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下班的时候,我接到了周远的电话。
他那边吵得很,背景音是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小孩的尖叫。
“晚上来家里吃饭。”他说,“你嫂子炖了排骨。”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窗外。
十月底的黄昏,天黑得很快,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着马路牙子上堆着的落叶。
我穿上外套,关了电脑。
办公室已经没人了,走廊里灯管嗡嗡响,电梯间里贴着新换的广告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对着镜头微笑,下面写着“早筛查、早安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电梯门开了。
周远是我大学同学,上下铺睡了五年。
毕业之后他进了肿瘤医院,我去了出版社,这些年联系没断,但也算不上多紧密,隔两三个月聚一次,有时候半年。
他忙,我也忙。
但每次见面,状态都差不多——他喝酒,我看着。
他抽烟,我开窗。
他点外卖,我劝两句,他不听。
到周远家的时候,门开着,油烟味从厨房里涌出来,混着八角桂皮的香气。
周远正蹲在茶几边上拆一瓶白酒,看见我进来,头也没抬,说了句“自己拿拖鞋”。
他老婆刘敏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冲我笑了笑:“来了啊,快坐,马上好。”
我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
周远家的客厅不大,电视柜上摆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旁边是一个落了灰的加湿器,地上散落着几辆玩具车。
他儿子乐乐趴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攥着一辆红色的消防车,嘴里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
周远把酒倒上,推了一杯过来。
“喝。”
我接过来,没急着喝,打量了他一眼。
比上次见面瘦了点,眼袋重了,脸色说不上差,但也不怎么好,就是那种长期缺觉熬出来的灰扑扑的感觉。
“最近手术多?”
“哪天不多?”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白酒的辛辣味飘过来,“这周排了十一台,昨天从早上八点站到晚上十点,中间就吃了碗泡面。”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刘敏端着一盘排骨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把盘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轻不重的。
“你自己选的。”
周远没接话。
气氛有点微妙。
我咳了一声,夹了块排骨。
刘敏又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两个炒菜和一盆汤,然后解了围裙坐下来,给他儿子夹了块肉,语气平静地说了句:“你们医院体检,你今年是不是又没去?”
周远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没空。”
“年年都没空。”刘敏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米饭,“你们科室上个月体检,老张查出来肺结节,你又不是不知道。”
“老张那是自己作的,一天两包烟,我能跟他比?”
“你少抽了吗?”
周远没吭声。
我坐在旁边,觉得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夹第三块排骨,但我还是夹了。
刘敏也没继续往下说。
这种话题在他们家大概已经吵过无数遍了,吵不出结果,就像往墙上扔球,扔出去,弹回来,力道一模一样。
吃完饭,周远儿子被刘敏带去洗澡,客厅里只剩我们两个。
他把剩下的半瓶酒拎到茶几上,拆了包花生,又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你嫂子就那样。”他吐了口烟,“这两年越来越能念叨。”
我看着他手指夹着烟的样子,熟练,自然,像呼吸一样。
“她说的也没错。”我说。
周远笑了笑,那种笑容很淡,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知道吗,我一天要看多少病人?”
他靠在沙发上,烟夹在指间,烟雾往上飘,天花板上的灯罩把烟雾切成两半。
“甲状腺癌、肺癌、肝癌、胃癌、胰腺癌……什么癌都见过。早期发现的,晚期拖到没办法的,二十几岁的,八九十岁的,什么人都有。”
他顿了顿。
“你觉得我怕这个?”
我没说话。
“我不怕。”他把烟灰弹进一个空易拉罐里,语气很淡,“我见过太多了。怕有什么用?该得的,躲不掉。不该得的,你想得也得不了。”
“那你还抽烟?”
“抽烟是概率。”他说,“熬夜也是概率。吃外卖也是概率。你把这些都戒了,你就能保证自己不?不能。”
他又倒了杯酒,一口闷下去。
“我见过太多人了,不抽烟不喝酒、天天健身、吃得比和尚都清淡,结果一查,晚期。你能说什么?”
“那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啊。”我说。
周远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出了声。
“你觉得我是在破罐子破摔?”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是在认命。”
他说完这句话,把烟掐了,站起来去上了个厕所。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的,隔壁房间传来刘敏哄孩子睡觉的声音,很轻,像隔了一层水。
周远从厕所出来,重新坐下来,又点了根烟。
“你知道我们科室去年走了几个人吗?”
“两个。”他伸出两根手指,“一个肺癌,一个心梗。肺癌那个,不抽烟,天天跑步,四十二岁,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心梗那个呢?”
“心梗那个抽烟喝酒样样来,加班比我还狠,五十一岁,凌晨三点倒在办公室门口。抢救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按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
他把烟灰弹进易拉罐。
“你看,两个人,生活方式完全不一样,结果是一样的。”
“所以你就觉得无所谓了?”
“不是无所谓。”他摇了摇头,“是觉得……算了,说不清楚。”
他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你信命吗?”他问。
“不信。”
“我以前也不信。”他说,“但你看多了,你就不得不信。有些人,你给他切得干干净净,化疗方案做到最好,术后恢复也特别好,结果两年后复发了,全身转移,三个月人就没了。有些人,拖了半年才来医院,瘤子都快把肝占满了,你觉得他活不过三个月,结果人家活了五年,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所以你觉得医疗没用?”
“有用。”他说,“但有用的前提是,你得有那个命。”
他又倒了杯酒。
“我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他说,“我只是觉得,人活着,别把自己绷那么紧。你绷得再紧,该来的还是会来。”
“那你儿子呢?”我问。
周远的手顿了一下。
“你儿子才四岁,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真出点什么事,他怎么办?”
他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想过。”他把酒杯放下,声音低了一点,“怎么没想过。每次想到这个,我都跟自己说,明天开始戒烟,明天开始不喝酒,明天开始好好吃饭。”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觉得也没那么严重。该上班上班,该干嘛干嘛。”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容有点苦。
“你知道人最难的是什么吗?”
“什么?”
“改变。”他说,“人最难的就是改变。你知道不对,你知道不好,但你改不了。因为你已经习惯了。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我看着他。
“你是医生,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清楚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北京十月底的夜空,雾蒙蒙的,看不见星星,只有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蜂窝。
“我见过太多人了。”他背对着我,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病人,家属,哭的,闹的,求的,跪的,什么样的都有。你以为我看多了会麻木?”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不是麻木。是累。”
“累?”
“累。”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觉得你什么都能做,又什么都做不了。你把人推进手术室,切开,切除,缝合,每一步你都做得很好,但最后人还是走了。你能说什么?你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走回来,重新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根没抽完的烟,又点上了。
“所以我现在想明白了。”他说,“命这东西,你得认。该吃吃,该喝喝,该抽抽。不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是不跟自己较劲。”
“你这叫不较劲?”
“我这叫放过自己。”
周远说完这句话,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餐桌旁,把剩下的排骨端了过来。
“别光喝酒,吃肉。”
我看着他。
他的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握手术刀磨出来的。
这双手救过很多人。
但救不了他自己。
我接过排骨,咬了一口。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刘敏的手艺确实不错。
“你老婆做的排骨真好吃。”我说。
周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的都真实。
“她也就这点本事了。”
“那你呢?”
“我?”他想了想,“我别的本事没有,就会切人。”
“那不叫切人。”
“对,叫切除。”他纠正了一下,“切除肿瘤。”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有时候我觉得,”他说,“我就是个切肿瘤的机器。”
“你不是。”
“我是。”
他喝了口酒,把杯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你知道我今天切了几个吗?”
“几个?”
“四个。一个肝癌,一个胃癌,两个肠癌。最小的二十三岁,最大的六十八岁。”
“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他重复了一遍,“女孩,刚大学毕业,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今天做的是姑息手术。”
我没说话。
“她妈妈在手术室外面等着,我出来的时候,她抓着我的胳膊,问我,医生,我女儿还能活多久。”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会尽力的。”
“然后呢?”
“然后她妈就哭了。”周远说,“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掉,声音很轻,说,医生,求求你了。”
他看着我。
“你让我怎么戒烟?”
这个问题问得我愣了一下。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他说,“但就是没关系,我才会抽烟。”
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
不是因果关系,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在用抽烟来消化这些东西?”
“不是消化。”他说,“是麻痹。”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我需要一个东西来麻痹自己。可以是烟,可以是酒,可以是外卖,可以是熬夜。本质上都一样。”
“就是让自己不那么清醒。”
“对。”他说,“不那么清醒。”
他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把杯子倒扣在茶几上。
“因为清醒很难受。”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周远送我到门口,刘敏已经睡了,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照着他的侧脸。
“路上小心。”他说。
“嗯。”
“下周有空再来。”
“好。”
我下了楼,站在小区门口等车。
北京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种清醒的疼。
我回头看了一眼周远家的窗户,灯还亮着。
他在客厅里,大概又在抽烟。
车来了,我上了车,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周远那句话。
“清醒很难受。”
我想,他说得对。
清醒确实很难受。
但不清醒,更难受。
只是很多人,选择了不清醒。
包括周远。
周远是个好医生。
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大学的时候,他就是那种典型的好学生,笔记记得最全,解剖课永远站在最前面,别人不敢动手的时候,他已经把手术刀稳稳地握在手里了。
毕业那年,他选了肿瘤外科。
当时我们都不理解,那个科室最累,风险最高,心理压力最大,工资也不算顶尖。
问他为什么,他就说了四个字。
“能救命。”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他天真。
后来发现不是天真。
他是真的信。
他信医学能改变命运,信自己手里的刀能切掉病灶,信科学的尽头是希望。
至少前几年,他是信的。
什么时候开始不信的?
大概是他第一次亲眼看着自己的病人死在手术台上。
那个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肝癌,手术前各项指标都还行,周远觉得没问题。
结果术中大出血,止不住,人就那么没了。
周远从手术室出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句话没说,抽了整整一包烟。
那是他第一次抽烟。
那年他三十岁。
后来他抽烟越来越凶,从一天几根到一天一包,再到一天两包。
酒也越喝越多,从啤酒喝到白酒,从偶尔喝到天天喝。
吃饭更不用说了,医院食堂的饭他不吃,觉得没味,天天点外卖,重油重辣,什么不健康吃什么。
刘敏跟他吵过很多次。
没用。
“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有一次喝酒的时候,周远跟我说,“我最烦别人跟我说,你是医生,你应该知道怎么养生。”
“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他说,“我比谁都清楚,我抽的每一根烟都在损伤我的肺泡,喝的每一口酒都在增加我的肝脏负担,吃的每一顿外卖都在升高我的血脂和血糖。”
“那你还……”
“因为我知道太多了。”他打断我,“我知道一个人就算不抽烟不喝酒,也可能因为基因突变得癌症。我知道一个人就算天天锻炼,也可能因为一次意外就没了。我知道生命脆弱得很,脆弱到你根本没办法预料。”
“所以你觉得无所谓?”
“不是无所谓。”他说,“是我累了。”
那次对话之后,我有好几个月没见他。
中间通过几次电话,他说他忙,手术排满了,有时候一天要站十几个小时。
我说你注意身体。
他说知道。
再见面的时候,是去年冬天。
他主动约的我,说想喝酒。
我们去了簋街的一家烧烤店,他点了一桌子肉,又要了一瓶白酒。
“你脸色不太好。”我说。
“最近睡得少。”
“手术多?”
“不是。”他喝了口酒,“是睡不着。”
“为什么?”
他没回答,把一串羊肉撸下来,嚼了两口,咽下去。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胃癌女孩吗?”
“记得,二十三岁那个。”
“她走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上个月。”周远说,“走的那天,她妈在病房里哭了一整天,我跟护士去劝,她妈拉着我的手说,医生,谢谢你,我们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她没怪你?”
“没有。”周远说,“她谢我。”
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了。
“你知道被病人感谢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难受。”他说,“特别难受。因为你觉得你不配。”
“你救了很多人。”
“也救不了很多人。”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那个女孩,我给她做的手术,我以为我能救她。结果还是走了。她妈谢我,我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你不是骗子。”
“我是。”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我骗自己说,我能救所有人。后来发现,我谁也救不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喝到最后,趴在桌上,嘴里一直在念叨一句话。
“命由天定。”
“命由天定。”
“命由天定。”
我把他送回家的时候,刘敏开的门。
她看见周远醉成那个样子,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又喝多了?”
“嗯。”
她帮我把周远扶到床上,给他脱了鞋,盖上被子。
然后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上那个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沉默了很久。
“你说,”她突然开口,“他到底怎么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是以前那个周远了。”刘敏说,“以前他回来还会跟我说说医院的事,好的坏的都说。现在什么都不说了,回来就喝酒,喝完就睡。”
“他压力大。”
“我知道他压力大。”刘敏说,“但我是他老婆,他连跟我说句话都不愿意,我能怎么办?”
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你知道他多久没陪儿子了?”
我摇头。
“三个月。”她说,“每次说好周末带儿子出去玩,到了周末,要么加班,要么宿醉起不来。儿子问他,爸爸什么时候带我去动物园,他说下次。”
她顿了顿。
“下次是多久?”
我没说话。
“我有时候觉得,”刘敏说,“他不是在躲我们,他是在躲他自己。”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因为她说得对。
周远不是在躲病人,不是在躲医院,不是在躲家庭。
他是在躲他自己。
躲那个救不了所有人的自己。
躲那个明知道该好好活着却做不到的自己。
躲那个清醒得太过痛苦的自己。
那次之后,我又有一段时间没见周远。
直到今年春天,他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戒烟了。”
“什么?”
“我说,我戒烟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有点不像他。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有个同事,前几天查出来了。”
“什么?”
“肺癌。”
“你同事?”
“嗯,我们科室的,跟我一样大,三十七岁。”周远说,“不抽烟,不喝酒,天天跑步,吃得很健康。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了。”
“现在呢?”
“现在在化疗。”周远说,“他跟我说,周远,你说我是不是倒霉?”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
“然后呢?”
“然后我就戒烟了。”周远说,“不是怕死,就是觉得,没意思了。”
“什么没意思?”
“较劲没意思。”他说,“我跟他较了这么多年的劲,跟自己较了这么多年的劲,到头来发现,都是笑话。”
“你觉得是笑话?”
“不是笑话是什么?”周远说,“我天天抽烟,我同事天天跑步,结果他先得了肺癌。你说,这是不是笑话?”
我没说话。
“所以我不抽烟了。”他说,“不是怕死,就是觉得,没意思了。”
他把“没意思”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我听出来了。
他不是觉得没意思。
他是怕了。
他怕自己成为下一个。
他怕自己有一天躺在那张检查床上,然后听到同事说,周远,你查出来了。
他怕了。
这个在手术台上切了十几年肿瘤的人,怕了。
那天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周远怕的,不是死。
他怕的是,自己所有的“认命”,到头来都是借口。
他怕的是,有一天躺在病床上,会后悔自己抽的每一根烟,喝的每一口酒,吃的每一顿外卖。
他怕的是,自己对得起所有病人,却对不起自己。
他怕的是,刘敏和儿子看着他的检查报告,脸上的那种表情。
那种表情,他见过无数次。
在病人家属的脸上。
他不想让刘敏和儿子成为那种表情。
但他更怕的是,自己已经来不及了。
戒烟之后的周远,变了很多。
他开始吃食堂,虽然还是觉得没味,但至少是健康的。
他开始跑步,从最开始跑一公里就喘,到后来能跑五公里。
他开始尽量早回家,陪儿子玩,虽然还是不太会哄孩子,但至少在努力。
刘敏有一次给我打电话,说周远最近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说不上来。”刘敏想了想,“就是,好像没那么累了。”
“那是好事。”
“是好事。”刘敏说,“但我总觉得,他有点用力过猛。”
“用力过猛?”
“嗯,就陪儿子的时候,特别认真,认真得有点假。他以前陪儿子,是那种懒洋洋的,躺在沙发上看着儿子玩。现在是蹲在地上,跟儿子一起玩,但总觉得他在演。”
“可能他还在适应。”
“也许吧。”刘敏说,“但我希望他是真的想改,而不是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自己。”
刘敏说得对。
周远戒烟,不是因为想通了。
是因为怕了。
恐惧是一种很强大的动力,但它也容易让人变形。
周远变得小心翼翼,变得战战兢兢。
以前的他,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状态,觉得自己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怕。
现在的他,开始怕了。
怕熬夜,怕吃得不健康,怕少跑了一天步。
他把自己活成了自己以前最不屑的那种人。
但我知道,这不是他。
他只是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从一个不认命的人,变成了一个认命的人。
从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变成了一个什么都怕的人。
但本质上,他还是在较劲。
只是这次,他较劲的对象变了。
以前是跟命较劲,现在是在跟命较劲。
以前是“我不要你管”,现在是“我求你放过我”。
但命这东西,你求不求,它都在那里。
它不在乎你抽烟,也不在乎你跑步。
它只在乎一件事。
你什么时候,该走了。
六月的时候,周远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我查了。”
“查什么?”
“体检。”
“然后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没事。”他说,“一切正常。”
“那就好。”
“嗯。”
“你吓我一跳。”
“我自己也吓一跳。”周远说,“等结果的那几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现在放心了?”
“放心了。”
他说完这两个字,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远的声音,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放下心的人。
冷静得,像他在手术室里。
冷静得,像他在宣布一个坏消息。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骗了我。
他的体检结果,不是一切正常。
他的肺部,查出了一个结节。
不大,但形态不太好。
他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他没告诉我。
也没告诉刘敏。
他谁都没说。
他一个人扛着。
就像他扛了这么多年的所有事一样。
一个人扛着。
七月份,周远约我见面。
还是那家烧烤店。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都凸出来了。
“你怎么瘦成这样?”我问他。
“最近胃口不太好。”他说。
“戒烟戒的?”
“嗯,戒烟戒的。”
他点了一串素菜,没点酒,没点肉。
“你不是说一切正常吗?”我看着他,“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周远没说话。
他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盘子里的烤韭菜,拨了很长时间。
“其实,我没跟你说实话。”
我的筷子停住了。
“我查出来一个结节。”
“什么结节?”
“肺结节。”
“良性的?”
“不知道。”他说,“还在观察。”
“多久了?”
“两个多月了。”
“你没告诉刘敏?”
“没有。”
“为什么?”
“不想让她担心。”
“她是你老婆,你应该告诉她。”
“告诉她有什么用?”周远抬起头看着我,“她知道了,除了担心,还能做什么?”
“至少她能陪着你。”
“陪着我干嘛?陪我一起害怕?”
“你不是害怕吗?”
周远没说话。
“你害怕吗?”我又问了一遍。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怕。”他轻轻地说,“特别怕。”
“怕什么?”
“怕死。”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重。
“我以前以为自己不怕。”周远说,“我见过那么多死人,我以为我不怕了。但那天拿到报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一直在抖。”
“抖了多久?”
“一整天。”他说,“那天我有一台手术,我站在手术台上,手还在抖。”
“你还能做手术?”
“我不做,谁做?”周远说,“那个病人等了三个月才排到我的手术,我要是临时取消,他怎么办?”
“你疯了。”
“我知道。”
“你手抖的时候,还拿着手术刀?”
“嗯。”
“你就不怕出事?”
“怕。”周远说,“但我更怕,他等不到下一次手术。”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吗,”周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这双手,切过上千个肿瘤。每一个,我都切得很干净。但轮到自己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能做的。”
“做什么?戒烟?跑步?吃健康食品?”周远说,“我戒了,跑了,吃了。然后呢?还不是一样。”
“结果还没出来,你别说这种话。”
“结果已经不重要了。”周远说,“重要的是,我学会了害怕。”
“害怕不是什么坏事。”
“是坏事。”周远说,“害怕让我没办法做手术了。”
“什么意思?”
“我请了长假。”
“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久。也许,再也不做了。”
“你舍得吗?”
“不舍得。”周远说,“但我怕我拿着手术刀的时候,手会抖。”
他顿了顿。
“一个手会抖的外科医生,还不如不拿刀。”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周远说了很多话,有些是他从来没说过的。
他说他后悔了。
后悔自己抽了那么多年的烟。
后悔自己喝了那么多酒。
后悔自己吃了那么多外卖。
后悔自己那么多年,没好好陪过刘敏和儿子。
“你说,人是不是非得等到要死了,才会后悔?”
“不是。”我说,“但大部分人都是。”
“我以前觉得,命由天定,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
“现在呢?”
“现在觉得,命由天定,但有些东西,是可以改变的。”
“比如呢?”
“比如,让自己少一点后悔。”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结了账。
“走吧。”
“去哪?”
“回家。”他说,“我跟刘敏说好了,明天带儿子去公园。”
“你告诉她了?”
“还没有。”周远说,“但我会告诉她的。”
“什么时候?”
“今晚。”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比之前所有的笑容都真实。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些年来,一直听我说话。”
“我们是朋友。”
“我知道。”周远说,“但朋友也不是非得听你说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了。”
“周远。”
“嗯?”
“结果出来,告诉我。”
“好。”
他转身走了,背影瘦削,但脚步很稳。
我站在烧烤店门口,看着他走远。
北京的夏天,夜晚的空气里飘着烤串的香气和人们的笑声。
周远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命由天定,但有些东西,是可以改变的。”
我不知道他的结节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我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
但我知道,他至少,开始试着,好好活着了。
这就够了。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
周远的进一步检查结果出来了。
结节是恶性的。
早期肺癌。
拿到结果那天,周远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觉得不安。
“是恶性的。”他说,“但还好,发现得早。”
“能做手术吗?”
“能。”他说,“我自己给自己安排了一台手术。”
“你自己?”
“嗯,我找了我最信任的同事来主刀。”
“什么时候?”
“下周三。”
“你告诉刘敏了?”
“告诉了。”
“她怎么样?”
“哭了。”周远说,“然后骂了我一顿。”
“骂你什么?”
“骂我瞒着她,骂我不把自己当回事,骂我这么多年抽烟喝酒熬夜。”
“然后呢?”
“然后她说,你要是有事,我跟你没完。”
“这像是她说的。”
“嗯。”周远说,“所以我不能有事。”
手术那天,我请了假,去了医院。
刘敏坐在手术室外面,手里攥着一包纸巾,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周远的儿子被送到外婆家了,没来。
“他进手术室之前,说了什么?”我问。
“他说,”刘敏顿了顿,“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这些年,让我担心了。”
“还有呢?”
“还有,他说,他会出来的。”
“那就好。”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刘敏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手术室的门。
我坐在她旁边,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四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
周远的同事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笑容。
“手术很成功。”
刘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我扶住她。
“他没事了?”
“没事了。”医生说,“恢复好的话,大概两周就能出院。”
“谢谢,谢谢。”
刘敏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周远从麻醉中醒过来的时候,我站在病房外面,透过玻璃看着他。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上插着管子,但眼睛是睁着的。
刘敏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在说什么。
周远听着,偶尔点点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刘敏笑了。
那个笑容,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肿瘤医院的大楼灯火通明。
很多窗户都亮着灯。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有的故事是绝望的。
有的故事是希望的。
而周远的故事,至少在这一刻,是希望。
他出院那天,我去接他。
他坐在轮椅上,被刘敏推出来。
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
“感觉怎么样?”
“还行。”他说,“就是有点疼。”
“正常的。”
“我知道。”他说,“我是医生。”
“你现在是病人。”
“对。”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现在是病人。”
刘敏把轮椅推到车旁边,我帮着把周远扶上车。
他坐稳之后,看着我。
“你说得对。”
“什么?”
“命由天定,但有些东西,是可以改变的。”
“你改变了吗?”
“我改了。”周远说,“我戒了烟,戒了酒,开始吃食堂,开始跑步。虽然还是查出了结节,但我至少,没让它变成更坏的东西。”
“所以你觉得,改变有用吗?”
“有用。”他说,“因为如果不是我改变了,这个结节可能不会被发现。等它变大了,变晚了,我就真的没机会了。”
“所以你现在信命吗?”
周远想了想。
“信。”他说,“但我更信自己。”
“为什么?”
“因为命是老天爷给的,但怎么活,是我自己选的。”
他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
“走吧。”
“去哪?”
“回家。”
刘敏发动了车。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车汇入车流,消失在北京城灰蒙蒙的天空下。
我想起周远说过的那些话。
想起他说“清醒很难受”。
想起他说“命由天定”。
想起他说“我是在认命”。
想起他说“我是在躲”。
想起他说“我害怕”。
想起他说“命由天定,但有些东西,是可以改变的”。
想起他说“怎么活,是我自己选的”。
周远用了十几年时间,从一个不信命的人,变成一个认命的人,再变成一个不认命的人。
他走了一个圈。
但最后,他回来了。
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自己。
那个在大学毕业的时候,说“我能救命”的自己。
只是这一次,他救的,是他自己。
我想,这就是周远的故事。
一个肿瘤外科医生的故事。
一个烟酒不离、顿顿外卖的人的故事。
一个差点被自己杀死的人的故事。
一个最后,活下来的人的故事。
都说命由天定。
但周远告诉我。
命,是自己选的。
他选了活着。
所以,他活着。
那天晚上,我给周远发了一条消息。
“好好活着。”
他回了一条。
“你也是。”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夜空。
北京的夜空,还是看不见星星。
但我知道,星星在那里。
只是被云遮住了。
就像希望。
有时候你看不见它。
但它一直都在。
只要你愿意去找。
周远找到了。
我想,我也能找到。
每个人,都能找到。
只要,你愿意。
周远出院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去他家看他。
他瘦了不少,但精神头很好,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摆着一杯温水,旁边是一盘切好的水果。
刘敏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炖着汤,香气飘出来。
周远的儿子趴在沙发旁边,拿着那辆红色的消防车,嘴里还是念念有词。
“爸爸,你什么时候能带我去公园?”
“下周。”周远说,“下周爸爸就能走路了,带你去。”
“真的吗?”
“真的。”
小孩咧嘴笑了,继续玩他的车。
周远看着我,指了指茶几上的水果。
“吃。”
我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怎么样,恢复得还行?”
“还行。”他说,“就是伤口偶尔会疼,咳嗽的时候特别疼。”
“正常。”
“嗯,我知道。”他说,“我自己做的,我清楚。”
“你清楚什么?”
“清楚怎么切,也清楚怎么疼。”他说,“以前我切别人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被切的人是什么感觉。”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周远说,“疼,特别疼。”
“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自己以前那些年。”
周远想了想。
“后悔。”他说,“但我后悔的不是抽烟喝酒,我后悔的是,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机器。”
“机器?”
“嗯。”他说,“我以为只要我切得够多,就能救更多的人。但我忘了,我自己也是个人。”
“现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他说,“人是会累的,会疼的,会怕的。”
他顿了顿。
“也会死的。”
“但你活下来了。”
“对。”他说,“我活下来了。”
“所以接下来呢?”
“接下来,”周远说,“好好活着。”
“怎么算好好活着?”
“就是,”他想了想,“每天吃早饭,少加班,多陪儿子,少抽烟——”
“你已经戒烟了。”
“对,我已经戒烟了。”他笑了,“那就改成,多跑步。”
“还有呢?”
“还有,按时体检。”
“你是医生,还要我提醒你?”
“医生也需要被提醒。”周远说,“医生最容易忽视的就是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他说,“现在还会抖吗?”
“会。”
“什么时候?”
“拿手术刀的时候。”
“那你还回得去吗?”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也许回得去,也许回不去。”
“如果回不去呢?”
“那就做别的。”
“做什么?”
“教学生。”他说,“我切不了,但我可以教别人怎么切。”
“你舍得吗?”
“舍不得。”周远说,“但我更怕,拿着刀的时候手抖。”
“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他说,“但我得接受。”
“接受什么?”
“接受自己,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周远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没有不甘,没有委屈,没有愤怒。
只有平静。
“你变了。”我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了,就是变了。”我说,“没有好坏。”
“也对。”周远说,“人活着,总会变的。”
“就像命。”
“对。”他说,“命由天定,但怎么变,是我自己选的。”
刘敏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放在餐桌上。
“吃饭了。”
周远站起来,动作很慢,扶着沙发扶手。
刘敏走过来,扶了他一把。
“慢点。”
“我知道。”
他们走到餐桌旁边,坐下。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们。
周远给刘敏夹了块排骨,刘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周远说,“就是想给你夹。”
“你以前从来不夹的。”
“以前是以前。”
刘敏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你变了。”她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刘敏说,“变得像刚认识你的时候。”
“那时候我是什么样?”
“那时候你,会给人夹菜。”
周远笑了。
“那以后,我天天给你夹。”
“你说的。”
“我说的。”
他们相视一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周远和刘敏的脸上,照在那盘排骨上。
我坐在对面,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吃完饭,周远说想出去走走。
刘敏不放心,要陪着,周远说不用,让我陪着就行。
我们下了楼,在小区里慢慢走。
北京的秋天,树叶黄了,落了一地。
周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小区里的树,秋天是这个样子的。”
“你没时间看。”
“对。”他说,“我每天都赶着去医院,赶着做手术,赶着回家,从来没停下来看过。”
“现在呢?”
“现在有时间了。”他说,“停下来看看,觉得挺好的。”
他走到一棵银杏树下,捡起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看着。
“你说,人为什么要等到要死了,才会发现活着。”
“因为活着的时候,没想过会死。”
“对。”周远说,“我以前也没想过。”
“现在呢?”
“现在想了。”他说,“但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死没那么可怕。”
“那什么可怕?”
“后悔。”周远说,“后悔自己没好好活着。”
他把那片叶子放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不会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我活着。”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真。
就像那天我接他出院时一样。
“走吧。”
“去哪?”
“回家。”
我们转身往回走。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周远的脚步很慢,但很稳。
每一步,都很稳。
回到周远家的时候,刘敏正在客厅里陪儿子玩。
周远换了鞋,慢慢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他的儿子跑过来,爬到他腿上。
“爸爸,你疼吗?”
“不疼。”周远摸了摸儿子的头。
“那你什么时候能带我去公园?”
“明天。”
“真的吗?”
“真的。”
“拉钩。”
“拉钩。”
周远伸出手,跟儿子拉了钩。
刘敏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睛又红了。
但她没哭。
她走过来,坐在周远旁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周远愣了一下,然后用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肩。
“对不起。”他说。
“你说过了。”
“我想再说一遍。”
“好。”
“对不起。”
“没关系。”刘敏说,“你活着,就够了。”
“我会好好活着。”
“我知道。”
他们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儿子在周远腿上,刘敏靠在周远肩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我悄悄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
“我先走了。”
周远抬起头看着我。
“路上小心。”
“嗯。”
“下次来,我做饭给你吃。”
“你会做饭?”
“不会。”周远说,“但我可以学。”
“好。”
我关上门,站在楼道里,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声音。
我按下电梯按钮,等着。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电梯里的广告牌换了一张新的,上面写着“关爱生命,从体检开始”。
我看着那行字,想起周远。
想起他抽烟的样子。
想起他喝酒的样子。
想起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想起他捡起那片叶子的样子。
想起他说,“怎么活,是我自己选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来,外面是北京秋天的天空,很蓝,很高。
我抬头看了一眼。
阳光很好。
风也很好。
一切都很好。
周远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他开始好好活着。
而我也开始学着,好好活着。
因为周远教会了我一件事。
命由天定。
但怎么活,是你自己选的。
你可以选择抽烟,喝酒,熬夜。
也可以选择跑步,吃食堂,早睡。
你可以选择认命。
也可以选择不认命。
你可以选择当一台机器。
也可以选择做一个人。
周远选了。
我也选了。
你呢?
后来,周远真的去当了老师。
他辞掉了肿瘤外科的一线工作,去了医学院,教学生怎么做手术。
他说他站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手还是会抖。
但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手是稳的。
“我切不了肿瘤了,”他说,“但我可以教别人怎么切。”
“你甘心吗?”
“不甘心。”周远说,“但人活着,总会有不甘心的事。”
“那怎么办?”
“接受。”他说,“然后,把不甘心的事,变成甘心的事。”
“怎么变?”
“换个角度。”他说,“我以前觉得,只有亲手切掉肿瘤才算救人。现在觉得,教会一个学生切肿瘤,也是救人。”
他顿了顿。
“而且,我能救更多的人。”
“怎么说?”
“我一年能做多少台手术?几百台。但我教出来的学生,一年能做多少台?”
“懂了。”
“所以,”周远说,“我不亏。”
“你从来都没亏过。”
“对。”他说,“只是以前没发现。”
周远当老师之后,变了很多。
他开始锻炼,每天跑步五公里,风雨无阻。
他开始学做饭,虽然做得很难吃,但刘敏说,至少比外卖健康。
他开始陪儿子,周末带他去公园,去博物馆,去图书馆。
他开始陪刘敏,他们一起去买菜,一起去散步,一起看电视。
他开始,像一个人一样活着。
而不是像一台机器。
去年底,周远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肺部模型,下面坐着几十个学生。
他穿着白大褂,头发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新学期第一课。”
我回了一条。
“教什么?”
他回。
“教他们,怎么活着。”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周远,真的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烟酒不离、顿顿外卖的肿瘤外科医生了。
他变成了一个会吃早饭、会跑步、会给老婆夹菜的人。
他变成了一个站在讲台上,教学生怎么活着的人。
他变成了一个,真正活着的人。
都说命由天定。
但周远,用他的方式,改变了自己的命。
不是改变结果。
而是改变过程。
不是改变终点。
而是改变到达终点的方式。
这就是周远的故事。
一个普通人的故事。
一个肿瘤外科医生的故事。
一个学会好好活着的,人的故事。
窗外的雪还在下。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北京的雪,很轻,很软,落在窗台上,落在树枝上,落在路上。
路边的早餐店已经开门了,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有人推门进去,有人端着豆浆出来。
生活还在继续。
故事还在继续。
周远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我的故事,也在继续。
我们每个人,都在继续。
因为活着,就是继续。
活着,就是希望。
活着,就是一切。
所以,好好活着。
不是明天。
不是后天。
是今天。
是现在。
是此时此刻。
周远教会我的,我也想告诉你们。
命由天定。
但活着,是你自己选的。
选吧。
选好好活着。
就像周远一样。
就像每一个,在深夜里,还是决定坚持下去的人一样。
好好活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