吨还差得远。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陈胖子来他铺子里坐了坐。陈胖子最近不知道怎么对他热络起来了,可能是听说他真的在倒腾铜,想来看看虚实。他坐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转着脑袋打量铺子里的货架,又往后面院子的方向看了看。
"福生,听说你搞了不少铜?"
"弄了点。"刘福生给他倒了茶。
陈胖子喝了口茶,咂咂嘴:"我那天听赵科长说,省城的铜价又涨了,现在四十八一公斤了。你那些货进得早,赚了不少吧?"
"还没卖呢。"
"还不卖?等什么?"
刘福生没接话。他不想跟陈胖子说太多,这人精得很,三句话能套出你的底来。他岔开话题问陈胖子生意怎么样,陈胖子又说了几句闲话,走了。
陈胖子走后刘福生坐在柜台后面发了会儿呆。他想,连陈胖子都来打听铜的事了,说明风声已经传开了。镇上都在传有人在倒腾铜,东坪镇就那么大,藏不住事。过不了多久怕是整个镇子都知道他刘福生在囤铜了。
他倒不介意被人知道,但怕引来麻烦。树大招风,谁都知道你手里有货,怕有人动歪心思。他后来把偏房的门加了一把锁,还在院子里养了一条狗——一条土黄色的柴狗,是从隔壁村抱来的,半大不小,拴在枣树底下,见人就叫。
十二月来临,天彻底冷了,北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老街上的屋檐"呜呜"地响。铺子里的生意更淡了,天冷大家不爱出门,一个上午也来不了几个人。刘福生索性把门板上了半截,躲在屋里烤火。他用一个旧铁盆装着木炭,放在柜台旁边,炭火红彤彤地亮着,烤得人脸发烫。
他抱着硬皮本坐在火盆边上,翻来覆去地算账。手里的钱快花光了,但货还得继续进。他打算再进一批铜线,找赵业务员再赊账一次。他在本子上写了"十二月计划:进铜线四百公斤,付一半订金,余款一月内付清。"写完了看了看,觉得可行,又觉得悬。赵业务员那边不一定肯让他赊账,上次他已经赊过一次了,虽然按时付了款,但人家是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的。
他决定再去一趟省城,当面跟赵业务员谈。
省城离安化县有三百多公里,坐火车得四五个小时。刘福生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溆浦县,省城他从来没去过。他提前一天把铺子关了门,跟何婶打了声招呼说出去几天,然后搭车去了县城,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市里,再从市里转火车。
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从火车站出来,站在广场上看着四周的高楼和霓虹灯,有点发懵。省城的夜是亮的,到处都是光,路灯、车灯、招牌灯、广告灯箱,把天空都映成了橘红色。街上的人多得像蚂蚁搬家,从他身边挤过去,说着各种口音的话。
他按赵业务员留的地址找到省供销公司的办公楼,门卫拦住了不让进,说下班了明天再来。他只好在旁边找了家小旅馆住下,十块钱一晚,房间很小,但干净。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车声,翻来覆去睡不着。这里太吵了,跟东坪镇完全不一样,东坪镇的夜是安静的,只有蛐蛐叫,这里一整夜都有汽车开过去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供销公司办公楼。赵业务员在二楼的办公室里,看见他来了有点意外。"福生?你怎么跑来了?"
"赵哥,想跟你谈批货。"
赵业务员让他坐下,倒了杯热水给他。办公室不大,但暖和,暖气片烫手。赵业务员穿着件灰色毛衣,比上次在镇上见的时候显得精神些。他坐下来问刘福生要什么货、要多少。
"铜线,四百公斤。"
赵业务员皱了皱眉:"四百公斤不少了,现在铜价紧,省里调货都要排队。你上次那批货的钱还没结清呢。"
"我付一半订金,剩下的一半一个月内付清。"
赵业务员靠在椅背上,看着刘福生:"福生,你是老实人,我也不瞒你。现在铜价一天一个价,今天四十八,明天可能就五十一了。我给你赊账,一个月的功夫铜价涨了,我只收你约定的价,等于我亏了。我是做买卖的,不是做慈善的,你明白吗?"
刘福生当然明白。但他不想放弃,他把自己的情况跟赵业务员说了说,说他已经在东坪镇囤了货,正在找下家,只要找到下家出了货,钱马上还上。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尽量平稳,但心里其实没底。他确实在找下家,但还没找到。
赵业务员想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先把上次那批货的尾款结清,我就给你调这四百公斤。订金付一半,余款给你二十天。二十天之后不管铜价涨到多少,你得按约定的价把余款付了。"
"行。"
赵业务员给他开了单子,让他去财务交订金。刘福生把兜里最后那点现金交了大半,手里只剩几百块钱做路费。他拿着提货单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但心里是热的。四百公斤铜线到手了,加上他手里的货,快两吨了。
从省城回来之后刘福生就开始忙着找下家。他把镇上有可能的买主又过了一遍,都没有结果。后来他想到了县里那些五金店和电器修理铺,一家一家去跑。他背着样品,走了好几条街,进了十来家铺子。有些老板看都不看就摆手说不要,有些问了价嫌贵,有些说货量太小不划算。
他跑了三天,只谈成了一笔小买卖——县东街一家电器修理铺要了他五十公斤铜线,按四十五块钱一公斤卖的。赚了五百多块。
五百多块,对他来说已经不少了,但跟他的投入比起来,只是九牛一毛。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吃掉他全部货的大买主。
快过年的时候,他通过老张的介绍认识了县城一个搞基建的包工头,姓林,叫林德富。林德富在县里承包了好几个工地的水电安装,每个月都要用掉大量铜材。老张跟林德富是牌友,打麻将的时候提了一嘴,说东坪镇有个年轻人手里有一批铜材,质量不错,价也公道。林德富当天就打电话到镇上的公用电话,让老张转告刘福生,说有兴趣谈谈。
刘福生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铺子里给柴狗喂食,老张的电话打过来他说"好的好的",挂了之后站在公用电话亭旁边愣了好几秒。北风吹得电话亭的塑料门哗哗响,他的耳朵冻得通红,但他一点没觉得冷。
第二天他就带着样品去了县城,在老张家里见到了林德富。林德富四十来岁,黑瘦,穿一件旧军大衣,手指头夹着烟,烟熏得发黄。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刘福生带来的铜管样品,又拿卡尺量了量壁厚,点了点头。
"货可以。"他把铜管放下,"你有多少?"
刘福生报了个数:"两吨多,各种规格都有。"
林德富扬了扬眉毛:"两吨多?你一个人囤了两吨多铜?"他上下打量了刘福生一番,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佩服,"小刘你可以啊,胆子不小。"
"林老板,你要是要的话,我给你优惠价。"
林德富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想了想:"年底我那个工地要收尾了,开春才新开工。我手里现在消化不了两吨。你先给我五百公斤,年后剩下的我再看看。"
五百公斤也是好的。刘福生答应了,价钱谈到四十七块钱一公斤,比市价低一块,但比他的进价高了不少。他算了算,这批货他进的时候均价不到四十,四十七出手,赚了七块钱一公斤,五百公斤就是三千五。
第一次正经出手,他赚了三千五。钱不多,但开了张,心里有了底。
腊月二十几,他把五百公斤铜材运到了林德富的工地,在工地的临时仓库里过秤验收。林德富当场让会计把钱结了,一沓子钞票塞进刘福生怀里的时候他手都有点抖。
拿着这笔钱回来,他把赵业务员那批货的尾款结了,又给信用社还了一部分贷款。剩下的钱没再进货,他打算留着开春再看看情况。腊月里天冷,运输不便,铜价倒是一直在涨,赵业务员那边报来的价格已经到五十一块钱一公斤了。刘福生手里剩下的货按现价已经超过十万块钱了,但那是账面上的数字,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压在心里。
除夕那天东坪镇下了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屋顶上、青石板上、院里的枣树枝上。刘福生一个人过年,煮了碗饺子,炒了两个菜,摆在柜台上。他给爹娘的遗像前上了炷香,又烧了点纸钱。纸灰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飘到院子里,落在雪地上黑黑的一小片。
他端着碗坐在柜台前面吃饺子,收音机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实况转播,笑声和掌声从喇叭里传出来,热闹得很。他听着那些热闹,觉得自己也热闹了一点。偏房里那些铜安安静静地堆着,像是他养的一群沉默的伙计,陪着他过年。
吃完了饺子他把碗筷收拾了,拿着半瓶酒去了偏房。推开门,一股铜的味道扑面而来,说不清什么味,就是金属那种凉凉的气息。他把酒瓶放在铜管上,自己也靠着铜管坐下来,仰头喝了一口。酒辣,辣得他哈了一口气。他伸手拍了拍身边的铜管,发出"铛"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伙计们,新年好。"他对着满屋子的铜说了一句,自己笑了。
雪还在下,从偏房的小窗飘进来几片,落在铜管上化了,湿漉漉的一小点。刘福生坐了一会儿,把酒喝了半瓶,觉得浑身热乎乎的,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门锁好回了屋。
年过得快,初五的时候街道上又有人走动了,家家户户门口的红对联还没揭,有些已经让风吹卷了边。刘福生初六就开了铺子门,但也没什么生意,大家还在年里,走亲戚的走亲戚,打牌的打牌。
正月里他又去了一趟县城,找林德富吃了顿饭。饭馆不大,但热乎,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林德富告诉他,开春后他有两个工地要开工,一个是县里的学校教学楼,一个是镇上的粮库扩建,都用得上铜材。
"你那批货我全要了,开春后分批提。"林德富夹了块肉在锅里涮,"不过小刘,你得给我优惠点,四十六。"
刘福生端着酒杯想了想。四十六比市价低了五块,但他一次清掉所有的货,省了来回跑腿的功夫,也算划算。他举起酒杯跟林德富碰了一下:"行,四十六。"
杯子里的白酒晃荡着,映着饭馆的灯光亮晶晶的。刘福生喝了一口,酒顺着喉咙下去,热辣辣地烧到胃里。他这些天一直在琢磨一件事——过完年了,政策是不是快出了?
正月没过完,风声就来了。正月二十那天,刘福生拿到了新一期的《中国有色金属报》,头版头条是一则消息,标题他看了好几遍——"国家有关部门拟放开有色金属价格管制,铜铝铅锌将逐步市场化定价。"
他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漏掉。消息是新华社发的,语气官方,说"逐步""稳妥推进",没说具体时间。但刘福生知道,这个"逐步"不会太久了。老张说"最迟明年上半年"——现在是九三年二月,政策已经见报了。
他拿着报纸在铺子里转了好几圈,手攥着报纸边角,纸都攥皱了。偏房里的铜还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蹲在偏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铜管铜线铜排,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要来了。"他小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铜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政策出了消息之后的第三天,县五金公司报价已经涨到了五十五一公斤。第五天,五十八。赵业务员打电话来说省城的铜价已经冲上了六十,有些现货还在往上喊价。
刘福生的货还在偏房里堆着。他本来答应林德富开春后分批提货,但现在他有点犹豫了。五十五、五十八、六十,一天一个价,如果他把货留到月底,能多赚多少?
但他又想起老张的话——"见好就收"。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做人不能贪。林德富那边是他好不容易谈下来的大买主,如果因为他临时反悔把关系搞僵了,以后就断了这条路。
正月二十八,林德富的电话打到镇上的公用电话来了。刘福生跑去接的时候心里有点忐忑,怕林德富反悔压价。
"小刘,你那些货还在吧?"林德富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听起来有点急。
"在呢。"
"明天给我送三百公斤铜管来,工地上急用。价钱按上次说的四十六?"
刘福生沉默了两秒钟。电话那头林德富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现在市价都六十了,我知道亏待你了。但这批活我是年前谈下来的,预算就那么多,你帮帮忙。"
刘福生捏着话筒,手指头冰凉。六十和四十六,一公斤差十四块钱,三百公斤就是四千二的差距。四千二,他得卖多少货才能挣回来?但他想起林德富请他吃饭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刘你有前途"的样子,想起老张牵线搭桥的面子,也想起自己说过"行"的那个晚上。
"行,林老板,我给你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电话那头林德富明显松了口气:"好兄弟!下次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刘福生站在公用电话亭里好一会儿没动。外面的北风把电话亭的门吹得"咣当"响,冷气从门缝里钻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他摸了摸兜里那本硬皮本,翻开记了一笔——"正月二十八,答应林老板三百公斤铜管,四十六一公斤。"
他合上本子,吐了口气。四千二没了,但路还在。路比四千二值钱。
第二天他雇了辆三轮车,把三百公斤铜管从东坪镇运到县城。林德富在工地门口等着,亲自帮他卸货过秤。算钱的时候林德富多给了两百,说算是运费。刘福生推了两下没推掉,收了。
拿着钱往回走的时候,街上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碎红纸屑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刘福生踩着那些红纸屑走了很长一段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高兴,有心疼,还有一点说不出的安定。
二月初,政策的具体细则下来了。铜价全面放开,国家不再统一定价,由市场供求决定。消息出来的当天,县五金公司的报价跳到了六十五,省城那边更是冲上了七十。刘福生手里的货按市价算已经值十五万了。
但他手里没剩多少了。开春后林德富陆陆续续把他的货提走了大半,只剩下最后几百公斤铜线。他算了算,这几个月他前前后后一共经手了差不多三吨铜,卖出去的均价在四十五到四十七之间,比他现在剩下的货的市价低了一大截。
要是再等一个月再卖呢?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要是他年前那些货不卖,留到这个时候再出手,他至少能多赚好几万。但他又想,要是他不卖,林德富就不找他进货了,他手里没钱周转,后面的货也进不来。这是一个循环,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二月中旬县里开了一个物资订货会,刘福生通过老张的关系混进去看了看。会场在一个大礼堂里,来的人多是县里厂矿企业的采购和物资公司的人,也有几个像他这样的小商贩。会场上最热闹的就是铜材的摊位,围了好几层人,都是问价的。一个摊主报了个价"六十八一公斤",人群里立刻有人喊"我要两百公斤",又有人喊"我要五百公斤"。
刘福生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心脏砰砰跳。六十八一公斤,比他几个月前进的时候贵了将近一倍。他手里还有几百公斤,如果在这儿卖了,能赚一笔。但他没有摊位,也没有门路,只能看着那些人抢货。
订货会结束后刘福生在外面碰到了林德富,他正跟几个同行抽烟聊天。看见刘福生,林德富招手让他过去,给大家介绍说:"这是东坪镇的小刘,手里有好货。"几个同行都看了刘福生几眼,有人递了张名片过来,说"有货联系我"。
刘福生接过名片,名片上印着"安化县建筑安装公司采购部"的字样。他小心地把名片收进兜里,跟林德富又聊了几句。林德富告诉他,现在铜材紧俏得很,县里的工地都在抢货,有些甚至跑到市里省里去拉。
"小刘,你要是还能弄到货,有多少我要多少。"林德富递了根烟给他,"价钱好说。"
刘福生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散得很快。他看着林德富认真的脸,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可以再进一批货。政策是放开了,但价格还没到顶。赵业务员说省城的铜价还在往上冲,国际铜价也在涨,国内缺口还是那么大。他如果现在再进一批,转手就能赚钱。
但他手里没钱了。年前挣的钱还了贷款、还了姑姑、付了尾款,兜里又空了。他现在是空有一仓库的名声,手里没几张票子。
他想来想去,只剩下一个办法——找陈胖子。上次陈胖子没借他钱,但这次不一样了。铜价涨了,有目共睹的,陈胖子应该也看到了。如果他现在跟陈胖子谈合作,让陈胖子出钱他出力,五五分成,陈胖子可能会动心。
二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刘福生又去了陈胖子的南货店。这次他带了一沓报纸和报价单,还有他自己记的进货出货账本。他把东西摊在陈胖子面前,一项一项跟他讲。
"陈哥,你看,我去年九月进的铜管,四十二一公斤。现在多少钱?今天省城报的是七十。涨了将近七成。我手里还有几百公斤尾货,按现价能卖三万多。我不是在跟你吹牛,你看这些单据,都是真的。"
陈胖子坐在收款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把刘福生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翻看。他看得很仔细,连进货单上的日期和金额都对了对。看完之后他把东西推到一边,摘下老花镜,搓了搓脸。
"福生,你确实做了件大事。"陈胖子的语气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了,声音里多了些认真,"一个人囤了几吨铜,我小看你了。"
"陈哥,我想再进一批货。铜价还在涨,现在进去还能赶上尾巴。但手里没钱了,想跟你合伙。你出资金,我出路子,赚了平分。"
陈胖子沉默了很久。他在柜台后面转着铅笔,转了好几圈,最后把铅笔一拍:"福生,你打算进多少?"
"能进多少进多少。现在市场上货不好抢,我手里有省供销公司的渠道,能拿到货。但需要订金,越多越好。"
"五万。"陈胖子伸出五个手指头,"我出五万,算投资。赚了平分,亏了咱俩一起担。你写个字据。"
刘福生的心咚地跳了一下。五万,加上他手里的尾货折现,凑起来能进将近一吨的货。他按捺住激动,点了点头:"行,我写。"
字据是陈胖子拿出来的,印刷的借款协议,填上金额、利息、还款日期。刘福生看了看,利息按月息一分五算,不算太高。他在借款人那栏签了字,按了手印。陈胖子也签了,从保险柜里拿出一沓钱,五万整。
刘福生把钱揣进怀里的时候,怀里沉甸甸的。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迈得很大,夜风吹着他的脸凉飕飕的,但他浑身都是热的。他想,这次要是成了,他就真的翻了身。
接下来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先联系赵业务员订货,赵业务员说现在货紧,省公司手里也没多少库存了,不过可以帮他调一批铜线,七百公斤,六十二一公斤,比市价便宜。
六十二一公斤,七百公斤就是四万三千四。刘福生算了算,还剩六千多块,他又从县里一个熟人手里收了批废铜,整理出来两百公斤,折算下来不到四十块钱一公斤。
三月中旬货到了。七百公斤铜线和两百公斤废铜整理出来的净铜,堆在偏房里又码了一面墙。现在偏房里又是满满当当了,各种铜材挤在一起,人进去都要侧着身。
刘福生站在偏房门口看着,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把锁的钥匙。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去年夏天他还在为一个梦想发愁,现在他脚下的地面上实实在在堆着几吨铜,青红黄亮,积得像一座小山。
他蹲下来,随手拿起一根铜线。铜线盘成一圈,拿在手里有些分量,暗沉沉的黄铜色在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拿大拇指摸了摸表面,光滑微凉,上面轧着一串规格字号,认不真切。这根线将来会用到哪个地方去?可能是一栋楼里的电线,可能是电机上的绕组,也可能就是别的什么地方拧了个线头子——他觉得铜这东西结实,随便用在哪都耐用。他把线盘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出手。
三月下旬,价格还在涨。刘福生打听到县里的铜材成交价已经到七十三了,省城那边更是冲上了七十五。他手里的货按市价算已经值将近三十万了。他进这批货的时候是六十二,现在七十三,一公斤赚了十一块,七百多公斤就是八千多块的利润。加上那些废铜整理出来的,利润更高。他这一个月赚的比过去一年都多。
但他还不想卖。他心里有个模糊的判断——价格还能再冲一冲。赵业务员打电话来说省公司的老总预测铜价上半年能到八十,下半年有可能破九十。刘福生信赵业务员的,这人消息灵通,说话有分寸,不会瞎说。
四月里刘福生又出了一批货,卖给林德富的,三百公斤铜线,七十一公斤。这次他没犹豫太久,因为他需要现金来还陈胖子的利息和信用社的贷款。三百公斤卖了,进账两万出头。他把钱分了三份——一份还了信用社这个季度的利息,一份给陈胖子送去,剩下一份留着周转。
陈胖子收到利息钱的时候脸上笑开了花,拉着刘福生非要请他吃饭,在镇上的小馆子里点了四个菜,还开了瓶好酒。陈胖子端着酒杯跟刘福生碰了碰:"福生,我当初没看错你,你确实有这个本事。"
刘福生端着酒杯笑了笑,没说什么。他心里清楚,当初陈胖子可没借他钱,现在说这种话不过是生意人的客套。但他不介意,人在利字面前都一样,他自己何尝不是呢?
五月初,国际铜价突破了两千四百美元,国内铜价跟着往上窜,县里的报价已经到了七十八。刘福生的货又涨了一截。他开始考虑出货的事了——价格不可能一直涨,总会有个顶点。他不想等到顶点,因为没人知道顶点在哪,但他也不想等价格掉下来再卖。
他跟林德富通了电话,说自己手里还有一批货想出手。林德富那边正好新开工了一个项目,缺铜材,答应把剩下的货全要了,价格按七十六算。
七十六一公斤。刘福生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他手里还剩将近一吨货,进价平均在五十五左右,现在七十六出,一公斤净赚二十一,一吨就是两万一千块钱。加上之前陆陆续续出的货,这一年下来他全部利润加起来差不多有四万块。
四万块。对一个镇上开杂货铺的人来说,这算是一笔大钱了。但对刘福生来说,这跟他当初那个囤十吨铜、赚几十万的梦想比起来,还差得远。
他蹲在偏房里,对着那些即将被拉走的铜,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些铜陪了他将近一年,从夏天到冬天再到春天,他每天都要来看一眼,摸一摸。现在要把它们送走了,像送走一群老伙计。
他伸手拍了拍堆在最上面的那卷铜线,铜线发出沉闷的"嗡"的一声。他想起去年夏天他第一次从县里拉回那两箱铜管的时候,也是这个声音,那天他蹲在院子里一根一根地敲铜管玩,敲了一下午。
"走吧。"他对着那些铜说了一声,站起来,把偏房的门打开了。
林德富派来的卡车第二天早上就到了,几个人把那批货装上车。刘福生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一捆一捆的铜线被抬上车厢,铜管被码齐捆好,铜排被抬起来摞上去。车上的货越来越多,偏房里越来越空。到最后搬完了,偏房又恢复了一年前那副空荡荡的样子,只有地上油毡还留着铜管压出来的凹痕。
刘福生站在空偏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空落落的,但又有一种踏实感。货没了,钱来了。他兜里的硬皮本上,这个买卖算是一个段落了。
五月底,刘福生把所有的账都清了。信用社的贷款本息结清,姑姑的六千块钱还上了,刘桂芳收到钱还打了电话来,说福生你现在出息了,以后好好过日子。陈胖子那边的本金加利息也都清了,陈胖子还想再投钱让他继续干,刘福生想了想,没有答应。他说想歇一歇。
他把剩下的利润拢了拢,刨去所有成本、利息、费用,净赚了四万七千多。这笔钱他存了一部分在信用社,留了一部分在饼干盒子里。饼干盒子又沉甸甸的了,他端着那盒子的时候心里踏实。
杂货铺重新开了起来。他花了几百块钱进了批新货,把落灰的货架擦了擦,柜台也重新漆了一遍。何婶路过的时候说"哟,福生你总算知道收拾铺子了",刘福生笑了笑,说"是该收拾收拾了"。
六月里天气热起来了,蝉又开始拖着嗓子叫。老街上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影子又缩成了脚底下一小团。刘福生坐在铺子门口,手里捏着半截烟,跟去年夏天一模一样。但有什么不一样了,他自己知道。
那天傍晚何婶又探出半个身子喊他:"福生,收摊了?"
"收了收了。"他站起来开始卸门板。门板还是那些松木门板,一块一块嵌进槽里,他托着底往上提,斜着抽出来。动作还是那么麻利,但心里沉静了许多。
何婶的缝纫机又响起来了,"哒哒哒"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李建中下班回来了,自行车铃铛响了两声,然后是一家人说话的声音。街上有人骑着摩托车过去,带起一阵灰尘。远处的山峦在夕阳里变成深青色的剪影,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慢慢的,缭缭绕绕的,散在晚风里。
刘福生把门板上完,回到铺子里,点了那盏十五瓦的灯泡。他坐在柜台后面,把硬皮本拿出来翻了一遍。从去年七月到今年五月,整整十个月的记录,每一笔进货、每一笔出货、每一笔借款、每一笔还款,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翻到第一页,看到自己写的"现在四十块钱一公斤,一吨四万"那行字,字迹潦草,缺胳膊少腿的。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从柜台底下拖出那个铁皮饼干盒子,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钱。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橡皮筋捆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把盖子盖上,塞回原处。
窗外的蛐蛐叫起来了,一声一声的,跟去年一样。电灯泡昏黄的光照着屋子里那些熟悉的物什——货架、柜台、挂钟、收音机。刘福生靠在椅背上,把脚搁在柜台的横档上,听着那些声音,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他这辈子大概不会再去囤一百吨铜了。几吨跟一百吨,中间差着几十年的功夫和天差地别的本钱,他看得明白。但他也不觉得遗憾。那四万七千块还在,那间铺子还在,那棵枣树还在,那条柴狗还拴在树底下。
日子还长。
夜深了,他把灯熄了,关了铺子的门,走进后院。枣树上的小青枣又结出来了,密密麻麻的一树,再过两个月又该红了。柴狗趴在地上,见他来了摇摇尾巴。他蹲下来摸了摸狗头,狗舔了舔他的手,舌头温热的。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偏房。月光从窗子里照进去,照在地面上,照在那些铜管压出来的凹痕上。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蛐蛐还在叫,月亮升到院子上空去了,圆圆的,银白色的一片。东坪镇的夜静悄悄的,只有风从山坳里吹过来的声音,穿过树叶,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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