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男子发现3岁儿子不是亲生的,妻子:当时人多,不知道谁的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李建国坐在住院部四楼的长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今年三十四岁,国字脸,皮肤偏黑,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里面躺着他三岁的儿子李小宝。
“李建国,李小宝的家属在吗?”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从旁边的检验科窗口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李建国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
“在,我是他爸。”李建国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医生,我儿子怎么样?手术什么时候能做?”
女医生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微妙,她把化验单递过来:“你先看看这个。刚才术前检查,我们给小宝验了血,B型血。”
李建国接过化验单,扫了一眼,点点头:“对,B型,怎么了?”
“你是A型血对吧?你刚才献血的时候我们查了记录。”女医生的语速放慢了,“你爱人是什么血型?”
李建国愣了一下:“我老婆?她是O型。”
女医生沉默了两秒钟,那两秒钟在走廊里被拉得极长。李建国看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像是在斟酌措辞。
“按照遗传学规律,”女医生最终说,“A型血的父亲和O型血的母亲,生不出B型血的孩子。”
李建国的手抖了一下,化验单的边缘割在他的虎口上,他没感觉到疼。他盯着女医生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又低头看化验单,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他一个都看不懂,只看到最下面一栏写着“血型:B型”。
“医生,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的意思是,”女医生叹了口气,“这个结果你们家属可能需要重视一下。孩子马上要手术了,血型信息必须准确,你最好跟你爱人核实一下。”
核实。
这个词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李建国的太阳穴里。
他老婆叫周梅,今年三十一岁,在一家商场做化妆品导购。他们结婚六年,小宝是三年前出生的,白白净净,虎头虎脑,谁见了都夸长得像他妈。李建国的母亲每次抱着孙子都合不拢嘴,说眉眼像梅子,长大了肯定是个俊小伙。
没人说过小宝不像他。
他自己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李建国靠着墙,感觉后背的瓷砖冰凉,凉意透过工装外套渗进皮肤,沿着脊椎往上爬。他把化验单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塞进裤兜里。
拿出手机,翻到老婆的号码,大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护士站的电话响了,有人喊了一句“3床呼叫”。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他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那头传来周梅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喂?建国,你那边怎么样了?小宝推进去了没有?我在单位请了假,下午就过去。你倒是说话啊,什么事?”
“周梅,”李建国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刚才给小宝献血,医生说血型对不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停顿,而是一种空气被抽走的死寂。李建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他的胸口。
“什么对不上?你什么意思?”周梅的声音变了,变得有些尖,有些紧。
“医生说,我是A型,你是O型,小宝不可能是B型。”李建国说得很慢,他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周梅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医院会不会验错了?换个医院再查查!你别在电话里跟我嚷嚷这个,小宝还等着手术呢!”
“我没嚷嚷。”李建国说,“我就问你一句,这孩子是谁的?”
“你疯了?”周梅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李建国,你是不是疯了?你儿子躺在医院里等着做手术,你在跟我扯这个?”
“手术要输血,血型对不上怎么输?”李建国的声音终于也大了起来,“我不是在跟你扯,我是在问你,孩子到底是谁的?你给我一个准话!”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三秒。
然后周梅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在李建国的脑子里反复播放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他的肉。
她说:“当时人多,我不知道谁的。”
李建国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摔在地上,屏幕朝下,啪的一声脆响。他弯腰去捡,手指却使不上力气,捡了两次才捡起来。屏幕碎了一个角,像是蜘蛛网一样从角落蔓延开来。
他蹲在走廊里,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撑着膝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李建国的脑子里翻涌着很多念头,但最终只化作一句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养了三年的儿子,不是我亲生的。
这句话像一块冰,从他的喉咙滑进胃里,把五脏六腑都冻住了。
他想起小宝第一次叫爸爸的那个下午,小家伙坐在学步车里,仰着胖乎乎的脸,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粑粑、粑粑”。他当时高兴得差点哭出来,一把把孩子举过头顶,举得高高的,小宝咯咯笑个不停。
他想起去年冬天小宝发高烧,他半夜抱着孩子跑了三公里去医院急诊,鞋子都没来得及换,就穿了一双拖鞋,脚趾头冻得发紫。
他想起每个月的工资,留下五百块零花,剩下的全都交给周梅,让她给孩子买奶粉、买衣服、存教育基金。
这些记忆此刻全部变成了一种嘲弄。
李建国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向手术室的方向。小宝还在里面,三岁的小孩,什么都不知道,等着做腹股沟疝气手术。这孩子从生下来就体质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每次都是李建国请假陪着,因为周梅说她的工作不好请假,请假要扣全勤奖。
现在想想,全勤奖比他重要。
他在手术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模糊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一个护士推门出来,看见他,说:“你是小宝的家属?手术马上开始了,你在这里等着就行,大概两个小时。”
李建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护士进去了,门在他面前合上。李建国转身走到楼梯间,坐在台阶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他平时不抽烟,这包烟是过年的时候招待亲戚剩下的,在工装口袋里放了快两个月。
他抽出一根,捏了两下,又从兜里翻出一个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吸了第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他又吸了第二口,烟雾顺着气管冲进肺里,像是要把胸腔里的什么东西烧掉。
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一件事。
周梅怀孕的消息是在结婚第三年传出来的。那时候李建国的母亲催得紧,隔三差五就打电话问,说隔壁老张家的孙子都会打酱油了,你们什么时候让我抱上孙子?李建国每次都打着哈哈应付过去,私下里跟周梅也没少努力,但就是怀不上。
后来李建国提议去医院检查一下,周梅的脸色当时就变了,说查什么查,急什么,这种事急不来的。李建国说检查一下放心,有问题早发现早解决。周梅死活不去,两个人为这事吵了好几架。
然后突然有一天,周梅拿着验孕棒给他看,上面两条红杠清晰分明。李建国当时高兴坏了,抱着周梅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转得她直喊头晕。他给母亲打电话,声音都在抖,说妈,你要当奶奶了。
现在回想起来,周梅当时的表情里有那么一丝不自然,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当时沉浸在喜悦里,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还有一件事。
周梅怀孕之前那段时间,经常说公司加班,有时候晚上八九点才回来。李建国从工地下班比她早,做好饭等她,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有一次他问怎么老加班,周梅说年底冲业绩,商场搞活动,走不开。他还挺心疼她的,让她别太累。
那时候他们住在城中村的一个单间里,隔壁住着一个做装修的河南人,姓刘,三十出头,单身,长得高高壮壮的,嘴巴特别能说。李建国跟他碰过几次面,还一起在楼下喝过两回酒。后来那个人搬走了,李建国也没在意。
现在这些记忆碎片开始在他脑子里自动拼接,像是有人拿着锤子和钉子,一块一块地往他心口上钉。
李建国坐在楼梯间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那包烟见了底。他把烟蒂一个一个摁灭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焦黑的痕迹,脑子里一片空白。
两个小时后,小宝被推出了手术室。
麻药还没完全退,孩子睡得很沉,小脸苍白,嘴唇干裂,鼻孔里插着氧气管。李建国跟在推车后面,看着孩子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墨绿色的手术单下,那双曾经抓着他的手指咯咯笑的小手,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
病房里,护士把各种管线接好,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走了。李建国坐在病床边,看着床头的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绿色的光点一上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下午三点,周梅来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化着淡妆,但看得出来是匆忙补的,眼线有些晕开了。她进门先看孩子,摸了摸小宝的额头,然后才看向李建国。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病房里还有另外两个床位,一个床位躺着一个做阑尾炎手术的老太太,另一个空着。周梅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一瓶水喝了一口。
李建国看着她,这个他同床共枕了六年的女人,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陌生。她的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瓜子脸,细眉细眼,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但组合在一起,却让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距离感。
“你电话里说的是真的?”李建国先开了口,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周梅攥着矿泉水瓶子,指甲在塑料瓶身上掐出了一个月牙形的凹痕。她没有抬头,眼睛盯着床上的小宝,像是在组织语言。
“建国,”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那是结婚前的事。我跟你谈对象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你出差去了外地,记得不?你去了两个多月,那段时间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成,就跟几个朋友出去玩了几次……”
“几次?”李建国打断她。
周梅咬了咬嘴唇:“记不清了。”
“记不清几次,还是记不清几个人?”
周梅猛地抬起头,眼圈红了:“你什么意思?你非要逼我说清楚是不是?我说了,当时人多,我不知道是谁的!你让我怎么办?”
李建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用力一拧。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周梅,咱们结婚六年了。小宝三岁了。你瞒了我这么久,你心里过得去吗?”
“我怎么瞒你了?”周梅的声音大了起来,引得隔壁床位的老太太侧头看了他们一眼。周梅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更急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小宝是你的!直到刚才你打电话跟我说血型的事,我才知道!你以为我好受吗?”
李建国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说谎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慌乱和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备,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动物在龇牙。
“你不知道?”李建国一字一顿地说,“你自己做了什么你不知道?”
周梅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她没有去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红色的羽绒服上,洇出深色的水渍。她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哆嗦着,说出一句话让李建国彻底愣住了。
“建国,那段时间……我被人下药了。”
病房里忽然安静极了。隔壁老太太翻了个身,弹簧床吱呀响了一声。
李建国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周梅的这句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响,但他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那时候你出差了,我跟几个同事去KTV唱歌,喝了一杯别人递过来的酒,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周梅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我在一个酒店的房间里,衣服……我当时吓坏了,我不敢报警,也不敢跟你说。我连是谁干的都不知道。我洗了好几遍澡,把自己关在家里哭了三天。后来我告诉自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忘掉这件事。”
李建国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出咔咔的声音。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周梅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巨大的水花。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他的声音嘶哑。
“我怎么跟你说?”周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跟你说我被人糟蹋了?你会怎么看我?你妈会怎么看我?我害怕,建国,我真的害怕。”
李建国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的语言系统似乎失灵了。他脑子里有千万句话在翻滚,但一句都说不出口。愤怒、心疼、怀疑、恶心,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像是一锅沸腾的泔水。
他信吗?
他不知道。
周梅的话里有破绽吗?有。KTV、下药、酒店、不敢报警,这些听起来像是三流电视剧里的桥段。但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恐惧也是真的,李建国跟她过了六年日子,分得清她什么时候是真哭什么时候是假哭。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间点?为什么偏偏是隔壁住着那个河南人的那段时间?
李建国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两只手撑着窗台,后背对着周梅。
“建国,你原谅我好不好?”周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我真的不是故意瞒你的。小宝的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好妻子、好妈妈,你是看在眼里的。你能不能……能不能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李建国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楼下的人群,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在花园里散步,家属拎着保温饭盒匆匆走过,一个小孩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后面跟着一个弯着腰追他的老人。
“你让我想一想。”他说。
周梅没有再说话,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滴滴的声音和小宝平稳的呼吸声。
李建国站在窗前,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坎,怎么过?
李建国在想他母亲。
他的母亲王秀兰,今年五十八岁,一个人住在老家县城的老房子里。父亲去世得早,李建国是独生子,母亲把他拉扯大不容易。他十八岁出来打工,从工地小工干到现在的施工员,每个月工资七千五,寄两千给母亲,剩下的交给周梅。这是结婚时候说好的,周梅当时答应的很痛快,说孝敬老人是应该的。
但结婚之后,周梅的态度就慢慢变了。
一开始是说物价涨了,家里开销大,能不能少寄点。李建国说妈一个人不容易,这两千不能少。周梅没再说什么,但每个月到了寄钱的日子,她的脸就拉得老长。后来生了小宝,开销更大了,周梅开始明着暗着抱怨,说别人家都是老人贴补儿子,咱们家倒好,儿子贴补老人。
为这事他们吵过不少架。李建国的底线是,我妈养我不容易,这钱必须给。周梅的底线是,你现在有老婆有孩子,你得以自己的家为重。两个人的底线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有一回吵急了,周梅摔了一个碗,说:“你要是觉得你妈比我重要,你跟你妈过去!”
李建国当时忍了,把碎片扫了,没吭声。
现在想想,那些争吵,那些冷战,那些摔碗砸盆的夜晚,都变得无比讽刺。他一直在两个女人之间左右为难,拼了命地维持这个家的平衡,结果呢?结果他养了三年的儿子不是他的。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
晚上六点,小宝醒了。麻药劲儿过去了,孩子疼得直哭,小脸皱成一团,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疼、疼”。李建国和周梅同时扑到床边,一个按住孩子的手不让他扯输液管,一个轻声哄着说爸爸在呢妈妈在呢。
那一刻,他们配合得很默契,像是演练过无数遍。事实上也确实是演练过无数遍,小宝从小体质弱,三天两头生病,两个人早就练出了一套流水线般的护理程序。
等小宝重新安静下来,喝了点水又睡着了之后,李建国看着孩子安静的睡颜,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恨周梅,但他恨不了这个孩子。三年的感情不是假的,那些喂奶、换尿布、哄睡、生病的日日夜夜,是真实发生过的。
但一想到这个孩子身上流的是别人的血,他就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周梅出去买饭了,李建国一个人坐在病房里。
他拿出手机,点开了周梅的微信头像。她的头像是小宝的照片,朋友圈里也全是晒娃的内容,配上“我的小可爱”“妈妈爱你”这样的文字。下面一堆点赞和评论,都在说“小宝真可爱”“像妈妈”。没有一条说“像爸爸”。
他以前没注意到这个细节,现在注意到了。
李建国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周梅说的“下药”的事,他应该信吗?如果信了,那他就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丈夫,周梅也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他们要一起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
可如果她撒谎了呢?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钻进他的脑子里就不肯出来。如果周梅在撒谎,那就意味着她当初是自愿的,意味着她从头到尾都在欺骗他,意味着她把一个别人的孩子塞给他养了三年。
他该信哪个版本?
李建国打开手机,翻到了通讯录里一个名字:赵勇。赵勇是他工地上的同事,干水电的,河北邢台人,平时两个人关系不错,经常一起吃饭。赵勇有个表妹是做亲子鉴定的,在广州一家鉴定机构工作。李建国记得赵勇有一次吃饭的时候提过一嘴,说他表妹那机构特别忙,来做鉴定的人排着队,大部分都是男人带着孩子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给赵勇发了条微信:“勇子,你表妹那个亲子鉴定,外地能做不?”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赵勇就回了:“咋了哥?出啥事了?”
李建国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反复复好一会儿,最后发了句:“没什么,帮朋友问的。”
赵勇发来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然后说:“能做的,你寄样本过去就行。口腔拭子或者带毛囊的头发都行。”
李建国回了个“谢了”,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小宝,孩子脑袋上长着柔软的黑头发,因为手术剃了一块,露出白白的头皮。李建国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拔了一根头发。小宝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他把那根头发仔细地包在一张纸巾里,放进了口袋。
做完这个动作,李建国感到一种深深的罪恶感。他这是在干什么?怀疑一个三岁的孩子?这个孩子刚刚做完手术,麻药还没完全退,疼得在梦里还在哼哼。而他,这个孩子叫了三年“爸爸”的人,正在偷偷拔他的头发去做亲子鉴定。
可是不做的话,这个心结怎么解?
李建国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是为了求证孩子是谁的,我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我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一个白纸黑字写着的答案。然后我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周梅买饭回来了,拎着两份盒饭,一份鱼香肉丝盖浇饭是给李建国的,一份粥和咸菜是她自己的。她把盒饭递过来,李建国接了,两个人坐在病房里默默地吃饭,谁都没有说话。
吃完饭,周梅主动收拾了餐盒,又拿湿巾给李建国擦了擦手。这个小动作让李建国心里更难受了。周梅确实是个会照顾人的女人,结婚这些年,家里的洗洗涮涮、一日三餐,她从来没让李建国操过心。李建国的衣服永远是干净的,袜子永远是一双一双卷好的,饭盒永远是装满热菜热饭的。
这也是李建国一直忍让的原因。他觉得周梅虽然有些小毛病,爱计较钱,跟她妈走得近,对他妈不好,但对他还是不错的。将心比心,他觉得自己应该多包容。
可现在看来,这些好,是不是一种补偿?
是一种做了亏心事之后的讨好?
李建国摇了摇脑袋,把这些念头甩开。他告诉自己别想太多,等鉴定结果出来再说。可鉴定结果出来之前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晚上九点,探视时间结束了。按照规定只能留一个家属陪床,周梅说她留下,让李建国回去休息。李建国没有争,他确实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走出医院大门,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北方的三月还是很冷的,路边的积雪化了一半,脏兮兮地堆在马路牙子上。李建国站在医院门口抽了一根烟——他在楼下小卖部新买的一包——然后朝地铁站走去。
回到家,准确地说,回到那个他和周梅租了两年的两居室。
房子不大,六十多平米,月租两千二,占了李建国工资的三分之一。客厅里摆着一张布艺沙发,扶手已经被小宝用蜡笔画满了五颜六色的线条。茶几上堆着孩子的绘本和玩具,地上散落着积木块。电视柜旁边摞着几箱奶粉和尿不湿,虽然小宝已经三岁了,但晚上还要用一片。
这个家到处都充满了孩子的痕迹,每一个角落都在提醒李建国:你是一个父亲。
他换下拖鞋,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了下来。床头的结婚照还在,照片里的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周梅穿着白色的婚纱,两个人笑得都很灿烂。那场婚礼花光了他五年的积蓄,彩礼八万八,婚宴摆了二十桌,在老家县城最好的酒店。
周梅家是隔壁镇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还有一个弟弟,比她小三岁。结婚的时候,周梅的母亲刘桂芳明里暗里打听了好几次李建国家里的情况,知道他父亲不在了,母亲一个人在老家,松了一口气,说这样也好,没有公婆同住的麻烦。
李建国的母亲王秀兰当时听了这话,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但李建国知道,母亲心里是难受的。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他读书,供他学手艺,到头来连和儿子同住的资格都没有。
结婚后,王秀兰来过两次,每次都住不到一周就走了。不是李建国不留她,是周梅不高兴。第一次来,周梅说家里地方小,住不下。第二次来,周梅说孩子还小,老人身上有细菌,对小孩不好。李建国争了几句,最后还是妥协了。
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妥协。
跟周梅妥协,跟现实妥协,跟自己妥协。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多退一步,这个家就能多稳一点。可他退了一步又一步,退到现在这个地步,发现身后已经是悬崖了。
他拿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但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母亲睡得早,这个点应该已经睡了。他放弃了,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了下去。
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只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李建国一直没换。他盯着那根闪烁的灯管看了很久,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着这些年的事。
结婚第一年,周梅嫌他没本事挣钱少,说同学老公在城里买了房,他们还在租房。李建国咬着牙多接了几单私活,攒了一年多,凑了十来万准备付首付。结果周梅说弟弟要结婚,女方要六万六的彩礼,她爸妈拿不出来,让她帮忙想想办法。
李建国当时是不愿意的。他攒的那笔钱是买房的首付款,是他的血汗钱,是他和周梅的未来。周梅跟他吵了三天,说他就知道自己的小家,说她爸妈养她这么大不容易,说弟弟是她唯一的亲弟弟,她能看着弟弟结不了婚吗。
最后还是李建国妥协了。他把十万块给了周梅,让她转给她爸妈。周梅感动得哭了,说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等弟弟那边缓过来了,这钱一定会还。
三年过去了,弟弟那边的日子确实缓过来了,房贷车贷都还着走,但这十万块钱,一个字都没提过。
李建国不是没想过要。有一回他试探着跟周梅提了一嘴,周梅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说那是她亲弟弟,又不是外人,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老惦记着那点钱?李建国说那是十万,不是一点。周梅说你要是不愿意当时就别给啊,现在又来翻旧账,有意思吗?
从那以后,李建国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他躺在床上,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但他同时又有一个声音在为自己辩护:他是因为在乎这个家才忍的,他是因为不想孩子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里长大才退的。
可是现在呢?现在连孩子都可能不是他的。
那他这些年的忍耐、妥协、退让,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建国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套上周梅的洗发水味道还在,那种甜腻的花香味此刻闻起来让他觉得反胃。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要去医院,后天还要上班,日子总得过下去。
但他睡不着。
半夜两点,他爬起来,打开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那是他的私房钱盒子,里面存了几千块钱的现金,是每个月从零花钱里抠出来的。他把铁盒子打开,把里面的钱倒出来数了数,四千多块。
他想着,亲子鉴定要多少钱?他不知道。但不管多少钱,这个鉴定他必须做。这是他的权利,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真相。
他把钱重新放回铁盒子里,盖好盖子,塞回抽屉深处。然后他坐在床沿上,点了一根烟,在烟雾中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等待着天亮。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李建国,你不能总是妥协。这件事,你不能妥协。
天刚蒙蒙亮,李建国就起来了。他洗了把脸,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包着头发的那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放进外套内袋里,然后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先去了工地附近的一家快递点。按照赵勇给的地址,他把那根头发连同一份从网上下载打印的委托书一起装进了一个密封袋里,填了广州那家鉴定机构的地址,寄了出去。
站在快递柜台前填写运单的时候,李建国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他在“寄件人”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在“内件品名”一栏写了“资料”两个字。快递小哥接过密封袋,拿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进了快递筐里。
“大概三到五天到。”小哥说。
“好。”李建国说。
走出快递点,他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他看了看手机,已经七点半了,周梅昨晚陪床,今天该换他去换班了。
到了医院,周梅正趴在病床边打盹,头发散落在白色的床单上,看起来很疲惫。李建国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猛地惊醒,眼睛里带着血丝,看到是李建国,松了一口气。
“你来了。”她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胳膊,“小宝半夜醒了一次,又睡了,今天状态比昨天好多了。护士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那我先回去收拾一下,下午再过来?”
“你回去休息吧,今天我在这儿。”李建国说。
周梅穿上外套,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李建国在病床边坐下,看着熟睡的小宝。孩子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用纱布和胶带固定着,小小的手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抓着什么东西。李建国伸手碰了碰孩子的手指,小宝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食指,力道很轻,软软的,温温的。
这个动作小宝从婴儿时期就有,一握住就不肯松手,睡觉的时候也要抓着他的手指才能睡得安稳。为了这个习惯,李建国不知道在婴儿床边趴着睡了多少个夜晚,手臂都压麻了也不敢动,怕把孩子弄醒。
李建国的眼眶有些发热,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
上午十点,主治医生来查房,检查了小宝的伤口,说恢复得不错,明天再观察一天,后天可以出院。李建国道了谢,又问了一些注意事项,一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这些事一直都是他在做,他比周梅细心,周梅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孩子的事基本都是他在操心。
医生走了之后,小宝醒了。孩子睁开眼睛,先看到李建国,小嘴一咧,叫了一声“爸爸”。
这一声“爸爸”叫得李建国心里翻江倒海。他脸上挤出笑容,凑过去问:“醒了?疼不疼?”
“疼。”小宝皱了皱小鼻子,指了指肚子上的纱布,“爸爸吹吹。”
李建国低下头,隔着纱布轻轻地吹了几口气。以前小宝磕了碰了,都是要爸爸吹吹才不哭,这个小小的仪式从孩子一岁多就开始了,已经持续了快两年。
孩子咯咯笑了几声,说不疼了。
李建国直起身子,看着孩子天真的笑脸,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这个孩子有什么错呢?他从出生起就叫李建国爸爸,在他小小的世界里,李建国就是他的父亲,是那个保护他、照顾他、给他吹吹的人。
可是,这个孩子身上流的,确实不是他的血。
这件事到底该怎么面对?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行,他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把真相说出来?那这个家就完了,孩子怎么办?他三岁,什么都不知道,就要承受这些?
李建国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死局里,往前走是悬崖,往后退是深渊。
下午,周梅的母亲刘桂芳来了。
刘桂芳今年五十五岁,烫着一头卷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和一个保温桶。她一进门就直奔病床,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就开始数落周梅。
“你看你怎么看的孩子?让他做个手术遭这么大的罪!我早就说了,你们家那个老房子阴气重,对孩子不好,让你搬家你不听,现在好了吧?”刘桂芳一边说一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鸡汤,热气腾腾的。
李建国站在一旁没说话。刘桂芳的话让他很不舒服,但他习惯了。六年来,这位岳母大人每次登门都是带着一张挑剔的嘴来的,嫌房子小,嫌收入低,嫌他没本事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周梅不在的时候,刘桂芳说话更不客气。
有一回李建国母亲来住,刘桂芳正好也过来看外孙,两个老人在客厅里碰上了。刘桂芳当着李建国母亲的面说:“亲家母啊,你一个人住老家多好,来城里添什么乱呢?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咱们老人不能总掺和。”
李建国的母亲当时脸都白了,但还是笑着说是是是,我住两天就走。
李建国那天晚上跟周梅说,让你妈说话注意点。周梅说,我妈说的也没错啊,你妈来了确实不方便。
从那以后,李建国母亲再来的时候,刘桂芳总能找到理由过来“巡视”一番,那场面就像两只猫互相炸着毛,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剑拔弩张。
此刻,在病房里,刘桂芳喂小宝喝了几口鸡汤,然后就开始东拉西扯地跟李建国聊天。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钱上。
“建国啊,我听说你们工地最近活儿不多?工资发得及时吗?”刘桂芳一边削苹果一边问。
“还行,按时发。”李建国敷衍地回答。
“那就好。”刘桂芳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喂给小宝,“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心。你小舅子——就是周明——他最近想换辆车,原来那辆老捷达实在开不动了,三天两头修。他看中了一辆二手的凯美瑞,车况挺好的,就差个首付。你们家现在也不宽裕我知道,但是你们姐弟俩总要互相帮衬对不对?我寻思着,你之前借给周明的那十万……”
李建国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妈,”他打断刘桂芳的话,“那十万不是借的,是给的。周梅说就当是给她弟弟结婚的贺礼,不用还。”
刘桂芳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对对对,是给的,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周明现在手头紧,你们能不能再帮他一把?三万五万的都行。”
李建国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往上蹿。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妈,我现在手里确实没钱。小宝这次手术花了快两万,还是刷的信用卡。周梅那边工资也不高,我们每个月还要付房租,实在周转不开。”
刘桂芳的笑容淡了下来。她把水果刀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建国,不是我说你,你说你在工地上干了这么多年了,工资也就那样,也没见你往上升升。你看人家老张家的女婿,跟你一样大的年纪,在城里买了三套房了。你们家到现在还在租房,说出去我都不好意思。”
李建国攥了攥拳头,松开了。他告诉自己,别跟老人一般见识。
“妈,我会努力的。”他说。
刘桂芳大概是觉得话说的重了,又缓和了语气:“我也不是催你,我是替你着急。你看你现在有老婆有孩子,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小宝以后上学、报班,哪样不要钱?你得多为孩子的将来打算打算。”
说到“孩子”两个字的时候,刘桂芳慈爱地摸了摸小宝的头。小宝抬头冲外婆笑了一下,露出四颗小小的门牙。
李建国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刘桂芳知道这个外孙不是她亲外孙,她还会这么慈爱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但足以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刘桂芳待了一个多小时就走了,走之前把李建国拉到走廊里,又叮嘱了一遍“帮周明想想办法”。李建国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想,他去哪里想办法?工资卡在周梅手里,每个月的支出都是周梅在管,他能动用的就只有那四千多块的私房钱。
刚才他还骗了刘桂芳一件事。他说手术费是刷信用卡付的。事实是,他母亲王秀兰听说小宝要做手术,第二天就去银行取了两万块现金,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车送到医院来。
“妈,这钱我不能要,您攒着养老。”李建国当时说。
“拿着。”王秀兰把钱塞进他手里,“这是我孙子的医药费,不是给你的。”
王秀兰走的时候又说了一句话,让李建国鼻子发酸。她说:“建国,你瘦了。过日子别太委屈自己。”
他的母亲,一个人住在老家的旧房子里,每个月靠他寄的两千块钱过日子,省吃俭用地攒了两万块,一听说孙子要手术,二话不说就送来了。而他的岳母,一进门就在算计着他兜里还有多少钱,能不能再榨出几万来给她儿子换车。
这就是差距。
晚上,周梅来换班的时候,李建国把刘桂芳的话转述了一遍。周梅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我妈说的也没错啊。”周梅一边给小宝擦脸一边说,“你确实应该想办法多挣点钱。咱们不能一辈子租房吧?小宝明年就该上幼儿园了,好一点的幼儿园一个月两三千,你算过这笔账没有?”
李建国忍了一天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
“周梅,”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妈开口就要三万五万的给你弟弟,我说了我没钱,她就开始数落我没本事。你不帮我说句话也就算了,你还跟着数落我?”
周梅放下手里的毛巾,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我说的是事实。你是没本事,我又没冤枉你。咱们结婚六年了,你挣的钱够干什么的?连个首付都凑不齐。我跟你过这么多年了,要过你什么了?你每个月给你妈寄两千块我说什么了?你妈拿两万块来你就感动得不行,我妈跟你说几句话你就受不了了?”
这些话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每一句都正中要害。李建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他发现周梅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这些事实此刻变成了一把把刀子,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想说,我的工资不是都交给你了吗?给你弟弟的十万不是你开口要的吗?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给她寄点钱怎么了?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来。六年的婚姻教会了他一个道理:跟周梅吵架,他永远吵不赢。周梅有一种天赋,就是能在任何争吵中把所有的问题都转化成他的错,让他觉得自己确实是个没用的男人。
以前他认了,因为他也觉得自己确实不够优秀,没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他觉得自己应该更努力,应该挣更多的钱,应该做一个更好的丈夫和父亲。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手里握着那根头发,那根正在被快递送往广州的头发。如果鉴定结果出来,证明小宝不是他的孩子,那周梅这些年的指责、抱怨、嫌弃,就会全部变味。
不是他李建国对不起周梅,是周梅对不起他。
“你说话啊。”周梅见他沉默,又追了一句。
“我没什么好说的。”李建国站起来,拿起外套,“你在这里陪小宝吧,我出去走走。”
“你又要出去抽烟?”周梅的声音里带着嫌弃,“一天到晚就知道抽烟喝酒,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李建国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一个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混着汽车尾气和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他走过了两条街,在一个小公园里停下来,坐在一张冰凉的长椅上。
他拿出手机,看到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赵勇发来的:“哥,你没事吧?有事你说话。”
李建国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这是他的家丑,是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耻辱。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他要一个人扛着。
李建国在这个城市没什么朋友。工地上认识的人都是点头之交,下班之后各回各家。他唯一能说心里话的人是他母亲,但现在他还不能跟母亲说。母亲心脏不好,血压也高,他怕老人受不住这个打击。
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屁股都冻麻了才站起来。往回走的路上,他经过了一家网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二十岁出头,没结婚没孩子,下了班就钻进网吧打游戏,一玩就是一整夜。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好像已经过去了一辈子。
他最终没有进去,而是拐进路边的一家小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他把辣椒油舀了好几勺进去,拌匀了,大口大口地吃。辣味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没停,一口气把一碗面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干净了。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说十二块。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地数,正好十二块。
走出面馆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周梅打来的。
“你在哪儿呢?都几点了还不回来?”周梅的声音听起来很不高兴。
“在路上了。”李建国说。
“赶紧回来,小宝醒了,哭着要爸爸。我哄不住。”
李建国挂了电话,加快了脚步。不管他心里有多少疙瘩,小宝哭的时候,他还是会心疼。这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习惯,不是知道真相就能立刻抹掉的。
回到病房,小宝果然在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小的身体在床上扭来扭去。周梅怎么哄都哄不好,急得满头大汗。李建国走过去,把外套脱了,俯下身子,让小宝抓住他的手指。
“爸爸在呢,不怕,不怕。”他低声说。
小宝抓着他的手指,哭声渐渐小了,抽噎着又睡了过去。李建国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很久,直到孩子的呼吸变得均匀了才慢慢直起腰。
周梅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表情很复杂。她走过来,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李建国的胳膊:“建国,我下午说的话有点过分了。你别往心里去。”
李建国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周梅是在示好。六年的夫妻,他太了解她了。每次吵完架,她都会用这种方式来缓和,一个小动作,一句软话,不会说“对不起”,但会让你知道她不生气了。
以前李建国会就坡下驴,毕竟日子还要过下去。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的心里已经裂开了一道缝,而且他隐隐感觉到,这道缝只会越裂越大,直到把一切彻底撕碎。
夜里,李建国躺在陪护椅上,盖着一件薄薄的军大衣,听着病床上小宝均匀的呼吸声。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那个鉴定结果,到底会是什么?
如果是他的,那血型的事怎么解释?医生会不会搞错了?
如果不是他的,那这个家,这个他经营了六年的家,该往哪里走?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面,他抱着小宝在公园里玩,小宝咯咯地笑着,突然,孩子的脸变成了一张陌生的、从未见过的面孔。
李建国从梦中惊醒,一头的冷汗。
小宝出院那天,天气难得晴了。三月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灰扑扑的水泥路面。李建国办完出院手续,拿着一沓发票和清单从缴费窗口走出来,周梅正在住院部大厅里给小宝穿外套。孩子刚拆了线,精神头好多了,在周梅怀里扭来扭去,不愿意老老实实穿袖子。
“别动,穿上,外面冷。”周梅蹲在地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跟一个三岁小孩搏斗了快五分钟。
李建国走过去,把单据塞进包里,弯下腰一把抄起小宝,把孩子夹在胳膊底下。小宝以为在跟他玩,咯咯笑着蹬腿。李建国三下五除二把外套给孩子套上了,又弯腰给他把鞋扣好。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周梅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看着李建国给小宝穿鞋的动作——大拇指抵住鞋底,食指勾住鞋跟,轻轻一拉就穿上了,那是带了三年的孩子才有的熟练。她垂下眼睛,拎起地上的行李包,跟在李建国后面往外走。
出租车上,周梅坐在后排抱着小宝,李建国坐副驾驶。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小宝趴在车窗上,兴奋地指着外面的公交车和大吊车叽叽喳喳。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宝,笑着说:“这孩子长得真白净,像他妈。”
周梅笑了笑,没接话。
李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把脸转向了车窗外面。
回到家,李建国把小宝抱上楼,周梅在后面拎着住院的东西。开门进屋,一股几天没通风的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剩菜和垃圾桶的味道。周梅皱着眉去开窗,李建国把小宝放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调到动画片频道,然后去厨房烧水。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但只是好像。
李建国发现自己的变化是从一些小细节开始的。比如他不再主动去亲小宝的脸蛋了,以前他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起孩子转两圈,用胡子茬扎得孩子哇哇叫。现在他也会抱,但动作变得克制了,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比如他不再在周梅面前提起“我们儿子”这四个字了。以前他跟工友吹牛的时候,三句话离不开“我儿子怎么怎么着”,现在他下意识地避开这个称呼,说的都是“小宝”。
再比如,他开始留意小宝的五官了。
以前他从来没仔细研究过孩子的长相,只知道白白净净的,像周梅。现在他会在小宝睡着的时候站在床边仔细端详——孩子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耳朵,一寸一寸地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什么呢?找他自己的影子。
结论是,确实不像。
小宝是单眼皮,李建国也是单眼皮,这一点倒是像的。但小宝的鼻梁很高很直,李建国的鼻子塌一些宽一些,周梅的鼻子也不高。小宝的嘴唇薄薄的,上唇微微上翘,李建国的嘴唇厚,周梅的也厚。小宝的耳垂很小,紧紧贴着脑袋,而李建国的耳垂又大又厚。
这些差异以前没人注意,或者说没人去注意。孩子嘛,长得像妈妈多一点很正常。但当你带着怀疑的目光去看的时候,每一个细节都变成了证据。
李建国把这些观察藏在心里,表面上一切照旧。早上七点起床,给周梅和小宝买好早餐,然后骑电动车去工地上班。下午六点下班,顺路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吃完饭陪小宝玩一会儿,给孩子洗澡,哄睡,然后自己洗漱睡觉。周梅上班比他晚,下班也比他晚,商场晚上九点才关门,所以她回来的时候小宝通常已经睡了。
这套流程李建国已经跑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下来。以前他觉得这就是过日子,平平淡淡才是真。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但内核已经空了。
改变发生在第五天的晚上。
李建国正在厨房刷碗,手机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充电。周梅今天下班早,在卧室里哄小宝睡觉。李建国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亮起来,显示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周梅刚好从卧室出来倒水喝,路过茶几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屏幕。她看到发消息的人叫“赵勇”,消息内容只显示了一行:“哥,你那个鉴定结果出来没有?”
周梅的手顿了一下,水杯举在半空中。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手机有密码锁,她试了李建国的生日,不对。试了小宝的生日,进去了。
周梅站在客厅里,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她先打开了李建国和赵勇的聊天记录,看到了那些关于“亲子鉴定”“邮寄样本”“口腔拭子”的对话。然后她退出来,打开了李建国的手机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一张快递底单,收件地址写着广州某鉴定机构,寄件日期是五天前。
周梅的手开始发抖。
她放下手机,走到厨房门口。李建国正在水池边刷锅,围裙上溅了一片洗洁精的泡沫。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周梅的脸色,手里的钢丝球停住了。
“你去做亲子鉴定了?”周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李建国愣了一秒,然后继续刷锅。钢丝球擦过铁锅表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刺耳。
“是。”他说,没有回头。
“你凭什么?”周梅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声音里带着颤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你有什么权利背着我做这个?你是在怀疑我?”
李建国把锅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周梅。他的表情出奇地平静,平静到让周梅觉得陌生。
“我为什么没有权利?”他说,“我是孩子的爸爸,我有权利知道真相。”
“你是孩子的爸爸!”周梅喊道,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小宝叫你爸爸叫了三年,你现在跟他说他不是你儿子?”
“我什么都没说。”李建国的声音依然平静,“鉴定结果还没出来,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在求证一个事实。”
“求证什么?求证我是不是骗了你?”周梅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李建国,你到底还是不信我。那天在医院里我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信对不对?”
李建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解下围裙,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走出了厨房。周梅追了出来,挡在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泪流满面。
“你说,你到底想怎么样?鉴定结果出来,如果小宝不是你的,你要怎样?你要离婚?你要把我和孩子赶出去?”
李建国看着她。这个女人的眼泪曾经是他最怕的东西,每次她哭,他就会心软,就会妥协,就会觉得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看到她的眼泪,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个问题:她到底是因为委屈而哭,还是因为害怕被揭穿而哭?
“等结果出来再说。”他侧身绕过周梅,走进了卧室。
身后传来周梅压抑的哭声和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李建国,你太让我寒心了。”
李建国在床边坐下,听到这句话,忽然觉得很好笑。寒心?她对他寒心?他养了三年的儿子可能不是自己的,他没有寒心。他辛辛苦苦挣的钱全部交给家里,自己连包烟都舍不得买,他没有寒心。他母亲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逢年过节想吃顿团圆饭都要看儿媳妇的脸色,他没有寒心。现在他不过是想知道一个真相,她就寒心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前我怕你寒心,所以什么都忍着。现在我不怕了。
周梅那晚没有进卧室睡觉。她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了一宿,用一件羽绒服当被子。李建国听到她在客厅里翻来覆去的声音,还有偶尔的吸鼻子声,知道她在哭。但他没有出去。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同一件事:鉴定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第二天早上,李建国起床的时候,周梅已经在厨房里了。她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煎鸡蛋,动作跟往常一模一样。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早饭马上好。”
声音沙哑,像是哭了一夜。
李建国“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等他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两个煎蛋和一碟咸菜。周梅坐在餐桌对面,眼睛红肿,低着头喝粥。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吃完了一顿早饭。
吃完饭,李建国收拾碗筷去洗,周梅换衣服准备上班。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背着身说了一句话。
“建国,如果鉴定结果出来,小宝是你的,你怎么收场?”
李建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刷碗:“那就收场。”
“收场?”周梅转过身来,声音又带了哭腔,“你不觉得你做的事情已经收不了场了吗?你背着我做亲子鉴定,你不信任我到这个地步,你觉得咱们的日子还能过下去?”
李建国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走到客厅里,和周梅面对面站着。
“周梅,”他说,“你让我问你一句话吗?”
周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天在医院,你说你被人下药了,不知道是谁的。”李建国的声音很稳,“你如果真的被人下了药,那你是受害者,我不怪你。但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怀孕之后,隔壁那个做装修的河南人就突然搬走了?”
周梅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
她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鞋柜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李建国。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李建国接过她的话,“我猜的。他搬走的时间太巧了,你怀孕的消息传出来不到一个月,他就连夜搬走了,连房东的押金都没退。我当时没多想,觉得他就是换工作了。但那天在医院听到你说血型的事,我忽然想起来了。”
周梅靠在鞋柜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她的眼睛四处乱转,就是不敢看李建国。
“你跟他……”李建国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我没有!”周梅的声音尖锐得像是玻璃划过铁皮,“我没有跟他!我跟他什么都没有!他是搬走了,但跟我没关系!”
“那他为什么搬走?”
“我怎么知道!他一个外地人,想搬就搬了,关我什么事!”周梅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的眼泪跟之前不一样,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疯狂,“李建国,你非要给我扣一个屎盆子是不是?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证明了小宝不是你的,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把你妈接过来住?你就可以不用再管我和孩子?”
李建国被这句话砸懵了一瞬间。
他没想到周梅会从这个角度来理解这件事。在他的认知里,这是关于欺骗和真相的问题。但在周梅的认知里,这居然变成了他想把母亲接过来住的阴谋。
“你……”李建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周梅趁他愣神的功夫,抓起包,拉开门冲了出去。楼道里传来她高跟鞋急促的嗒嗒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李建国一个人站在玄关里,看着半开着的门,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裤腿直晃。
他慢慢走过去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周梅怕的根本不是真相。她怕的是真相被揭开之后,她会失去现在的生活。这个家,这份工资,这个任劳任怨帮她带孩子做家务的男人,这套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子。她习惯了这一切,她不能失去这一切。
至于真相本身,对她来说反而不重要了。
李建国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小宝醒了在卧室里喊“爸爸”,他才撑着门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了卧室。
鉴定结果出来的那天,李建国正在工地上验收钢筋。手机震动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用卷尺量钢筋间距,掏出手机一看,是一个广州的陌生号码。
他站起来,走到工地旁边的一块空地上,周围是堆成小山的砂石料和建材垃圾。他滑动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请问是李建国先生吗?这里是广州正源鉴定中心,您上周寄来的样本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
李建国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四处看了一眼,工地上几个工人正在远处搬运水泥袋,搅拌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您说。”他的声音干涩。
“根据您寄来的两份样本的比对结果,”电话那头的女声公事公办地念着,“在十六个STR基因座中,被检父不能提供必需的等位基因,不符合孟德尔遗传定律。结论是:排除被检父为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排除被检父为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准确地钉进了李建国的心脏正中央。
他站在原地,握着手机,一动不动。搅拌机的轰鸣声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头顶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他眼前发白。
“李先生?您在听吗?”
“……在听。”李建国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鉴定报告已经通过快递寄出了,预计后天您能收到。如果您对鉴定过程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好,谢谢。”
李建国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他的手伸进口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包烟,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去摸打火机,摸出来打了三次都没打着火。他低头一看,打火机的火石已经磨平了,打出来的只有零星的火星子。
他把打火机狠狠地摔在地上,塑料壳在水泥地上炸开,碎片溅出老远。
旁边经过的一个工友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他一眼:“李哥,咋了?”
“没事。”李建国咬着没点着的烟,转身朝工地外面走去。
他走到工地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最便宜的二锅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劣质白酒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呛得他眼泪直冒。他用袖子擦了擦嘴,又灌了第二口。
小卖部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他这副样子,探出头问了一句:“小伙子,大白天的喝这么急,出啥事了?”
李建国摆了摆手,拎着酒瓶子走到路边的一个水泥墩子上坐下。
他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崩溃,会想打人,会想砸东西。但此刻他坐在路边,一瓶二锅头见底之后,他感受到的居然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是悬在头顶上的那只靴子终于掉下来了。
之前那些纠结、怀疑、煎熬,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小宝不是他的儿子。这个结论不是猜疑,不是推测,是白纸黑字的科学鉴定。十六个基因座,孟德尔定律,排除。
李建国把空酒瓶放在脚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脑子里开始像放电影一样过着过去三年的画面——小宝出生那天他等在产房外面,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激动得手都在抖。他在朋友圈发了九张孩子的照片,配文是“我儿子,六斤八两,母子平安”。他守在婴儿床边整夜整夜不睡觉,孩子哭一声他就弹起来。他把孩子举过头顶,举得高高的,孩子咯咯笑,他也笑。
那些画面现在看起来,都像是有人在用刀尖一笔一笔地在他心上刻字。
刻的什么字呢?
他想了想,大概就是“傻子”两个字。
李建国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在路边坐了整整四个小时,屁股都坐麻了,腿也僵了。他活动了一下膝盖,捡起空酒瓶扔进垃圾桶,朝地铁站走去。
他要回家。他要去面对那个女人,去听她还能编出什么理由来。
地铁上人很多,下班高峰期的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李建国被挤在车厢连接处,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板,随着列车行驶的节奏微微摇晃。他的对面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大概一岁多的孩子,孩子趴在爸爸肩头上睡着了,小脸歪在一边,口水流了一滩。年轻的爸爸一边小心翼翼地托着孩子的屁股,一边用另一只手费力地抓着扶手,尽量保持着平衡。
李建国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晚上九点半,李建国推开了家门。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屏幕上放着什么购物节目,主持人亢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周梅坐在沙发上,没换睡衣,还穿着白天上班的那件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头发散着。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茶杯,茶水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油光。
听到开门的声音,她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你去哪了?”周梅的声音很轻,不像质问,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建国没回答。他换了拖鞋,走到客厅里,站在茶几旁边。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酒气,但他站得很稳,眼睛也很清明。那种掺杂着悲愤与决绝的清明,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乌云。
“鉴定结果出来了。”他说。
周梅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的手指攥住了沙发垫子的边角,指节发白。
“怎么说?”她的声音在发抖。
“小宝不是我的。”
这五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李建国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某根弦断了。那是一根绷了三年的弦,从他在产房外面接过那个襁褓里的婴儿开始,这根弦就一直绷着。现在,它断了。
周梅闭上了眼睛。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说什么。眼泪从她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还有话说吗?”李建国问。
周梅睁开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李建国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奇怪的空洞,像是一个人终于放弃了所有伪装之后的解脱。
“你想听我说什么?”周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刚刚被揭穿的女人,“说我对不起你?说我骗了你?好,我说。我对不起你,我骗了你。够了吗?”
李建国的拳头攥紧了。他听到自己的指节在咔咔作响。
“为什么?”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沙哑,“你为什么要把别人的孩子生下来让我养?”
周梅盯着茶几上那个凉透的茶杯,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只剩下电视购物主持人喋喋不休的声音,正在推销一款不粘锅,煎鸡蛋不用放油。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发现怀孕的时候,你已经出差回来了。我算了一下日子,那个时间……你也在,他也可能在。我不知道是谁的。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万一是别人的,这个家就散了。”
“所以你就赌了一把。”李建国接过话头,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周梅没有否认。
客厅里又陷入了一片沉默。电视里的主持人终于消停了,开始播放广告。李建国走到电视旁边,把电源线拔了,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那个人是谁?”他转过身,看着周梅。
周梅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说的那个河南人,姓刘的,是不是他?”
周梅没有回答,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那是一种被人戳穿了最后的防线之后才会出现的崩溃。
“是他。”李建国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建国……”
“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的!”李建国的声音忽然炸开了,像是一个压抑了太久的锅炉终于爆了。他一脚踢翻了茶几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撒了一地——小宝喝完的酸奶盒、擦过鼻涕的纸巾、几张超市小票,滚得到处都是。
周梅被这一声巨响吓得缩在沙发角落里,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她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出来。
“你出差以后……有一次楼下的水管坏了,我找物业,物业说不管,让我自己找人修。我就敲了隔壁的门,问他会不会修水管。他帮我修好了,我请他吃了顿饭……然后……”
“然后就吃到床上去了?”李建国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周梅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她没有反驳。
李建国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捂着脸痛哭的女人,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出荒诞的戏剧。他是台上的演员,也是台下的观众。他看到她哭得很惨,但他心里竟然没有一丝同情,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的感觉。
“你骗了我三年。”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三年来我每天五点半起床给你和小宝做早饭。三年来我舍不得给自己买一双新鞋,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你。三年来我把这个孩子当成自己的命。你在旁边看着我,看着我给别人的儿子换尿布、喂奶粉、半夜抱着去医院,你心里在想什么?”
周梅的哭声更大了,她的身体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整张脸,看起来像是一个碎了壳的鸡蛋。
“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李建国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一个人高马大的老爷们,被你耍得团团转,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我没有!”周梅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散乱的头发,“我没有觉得好笑!我每天都在害怕!我怕你发现,我怕哪天去医院露馅了,我怕小宝长大了长得越来越像别人!我每天都活在这种恐惧里,你以为我好受吗?”
“你不好受?”李建国蹲下身子,跟她平视,他的眼睛红了,但始终没有流泪,“你不好受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不好受你为什么不打掉这个孩子?你不好受你为什么还要我每个月把工资交给你?你不好受你妈开口跟我要钱给你弟弟买车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着?”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得周梅说不出话来。她又低下了头,重新把脸埋进手掌里。
“因为我不敢。”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含糊不清,“我不敢跟你说,我怕你跟我离婚。我家里条件不好,我弟弟还指望着我帮衬,我爸妈身体也不好。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活?建国,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也是被逼的。你出差那段时间我一个人在家,我害怕,我寂寞,我脑子一热就犯了错。后来我想跟你坦白的,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现在你说出来了,”李建国站起身,低头看着她,“结果有区别吗?”
周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她看到他脸上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底的决绝。那是一个人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终于决定不再往后退的表情。
“建国,”她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我知道你恨我,你怎么恨我都行。但你想想小宝,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你是他爸爸。你走了,他就没有爸爸了。这三年你对他的好是真的,他对你的依赖也是真的。你能不能……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
“看在孩子的份上?”李建国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唐的话,“你让我看在别人的孩子的份上,继续养他?”
“他不是‘别人的孩子’!”周梅忽然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他是你的孩子!你养了他三年!你给他取的名字!你教他走路!你教他叫爸爸!这三年是你陪着他的,不是那个姓刘的!血缘有那么重要吗?”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房间都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楼上邻居走路的脚步声,闷闷地从天花板传下来。
李建国站在客厅中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目光从周梅脸上移到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上,那是小宝满周岁时拍的,李建国抱着孩子,周梅靠在他肩膀上,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照片的右下角印着烫金的字:“幸福一家人”。
幸福一家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周梅。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可怕。
“周梅,你说的对。血缘没那么重要。比血缘更重要的,是诚实。你如果当初告诉我真相,我也许会恨你,也许会跟你离婚,但最起码我会尊重你。你做了错事,但你有勇气承担后果。可是你没有。你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欺骗。你骗了我三年,骗了我妈三年,骗了所有人三年。你让我把一个不是你和我生的孩子当成亲生儿子来养,你消耗的是我的时间、我的感情、我的血汗钱,还有我对我妈应该尽的那份孝心。”
他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
“血缘不重要,诚实才重要。你连诚实都做不到,你拿什么让我看在孩子的份上?”
周梅跪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红得像兔子,嘴唇上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
李建国走到玄关,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
“你去哪?”周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绝望。
“出去透口气。”
“你还会回来吗?”
李建国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没有回头。
“会回来。”他说,“这个房子的房租是我交的,我总不能睡大街。”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一层,两层,三层,一直走到一楼。
推开单元门,夜风迎面扑来。三月的夜晚还很冷,空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湿味道。他在小区花坛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抬头看着头顶那几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密密麻麻的窗户里亮着灯,每一个亮灯的窗户里都住着一家人,都在过着各自的柴米油盐。
他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翻了翻通讯录,工友、同学、几个远房亲戚,翻了一圈,竟然找不到一个能在这种时候拨出去的电话。他最后翻到了母亲的号码,大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
老太太此刻应该已经睡了。她住在老家那栋四十多年的老房子里,院子里有棵柿子树,每年秋天结一树的柿子。她一个人住,隔壁是李建国的二叔家,平时能有个照应。她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起来去菜市场买点菜,中午做一顿饭能吃两顿,下午去邻居家串门打打牌,晚上看看电视,八点多就睡了。
她不知道她的儿子此刻正坐在几百公里外的一个小区的花坛旁边,刚刚发现自己的整个人生建立在了一个谎言上面。
李建国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朝小区外面走去。他走到街角的一家还没打烊的拉面馆,要了一碗拉面,加了一份肉。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他往碗里舀了三大勺辣椒油,搅匀了,埋头吃了起来。辣椒辣得他额头冒汗,鼻尖发红,但他没停,呼噜呼噜地把一大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结账出来,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黄的路灯下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小宝大概一岁半的时候,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像个企鹅。有一天晚上,周梅加班,李建国一个人在家带孩子。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余光瞟着小宝在茶几旁边玩积木。就一眨眼的功夫,孩子不见了。他猛地抬头,发现小宝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正伸手去够灶台上的一把水果刀。
李建国几乎是飞过去的,一把抱起孩子,心跳得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小宝被他突然抱起来,不但没哭,反而咯咯地笑,以为爸爸在跟他玩游戏。李建国抱着孩子蹲在厨房地上,后怕得手都在抖。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以后,他坐在床边看了很久,看小宝圆嘟嘟的小脸,看小小的鼻翼随着呼吸一扇一扇的,心里涌上一个念头:这个孩子就是我的命。
现在想来,他的命,是别人的儿子。
李建国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他转身往回走,经过小卖部的时候买了一箱啤酒。老板认识他,说老李今天怎么喝这么多。李建国笑了笑,没说话,付了钱拎着啤酒回了小区。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坐在花坛边上,一瓶接一瓶地喝。喝到第四瓶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周梅,是赵勇。
“哥,你那个结果出来了吧?”赵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电话。
“出来了。”李建国说,声音已经有点含糊了。
“咋样?”
“不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赵勇是工地上的老油条,见多识广,一般的事很难让他说不出话来。但这会儿他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你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找你。”赵勇最后说。
“别来。”李建国又灌了一口啤酒,“我一个人待会儿。”
“你别想不开啊。”赵勇的声音忽然紧张起来。
“想不开什么?跳楼?”李建国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我这条命虽然不值钱,但为了这种事死了,我妈怎么办?”
赵勇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男人之间不必言说的复杂情绪。他说:“哥,你记着,不管怎样,日子还得过。我表妹说了,这种事在他们鉴定中心天天都有,比你惨的有的是。有个哥们儿做了三次鉴定,三个孩子全不是他的。”
李建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人比他更惨。
“行了,我没事。”他说,“明天工地见。”
挂了电话,他把剩下的两瓶啤酒也喝完了,把空瓶子整齐地码在长椅底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上楼。
回到家里,周梅还坐在客厅里,姿势跟他离开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茶几上的茶杯还是那个茶杯,垃圾还是那一地的垃圾。她没有收拾。
李建国绕过她,走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抱着走到客厅,扔在沙发上。
“你睡卧室,我睡沙发。”他说。
周梅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建国没有再看他。他把沙发上的靠垫挪开,铺好被子,脱了外套躺下去,背对着周梅。沙发有点短,他的脚踝以下都悬在外面,但这会儿他不在乎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蚊子在嗡嗡地飞。他听到周梅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听到她趿拉着拖鞋走进卧室,听到卧室的门轻轻地关上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道白光从左移到右,然后消失,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李建国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胃里的啤酒混合着拉面和二锅头在翻涌,但他没有起身去吐。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截被潮水冲上岸的木头,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天亮。
李建国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那通来自广州的电话,鉴定报告上冷冰冰的结论,周梅跪在地上哭泣的脸,墙上那张写着“幸福一家人”的全家福。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李建国,你今年三十四岁。你没有房子,没有存款,现在连儿子也不是你的了。你还有一辆骑了五年的电动车,还有四千多块的私房钱,还有一个在老家的妈。
你还有什么?
他翻了个身,沙发弹簧硌得他肋骨生疼。
他想到了母亲王秀兰。
这些年为了照顾周梅的情绪,他对母亲的关心越来越少。回家的次数从一年三次变成一年一次,电话从每天一个变成每周一个,寄回去的钱还是每个月两千,但除此之外,他几乎没有为母亲做过什么。
王秀兰从来不抱怨。每次打电话她都说“我好着呢”,问得多了她还会不耐烦,说“你管好你自己的家就行了,别操心我”。过年回去看她,她总要塞一堆东西给他带回来,腊肉、腌菜、自己种的萝卜,还有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床单。
李建国想到这里,眼眶发热。
这些年他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了一个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身上,而他的亲妈,那个把他从小拉扯大的女人,却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老家的旧房子。
他欠她的。
第二天早上,李建国是被小宝的声音吵醒的。
“爸爸!爸爸!”小宝从卧室里跑出来,穿着一件小熊图案的睡衣,光着脚丫子,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他跑到沙发旁边,用胖乎乎的小手拍李建国的脸,“爸爸,起床,我饿了。”
李建国睁开眼睛,看到小宝那张白净的小脸怼在他面前,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完全不知道这个家里发生了什么。
“好,爸爸给你做饭。”他下意识地回了一句,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爸爸。
他给小宝穿上拖鞋,看着孩子踢踢踏踏地跑进卫生间,踩着小板凳够洗手台上的牙刷。李建国靠在沙发上,用手掌搓了搓脸。
叫了三年爸爸,这个称呼已经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就像别人叫你名字你会回头一样,小宝叫他爸爸的时候,他的身体会不受控制地做出反应——抱他、哄他、给他做饭、给他穿鞋。这些动作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不是一张鉴定报告就能立刻抹掉的。
但今天他给小宝做早饭的时候,动作明显慢了。他把鸡蛋打进平底锅里,看着蛋清在热油中慢慢凝固,脑子里在想:这个孩子是那个姓刘的河南人的种。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他知不知道他有一个儿子?他有没有想过,有一个男人正在替他养孩子?
这些念头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口上来回锯。
周梅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李建国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闪躲了一下,然后默默地坐到餐桌前,给小宝剥鸡蛋壳。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小宝在叽叽喳喳地讲昨天奶奶(他说的是刘桂芳)给他买的新玩具,一个会发光的奥特曼。他举着筷子比划,嘴里发出“咻咻”的配音,把米粒甩得到处都是。
周梅看了一眼李建国的脸色,赶紧制止小宝:“好好吃饭,别乱动。”
李建国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了卧室。
他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文件袋。文件袋里有他的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还有一张存折。他把存折抽出来翻了翻,余额还有三千多块——这是他的工资卡上扣掉各种开销之后剩下的,周梅每个月会往这张存折里存一点,说是“家庭备用金”。
他把结婚证拿出来,翻开看了看。红色封皮已经有些褪色了,内页上贴着两个人的合照,照片上的他和周梅都是二十多岁的样子,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笑得一脸憨厚。周梅穿着白色的婚纱,化了浓妆,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不少,也瘦不少。
他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很遥远,像是一个很久以前就断了联系的朋友。
他把结婚证合上,重新放回文件袋里。然后他拿了自己的身份证和存折,把文件袋放回原处,走出了卧室。
“我去上班了。”他说,没有看周梅。
“今天不是周六吗?”周梅愣了一下。
“加班。”
李建国换了鞋,拉开门走了出去。他没有骑电动车,而是步行走到地铁站,坐上了往反方向去的列车。他要去找一个人。
那个姓刘的河南人。
他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叫刘大军。他记得这个人说过自己老家是河南周口的,在城中村租房的时候偶尔碰面,聊过几次天,知道他在一家装修公司做瓦工。后来他突然搬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李建国记得,刘大军跟他提过一嘴,说他常去的劳务市场在城西那个建材城旁边。他说那边等活的装修工人多,老板们也爱去那边找人。
李建国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又倒了二十分钟公交,终于到了城西建材城。
那是一个巨大的建材集散地,方圆几公里全是卖瓷砖、卫浴、板材和涂料的店铺。建材城旁边有一块空地,停满了面包车和三轮车,车身上喷着“专业装修”“瓦工木工油漆”之类的字样。空地上站着一簇一簇的人,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吃盒饭,有的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
李建国走进人群,挨个看那些人的脸。他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没有找到刘大军。
他拦住一个正在吃包子的中年男人:“大哥,跟您打听个人。有个叫刘大军的,河南周口的,做瓦工的,您认识吗?”
那中年男人嚼着包子摇了摇头:“不认识。”
他又问了三四个人,都说没听说过。直到问到第五个,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穿着沾满白灰的迷彩服,坐在三轮车上抽旱烟。老头眯着眼睛想了想,说:“刘大军?以前好像在这边混过,后来去南边了,说那边活儿多,工钱高。走了快两年了吧,具体去了哪儿我也说不准。”
李建国问:“您知道他电话吗?”
老头摇了摇头:“没留过。”
李建国站在建材城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装修工人,心里那股憋着的劲儿忽然泄了一半。他来找刘大军干什么呢?质问他?打他一顿?让他把小宝领回去?
哪一个选项都不现实。
他在路边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走出建材城的时候,他在心里嘲笑自己:李建国,你以为你来了就能解决什么问题?你连要找的人都找不到。就算找到了又能怎样?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你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他坐在回程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景观,心里慢慢地定下了一个念头。
这个婚,他必须离。
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出气,是为了让自己从这场持续三年的骗局里解脱出来。他不是没有尊严的泥人,可以由着别人捏来捏去。以前他忍着、让着,是因为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为了家、为了孩子。现在“家”的根基已经被挖空了,“孩子”也不是他的了,那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忍下去?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周梅带着小宝去了她妈家,屋子里空荡荡的。李建国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从电视柜的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和一沓信纸。他觉得有些话当面说不清楚,他要写下来。
他坐在餐桌前,拧开笔帽,在信纸顶端写下五个字:离婚协议书。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跟自己对话。他写了他这些年的付出,写了他得知真相之后的感受,写了为什么这个婚必须离。他没有骂人,没有指责,就是平铺直叙地把事实列出来。
“房子是租的,没有产权分割问题。存款方面,工资卡一直在你手里,卡里的钱归你,存折里的三千多块归我。孩子的问题,既然鉴定结果已出,我不再承担抚养义务。我每个月寄给我妈的养老钱是我的责任,你无权干涉,今后也同样如此。”
他写到这句话的时候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的小宝笑得露出一口小奶牙,两只胖手搂着他的脖子。
他低头继续写。
“关于你弟弟那十万块钱,当初是你开口跟我要的,说是借,后来变成了给。现在我也不想纠缠这件事了,那十万块就当是我对你和你们家这三年情分的了结。从此以后,你家的任何事情跟我无关。”
写到这儿,他的笔停住了。他看着“了结”两个字,觉得这两个字用得很轻,轻到配不上他三年的付出。但转念一想,又能怎样呢?让周梅还钱?她拿什么还?让她家里还?她父母加起来的退休金都不够给她弟弟还车贷的。继续纠缠下去,耗的是他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不值得了。
他在信纸末尾写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然后把笔帽拧回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把信纸折好,放进茶几上的茶杯底下压着,保证周梅一回来就能看到。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工地上穿的劳保鞋,一个工具箱,还有那个藏在抽屉最深处的铁盒子。他把这些全部塞进一个编织袋里,又从厨房拿了一捆绳子把袋口扎紧。
收拾完这些,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个他住了两年的房子,客厅墙皮有点脱落,厨房的水管经常漏水,卫生间的排气扇坏了大半年一直没修。这些毛病他都知道,也都习惯了。就像他习惯了这段婚姻里的各种不如意一样。
现在他要离开这些习惯了。
他把家里所有的水电煤气账单整理出来,用夹子夹好放在鞋柜上。又把小宝的医保卡、预防接种本和出生证明放在一起,摆在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傍晚了。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李建国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着周梅回来。
七点左右,门锁响了。
周梅推门进来,一手抱着小宝,一手拎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的都是刘桂芳给外孙买的东西。她看到李建国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那张压在水杯底下的信纸上。
她把小宝放在地上,拿起那张信纸,站在玄关的灯光下读了起来。
李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读信的脸。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苍白,最后变成一片死灰。她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她手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她把信纸放下,抬起头看着他,“你要离婚?”
“对。”李建国说。
周梅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她咬着下唇,死死地盯着李建国,像是在确认他是说真的还是在吓唬她。
“为了什么?就因为小宝不是你的?”
“因为这个。”李建国指了指信纸,“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被逼的……”
“你是被逼的?”李建国站起身来,跟她面对面站着,“周梅,你跟我结婚六年,我从来没有逼过你任何事。你想帮你弟弟,我拿出了十万。你不想跟我妈同住,我让我妈一个人在老家。你嫌我挣钱少,我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你还要怎么样?我逼你什么了?我逼你去跟别的男人上床了?”
周梅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小宝站在两个人中间,仰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上出现了困惑和害怕。他扯了扯周梅的裤腿:“妈妈,你们在吵架吗?”
周梅低头看了孩子一眼,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弯下腰抱起小宝,转身往卧室走去,把门关上了。
李建国听到卧室里传来小宝的哭声和含糊不清的说话声,他听到孩子说“妈妈不哭、妈妈不哭”,然后是周梅压抑的抽泣声。这些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出来,一下一下地敲在李建国的耳膜上。
他站在原地,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才没有让自己走向那扇门。
他拿起早就收拾好的编织袋,背在肩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两年的房子。然后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照着他一级一级往下走的背影。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听到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周梅带着哭腔的喊声:“李建国!你走了就别回来!”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出了单元门,冷风迎面扑来。他把编织袋换了个肩膀扛着,朝小区门口走去。门口的保安老陈看他扛着大包小包,探出头来问了一句:“老李,这是搬家啊?”
“嗯,搬家。”李建国说。
“搬哪儿去啊?”
“回老家。”
老陈哦了一声,缩回了头。小区里每天都有人搬进来搬出去,他见得多了,懒得追问。
李建国走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他把编织袋塞进后备箱,坐进后排,说出了目的地:“长途汽车站。”
出租车汇入夜晚的车流,两侧的行道树和路灯不断后退。李建国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夜景在眼前铺展开来。这个城市他生活了十几年,从十八岁出来打工就在这里。他在这里学会了绑钢筋、看图纸、开搅拌机,在这里遇到了周梅,在这里做了三年的“爸爸”。
现在他要离开了。
到了长途汽车站,他买了一张回老家的夜班车票。发车还有两个小时,他坐在候车大厅的塑料椅上,从编织袋里翻出那包烟,抽出最后一根点上。
候车大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各处。对面座位上一个农民工模样的中年人抱着一台收音机,正在听地方戏曲,咿咿呀呀的声音从破音的喇叭里传出来。角落里一对年轻情侣靠在一起打瞌睡,女孩的头歪在男孩肩膀上。保洁大妈推着拖把车慢悠悠地经过,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李建国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那头传来王秀兰带着困意的声音:“喂?建国?这么晚了打电话,出啥事了?”
“妈,没什么事。”李建国说,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我明天到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到家?回咱老家?”王秀兰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怎么了?跟周梅吵架了?”
“不是。”李建国咽了口唾沫,“回去我再跟您细说。您先睡吧,我坐夜班车回去,明天上午就到。”
“到底出什么事了?”王秀兰的声音急了起来,“你别瞒我,我这心里头扑通扑通的。”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跟周梅过不下去了。”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疲惫,“具体原因比较复杂,等我回去跟您当面说。您别担心,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王秀兰深长的叹息声。这个老太太经历了太多事情,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看着儿子结婚生子,又看着儿媳妇的脸色过日子。她什么风浪都见过了,所以她知道儿子说出“过不下去了”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行,妈等你回来。”王秀兰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路上小心点。到了给妈打电话,妈去车站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我接你。”王秀兰的语气不容商量,“挂了吧,你早点上车。”
电话挂断了。李建国握着发烫的手机,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坐了很久。母亲的语气让他心里又酸又涩。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就是两个字——“我接你”。这就是母亲,不用你说太多,她就知道你需要什么。
广播里响起检票的通知,李建国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拎起编织袋朝检票口走去。
夜班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车厢里黑洞洞的,大部分乘客都歪着头睡着了。李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靠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看着窗外远处偶尔闪过的灯火。
他掏出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周梅的微信头像——还是小宝的照片。他点开头像,长按,弹出了一个菜单。他犹豫了两秒钟,然后点了“删除好友”。
手机会弹出一个确认框:“删除联系人将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他点了确认。
然后他关掉手机屏幕,把手机塞进口袋,闭上眼睛,让长途大巴的晃动把他带向那个他离开了太久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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