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搭车回老家一分钱没掏反要90餐费,返程还想蹭,我:已到家
腊月二十三,小年。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对着年前最后一批报表发愁。是二舅妈打来的,屏幕上的备注让我太阳穴跳了一下。我们这个大家族里,二舅妈是出了名的精明人,平时电话一响准没小事。
我接起来,那边先是一阵热闹的背景音,听得出是在菜市场。她嗓门大,像广播似的:“建华啊,二舅妈跟你商量个事。你今年开车回老家过年不?”
我说回的,腊月二十八走。她立刻接了话茬:“那正好!你表妹晓燕今年也回去,高铁票抢不到,飞机又贵得离谱,正发愁呢。你车上不是空着吗?带她一程呗,姐弟俩路上还能说说话。”
她说得轻巧,好像这是个天大的好事。我攥着手机,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二舅妈家和我家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平日里走动不多,逢年过节聚在一起也算和气。可这顺风车的事,我吃过一次亏,至今想起来心里还堵得慌。
那是前年的事了。我一个远房表叔搭我的车去省城办事,说好了是蹭车,结果半路上要加油,他坐在副驾驶跟没听见似的玩手机。服务区吃饭,我点的盖浇饭,他点的排骨套餐,吃完一抹嘴,等着我结账。来回八百多公里,油钱过路费小一千,他最后掏了两百块钱塞给我,还拍着我肩膀说“自家亲戚,意思意思得了”。那两百块钱我攥在手里,烫得慌。
有了前车之鉴,我对“亲戚搭车”这四个字就格外敏感。可二舅妈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要是拒绝,显得我们家小气。我妈那人最看重脸面,回头知道了肯定得念叨我一个正月。
我应了下来,但多了个心眼:“二舅妈,那油钱过路费啥的……”我故意拖长了尾音。
“哎哟,晓燕还能亏了你?她上班这几年也存了点钱,该多少你说就行,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二舅妈在电话那头拍着胸脯保证,“你到时候跟她算就行,这丫头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叹了口气。心里有数?但愿吧。
腊月二十八一早,我把后备箱清出来一半,塞了两箱年货,又放了个保温壶,想着路上买点热乎的给晓燕带着。虽然心里犯嘀咕,但毕竟是表妹,大过年的,总不能真让人家挤大巴去。
晓燕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门口等我。我把车靠边停,她拖着个粉色的大行李箱,手里还拎着两个鼓囊囊的购物袋,看见我就咧嘴笑:“建华哥,你可算来了!我都等二十分钟了。”
我没接这话茬,下车帮她搬行李。那箱子一上手,沉得我胳膊一坠。我皱眉问:“都装的啥啊,这么沉,搬家似的。”
“给我爸妈带的东西呗,还有给亲戚们买的礼物。”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把购物袋往脚边一放,“建华哥你这车可真宽敞,比我同事那辆小轿车强多了。”
我没吭声,关好后备箱上了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嘴角带着笑,大概是在跟谁聊天。
车子开上高速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干净。我开了音乐,是些老歌,音量调得不大不小,图个解闷。晓燕在后座接了个电话,声音娇滴滴的:“嗯,刚走呢,差不多晚上能到……你放心,我哥开车稳着呢……哎呀知道了,你别啰嗦了,到了给你发视频。”
听那语气,是她男朋友。我心想,年轻真好啊,过年回个家都腻歪成这样。
开了大概两个多小时,晓燕突然敲了敲我的椅背:“建华哥,前面服务区停一下呗,我想上厕所。”
我说行。把车拐进服务区的时候,油箱指针已经掉了一半多。我寻思着正好加点油,省得到半路没油了手忙脚乱。
加油站的员工把油枪插进去的时候,我习惯性地下车去扫码付钱。余光瞥见晓燕从厕所出来,径直去了服务区里的超市,出来时手里多了两瓶饮料和一袋薯片。她看见我站在加油机旁边,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哥,你要喝啥不?我顺手买的。”
我说不用,你留着喝吧。她哦了一声,拉开车门又钻进了后座。
油加满了,三百四十二块钱。我回到车上,启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拧开一瓶冰红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完全没有要提油钱的意思。
我心里那根弦就绷起来了,但面上没露声色。继续开,又走了将近一百公里,到了午饭的点。我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在前面的服务区吃点东西。她说好啊,吃碗面就行。
进了服务区的餐厅,人挤人,吵闹得像菜市场。我找了张空桌子让她坐下,自己去窗口点餐。两碗牛肉面,一碗加蛋,一碗不加。加蛋的那碗推到她面前,她自己拿了双筷子,低头就吸溜起来。
吃到一半,她抬头问我:“哥,咱下午大概几点能到?”
我算了算路程:“顺利的话,四五点钟吧。”
“那行,我跟我爸说一声,让他别做饭了,咱们回去正好赶上晚饭。”她说着又低头吃面,好像理所当然地认为这顿饭该我请。
我没说话,把剩下的面连汤带水吃了干净。结账的时候,两碗面加一个蛋,六十二块钱。收银台前排着长队,我掏出手机扫码付款的时候,她就站在我旁边,低头刷着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喧闹得很。
出了服务区,我特意把车开得慢了些。心里那团火没烧起来,但闷着,堵得慌。我盘算着怎么开口。直接说要钱,显得我抠门;不说吧,这趟亏吃得我心里不痛快。
开了有十来分钟,我清了清嗓子:“晓燕,那个……刚才加油三百四十二,午饭六十二,加一块儿四百出头。等会儿要是路上再买点啥,到时候咱们一块儿算算。”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的反应。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哥你咋这么见外啊,放心吧,还能让你白跑一趟?到家我一块儿转给你。”
她说得轻飘飘的,好像这四百块钱是四块钱似的。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话说到这份上,再追着要就显得我小气了。可我没想到,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眼瞅着快下高速了,晓燕突然拍了拍座椅靠背:“建华哥,前面那个服务区再停一下呗,我想买点特产带回去,听说那边的熏鸡特别有名。”
我看了一眼导航,下一个服务区确实有个特产店,离高速出口也就三十公里了。我把车拐进去,她跳下车就跑进了特产店,出来的时候拎了两个礼盒,兴冲冲地往后备箱塞:“我爸就好这口,每次回去都得给他带两只。”
我发动车,驶出服务区。上了匝道,她忽然“哎呀”一声:“哥,我刚才买熏鸡钱不够,用花呗付的。你那儿有现金没?先借我九十,我微信转你。”
我心里那根弦啪地就断了。前面四百多块钱的油钱和饭钱还没结,又搭进去九十?我压着脾气说:“微信转就行,现金我没带多少。”
“那你先帮我垫上嘛,我花呗额度不够了。”她倒是不客气,“回去一起给你,一百块钱够不够?多的算我请你喝水。”
我攥着方向盘,指节都发白了。一百块?她买了九十块钱的东西,多了十块钱就成请我喝水了?那加油和午饭呢?合着我就该当这个冤大头?
但我硬是没发作。大过年的,又是在高速上,跟她吵起来像什么样子。我掏出手机给她转了九十,说:“行,先记着吧。”
她高高兴兴地收了钱,又窝回后座玩手机去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了高速,进了县城的街道,年味儿就浓了。路两边挂满了红灯笼,卖春联和鞭炮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空气里飘着炸丸子的油香。我把她送到二舅妈家楼下,帮她把行李箱和那堆东西搬下来。
二舅妈早就等在门口了,一见我就笑得眼睛眯成缝:“建华来了!快上来坐会儿,喝杯茶再走。”
我说不坐了,我妈还等我回去吃饭。二舅妈也不强留,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就拎着那两盒熏鸡上了楼。我站在车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那九十块钱的事,她一个字都没提,好像压根就没这回事。
我上了车,关上车门的瞬间,憋了一路的火终于烧起来了。四百多的油钱饭钱,加上那九十的熏鸡钱,小五百块钱。我一个月工资也就六千多,房贷车贷一扣,剩不下多少。这五百块钱不算大数目,可它膈应人。
回到家,我妈已经把饺子包好了,韭菜猪肉馅的,搁在盖帘上,白生生的。我爸在阳台上挂灯笼,回头看见我进门,招了招手:“回来了?路上堵不堵?”
我说还行,换了鞋去洗手。我妈端着一碗腊八蒜从厨房出来,问我:“晓燕送到了?二舅妈没说留你吃饭?”
我闷声说了句“没”,然后坐到沙发上,越想越不是滋味。我妈看我脸色不好,凑过来问:“咋了这是?路上出啥事了?”
我憋不住了,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从加油到午饭到那九十块钱熏鸡,全倒了出来。最后我说:“妈,你说这算什么事?我当司机当了一路,油钱饭钱全我掏,她倒好,买熏鸡还得我垫钱,回头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我妈听完,叹了口气,拍了我一下:“你说你也是,该要就要啊,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这闷在心里,自己生闷气,人家该吃吃该喝喝,图啥?”
“那我咋要?追到她家去要?大过年的,闹得亲戚们都知道,到时候人家说我小气,连表妹的油钱都算计。”
我爸从阳台进来,听见这话,插了句嘴:“你二舅妈那人,你还不清楚?嘴上抹了蜜,心里算得精。这事儿你就当买个教训,以后长个心眼。”
我妈接话:“就是,吃一堑长一智。不过晓燕那丫头也真是,上班的人了,怎么一点眉眼高低都不懂。”
我摆摆手,不想再说这个。但心里那团火没灭,烧得我年三十晚上吃饺子都不香了。
年初二,按照惯例,我妈这边的亲戚们轮流做东,今年轮到二舅妈家。一大早我妈就开始翻箱倒柜找衣服,问我穿那件藏青色的羽绒服行不行,我说行行行,穿啥都行。
到了二舅妈家,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砂糖橘,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热闹得像炸了锅。二舅妈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热情地招呼我们:“来了来了!快坐快坐!茶自己倒,别客气!”
晓燕也在,穿着一件新买的红毛衣,坐在沙发上跟几个表弟表妹聊天,笑得花枝乱颤的。看见我进来,叫了声“建华哥”,又转回去继续聊她的。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剥了个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但心里的那股子腻歪劲儿散不掉。我忍不住想,那五百块钱的事,她是真忘了还是装忘了?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要是提了,那是给她难堪,也是给我妈难堪。我要是不提,这口气咽不下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二舅妈厨艺不错,红烧肉炖得烂乎,糖醋鱼炸得酥脆,桌上的菜一道一道地往上端。男人们喝着白酒,脸都红了,声音越来越大。女人们唠着家常,谁家孩子考了第一,谁家又换了新车,话题绕来绕去就那么几样。
我闷头吃菜,旁边三姨夫给我递烟,我接了,点上。烟雾缭绕中,我听见二舅妈在跟几个女人吹嘘:“我们家晓燕现在可能干了,年终奖发了不老少呢,比去年翻了一番。”
我一口烟呛在喉咙里,咳了好几声。年终奖翻了一番?那我的五百块钱呢?是给忘了还是故意不给?
我妈坐在对面,冲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让我别冲动。我低下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指甲掐进掌心。
饭吃到后半程,二舅妈突然提起返程的事:“哎,建华啊,你啥时候回城里?晓燕过完年也得回去上班,你走的时候再捎她一程呗?省得她去买票了。”
我端着的酒杯顿住了。整个桌子上的人都看了过来,等着我回答。晓燕坐在她妈旁边,低头剥着虾,好像这事跟她没关系,她妈安排就行。
我心里那团压了好几天的火腾地就上来了。但我脸上没露,反而笑了,那笑大概有点僵,但我尽力了。我把酒杯放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整桌人听见:“二舅妈,返程的事我安排好了,不劳您操心。我已经到家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一桌子人都愣住了。我妈先反应过来,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二舅妈脸上的笑也僵了一下,干笑着问:“啥……啥意思?你这不是在老家吗?啥叫已经到家了?”
我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我的意思是,晓燕来的时候搭我车,油钱过路费四百多,午饭我请的,还垫了九十块钱给她买熏鸡。她说到家一起给我,到现在我也没见着那五百块钱。返程我怕是伺候不起了,我这车小,装不下这么大一尊佛。”
话音刚落,整桌子鸦雀无声。二舅妈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红里透着紫,跟猪肝一个色。晓燕手里的虾啪嗒掉在桌上,她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建华哥你……”
“我啥?”我看着她,把憋了好几天的话全倒了出来,“晓燕,那天在服务区加油,三百四十二,我在那儿站着扫码,你买你的薯片冰红茶。午饭六十二,我排了二十分钟的队,你在那儿刷短视频。后来买熏鸡,你跟我说花呗不够,我二话没说给你转了九十。你说回家一起算,到家你妈让你上楼,你拎着熏鸡头也不回就走了。第二天初一,你朋友圈发了九张照片,晒你的新衣服、新包,还有那两只熏鸡。你但凡提一句钱的事,我都不至于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说这个。”
晓燕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她妈二舅妈急了,筷子往桌上一拍:“建华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晓燕是你表妹,搭你个车怎么了?你还跟自家妹妹算这么清楚?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算计呢!”
我也火了,声音不由拔高:“二舅妈,您这话我可不爱听。自家妹妹搭车没问题,我也乐意送。但油钱饭钱不该我出吧?我是她哥,不是她司机。再说了,她在车上张嘴就是‘哥你渴不渴’,然后自己买了两瓶饮料,连问都不问我一句。我不是算计那五百块钱,我是觉得寒心。合着我出车出人出油钱,到最后连句谢谢都没落着,还搭进去九十块钱熏鸡钱。”
三姨夫在旁边打圆场:“哎呀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建华你也别气,晓燕可能真忘了,年轻人记性差。晓燕你也是,该给的钱赶紧给你哥,别让人家说闲话。”
晓燕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我给!我现在就给你!五百是不是?我给你六百行了吧!哥你至于当着这么多人面让我下不来台吗?”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噼里啪啦一顿按。很快我手机响了,微信转账,五百二十块钱。备注写着“油钱饭钱熏鸡钱,多的请你喝茶”。
我看着那转账,心里五味杂陈。钱到手了,但这场面闹得,谁都不好看。二舅妈铁青着脸,几个表妹低头玩手机假装没听见,我妈在旁边直搓手,一脸的为难。
我没收那钱,把手机屏幕亮给晓燕看:“晓燕,这钱我不收。我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要钱。我是想让你知道,亲戚之间,有来有往是情分。你要是真把我当哥,主动提一句‘哥我转你油钱’,哪怕你只转两百,我心里都舒服。但你一个字不提,返程还想让我接着当司机,这事儿办得不地道。”
说完我转身就往外走。我妈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出了门,冷风扑在脸上,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肺管子都凉透了。
我沿着街道走了好一会儿。正月初二的县城,街上人不多,店铺关了大半,只有几家超市亮着灯。我在路边买了一根烤肠,站在风口上啃完了,油腻腻的,但心里那股火总算下去了点儿。
回到家,我妈比我爸先回来的,一进门就数落我:“你今天是疯了?当着那么多人面说那些,你让二舅妈的脸往哪儿搁?”
我坐在沙发上,有点累:“妈,我不说,她永远不知道我吃亏了。你以为我乐意撕破脸?我憋了好几天了。她要是不提返程的事,我都不打算说了。可她当着一桌人的面安排我,好像我天生就该给她家当司机似的。”
我妈叹了口气,坐到我旁边:“话是这么说,但亲戚里道的,往后还要走动……”
“走动?”我打断她,“妈,您想想,平时二舅妈家跟咱们走动得勤吗?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见一面。她打电话让我接晓燕,是因为用得着我了。晓燕在我车上坐了一天,她问过一句我累不累吗?她没问。她只关心那两只熏鸡放后备箱会不会压坏。”
我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拍了拍我的手:“行吧,说都说了,就那样吧。不过那个转账,你收了吧,别让人家真以为你赌气。”
我掏出手机,看着那五百二十块钱的转账,想了想,还是点了收款。然后我给晓燕发了条微信:“钱我收了。不多不少,油费过路费加午饭和熏鸡,正好五百。多的二十还你。”我又转了二十块钱回去。
她没回我。那二十块钱过了一会儿被退回来了,说“不用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窗外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不知是谁家在提前放初五的迎财神炮。火药味顺着窗缝钻进来,呛鼻子。
到了初五,我妈跟我说,二舅妈在家族群里发了段语音,话里话外意思是我这孩子不懂事,跟妹妹计较钱。我点开听了两句就关了,懒得听那些阴阳怪气。
但让我意外的是,三姨在下面回了一条:“晓燕搭车掏油钱不是应该的?建华又没做错。自家孩子也不能这么惯着,以后谁还敢跟她来往。”
四姨也跟了句:“就是,亲兄弟明算账。建华平时多老实一个孩子,不是真气急了能当着大家面说?”
我翻着那些聊天记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人替我说话,我就没那么孤立了。但我跟二舅妈家这个疙瘩,怕是没那么容易解开。
初六我开车返城,后备箱里塞满了我妈做的炸丸子、蒸碗和腌的萝卜条。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我特意绕了一下,从二舅妈家楼下过。她家阳台窗户开着,晾着几件衣服,看不出什么异样。我踩了脚油门,没停。
回城的路上,我一个人开着车,放着音乐,想唱就跟着嚎两嗓子。服务区停了一次,上了厕所,买了瓶水,自己掏钱,自己拧开,喝完继续上路。没人问我渴不渴,也没人让我帮忙垫钱。清净。
当天晚上到家,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报平安。我妈在电话里欲言又止,最后说:“建华,你二舅妈今天来家里了,拿了两盒点心,说是给你赔不是。她说那天是她话说重了,晓燕那丫头也确实不懂事,让你别往心里去。”
我愣了一下:“她真这么说的?”
“真的,还跟我说,那九十块钱是晓燕不懂事,该给的。她替晓燕跟你道个歉,让你下回回来还去家里吃饭。”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笑了。笑完又有点酸。二舅妈那种人,能低头来道歉,恐怕不只是觉得理亏,更多是怕以后真没人愿意搭理她家。亲戚圈子就这么大,谁家办什么事,传得比风还快。
但我妈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不能揪着不放。我说:“行,我知道了。妈,你跟二舅妈说,那天我话说得也冲,让她别介意。都是一家人,翻篇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翻了翻家族群。二舅妈果然在里面发了条消息,说“建华这孩子大气,是个好孩子”。下面跟了一排大拇指的表情。
我没回。有些话,群里说说没用,得记在心里。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那天在饭桌上发火的样子,有点后悔,又有点痛快。后悔的是让一桌子人看了笑话,痛快的是我终于把那口气吐出来了。
我想到我爸说的那句话: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亲戚搭车,我还会让,但规矩要先立在前头。油钱怎么分,饭钱怎么算,先说好,再上路。不是我心眼小,是人情这东西,你越含糊,别人越理所当然。
我又想起晓燕。那丫头其实不坏,就是被惯坏了,觉得全世界都该让着她。她给我退回来的那二十块钱,我后来又发了过去,附了句话:“拿着吧,哥不缺这二十。以后出门在外,多长个心眼,别老让人替你掏钱。”
这回她收了,回了个“嗯”字。隔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哥,对不起。那天是我不好。”
我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句:“行了,都过去了。下回回来哥还带你,但油钱你出。”
她发了个捂脸笑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关了灯。窗外小区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我闭上眼睛,听见隔壁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隐隐约约是《春节序曲》的调子。
年还没过完呢。
我翻了个身,裹了裹被子。心里那块堵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是什么大事,但也算个教训。亲戚之间,亲是亲,财是财,分清楚了,情分才长久。糊里糊涂的,到头来谁心里都不痛快。
这一觉睡得踏实。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暖洋洋的。我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家族群里静悄悄的,没人吵架,没人阴阳怪气。二舅妈发了个早安的表情,下面跟了一串。
我笑了笑,也回了个笑脸。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有疙瘩解开就好了,解不开就搁着,时间长了,也就磨平了。但有些事不能忘,比如那天在高速服务区,我站在加油机旁边扫码付钱,晓燕拎着她的冰红茶和薯片从身边走过。那画面我大概能记好一阵子。
不为别的,就为了提醒自己:人情归人情,数目要分明。
我爬起来洗脸刷牙,准备开始新一年的搬砖生活。窗外有鸟在叫,楼下早餐店的油条味飘上来,混着豆浆的香气。活着就是这样,有鸡毛蒜皮,也有热气腾腾。不顺心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往前看,路还长着呢。
至于返程搭车的事——我想了想,要是晓燕下回还开口,我应该还是会答应的。但上车第一件事,我得先跟她把话说明白:油钱AA,饭钱各付各的,熏鸡自己买。
这叫丑话说在前头。不算算计,是成年人该有的体面。
厨房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我去给自己冲了杯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浮浮沉沉的,像极了这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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