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五年腊月。北京城。
五十四岁的諴亲王允祕揣着一封信进了养心殿。脚步很急。脸色铁青。
太监还没来得及通报,他直接跪下了。
“皇上,我闺女要被人害死了。”
乾隆放下手里的折子。看了一眼这个老叔。
“谁?”
“纳逊特古斯。”
殿里安静了好几秒。炉子里的炭火响了一声。
纳逊特古斯。东土默特部贝子的儿子。和硕格格额驸。
换句话说——他堂妹夫。
“信在哪儿?”
允祕把信递上去。
七格格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来是在被子里偷着写的。信上说她丈夫要毒死她。府里上下都听他的,没人帮她。再不来人,她就活不成了。
乾隆看完信。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个堂妹是他十六年前亲手嫁出去的。
那年她七岁。他封了她和硕格格,赐婚东土默特部。
满蒙联姻。大清国策。
现在人家要毒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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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盘饽饽
事情坏就坏在那盘饽饽上。
乾隆三十五年十一月二十六。一大早。
七格格坐在镜子前梳头。丫鬟端上来一盘荞麦面猪肉馅饽饽。热腾腾的。葱蒜味冲鼻子。
格格皱了下眉头。“味儿太大了。”随手一推。
正好旁边站着五个丫鬟。都馋。
“你们吃了吧。”
五个丫鬟一人一个分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其中一个叫赛罕寨的丫鬟,十五岁,脸色发青,捂着肚子蹲了下去。嘴角开始冒白沫。
“疼——”
话没说完。人倒了。
另外四个也开始呕。一个接一个栽在地上。翻白眼。抽搐。
府里炸了锅。
灌金诃子。灌酸奶。灌了半天。四个丫鬟捡回一条命。但赛罕寨。没救过来。
十五岁的丫头。吃了一个饽饽。没了。
七格格站在那儿。脸白得跟纸一样。
这盘饽饽不是给丫鬟们准备的,是给她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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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两个活冤家
七格格跟纳逊特古斯这段姻缘,打从一开始就是笔烂账。
乾隆二十四年。七格格才七岁。还在諴亲王府里抓蝴蝶。
乾隆一纸谕旨:封和硕格格。赐婚东土默特部贝子哈穆噶巴雅斯呼朗图之次子纳逊特古斯。
七岁的小姑娘懂什么。
嫁了。
十二年后。格格十九。额驸二十好几。
一个是皇家的金枝玉叶。一个是蒙古草原上长大的贝子。
格格性子烈。眼里揉不得沙子。额驸嗜酒好色。外头养了戏子。有一回把格格的金镯子摘下来,赏了个叫添宝的伶人。
格格知道了。摔了手里的茶碗。
从那以后。分居。不见面。
三四年。两个人住在一个院子里,连饭都不在一张桌上吃。
格格一年一百五十两银子的俸禄。全被他截了去。
更狠的是,她放出话:“我要回京。去皇上跟前告你。叫你丢官败爵。”
纳逊特古斯喝了酒。把杯子往桌上一墩。
“她要去告我。那就别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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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砒霜?不是砒霜
乾隆看完信,第一反应是压住。
满蒙联姻是大清的根。这事儿不能声张。
他密派户部侍郎索琳、署理刑部侍郎博清额,连夜赶赴辽西。
“悄悄查。不许惊动蒙古王公。”
纳逊特古斯正在北京参加年班典礼。乾隆叫人看住他,面子上照常。该吃吃。该喝喝。
另一边。索琳到了地方。查了一圈。
傻眼了。
不是砒霜。
是巴豆加川乌。磨成粉。王府喇嘛巴尔丹格隆给配的。
方子不复杂。巴豆泄。川乌毒。两样搁一块儿。吃下去先是肚子疼。然后心跳停了。人就没了。
毒药从喇嘛手里传给管家积兰泰。管家传给奶妈赛哈赖。奶妈揉进饽饽馅儿里。
格格没吃。五个丫鬟吃了。死了一个。
索琳等人查到这儿,觉得差不多了。把嫌犯赛哈赖提了审,那女人一口咬定是自己要毒死丈夫,不小心毒了格格。
索琳信了。
居然把嫌犯交给纳逊特古斯本人看管。
结案。
奏报送回北京那天。乾隆拆开一看。
脸色沉了。
朱笔在奏折上写了五个字:“甚属非是。”
翻译成大白话:你们糊弄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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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乾隆的算盘
乾隆三十六年正月。案子打回去重审。
这回动静不一样。七格格和子女被护送回京。纳逊特古斯、赛哈赖、积兰泰、巴尔丹格隆,全部押送京师。
三司会审。尹继善、刘统勋坐镇。
尹继善是个老狐狸。上来不审格格的事。
先审喇嘛。
“毒药给谁配的?”
“额驸。”
“配过几回?”
巴尔丹格隆嘴一秃噜,说了句不该说的:“上回……”
“上回?”
尹继善抓住了。
“说。”
喇嘛不说话了。汗珠子从光脑门上淌下来。
再审。再审。再审。
终于掰出来了——
一年前。纳逊特古斯用完全一样的方法,差点毒死自己的亲哥哥吹扎布。
肉也下毒。饽饽也下毒。套路一样。巴豆。川乌。
那回也没死成。吹扎布命大。吐出来了。但府里人都知道,是额驸干的。
没报官。
乾隆接到这份口供的时候。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
这案子。不能按谋杀郡主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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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杀人的是他。死的是她
道理很简单。
如果公开以“谋杀郡主”定罪——蒙古各部王公一看:你们皇家闺女嫁过来,男方家差点被灭门。以后谁敢娶?
满蒙联姻一百多年。不能毁在一个案子手里。
但如果以“谋害亲兄”定罪呢?
十恶不赦的“恶逆”罪。放在哪儿都得死。蒙古王公只会说这个人该杀,不会觉得朝廷针对蒙古。
乾隆想明白了。下了最后一道旨。
纳逊特古斯——斩立决。本来按律是凌迟。乾隆“加恩”,给个体面。
喇嘛巴尔丹格隆、管家积兰泰、奶妈赛哈赖、侍卫敏集特多尔济——凌迟。
戏子添宝、赛哈赖的丈夫色旺扎布——发配伊犁,为奴。
七格格呢?
乾隆也没饶她。
下旨:“未恪守妇道。”停了所有俸禄。只留个郡主空衔。送回亲王府严加管教。儿子不许承袭蒙古爵位。改为旗人。
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一个饽饽的功夫。全没了。
七格格后来在京师亲王府里过了大半辈子。没人来看她。没人在乎她。
只记得她克死了丈夫。害死了丫鬟。坏了满蒙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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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养心殿的炭火
案子结了那天。养心殿的炭火烧得很旺。
乾隆把一摞奏折合上。
窗外下着雪。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白了一层。
十七个月前,他那个老叔揣着一封信走进来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谁敢动我皇家的人,我要他拿命来还。
十七个月后。纳逊特古斯的脑袋落了地。七格格的俸禄也停了。
谁赢了?
没谁赢。
一盘饽饽。一条人命。一场算到最后两边都没讨到好的烂婚姻。
乾隆站起来。走到窗边。雪还在下,想着。“杀得好啊,即除掉贼人,又保住了满蒙联姻。”
一百多年了。
他叹了口气。
可不能断在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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