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3个月回家发现怀孕,去医院检查,医生冷冷问:你老公知道吗
我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我妈打的。我回拨过去,她接起来就问我到了没有,我说到了,她说那你赶紧回家,别在外面耽误。我嗯了一声挂掉电话,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日期。
距离我上次离开家,整整九十二天。
三个月零两天。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路边拦出租车,拉开车门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坐在出租车上,我把手按在小腹上。
肚子还平着,穿宽松的衣服根本看不出来。但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在杭州出差三个月,中间没有回过一次家。老公周明远倒是来杭州看过我一次,那是六月中旬,他出差路过,在我酒店住了一晚。
就一晚。
而我的孕期,按照最后一次例假推算,应该是六月初怀上的。
六月初,我在杭州,他在老家。
我们分居两地,隔着八百公里。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我付了钱下车。熟悉的单元门,熟悉的楼道,熟悉的灯。我站在自己家门口,摸出钥匙,手却迟迟没有插进锁孔。
门从里面打开了。
周明远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灰色睡衣,头发有点乱,应该是刚从沙发上起来。他看到我,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正要开门。”我说。
他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让开身子让我进去。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一切还是我走之前的样子。茶几上放着半杯水,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沙发上有一条叠好的毯子。
“吃饭了吗?”他问。
“在火车上吃了点。”
“那我给你热杯牛奶。”
他转身去厨房,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这个场景太正常了,正常到让我害怕。我出差三个月回来,他就像我昨天才出门一样,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我坐在沙发上,把抱枕拿过来放在腿上。厨房里传来微波炉运转的声音,周明远靠在料理台边上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平静。
牛奶热好了,他端过来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这三个月家里没什么事吧?”我问。
“能有什么事,就那样。”他在我旁边坐下,“你妈打了几个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妈也打了几个,说等你回来一起吃个饭。”
“嗯。”
“你这次回来能歇几天吧?”
“能歇一个星期。”
“那行,明天去我妈那边一趟,她说想你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想从他表情里找出点什么,但什么都找不到。他就是周明远,我结婚四年的丈夫,老实本分,没有什么大出息但也不惹事,每个月工资按时上交,休息日就在家待着不出去鬼混。
所有人都说我嫁了个好男人。
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昨天。
昨天是我在杭州的最后一天,同事们给我办了个小型的送行宴。吃完饭回酒店的路上,我突然觉得头晕恶心,冲到路边吐了一通。同事李姐拍着我的背说你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我说可能是这几天加班太累了。
回到酒店我越想越不对劲。
那种恶心和普通的肠胃不适不一样,我太熟悉那种感觉了。
四年前我怀过一次孕。那时候我和周明远刚结婚三个月,查出怀孕的时候我高兴得哭了。但那个孩子没能留住,怀孕第七周的时候自然流产,医生说是胚胎发育不好。
那天我从医院出来,蹲在路边哭了很久。
后来我和周明远一直没有避孕,但也没有特意去备孕。四年了,我再也没有怀上过。
我的月经一向不太准,有时候推迟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事,所以我从来没把这个当回事。但在杭州酒店的那个晚上,我打开手机日历仔细算了算,发现这次已经推迟了快二十天。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可能。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它在说,万一呢。
昨天一大早,我去酒店附近的药店买了验孕棒。回到房间关上门,我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根小小的塑料棒。
两道杠。
清清楚楚的两道杠。
我坐在马桶上,脑子里一片空白。等我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恐慌。
因为我算了一遍又一遍,把所有可能的日子都推算了一遍。
最后一次和周明远在一起,是六月十五号,他来杭州出差那一晚。
按照孕期推算,如果我是六月初怀上的,那说明在六月十五号之前,我已经怀孕了。
但更让我恐慌的是另外一个可能性——六月中旬的那一次,根本不足以让我怀孕。因为按照我的生理周期推算,那几天根本就不在排卵期。
那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我想了很久,想到一个可能让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解释:也许是六月中旬那次意外怀上的,孕期推算不准也是常有的事。医生说过,安全期并不绝对安全。
但这个解释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因为我的排卵期一向很规律,就算有偏差,也不可能差到半个月。
更关键的是,六月十五号那次,周明远用了避孕套。
他从来不会忘记用。
这些年他在这件事上一向很小心,说是不想让我再经历一次流产的痛苦。我当时觉得他体贴,现在想来,那个避孕套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也许避孕套破了,我不知道。
也许根本就没有破。
我把验孕棒用纸巾包好,塞进包里,一整夜没有睡着。
现在,我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喝着老公热好的牛奶,肚子里有一个不知道来处的小生命。
“你怎么了?”周明远忽然问我,“脸色不太好。”
“坐车累了。”我说。
“那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我妈那边。”
他把电视关掉,起身去卧室铺床。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把手里的牛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了本地一家妇产医院的地址。
第二天早上,我说我要去单位报到,其实是去了那家医院。
妇产科在门诊三楼,我挂了号,坐在候诊区等着叫号。旁边坐着一个肚子很大的孕妇,她老公陪在身边,一会儿问她渴不渴,一会儿问她累不累。孕妇笑着说你烦不烦,但眼睛里的幸福藏不住。
我把视线移开,盯着墙上的叫号屏幕。
“林晓。”
轮到我了。
我站起来走进诊室,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眼睛,表情很淡。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我的挂号信息。
“什么情况?”她问。
“我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怀孕了。”
“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报了一个大概的日期。她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站起来指了指检查床:“躺上去。”
B超探头压在肚子上的时候,我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说:“怀孕了,大概七周左右。”
七周左右。
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七周,那就是六月中下旬怀上的。
六月十五号,周明远来杭州看我。
时间勉强对得上。
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医生忽然皱了皱眉,把探头在我肚子上移动了几下,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你之前有过流产史吗?”她问。
“有过一次,四年前。”
“嗯。”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从机器上扯下几张打印纸递给我,“B超单,拿去给医生看。”
我拿着B超单回到诊室,那个女医生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
她的眼神让我心里一紧。
“你结婚了吗?”她问。
“结了。”
“你老公知道吗?”
她的语气很冷,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进了我最害怕的那个地方。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问你呢,”女医生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冷了几分,“你老公知道吗?”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说。
医生把B超单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这个情况,”她顿了顿,“我建议你和你老公好好谈谈。”
“什么情况?”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重新看了一遍B超单,然后用笔在某一个数据上画了一个圈。
“按你报的末次月经,现在应该是七周加三天。但是你B超显示的数据,胎儿发育程度实际上接近十一周。”
我愣住了。
十一周。
六月初。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这可能吗?”我的声音在发抖,“会不会是B超误差?”
“B超在孕早期误差确实存在,但不会有这么大的偏差。”医生看着我,“你好好想想,你的末次月经到底是什么时候?”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的末次月经是五月二十号左右,但我刚才报的日期是六月十号。
我骗了医生。
因为我害怕。
我害怕查出怀孕时间对不上,害怕面对那个我不敢想的可能性。所以我故意把日期往后报了二十天,想着这样就能把孕期对上周明远来杭州的时间。
但我没想到,B超数据不会骗人。
十一周。
这个数字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我太阳穴上。
十一周前,是六月的第一周。
那时候我在杭州,周明远在老家的工厂上班,一天假都没有请过。他的打卡记录我后来看过,整个六月上旬,他每天都按时上下班,没有任何异常。
他没有来过杭州。
一次都没有。
那这个孩子是谁的?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杭州的酒店,加班到深夜的办公室,同事们一起吃饭的餐厅,还有那次项目组的庆功宴——
不。
不可能。
我从来没有和任何男人有过越界的行为,一次都没有。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医生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的表情不再那么冷了,多了几分审视和担忧。
“没有。”我站起来,“谢谢医生,我知道了。”
“你等一下——”
我没有等,抓起B超单和包就往外走。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我走到尽头的卫生间,推开隔间的门把自己关在里面,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的身体在发抖。
十一周。
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在我出差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可我五月底还在老家,和周明远在一起。五月底到六月初的那几天,我们确实有过几次,没有用避孕套。因为那时候我刚来完例假,想着是安全期,就没在意。
安全期。
又是该死的安全期。
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是五月底那几次怀上的,那末次月经就不可能是五月二十号。因为如果五月二十号来了例假,五月底就不可能怀孕。
但如果五月二十号那次根本不是例假呢?
我想起来了。
五月二十号左右,我确实有出血,但量很少,两三天就干净了。我当时以为是月经,因为时间和周期都对得上,唯一的区别就是量少了些。
现在想来,那可能根本就不是月经。
那是着床出血。
或者先兆流产的征兆。
我四年前流产过一次,医生说过我有轻微的黄体功能不全,怀孕初期可能会有少量出血的情况。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孩子就是五月初怀上的。
五月初,我还在一家。
五月三号那天,周明远休息,我们在家待了一整天,中午吃的外卖,晚上去楼下散了步。那几天好像确实有一次,他没用避孕套——
等等。
我猛地抬起头。
不管怎么算,五月初也好,五月底也罢,这个孩子都只能是周明远的。因为在五月到六月这段时间里,除了周明远,我身边根本没有出现过任何其他男人。
出差是六月十号才开始的。
那医生为什么要用那种语气问我?
她为什么要问“你老公知道吗”?
我把B超单从包里扯出来,摊开在膝盖上仔细看。报告上的那些数据我大部分都看不懂,但有一行字我认识。
那上面写着临床诊断,后面跟了一句话:宫内早孕,估测孕周十一周加二天,未见明显异常。
未见明显异常。
那医生那个态度是什么意思?
我想不通。
从医院出来,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单位。我沿着医院外面的那条路一直走,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在长椅上坐下来。
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左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明远发来的微信:中午回来吃饭吗?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回过去:回去。
回到家的时候,周明远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他围着那条我买的格子围裙,手里的锅铲翻动着锅里的青椒肉丝。
“回来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洗手吃饭。”
我去卫生间洗手,经过卧室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床铺得整整齐齐,我的睡衣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白开水。
周明远一直有这个习惯,每天早上起床后会给我倒一杯水放在床头,哪怕我出差不在家,他也照倒不误。我在杭州的时候,有一次和他视频,看到他往我那边的床头柜上放水杯,我说我不在家你倒了也是白倒,他说我知道,但我习惯了。
那个时候我还觉得感动。
现在也是。
可是B超单还揣在我口袋里,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坐立不安。
我把菜端到桌上,周明远给我盛了一碗饭。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味道和以前一模一样。
“怎么样?”他问。
“好吃。”
“那就多吃点。”他给我碗里夹了两块肉,“看你瘦的,在杭州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对了,”周明远忽然开口,“我妈说让咱们今天下午过去一趟,她买了一只老母鸡,说要炖汤给你补补。”
“今天下午?”
“嗯,你下午没事吧?”
“没事。”
吃完饭周明远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把电视打开,随便调了一个台。屏幕上正演着不知道什么电视剧,两个人正在吵架,女的哭着说你凭什么这么对我,男的吼着说你还有脸问我。
我把电视关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和周明远偶尔碰响碗碟的声音。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B超单。
它还在那里,硬硬的,折成了一个小方块。
下午三点,我和周明远去了他妈家。
他妈叫赵秀兰,今年五十八岁,退休前是纺织厂的工人。公公周德胜是水泥厂的退休职工,两个人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倒是干净。
我们到的时候,赵秀兰正在阳台上收拾晾晒的被子,看到我们进门,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
“晓晓回来了?”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真瘦了,在那边是不是吃不好睡不好?”
“还好,妈。”我笑了笑。
“老周,”赵秀兰冲屋里喊,“明远和晓晓来了,你出来。”
周德胜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老花镜和一份报纸,看到我们点了点头,说了句“来了”,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继续看报纸。
赵秀兰拉着我坐下,开始问我在杭州的事。吃什么,住什么,工作累不累,同事好不好相处。我一五一十地回答,她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说一句“那就好”。
“晓晓啊,”赵秀兰忽然压低了声音,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周明远正在里面帮忙剁鸡,“你俩结婚也四年多了,该要个孩子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们也不小了,明远都三十二了,你也三十了。再不要,等年纪大了更不好生。”赵秀兰拍了拍我的手背,“我跟你爸年纪也大了,还能帮你们带几年。再晚几年,我们就是想帮也帮不动了。”
“妈——”我张了张嘴。
“你别嫌我唠叨,”她打断我,“我是过来人,知道女人生孩子这事拖不得。你看你上次流产后,这都四年了还没动静,我跟你爸心里着急,又不敢多问,怕给你们压力。”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口袋里的B超单硌得我腿疼。
“是不是明远的问题?”赵秀兰忽然问。
“不是不是。”我赶紧摇头。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又拍了拍我的手,“反正你们抓紧点,趁我现在还能动。”
周明远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我旁边坐下。
“妈跟你说什么呢?”他问。
“没说什么。”我说。
赵秀兰意味深长地看了周明远一眼,然后起身去厨房看鸡汤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明远,还有沙发那头看报纸的周德胜。他始终没有抬头,报纸翻得哗啦啦响。
我忽然觉得很闷。
这种一家人坐在一起其乐融融的场景,在过去的四年里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我都觉得自己是幸福的。但今天,它像一张网,把我困在里面,越收越紧。
我想站起来,想走出去,想一个人待着。
但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这一切。
鸡汤炖好了,赵秀兰给我盛了一大碗,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我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喝呀,”赵秀兰催促道,“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很鲜,但我尝不出任何味道。
从婆婆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明远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你今天怎么了?”周明远忽然问。
“什么怎么了?”
“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可能太累了。”我靠着车窗,玻璃冰凉地贴着额头。
“那回去早点睡。”
他不再说话了。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我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六月初的一个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才回酒店。洗完澡躺在床上,我刷着手机,忽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你老公的事,你知道吗?
我当时以为是诈骗短信,看了一眼就删掉了,没有回复,也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这条短信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你老公的事,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但我现在想知道了。
回到家,周明远去洗澡了,我坐在床边,把B超单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借着床头灯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
十一周加二天。
五月初。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我想起医生的那个眼神,那句“你老公知道吗”,还有赵秀兰下午说的那些话。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在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周明远洗完澡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床边走,看到我膝盖上的纸,随口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
“明远,”我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怀孕了。”
他擦头发的手停住了。
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站在原地,表情凝固在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怀孕了。”我又说了一遍。
我以为他会高兴,会冲过来抱住我,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激动得语无伦次。毕竟我们等了四年,盼了四年,他妈下午还在催。
但他没有。
他的脸在床头灯的光线下,一点一点地白了。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他问。
“今天上午。”
“多久了?”
“医生说……十一周左右。”
我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脸。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但我看见了。
他转过身,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窗外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缝。
“明远?”我喊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怎么看都不对劲,像水面下藏着暗流。
“十一周,”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假得让我心里发凉,“那挺好,正好是我们在家那会儿怀上的。”
我没说话。
“你这是什么表情?”他在床边坐下来,伸手过来摸我的脸,“咱们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了,你不高兴吗?”
他的手指是凉的。
“高兴。”我说。
“高兴就好。”他揽过我的肩膀,把我搂进怀里,“别想太多,好好养着,这次一定要保住。”
我的脸贴着他胸口,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
怦,怦,怦。
跳得很快。
他在紧张。
结婚四年,我太了解他了。他每次紧张的时候,心跳就会加快,手心会出汗,说话的语气会比平时更温柔更慢。
就像现在这样。
“明远,”我在他怀里轻声说,“你没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更紧地抱住了我。
“我能有什么事,”他说,“你别胡思乱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装睡。周明远在我旁边躺了很久,我以为他睡着了,但他忽然坐起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我听见他走到客厅,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
周明远不抽烟。
至少,结婚四年来我从来没见他抽过烟。
但今晚,他在客厅里点了一支烟。我闻到了烟味,从门缝里飘进来,淡淡的,像一团抓不住的雾。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手机在我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我摸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和六月份那条来自同一个号码。
上面写着:你真的以为你老公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震耳欲聋。
客厅里,周明远的烟还在燃着。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给那个陌生号码回复: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送达。
我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再发一条:你说的什么意思?
还是没有回复。
我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被挂断。
客厅里的烟味越来越浓,我听见周明远在阳台上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字眼。
“……知道了……”
“……别说了……”
“……我自己处理……”
然后电话挂断了,阳台上响起一声很轻的叹息。
他回到卧室的时候我已经重新躺下了。他在我旁边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们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出门了。床头柜上照例放着一杯白开水,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去上班了,晚上回来给你做饭。好好休息。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
手机响了一声,我打开微信,看到赵秀兰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晓晓回来啦!昨天喝了两碗鸡汤,今天气色好多了[笑脸]
下面跟着几条回复,是周明远的大姑和小姨发的。
大姑:晓晓辛苦了,回来好好补补
小姨:是得补,太瘦了不好要孩子
赵秀兰回复小姨:快了快了[偷笑]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扣在床上。
今天不用上班,我有整整一天的时间来想清楚一件事。
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换好衣服出门,打了一辆车,去了另一家医院。这次我没有挂妇产科,而是挂了遗传咨询科。我知道有一种检查,可以通过孕周的胎儿DNA信息来确认一些事情。
坐在候诊区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护士叫到我的名字,我站起来,腿是软的。
走进诊室,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我把B超单递给他,说明了来意。
医生听我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现在十一周多,确实可以做无创DNA产前检测。但你想清楚了吗?这个检查虽然主要目的是筛查染色体异常,但确实能提供一些你想确认的信息。”
“我想清楚了。”
“那好,我先跟你说明一下风险和流程。”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手里多了一张采血单。抽完血,护士告诉我要等十个工作日才能出结果。
十个工作日。
两周时间。
我站在医院门口,十一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温度。
手机响了,是周明远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的“老公”两个字,犹豫了几秒,接了起来。
“喂。”
“醒了没?”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中午想吃什么?我午休的时候回去给你做。”
“不用了,”我说,“我在外面。”
“外面?你不在家休息跑外面去干嘛?”
“出来走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那你注意安全,别太累了。”
“明远。”
“嗯?”
“你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又是沉默。
比上一次更长。
“晚上再说吧,”他最后说,“我现在手头有点事。”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的人行道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站在路边发呆的女人。
我打开通讯录,翻了很久,翻到一个备注为“杭州李姐”的号码。
李姐是我在杭州项目组的同事,四十出头,为人热心,在杭州的那三个月对我很照顾。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喂,晓晓?”李姐的声音传来,“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李姐,”我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六月十几号那次项目组聚餐,我喝多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李姐的声音变了一点调。
“你告诉我。”
“晓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姐,求你告诉我。”
我听见她在那边叹了口气,然后是很长的一段沉默。
“那次聚餐,你确实喝多了,”李姐的声音很慢,很谨慎,像在斟酌每一个字,“后来是小张送你回酒店的。”
小张。
张磊。
项目组的年轻工程师,二十六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在杭州的三个月里,他确实对我表现过超出同事范围的关心,但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然后呢?”我的声音在发抖。
“然后……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第二天早上,我看到小张从你房间的方向过来,表情不太对。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我的血一下子冷了。
“你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我……我也不确定。万一什么都没发生呢?我要是乱说,不是破坏你们夫妻感情吗?”李姐的声音带着歉意,“晓晓,我以为你自己知道的。”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太多酒,因为项目组的一个阶段性目标完成了,大家都高兴,一杯接一杯地敬酒。我平时酒量还行,但那天的酒格外上头,没喝几杯就晕得不行。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我躺在酒店的床上,衣服穿得好好的,手机充着电,床头放了一瓶矿泉水。
我以为是同事们照顾得好,没有多想,洗了个澡就去上班了。
“晓晓?”李姐在电话那头喊我,“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说,“谢谢你告诉我。”
挂掉电话,我蹲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胃里翻江倒海。
我有了一个可怕的推测。
但这个推测我谁都不能说。
因为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把门反锁上,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客厅里的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时间像凝固了一样。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手机响了一声。
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打开,看到了三张图片。
第一张,是周明远和一个女人的合影。两个人坐在咖啡厅里,对面坐着,女人低着头在哭,周明远递过去一张纸巾。
第二张,是一份转账记录的截图。周明远的银行卡向一个账号转了五万块钱,时间是今年的三月十二号。
第三张,是一份医院病历的翻拍。上面的患者名字被打了马赛克,但我能看清诊断结果那一行:中期妊娠终止术。
时间是今年三月底。
地点是本市的妇幼保健院。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发抖,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三月。
三月的时候我在哪里?
我在家。那段时间我一直在老家,没有出差,每天正常上下班。周明远也没有任何异常,每天按时回家,周末在家陪我。
五万块钱。
中期妊娠终止术。
一个女人在咖啡厅里对着他哭。
这些画面拼在一起,在我脑子里组成了一幅完整的拼图。
周明远在外面有人。
那个女人怀了孕,他花了五万块钱让她打掉。
事情发生在三月份,而我全然不知。
我忽然想起赵秀兰昨天说的话——“你们结婚都四年多了,该要个孩子了。”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催我要孩子,是因为她觉得愧疚?
还是她觉得,只要我生了孩子,她儿子就能收心?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不敢再看。
但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翻过来,看到那个陌生号码发来了最后一条信息:
我是那个女人的姐姐。她后来差点出事,现在还在看心理医生。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嫁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怀孕的消息我先恭喜你,但你最好问清楚,你老公配不配当这个孩子的父亲。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回复:谢谢你告诉我。能见一面吗?
消息发出去,这次很快收到了回复:不用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小心。
然后这个号码就再也打不通了。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的小区里,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一阵一阵地传上来。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婴儿车里的小孩子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
我把手放在小腹上。
十一周。
这个小生命在我的身体里已经住了将近三个月。
我以为它是爱情的结晶,是四年来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礼物。
但现在我甚至不知道,它到底是怎么来的。
不管是我丈夫的,还是那场我什么都不记得的酒局,都不是一个好答案。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憋不住的嚎啕大哭。我蹲在阳台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我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
周明远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到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愣了一下,然后打开了灯。
“怎么不开灯?”他换好拖鞋走过来,“你看你,眼睛怎么红了?哭了?”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同床共枕四年的男人。
他的脸上写满了关心,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是真的在意我。
但那些短信,那些图片,那五万块钱,那家妇幼保健院,还有那个在三月份终止了妊娠的女人,都在告诉我,这张脸下面藏着我不知道的另一面。
“明远,”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三月十二号,你转了五万块钱给谁?”
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在我眼里被放大了无数倍。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闪躲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
“什么五万块钱?”他说。
“你的银行卡,三月十二号,转出了五万块。”
“你查我账?”
“你只需要告诉我,转给谁了。”
他沉默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像是谁的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
“是一个朋友,”他终于开口,“借钱,急用。”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男的还是女的?”
他又沉默了。
我笑了一下,眼泪跟着笑容一起涌出来,又苦又咸。
“周明远,”我一字一顿地说,“你看着我。”
他看着我。
“三月十二号你转了五万块。三月二十八号,有一个女人在妇幼保健院做了引产手术。那个女人是谁?”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种变化不需要仔细观察,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出来。他的脸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一种难看的灰白,像被抽干了血。
“谁跟你说的?”他的声音也变了,变得低沉而警惕。
“你别管谁说的,你只需要告诉我真相。”
“没有真相,”他忽然提高了音量,“你在外面听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质问我?”
“我没有质问你,”我站起来,和他面对面站着,“我在请求你,请求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了,没有的事——”
“那我就去妇幼保健院查!”我也提高了声音,“三月二十八号的中期妊娠终止术,总会有记录!我倒要看看那个女人是谁!”
周明远沉默了,他扶着餐桌慢慢坐下来,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
“那是怎样?”
“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了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是你的,你给五万块钱?不是你的,你瞒着我?周明远,你当我是傻子吗?”
“真的不是我的。”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是我帮朋友的忙。”
“哪个朋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能说?”我替他说了,“因为那个‘朋友’的身份不能让我知道?”
他没有否认。
我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墙是凉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让我清醒了几分。
“好,”我说,“那我问你另外一个问题。”
他抬头看着我。
“我肚子里这个孩子,是你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炸弹,在客厅里炸开了。
周明远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灰白变成了涨红。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盯着他的眼睛,“我怀孕十一周,医生说时间在五月初到六月初之间。五月份我们在家,六月我在杭州。如果你告诉我这个孩子是你的,我信。但你现在跟我说实话——你有没有怀疑过?”
“我怀疑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为什么要怀疑?”
“因为你知道一件事,”我说,“你知道三月份你帮过的那个女人是谁,你知道那件事如果被我知道了会怎样。你心里有愧,所以你觉得老天爷会惩罚你。”
“林晓,你疯了!”
“我没疯。”我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比如你为什么这四年从来不催我要孩子,比如你为什么在我告诉你我怀孕的时候一点都不高兴,比如你昨晚为什么在客厅里抽烟。”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周明远,你在害怕。”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在害怕这个孩子不是你的,因为你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老天爷会这样惩罚你。对不对?”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害怕。
他害怕这个孩子不是他的。
因为他知道,如果是他的,那是他欠我的。如果不是他的,那就是老天爷替那个三月份失去孩子的女人来收债的。
不管是哪种结果,他都逃不掉。
“好,”我往后退了一步,“我不逼你现在回答。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看着我。
“我去做了无创DNA检测,”我说,“十个工作日出结果。到时候,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他的脸色彻底白了。
那是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过的颜色,像冬天的雪,没有一点血色。
“你为什么要做那个?”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因为我需要一个真相。”
“你不相信我?”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然后反锁。
门外传来周明远的声音,他没有敲门,只是隔着门说了一句话:“林晓,不管你信不信,那个孩子真的不是我的。”
我没有回答。
我靠在门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然后是客厅里打火机的声音,又是一支烟。
那晚我睡在卧室,周明远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们结婚四年,第一次分房睡。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是微信消息。我打开一看,是赵秀兰在家族群里发的消息。
“明远说晓晓怀孕了!我要当奶奶了!”
下面跟了一连串的恭喜和鞭炮表情。
大姑:恭喜恭喜!终于有了!
小姨:太好了!晓晓好好养着啊!
表哥:恭喜弟妹!
表姐:什么时候生?
赵秀兰回复表姐:明年夏天[笑脸]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枕头底下。
枕头很软,但我怎么躺都不舒服。
门缝里透进来客厅的光,还有淡淡的烟味。
周明远还在抽烟。
他一定也在想,想那个三月被他送去引产的女人,想那五万块钱,想我肚子里这个十一周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
我第一次觉得,我和他之间的距离这么远。
即使只隔着一扇门,也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门,周明远已经不在了。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的字迹:早餐在锅里,我去上班了。晚上我们好好谈谈。
我把纸条捏成一团,扔进烟灰缸里。
锅里有他煮好的粥和小笼包,还冒着热气。我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
粥是皮蛋瘦肉粥,我最喜欢的口味。周明远做的粥一向很够火候,米粒熬得都化了,肉丝切得很细,皮蛋丁大小均匀。他做这碗粥至少需要提前一个小时起来。
我喝了半碗,眼泪掉进了粥里。
他的好和他的坏搅在一起,像这碗粥里的米和水,分都分不开。
上午九点,我约了周明远的妹妹周敏见面。
周敏比我小两岁,在一家商场做导购。我和她的关系一直不错,结婚这四年来,她有时候会偷偷跟我吐槽她妈偏心周明远,我都当笑话听。
我们约在商场附近的一家奶茶店。我到的时候周敏已经在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扎着马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
“嫂子!”她冲我挥手,“这边!”
我走过去坐下,她给我点了一杯热牛奶。
“嫂子你怎么想起来找我了?我哥说你怀孕了,真的假的?”
“真的。”
“太好了!”周敏眼睛亮了,“我哥肯定高兴坏了吧?我妈也高兴,昨天晚上在群里发了十几条消息。”
我看着周敏兴奋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嫂子你怎么了?”她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不高兴吗?”
“小敏,”我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跟我说实话。”
“什么事?”
“你哥在外面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种僵硬不是装的,是真的被问到了点子上。她的眼神开始躲闪,手从我掌心里抽了回去,捧起奶茶杯,低下头猛吸了一口。
“嫂子你说什么呢,我哥在外面能有什么事。”
“周敏。”
我的语气让她停下了喝奶茶的动作。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眼圈红了。
“嫂子,我——”
“你告诉我。”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把奶茶杯放下,两只手绞在一起,像下了很大决心一样开了口。
“是三月份的事,”她的声音很轻,“那天我哥忽然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五万块钱。我说没有,他就说没事,然后挂了。后来我听说他找同事借了一圈,凑了五万块。”
“然后呢?”
“然后我就觉得不对劲,追着他问。他一开始不说,后来被我逼急了,才跟我说是一个朋友出了事,需要钱做手术。”
“什么朋友?什么手术?”
周敏咬着嘴唇,眼圈越来越红。
“是一个女的,”她说,“我哥以前的同事,姓陈。他们以前在电子厂一起上过班,后来那个女的辞职了。我哥说她出了点事,需要做人流,但胎儿月份太大了,普通医院做不了,只能做引产。那女的家里不管她,男朋友也跑了,她走投无路才找到我哥。”
“所以她找周明远,周明远就给她五万块钱?”
“我哥说……他们以前关系挺好的。”
“多好?”
周敏不说话了。
我替她说了:“好到能替她出五万块引产费的份上。”
“嫂子,”周敏急了,“我哥真的说只是朋友,他说那个孩子跟他没关系——”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看着周敏,“如果他真的光明正大,为什么瞒着我?”
周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我问。
“我……我不知道全名,只听我哥叫她小雅。”
陈小雅。
我的记性一向很好。我记得周明远跟我提过这个名字,在我们谈恋爱的时候。他说以前在电子厂有个关系不错的同事叫陈小雅,后来辞职去外地了,就没再联系过。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原来他们一直有联系。
原来三月份那五万块钱,是给她的。
原来那个在妇幼保健院做了引产手术的女人,是陈小雅。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嫂子!”周敏拉住了我的手,“你别多想!我哥跟那个女的真的没什么!他就是心软,见不得人可怜——”
“那我呢?”我低头看着她,“我不可怜吗?”
周敏的手松开了。
我走出奶茶店,十一月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我眼睛生疼。
手机响了,是周明远。
我接起来,他在那边急急地说:“林晓,我妹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你别听她胡说——”
“陈小雅是谁?”我打断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
“告诉我,陈小雅是谁?”
“是……一个老朋友。”
“老到你要瞒着我给她五万块钱去做引产?”
“林晓,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你解释,”我说,“你连告诉我的勇气都没有,你的解释我不信。”
我挂掉电话,然后关机。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有回家。
我住在一家快捷酒店里,手机一直关机。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来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三天下午,我打开了手机。
屏幕上跳出来几十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周明远打的,还有几个是赵秀兰打的,我妈打了两个,周敏打了五个。
微信消息更是炸了。
赵秀兰发了几十条:晓晓你在哪?怎么不接电话?你和明远吵架了?你快回来,有事好好说!
周敏也发了十几条:嫂子你别吓我,快回来吧,我哥都快疯了。
我妈的消息最短:听说你们吵架了,到底怎么了?回电话。
我没有回复任何人,只是打开了周明远的对话框。
他的消息从三天前开始,一直发到今天。
第一天:林晓你在哪?求你了接电话,我们好好谈谈。
第一天晚上: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你。但你真的误会了,小雅的孩子不是我的。我可以解释,你回来听我解释好不好?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你单位,你同事说你请假了。你妈那边我也打了电话,你不在那边。林晓,你到底在哪?
第二天晚上:我找了你一整天。我去了火车站、汽车站、你所有可能去的地方。林晓,我知道你生气,但你不能这样一声不吭就走。你肚子里还有孩子,你要为它想想。
今天早上:林晓,我错了。不管你怎么想,那个孩子真的不是我的。但我不该瞒你,这是我的错。你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求你了。
我握着手机,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秀兰发来的消息:晓晓,我是妈。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明远这几天不吃不喝,整个人都快垮了。不管他做错了什么,你们好歹夫妻一场,你回来跟他说清楚行不行?妈求你了。
我回了一条:妈,我在朋友家,很安全。让我再想想。
赵秀兰秒回:好好好,你安全就好,想好了就回来。家里永远给你留着门。
我看着这条消息,鼻子酸了一下。
这个婆婆,平日里对我确实不差。但她催我要孩子的那些话,结合三月份那件事,总让我觉得哪里不对。
她到底知不知道那五万块钱的事?
如果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如果不知道,那她催生的话就只是长辈的关心,是我自己多心了。
但我现在没有办法不多心。
第四天,我回到了家。
周明远开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来。他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的,眼睛下面挂着很深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老了五六岁。
“林晓,”他看到我,声音是哑的,“你回来了。”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跟着进来,在我对面坐下,中间隔着茶几,像一个谈判的阵势。
“你说吧。”我说。
“说什么?”
“把三月份的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不要说谎,不要隐瞒。如果你再说一句假话,我立刻就签字离婚。”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天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客厅里没开灯,光线昏暗,他的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陈小雅是我以前在电子厂的同事,”他终于开口了,“那时候我们关系确实不错,但也只是朋友关系。后来她辞了职,去南方打工,我们就基本断了联系。”
“基本?”
“逢年过节她会群发个祝福消息,我偶尔回一下。仅此而已。”
“那三月份是怎么回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
“今年二月底,她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她回了老家,遇到了一些麻烦,问我能不能帮帮她。我问什么麻烦,她说她怀孕了,已经快六个月了,但孩子的父亲跑了,她一个人扛不住。”
“六个月?”我皱起眉头,“六个月为什么之前不去处理?”
“她说一开始以为是长胖了,发现的时候已经四个多月了。去医院,医生说太大了,做手术有风险,需要住院引产,而且费用很高。她没有钱,家里也不管她。”
“所以她找你?”
“嗯。”周明远低下头,“她说走投无路了,认识的人里只有我可能帮得上忙。”
“你就帮了?”
“我一开始也不想管,”他说,“但她在电话里哭得很厉害,说她要是生下来,她这辈子就毁了。她家里条件不好,她爸常年卧病,她妈一个人撑着一个家,她要是再带个孩子回去,她妈会打死她的。”
“所以你就心软了。”
“是。”
“那五万块钱是怎么回事?”
“引产加住院,还有后续的营养费和复查费用。她当时真的是一分钱都没有,医院要先交押金才给安排手术。”
“你哪来那么多钱?”
“积蓄不够,找同事借了三万。”
“然后你就瞒着我?”
他沉默了。
“为什么不敢告诉我?”我追问。
“因为……”他的声音变得很艰难,“因为我怕你多想。”
“多想什么?”
“多想我和她之间有什么。”
“那你们之间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林晓,我发誓,我和陈小雅之间清清白白,那个孩子不是我的!如果我说谎,天打雷劈!”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有愧疚,有恐惧,有哀求,但没有闪躲。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好,”我说,“就算那个孩子不是你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瞒着我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他愣了一下。
“五万块钱,不是五百块。你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就偷偷转给一个‘老朋友’,然后瞒着我整整八个月。周明远,我们结婚四年了,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我……我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就干脆不问我的意见?”我的声音提高了,“因为你怕我不同意,所以你就剥夺了我同意的权利?”
他没有说话。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继续说,“这是你把我当什么的问题。你把我当妻子吗?还是当这个家里的摆设?”
“林晓——”
“你觉得只要那个孩子不是你的,你就问心无愧了。但你瞒着我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背叛。你宁愿自己扛着,宁愿去外面借钱,也不愿意跟我说实话。这说明在你心里,我根本就不是那个可以和你一起分担的人。”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还有一件事,”我深吸了一口气,“那条短信。”
“什么短信?”
“六月那条,还有前几天那条。‘你老公的事,你知道吗?’‘你真的以为你老公什么都不知道吗?’”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
“那个发短信的人是谁?”
“是……陈小雅的姐姐。”
“她姐姐为什么要给我发这些?”
“因为……”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因为小雅引产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后来又查出了感染,住了半个月的院。她姐姐觉得是我造成的,让我负责。我说我能做的都做了,钱也给了,你还想怎样。她就说要去告诉你。”
“所以你给她钱了?”
“给了……两万。”
“什么时候?”
“六月份。”
我闭上眼睛。
六月。那条短信发来的时候,正是他给第二笔钱的时候。那个女人大概是想告诉我真相,但被周明远用钱摆平了。
“你一共花了七万块,”我睁开眼,看着他,“为了一个‘老朋友’。”
周明远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这七万块,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拿去填了一个无底洞。周明远,你让我怎么再相信你?”
“林晓,”他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瞒你,不该不跟你商量。但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要是跟你说了,我怕你会生气,会误会。我本来想着事情处理完了就完了,谁知道她后来又有后续……”
“你知道吗,”我打断他,“我最寒心的不是这七万块钱。”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最寒心的是,你宁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也不愿意让我知道。你觉得这是保护我?你觉得这是男人该做的事?”
他没有说话。
“这不是保护,这是不信任。你不信任我能理解你,不信任我能和你一起面对,不信任我是你的妻子。”
周明远愣愣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我提前准备好了。
他看着那份协议书,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击碎了。
“林晓——”
“先别急着签,”我说,“等无创DNA的结果出来再说。”
说完我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这一次,我没有反锁。
但我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周明远在哭。
结婚四年,我第一次听见他哭。
我没有开门。
我需要让他哭。
因为只有哭过,他才能真正明白,他所谓的“为你好”,到底有多伤人。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周明远维持着一种奇怪的相处模式。他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做饭。我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和他说话。但我们之间隔了一道透明的墙,谁都没有力气去打破它。
赵秀兰来了一趟,带了一只炖好的老母鸡。她把鸡汤放在桌上,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大意是:夫妻哪有不吵架的,明远这孩子就是心眼实,不会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笑了笑,说没事的妈,我们就是有点小矛盾,过几天就好了。
赵秀兰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手背,眼睛里带着我看不懂的深意。
我妈也打了电话来,问我和周明远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就是闹了点别扭。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们结婚都四年了,也该学会互相体谅了。
我说知道了妈。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第十天,我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
无创DNA的结果出来了。
我打车去了医院,一路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到了遗传咨询科,还是上次那个男医生。他让我坐下,然后从档案袋里抽出几页纸,放在我面前。
“检测结果显示,胎儿患常见染色体异常的风险均为低风险,”医生的语气很平淡,“另外,你之前关心的那个问题,检测数据也能给出明确结论。”
他停顿了一下。
“根据DNA检测结果,支持你丈夫是胎儿生物学父亲的结论。”
我愣住了。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医生大概见过太多这种情况,递过来一盒纸巾,安静地等我哭完。
“谢谢您。”我擦干眼泪,拿起报告单站起来。
“不客气,”医生说,然后顿了顿,加了一句,“夫妻之间有误会很正常,但孩子是无辜的。好好珍惜。”
我走出诊室,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报告单又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写着那些我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和数据。但最后那行结论我认识——是周明远的。
孩子是周明远的。
那个医生的推算偏差,大概是因为我自身黄体功能不全导致的孕期指标异常。
而我在杭州那一晚喝多了发生的事,也许根本没有我想象的那种可能——张磊送我回酒店,也许真的只是送我回酒店。
我在自己吓自己。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我拿出手机,拨了周明远的号码。
响了两声他就接了。
“喂?”他的声音很小心。
“DNA结果出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是你的。”我说。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又像是人突然坐倒在了椅子上。
“明远?”
“我在,”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在。”
“是你的孩子,”我又说了一遍,“我们的孩子。”
他不说话了,但我听见了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过了很久,他说:“林晓,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不,我去接你。”
他的语气很坚决。我说了好,然后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周明远的车停在了医院门口。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看到他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走吧,”我说,“回家。”
他发动了车,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汇入主路的车流。
“林晓。”他忽然开口。
“嗯。”
“那个孩子——陈小雅的孩子——真的不是我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刚才说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
“如果那个孩子是你的,”我说,“你不会在知道DNA结果的时候哭。你会觉得解脱,会觉得老天爷终于放过了你。但你哭了,因为你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个孩子是谁的,你在意的是我信不信你。”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他忽然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林晓,”他转过身来,看着我,“那个孩子真的不是我的。陈小雅找到我的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孩子的父亲是谁,她没有说过,我也没有问过。我只是……只是不忍心看她一个人扛。”
“嗯。”
“那五万块钱,还有后面的两万,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加上借的。我没有动咱们的共同存款。”
“我知道。”
“我瞒着你,是我不对。我太自以为是了,觉得有些事你不知道更好,知道了反而心烦。但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一次都没有。”
“我知道。”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还想离婚吗?”他问。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书,在他面前展开。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然后我把协议书从中间撕开,再撕开,撕成了碎片。
“下次再瞒我,”我把碎片塞进车上的收纳盒里,“我就直接去民政局排队,协议书都省了。”
周明远愣了一秒,然后他的眼眶又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重新发动了车,把车开上了回家的路。
那天晚上,周明远做了一桌子菜。
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白灼菜心、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碗专门给我熬的红枣银耳羹。
“太多了,吃不完。”我坐在桌前说。
“慢慢吃,吃不完明天热了再吃。”
他给我盛了一大碗饭,米饭压得很实,像一座小山。
“你这是喂猪吗?”我哭笑不得。
“你太瘦了,”他说,“得补。”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味道还是以前那个味道,微甜,软烂,是我最喜欢的口感。
吃着吃着,我又想哭。
但我忍住了。
因为接下来的日子还很长,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吃完饭,周明远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调了一个综艺节目。屏幕上的嘉宾在哈哈大笑,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我赶紧擦掉,没让周明远看见。
但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见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她坐在妇幼保健院的走廊里,肚子很大,脸很瘦,眼睛是肿的。她抬头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我听不清,想走近一点,但她忽然消失了。
然后我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周明远在我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了那个在三月份失去孩子的女人。
她叫什么来着?
陈小雅。
她失去了一个孩子。
而我肚子里正怀着一个孩子。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两个素未谋面的人,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连接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女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是我的丈夫伸出了手。
我应该恨她。
但我恨不起来。
我只是觉得难过。
为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难过,也为那个在走廊里哭的女人难过。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见陈小雅。”我对周明远说。
他正在刮胡子,手一抖,刮胡刀差点掉进洗手池里。
“为什么?”
“我想跟她聊聊。”
“聊什么?”
“聊我想聊的。”
他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试探他。但我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
“我帮你联系,”他说,“但她愿不愿意见你,我不保证。”
“好。”
他打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挂了。
“她说好,”周明远有些意外,“她说明天下午可以,在城南的那个公园。”
“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那个公园。
十一月底的公园很冷清,树叶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棵松树还绿着。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棉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
她看起来比我想象中年轻,大概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疲惫。
“你是林晓?”她站起来。
“是。”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周哥跟我说了,”她说,“谢谢你愿意来见我。”
我没说话,只是打量着她。
她瘦得厉害,锁骨凸出得很明显,颧骨也很高,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你找我,是想问那个孩子的事吗?”她主动开口了。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又放了回去。
“戒了,”她说,“医生说再抽就不能生孩子了。”
“你还想要孩子?”
“不知道。”她看着远处光秃秃的树枝,“但总得给自己留个念想。”
然后她开始说话。
她说了很多,有些是我想知道的,有些是我不想知道的。
“那个孩子的父亲,是我在南方打工的时候认识的。一个厂里的,追了我半年,说喜欢我,说要娶我。我信了。”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后来怀了孕,他就变了。先是说现在结婚太早了,后来说要不先把孩子打掉,最后干脆人就找不到了。我打了无数个电话,换着号码打,他接了一次,说让我自己解决,然后就把我拉黑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去处理?”
“发现的时候已经四个多月了。”她低下头,“我不是没想过去打掉。我去了一家小诊所,上了手术台又跑下来了。我害怕。后来拖到六个月,实在拖不下去了,才去找了周哥。”
“为什么找周明远?”
“因为我在老家的通讯录里翻了一圈,能借钱给我的人一个都没有。”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周哥是我以前在电子厂的同事,我知道他结婚了,日子过得不错。我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他打的电话,没想到他真的接了,也真的帮了。”
“你知道他借了钱帮你吗?”
“知道。他跟我说了,有一部分是跟同事借的。”她咬了咬嘴唇,“我当时说,我会还的。他说不着急,你先养好身体。”
“那你现在还了吗?”
她沉默了。
“还没有,”她说,“我身体一直不太好,断断续续地打工,攒不下钱。”
“所以你就让你姐姐给他发短信?”
她愣了一下。
“什么短信?”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看起来是真的茫然,“什么短信?”
我把六月份和前几天收到的短信内容告诉了她。她听完,脸色变了。
“是我姐,”她低声说,“一定是我姐。她从一开始就觉得周哥应该对我负责,觉得那个孩子是周哥的。我跟她解释了很多遍,她不信。”
“她为什么不信?”
“因为她觉得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陈小雅苦笑了一下,“她说一个男人凭什么无缘无故给你花五万块钱?除非他心里有鬼。我说周哥就是心软,她不信。”
这个逻辑,和我当初收到短信时的第一反应一模一样。
原来所有人都困在自己的偏见里。
“对不起,”陈小雅说,“我替我姐跟你道歉。她的短信给你造成了困扰,真的很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我说,“她是你姐,她只是在保护你。”
陈小雅转头看着我,眼圈忽然红了。
“你是不是很恨我?”她问。
“以前恨过,”我说,“但今天见了你,恨不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够苦了。”
她忽然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哭了。
我没有安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有些痛苦,只能自己扛过去。安慰的话说再多,也只是隔靴搔痒。
过了很久,她放下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谢谢你,”她说,“真的谢谢你。”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姐在帮我联系一个工作,在隔壁市的一家超市。听说包吃住,一个月三千多。”她顿了顿,“我想尽快攒钱,把那七万块还给周哥。”
“不用了,”我说,“那笔钱你不用还了。”
她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你欠的是周明远,不是我。但那笔钱是我们的共同财产,我有权说这句话。”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用那笔钱换了一条命,虽然那个孩子最终没能留下,但你没有做错选择。拿钱换命的事,不需要还。”
陈小雅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不要再找周明远了。”
她愣住了。
“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他,”我说,“是因为我想让他学会一件事——有些忙,不是他想帮就能帮的。他有家,有老婆,有快要出生的孩子。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凭着一腔热血就冲上去帮忙,然后瞒着家里。”
陈小雅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也祝你,”她站起来,“祝你和周哥,还有肚子里的宝宝,都好好的。”
我冲她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公园。
回到家的时候,周明远正站在阳台上,往楼下张望。看到我从出租车上下来,他立刻转身跑进屋里,等我上到三楼,他已经把门打开了。
“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
“你们……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换好拖鞋走进屋,“她答应以后不会再找你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
“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说那七万块不用还了,条件是以后别再找我老公。”
他站在玄关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林晓——”
“别说了,”我走进卧室,“我困了,想睡一会儿。”
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
身体很累,但脑子是清醒的。
那个叫陈小雅的女人,她的脸一直在我眼前晃。她说“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的时候,她姐姐不相信周明远的时候,她在医院走廊里等引产手术的时候。
这些画面拼在一起,让我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一个关于我自己的故事。
那个故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把它忘了。
但其实没有。
它一直藏在我心底最深的角落里,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跑出来,像一根生锈的针,一下一下地扎我。
现在,它又被翻出来了。
因为陈小雅。
因为那个三月份失去孩子的女人。
因为她让我想起了自己。
十二月的时候,我的肚子开始显怀了。
不大,穿宽松的衣服还是看不出来,但晚上躺在床上,把手放在小腹上,能感觉到一个小小的、硬硬的凸起。
周明远每天晚上都要摸一会儿我的肚子,然后趴在肚皮上听。
“听到什么了?”我问。
“听到他在叫爸爸。”
“滚。”
他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种温馨的场景,在以前是日常。但现在,每一帧都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贵。
我们之间的话题变多了。
他开始跟我讲工作上的事,哪个同事跳槽了,哪个项目出了问题,领导又发了什么火。以前他从来不说这些,问他就说“没什么事”。
我也开始跟他说我的想法,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自己消化。我说我害怕生孩子,怕疼,怕养不好,怕变成一个糟糕的妈妈。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怕。”
“你怕什么?”
“怕当不好爸爸。”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聊到凌晨两点多。聊小时候的事,聊父母的事,聊如果孩子生出来了要怎么教育的事。
我发现了一个我以前没注意到的事实——周明远不是不愿意跟我沟通,他是不会。从小到大,他爸教他的那套逻辑就是“男人有事自己扛”,所以他习惯了把什么都憋在心里,好的坏的都自己消化。
他以为这是对家庭负责。
他不知道这叫伤害。
“你以后有什么事,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揪着他的耳朵说,“不许瞒我,不许自己扛,不许觉得‘我不知道更好’。”
“知道了知道了,”他歪着脑袋求饶,“你松手,耳朵要掉了。”
“掉了活该。”
但我还是松了手。
因为我看到他耳朵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去年修水管的时候划的。他一个人修了一个下午,我下班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修好了,正在收拾工具,耳朵上的血已经干了。
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事,蹭了一下。
当时我没有追问。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的“没事”从来都不是真的没事。
十二月中旬,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妈住在城北的一个老旧小区里,房子是九十年代建的,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我爸去世得早,我妈一个人住了十几年。
我到家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包饺子。面粉撒了一案板,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帘上,像一排排白色的元宝。
“妈,我回来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肚子上停了两秒,然后说:“洗手去,帮我包。”
我洗了手,站在她旁边,拿起一张饺子皮。
“几个月了?”她问。
“快四个月了。”
“嗯。反应大不大?”
“不大,就是早上有点恶心。”
“那还好。”她包饺子的手很稳,动作行云流水,“我怀你的时候吐了五个月,什么都吃不下,瘦了十几斤。”
这个我知道。她以前说过很多次,每次说起来都要补一句“你以后怀孕就知道了”。
现在我知道了。
“明远对你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
“上次吵架是怎么回事?”
“一点小误会,已经说开了。”
她没再追问,只是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个放进开水锅里,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着我。
“晓晓,”她喊我的小名,“结了婚,日子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了。他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该说就说,该吵就吵。但要记住一点——不管吵得多厉害,不要随便说离婚。”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语气重了一些,“你以为结婚是什么?是两个人开开心心地过日子?不是的。结婚是两个人一起扛事。今天他扛多一点,明天你扛多一点。有时候你委屈,有时候他委屈。但只要两个人还愿意一起扛,就还有救。”
我低头捏着饺子,没有说话。
“你爸走得早,”她继续说,“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知道我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不是没钱的时候,不是生病的时候,是你不理我的时候。”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上大学那几年,一学期回来一次,有时候放假也不回来,说要在外面打工。我给你打电话,说不了三句你就要挂。我知道你嫌我烦,嫌我唠叨。”她的声音有点哑,“那时候我就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把你养大了你反倒不想理我了。”
“妈——”
“后来你工作了,结婚了,回来的次数更少了。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不怪你。”她看着我,“但晓晓,你要记住,不管到什么时候,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你受了委屈,可以随时回来。妈虽然老了,帮不上什么大忙,但给你煮碗饺子还是做得到的。”
我的眼眶热了。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转过身去掀锅盖,“饺子好了,去拿碗。”
我拿了两个碗,她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饺子,又往碗里舀了两勺醋。
“多吃点,”她说,“你现在是两个人吃。”
我低头吃饺子,眼泪掉进了碗里。
我妈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我碗里又夹了两个饺子。
那天下午,我走的时候,我妈塞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存折。余额不多,五万块。
“妈,你这是——”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她说,“不多,但够你生孩子用。别让明远知道,这是你自己的钱。”
“妈,我不要——”
“拿着。”她把存折按在我手里,“你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给你攒不下什么家底。这点钱你拿着,将来有什么急用,心里也有个底。”
我攥着那张存折,手在发抖。
“妈,我不缺钱。”
“那就当给你孩子的见面礼。”
她把我推出门,然后站在门口冲我挥手。
“路上小心点,到了打个电话。”
我走下楼梯,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点驼了。她挥着手,脸上的皱纹里藏着这些年所有的辛苦。
我忽然意识到,我妈老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走路带风,说话声音洪亮,发脾气的时候能追着我打三条街。但现在,她站在门口的样子,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枝叶都稀疏了,但根还牢牢地扎在土里。
我冲她喊了一声:“妈,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她点了点头,挥手的动作没停。
走出小区门口,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把存折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五万块。
我妈攒了多久?
她的退休金一个月不到两千块,这五万块是她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她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跟人讨价还价省下来的,是她冬天舍不得开暖气冻出来的。
我把存折仔细地放进包里,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往回走。
有些东西,比钱重得多。
回到家,周明远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我的衣服、他的衣服,还有刚买的婴儿的小衣服,在晾衣绳上排成一排,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回来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妈怎么样?”
“挺好的。”
“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饺子。”
“就知道,”他笑了笑,“你妈每次见你都是饺子。”
我把包挂好,走到阳台上,站在他旁边。
“明远,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妈给了我五万块钱。”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她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五万块,今天给了我,说让我生孩子用。”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回头咱们给她存回去吧。”
“不,”我说,“存回去她不要。我想好了,以后每个月给她转两千,就说给她发的零花钱。她不知道这是她自己的钱。”
“行。”
他继续晾衣服,我靠在阳台的门框上看着他。
“明远。”
“嗯?”
“你给陈小雅的七万块,我不生气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一件T恤抖平,挂在衣架上。
“为什么?”
“因为我妈刚才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帮人的心是好的,瞒着家人的心是错的。这两件事要分开看。”我说,“你帮陈小雅,我不怪你。你瞒着我,我怪过你,但现在也不怪了。”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因为我知道你为什么会瞒着我。你怕我不理解,怕我多想,怕破坏我们的关系。你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这个家,虽然方式错了,但出发点是好的。”
周明远把最后一个夹子夹好,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的眼眶红了。
“林晓——”
“别哭,”我说,“你要是哭了,我就收回刚才的话。”
他拼命忍住,忍得表情都扭曲了,最后还是没忍住,抱着我,把脸埋在我的头发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我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小孩。
这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在外面从来不哭,受再多委屈也绷着一张脸。但在家里,在老婆面前,他哭得像个傻子。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结婚是两个人一起扛事。
现在我懂了。
不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瞒着另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一起,好的坏的,都一起面对。
十二月很快就过完了。
跨年的那天晚上,我和周明远没有出去,就在家待着。他做了一桌子菜,我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靠在沙发上摸肚子。
“四个月了,”我说,“怎么还这么小?”
“医生说五个月以后长得快。”
“你倒是了解。”
“我看了好几本书了。”他指了指茶几下面,那里摞着好几本育儿书,封面上都是胖乎乎的婴儿。我随手翻开最上面那本,里面密密麻麻画满了横线和标注。周明远的字迹算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有些页码还折了角,旁边用荧光笔划了重点。
“你还真看啊,”我扬了扬书,“我以为你买回来装样子的。”
“装什么样子,”他端着水果过来,把切好的苹果递到我嘴边,“你受这么多罪,我要是什么都不懂,到时候手忙脚乱的怎么办。”
我咬了一口苹果,很脆很甜。
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一朵金色的花。紧接着越来越多,整个天空都被照亮了。
“新年快乐。”周明远说。
“新年快乐。”
他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额头,然后俯下身,对着我的肚子说:“新年快乐,小家伙。”
我的眼睛忽然有点热。
去年的跨年夜,我们也是在家过的。那时候我们结婚三年,我还没怀上孩子,赵秀兰隔三差五打电话来催,周明远每次都敷衍过去。我以为他不在意,但后来才知道,他妈每次打完电话,他都会一个人在阳台上站很久。
他其实也在意。
只是他从来不说。
“想什么呢?”他问我。
“想去年跨年的时候。”
“去年?”他想了想,“去年你好像不高兴,吃完饭就睡了。”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你可能不想要孩子。”
他愣住了。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从来不催我。别人家的老公多少都会提两句,你一次都没有提过。我以为你无所谓。”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提,是因为我知道你压力大。我妈催你已经够烦的了,我再催,你更难受。”
“那你心里想要吗?”
“想。”他没有犹豫,“但我更怕你为了应付压力勉强自己。你上次流产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医生说你要是再怀一定要养好身体。我宁可你不要孩子,也不想你再经历一次那种事。”
我看着他,看着他被烟花照亮的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四年了,我一直以为他不着急是因为没那么在乎。现在才知道,他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连提都不敢提。
“周明远。”
“嗯?”
“你以后有什么话就直说,别老让我猜。”
他笑了一下,握住我的手。
“那你也是。”
烟花还在放,整个城市都在迎接新的一年。我靠在周明远肩膀上,手放在肚子上,第一次觉得这个家是完整的。
不是因为有了孩子。
是因为我们终于开始学会把话摊开来说了。
过完年之后,我的肚子像吹气球一样大了起来。五个月的时候还能穿宽松的衣服遮一遮,到六个月就完全遮不住了,走到哪里都挺着一个圆滚滚的肚子。
赵秀兰来得更勤了,三天两头往我家跑,每次来都不空手。今天是炖好的乌鸡汤,明天是自己做的糯米藕,后天是一大袋子水果。
“妈,你别老跑了,”我说,“我想吃什么让明远做就行。”
“他做的能有我做的好吃?”赵秀兰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鸡汤的香味飘出来,“快,趁热喝。”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确实好。赵秀兰炖的汤火候足,鸡骨头都快炖化了,汤里放了红枣枸杞当归,这些都是她专门去中药店买的。
“好喝吗?”
“好喝。”
“那就多喝点。”她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喝汤,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熟悉的期待。
“妈,”我放下勺子,“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没有没有,”她摆摆手,“就是想看看你。”
我不信。赵秀兰不是那种会为了“看看你”跑三趟的人。
果然,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晓晓,上次的事,你还生气吗?”
“什么事?”
“就是明远和那个姓陈的女的的事。”
我放下勺子看着她。
“妈,你怎么知道的?”
赵秀兰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做贼被抓了现行。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了半天才说:“三月的时候就知道了。”
“三月?”
“嗯。明远找同事借钱,那同事正好是我以前工友的儿子,拐了几个弯传到我耳朵里了。”她叹了口气,“我一开始也以为是他在外面乱搞,气得差点冲到你们家来质问他。后来他爸拦住了我,说先问问清楚。我就给明远打了电话。”
“他怎么说?”
“他说那个孩子不是他的,他只是帮朋友的忙。我说什么朋友值得你花五万块?他说就是以前一个关系不错的同事,走投无路了找到他,他实在狠不下心不管。”
“你信了?”
赵秀兰苦笑了一下:“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明远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他要是在外面真有什么事,脸上藏不住。那天我问他,他说话的底气虽然不足,但眼睛不躲。”
“那你后来为什么还老催我生孩子?”
“因为心虚。”赵秀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很多,“我明知道儿子瞒着你这么大一件事,又不敢告诉你。每次看到你,心里就发虚。我就想,你要是怀了孩子就好了,有了孩子,你们俩的感情就稳了。”
“所以你就一直催?”
“嗯。”她点点头,“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跟你说吧,怕你生气。不跟你说吧,又怕你哪天从别的地方知道了更不好。”
我看着赵秀兰,这个在我印象里一向强势的婆婆,此刻坐在我对面,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连看都不敢看我。
我忽然想起来,当初流产的时候,赵秀兰在医院里守了我两天一夜,比亲妈还上心。医生说我需要补充营养,她就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连续做了两个月,直到我身体指标恢复正常。
她对我的好,是真的。
她的私心,也是真的。
这两件事,不矛盾。
“妈,我不生气了。”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明远瞒我的事,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你的想法我也理解。”我顿了顿,“但是妈,以后有什么事,你能不能直接跟我说?你觉得是为了我好所以瞒着我,但你瞒得越久,我越觉得被当成外人。”
赵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把保温桶往我面前推了推,“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继续喝汤,她坐在旁边看着我,眼睛里多了一点我不太确定的东西。
也许是释然,也许是愧疚,也许只是老了之后对某些事情终于看开了的平静。
“晓晓。”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跟明远离婚。”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他那个人,嘴巴笨,不会说话,做事也不懂拐弯。但他心里是有你的。你要是真跟他离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要是真跟他离了,也不是因为他帮了陈小雅。”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瞒着我。”我把空了的碗放在桌上,“结婚过日子,最怕的不是做错事,是不说实话。做错事可以改,不说实话,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赵秀兰听了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只鸟叫了两声,飞走了。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你说的对。”她站起来,把保温桶收进袋子里,“我回去也跟你爸说说,以后有什么话就摊开来讲,别老觉得瞒着是为了别人好。”
她走到门口,换好鞋,回头看了我一眼。
“好好养着,明天我再来。”
“不用了妈——”
“用的。”她打断我,语气又恢复了以前的坚决,“你肚子里的是我孙子,我愿意跑。”
然后她就推门走了,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声音,脚步不快,但很稳。
我靠在沙发上,摸了摸肚子。
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轻轻的,像一只小鱼在肚子里翻了个身。
六个月之后,行动越来越不方便了。弯腰捡东西都费劲,周明远把所有常用的东西都放在了齐腰高的地方,地上掉什么都不让我捡。
我妈来过几趟,和赵秀兰撞上了两次。两位老人坐在一起聊孩子的事,气氛出奇地融洽。聊到兴起,我妈一时没留意,嘴上缺了把门的,把我收了她五万块存折的事说了出来。
“什么存折?”周明远当时在客厅另一头,耳朵却尖得很。
我妈的表情僵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心虚。
“妈给晓晓的,”赵秀兰在旁边接了话,“说是给孩子的见面礼。怎么了?”
“没什么。”周明远没再追问,但我看到他嘴角多了一丝笑意。
那天晚上他果然凑过来问,说我丈母娘真有钱。
“滚。”我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然后告诉他那是我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语气没控制住,说着说着自己倒先红了眼眶。
他说那不行,得还回去。我说不用你还,我已经开始按月给她转钱了。
“你哪来的钱?”
“我的工资。”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搂进怀里搂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老婆,我才发现你比我厉害多了。我说你才发现。
七个月的时候,我经历了一次惊心动魄的产检。做B超时医生的探头在肚子上来回划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然后说脐带绕颈两周。
我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声音都在发抖,问医生严不严重。
医生说目前看胎心还正常,但需要密切观察,让我回去数胎动,有任何异常立刻来医院。我走出B超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周明远扶着我坐到走廊的椅子上,脸色比我还白。
“没事的,”他攥着我的手,掌心全是汗,“医生不是说胎心正常吗?咱们回家好好数胎动,不会有事的。”
我看着他,发现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在发抖。
他在害怕。
但他还在努力安慰我。
那一天之后,他变了。以前他每天睡前摸我的肚子是习惯,现在变成了规律——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趴在我肚子上数胎动,一有不对劲就立刻紧张。有一次他在数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
“他踢我了。踢在我脸上。”
我看着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容在脸上还没完全绽开,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周明远慌了,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我说不是,就是觉得你太傻了。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八个月的时候,我在周明远的工资条上发现了一件事。他的实发工资比应发少了将近一半,扣款栏里有一项写着“预支工资抵扣”。
我盯着工资条看了很久,没作声。晚上吃饭时我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单位现在能预支工资?他夹菜的手停了,问什么预支工资。
我把工资条放在桌上,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僵硬。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原来三月借同事的那笔钱,还剩一部分没还清,正好那同事着急用钱,他就找单位申请了预支。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不想让你操心。”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他。
“周明远,你是不是忘了上次的事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的表情又变成上次那样——愧疚、心虚、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我看着他,心里的火气一点一点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无奈。
“工资条以后每个月给我看,”我说,“不许藏。”
“好。”
“还欠多少?”
“还有一万二。预支之后每个月扣两千,半年扣完。”
“明天我给你拿一万二,把账平了。省得你每个月看着扣款心里难受。”
“不用——”
“我说用就用。”我端起碗继续吃饭,他坐在对面,看了我很久,眼睛红红的。
“林晓。”
“吃饭。”
他不说话了,乖乖端起碗扒饭,一边扒一边吸鼻子,扒着扒着把自己噎着了,咳了半天。我放下碗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一口气灌下去,然后抬头看我,脸上挂着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呛出来的水珠。
“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
“行了,吃饭吧,肉麻死了。”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弯了一下。
预产期在八月初。进入七月后,我几乎不出门了,每天在家待着,周明远把年假全请了,寸步不离地守着我。他每天给我数胎动、量血压、做营养餐,比月嫂还专业。那几本育儿书被他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夹满了各种便签条。
七月最后一天晚上,我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感觉身下一热,羊水破了。
“明远——明远!”
他从厨房冲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看到我的样子,脸色瞬间白了。但他没有慌,先扶我躺平,垫高我的臀部,然后转身去拿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他拿东西的手很稳,打电话叫救护车的声音也很稳。我痛得满头是汗,模模糊糊中看着他一样一样检查物品,井井有条,一个都没落下。
那些育儿书里的内容,他真的都记住了。
到了医院,阵痛越来越密集。那种痛像有人用钝刀子在肚子里一下一下地搅,我痛得浑身发抖、咬破了嘴唇,周明远把手臂伸到我嘴边让我咬,我咬住他,他一声不吭,只是用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顺着我的头发。
“林晓,你真厉害,真勇敢,再坚持一会儿……”
他的声音在抖,但他的手很稳。
产房的门关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外,嘴巴张着,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眶通红。
产房的门关上了。
接下来的时间,是一段漫长的、撕心裂肺的痛苦。我听见医生在说什么,护士在说什么,但我听不清,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身体里那种排山倒海般的痛占据了。
在剧痛的间隙里,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周明远的时候。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朋友介绍我们认识。他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衬衫,坐在我对面,拘谨得像个小学生。我说什么他都认真地听,时不时点点头,但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介绍人事后问我觉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话太少了。
后来在一起了,结婚了,我才发现他不是话少。他只是习惯了把话都咽回去。
现在,他在产房外面等他的孩子出生。等了好多年,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我忽然很想告诉他,老公,我不怕了。
剧痛再次袭来,我咬紧牙关,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嘹亮的、响亮的、中气十足的哭声。
“出来了!”护士喊道,“是个男孩,六斤八两!”
她托着那个浑身通红的小东西给我看,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的眼睛,攥得紧紧的小拳头。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后来护士把孩子包好放在我身边。小家伙闭着眼睛,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找吃的。
我被推出产房的时候,周明远冲上来,先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看孩子,然后抬头看我,嘴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个男孩,”我说,“六斤八两。”
他的眼眶红了。在眼眶里转了不知道多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赶紧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转回来又是一个笑。
“你辛苦了。”
“嗯。”
护士推着我往病房走,他跟在旁边,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孩子,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到了病房安顿好之后,他在床边坐下来,一只手握着我,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小家伙不满地哼了一声。
他赶紧缩回手,像做错事一样看着我。
“太软了,”他说,“我不敢碰。”
我忍不住笑了。
“以后有你碰的,”我说,“换尿布,洗澡,都是你的活。”
“好。”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和孩子身上。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开心,不是激动,而是一种郑重的、几乎称得上虔诚的专注。
“林晓。”
“嗯?”
“我想好了,等他长大了,我要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读书写字。”
“那是什么?”
“是怎么跟家里人说实话。”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但那里面有光,“好的也说,坏的也说。做对了就说做对了,做错了就说做错了。”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我不会让他学我。把所有事都藏在心里,以为那是保护,其实是让在乎你的人一直活在猜疑里。”
他说完这话,我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人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产妇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周明远。”
“嗯?”
“你终于长大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里带着些不好意思,也带着些他终于配得上“父亲”这两个字的东西。
我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婴儿。小家伙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羽毛。他的小拳头攥着我的手指,握得很紧。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在医院走廊里哭的女人。她和我都曾站在同一个位置上,面对那张冰冷的检查床和医生的目光。
不同的是,她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失去了一些东西。而我失去的那些,最终都一点点找回来了。
出院那天是八月七号,天气很热,周明远提前一小时就到了医院停车场。赵秀兰和我妈一人一边扶着我的手,周明远抱着孩子跟在后面,他抱孩子的姿势还是有点僵硬,但比第一天好多了。
“手托着脖子!脖子!”赵秀兰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托着呢托着呢!”
我妈在旁边抿着嘴笑,笑着笑着就擦了擦眼角。
车开到家楼下,周明远扶我下来,赵秀兰抱着孩子走在前面,我妈拎着东西跟在后面。进电梯的时候人太多,我靠在后壁上透过人缝看着他们——婆婆、妈妈、丈夫、孩子,四代人挤在狭小的电梯间里,镜子映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赵秀兰低头逗着孙子,我妈在数待产包里的东西有没有落下的,周明远站在我旁边,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累了?”他低声问。
“还行。”
“上去就躺着,什么都别管。”
电梯门开了,一行人走出来。赵秀兰用钥匙打开门,然后侧身让我先进。她说坐月子的人第一次进家门,要自己迈脚。
我迈进去。
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花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康乃馨。卧室的窗帘是新换的遮光帘,婴儿床摆在靠窗的位置,铺着淡蓝色的小被子,床头挂着一个会转的风铃。
周明远把孩子放进婴儿床里,小家伙醒了,挥舞着小拳头,没哭,只是睁着眼睛好奇地打量周围的一切。
“他看什么呢?”周明远蹲在床边。
“看他的家。”我说。
赵秀兰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我妈在客厅整理带来的东西,把存折、红包、小衣服一样一样分门别类。周明远搬了个凳子坐在婴儿床旁边,像一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的。
“你干嘛呢?”我问。
“看着。”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我靠在床上看着他俩,大的那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的,小的挥舞着小拳头打着空气。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孩子嫩嫩的脸蛋上。
一切都刚刚好。
晚上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我坐在床上喂奶,周明远盘腿坐在地上,下巴搁在婴儿床的栏杆上,眼睛一刻都没离开孩子。
“你能不能别盯着看了?”我说,“眼睛都快掉出来了。”
“掉出来也值。”
我忍不住笑了。
“明远。”
“嗯?”
“你还记得那个医生吗?就是给我做B超那个,态度特别冷,问我‘你老公知道吗’那个。”
“记得。”他点点头。
“她误会了。她以为这个孩子不是你的。”
“然后呢?”
“她没有错。”我低头看着怀里吃奶的小家伙,“作为一个医生,她见过太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事情。问那句话,也许是她的职责,也许是她的善意。”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我要是再瞒你任何事,你就拿今天的话来堵我。”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婴儿床里的孩子,声音很轻很稳。
小家伙吃完了奶睡着了,我把他放回婴儿床里。他的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安静得像一个沉睡的小天使。
“这个孩子教会我一件事。”我说。
“什么?”
“信任不是天生的。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攒了四年,差点用一条短信就给毁了。”
周明远在婴儿床旁边坐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以后再也不会了。”
“记住你说的话。”
我闭上眼睛。过去这几个月的画面在脑海里转了一遍——火车站的夜晚,医院走廊里那句冷冷的话,陌生短信,妇幼保健院,陈小雅的脸,我妈的存折,赵秀兰的鸡汤,周明远在客厅里抽烟的背影,还有产房里那道刺眼的白色灯光。
这些画面拼在一起,组成了我人生中最难熬的一段时间,也组成了我从一个女孩变成一个母亲的全部过程。
周明远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屏幕上的光映在墙上,微微泛白。
“谁啊?”我问。
“咱妈。”他看了一眼手机,笑了一声,“问我奶粉买够了没有。说买少了不够吃,买多了浪费。”
“那你回她什么?”
“我说买了六罐。她问怎么才六罐,我说吃完再买,不然过期了。”
“她怎么说?”
“她说你懂什么,我养你的时候奶粉都是一箱一箱囤的,你小时候吃得跟小猪似的。”
我笑了。在黑暗中笑出了声。
婴儿床里的小家伙被我的笑声惊醒,哼唧了两声。我赶紧收声,轻轻拍了拍他。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千家万户的窗子里亮着灯,每盏灯下都有自己的故事。
这是我们的故事。
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故事,发生在千千万万个中国家庭中的某一个角落里。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大起大落,只有柴米油盐、争吵和好、隐瞒坦白、眼泪和笑容。就像你们家发生过的那些事一样,就像每个人都会经历的婚姻和生活一样。
感谢你看到这里。
如果你正在经历婚姻里的困惑和迷茫,我想对你说,没有哪段婚姻是一帆风顺的。重要的是两个人还愿不愿意坐下来把话说开,还愿不愿意在摔了一跤之后扶着对方站起来。
如果你也曾被最亲近的人隐瞒过,我想告诉你,伤害是真实的,但修复也是可能的。前提是他真的知道错了,而你也真的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如果你正在孕育一个新生命,我想祝你一切顺利。生产的过程很痛,但听到第一声啼哭的那一刻,所有痛苦都会变成值得。
如果你和我妈、我婆婆一样,是一个正在老去的母亲,我想跟你说一声辛苦了。你们的唠叨里藏着你们所有的爱,我们都懂,只是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愿你的真心不被辜负,愿你的付出都有人记得,愿你在深夜里流的眼泪都能被清晨的阳光晒干,愿你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依然能找到让你心动的瞬间。
愿你身边的那个人,不管在一起多少年,都愿意坐下来听你把话说完。
愿每一个家庭,都能在磕磕绊绊中找到自己的平衡。
愿我们都能学会坦诚,也学会原谅。
谢谢你们的阅读和陪伴。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林晓和周明远的日子还在继续。他们会吵架,会和好,会在孩子的教育问题上争执,会为谁来洗碗拌嘴,会一起慢慢变老。
就像所有普普通通的夫妻一样。
就像你们一样。
如果这个故事让你想起了自己的某些经历,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真实感受。也可以转发给那个你希望他能看到的人。
最后,祝你和你的家人健康平安。
祝每一个孩子都出生在爱里。
祝每一个家庭都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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