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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嫌我穷分房5年,离婚后我中两百万,她哭求复婚我转头全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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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零三分,孙磊第四次从沙发上爬起来。

腰像断了似的酸,沙发垫子早就塌了个坑,躺下去整个人窝在里面,翻个身都费劲。

他去上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主卧的门——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底下缝隙里透出一线光。

彭玉贞还没睡,手机屏幕的亮光一闪一闪的。

孙磊站在客厅里,愣了两秒,弯腰把那床薄被子捡起来,重新铺好。

被子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这床被子是他们结婚那年从彭玉贞娘家带过来的,十五年了,打了三个补丁,边上的线头都磨断了。

他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心。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全亮,孙磊起来煮粥。

米是昨天泡好的,水放得刚刚好,开了小火慢慢熬。

他又切了一碟咸菜,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准备给彭玉贞煎个荷包蛋。

锅里的油刚刚冒烟,主卧的门开了。

彭玉贞穿着一件粉色睡衣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全睁开。

她看了孙磊一眼,没说谢谢,也没说早安。

她走到镜子前,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

“粥快好了。”孙磊说。

“嗯。”

“鸡蛋你要不要?”

“随便。”

孙磊把荷包蛋铲进盘子里,端到桌上。彭玉贞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皱了皱眉。

“又放多了水。”

孙磊愣了一下,端起碗自己也喝了一口,觉得正好。

“我觉得还行。”

“你觉得?”彭玉贞冷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觉得对过?”

孙磊没吭声,低头喝粥。

客厅的挂钟指向七点一刻,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茶几上那台已经用了八年的电视机上。

电视机旁边的花瓶里插着一束假花,花瓣上落了灰,谁也没擦过。

今天我要加班,晚上可能九点才回。你把你自己的饭管好就行,别等我了。”彭玉贞站起来,把碗往水池里一丢,“哗啦”一声,碗沿磕到水龙头,磕掉了一小块瓷。

她看都没看,转身进了房间换衣服。

孙磊把碗从水池里捞出来,用水冲了冲,看见碗沿上那个缺口,用指腹摸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八点整,孙磊骑着电动车去上班。

机械厂在城东,骑过去要四十分钟。

路上经过一片老居民区,街道两边全是早餐摊子,卖油条的、卖豆浆的、卖煎饼果子的,热气腾腾的。

他闻到一阵葱油饼的香味,肚子叫了一声。

早上他没吃几口,彭玉贞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胃里。

到了厂里,换好工作服,胡涛从车间那头走过来。

“又没吃饱?”胡涛递过来一个包子,“我妈包的,猪肉大葱的。”

孙磊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还是热的,肉馅里流出来的油烫了一下他的舌尖,他缩了一下嘴。

“你媳妇又给你脸色看了?”胡涛靠在机器上,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

“没有。”

“没有?你看你这表情,跟死了亲妈似的。”

孙磊没接话,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老孙,我跟你说,你得硬气一点。”胡涛吐出一口烟,“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了。你媳妇那个人,你越让着她,她越得寸进尺。”

孙磊擦了擦嘴,说不上来的感觉,酸酸涩涩的。他说:“能怎么办?日子总要过。”

你呀。”胡涛弹了弹烟灰,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中午在食堂吃饭,孙磊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食堂里闹哄哄的,工友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聊。

那边几个年轻的工人在聊新来的技术员,这边几个老工人在聊厂里的效益。

孙磊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吃着饭,菜是白菜炖粉条,肉只有两片,薄得像纸。

吃了一半,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彭玉贞发来的微信。

晚上超市搞活动,我九点才下班。你把家里收拾一下,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晾了,地板拖一下。

孙磊看了两遍,打了两个字:“好的。”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路上注意安全。

发完,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饭。白菜炖粉条已经凉了,油花凝在面上,白花花的一层。

下午五点半下班,孙磊骑车去了菜市场。

他买了两根排骨、一根白萝卜,又买了一把葱。



他想给彭玉贞炖个汤,晚上回来喝了暖和。

卖排骨的大姐认识他,一边剁排骨一边说:“你家媳妇身体还好吧?”

“还好。”孙磊说。

“那就好,你们两口子感情不错。”

孙磊笑了一下,没接话。他把排骨装好,付了钱,骑车回家。

到家六点多,他先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晾了,然后开始炖汤。

排骨焯了水,洗掉浮沫,放进砂锅里,加姜片、葱段,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慢慢炖。

萝卜切成滚刀块,等汤炖了四十分钟才下进去。

整个厨房里飘着汤的香味,热气把窗户蒙上了一层雾。

汤炖好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女儿依诺打来的电话。

“爸,你在家吗?”

“在家呢。吃了没?”

“吃了。我妈呢?”

“她加班,还没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孙依诺说:“爸,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

“没有,你别瞎想。”

“你别骗我了。上次我回家,看见你的被子在沙发上。”

孙磊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爸,你们要是不开心就离了吧。我不小了我能接受。”

孙磊拿着电话的手抖了一下,说:“你好好学习别胡思乱想。”

我没胡思乱想。我只是不想看你这样。

挂了电话,孙磊坐在厨房里的小板凳上,看着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片金黄色的油花。

蒸汽升起来,扑在他脸上,热乎乎的。

他坐了很久,久到砂锅里的汤都快熬干了,才站起来关火。

晚上快十点,门锁响了。彭玉贞推门进来,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股寒气。她看见餐桌上摆着一碗排骨汤,愣了一下。

“不是说了不用等吗?”

孙磊从沙发上站起来:“汤炖多了,不喝就浪费了。”

彭玉贞端起碗,喝了一口。她皱了皱眉,放下碗。

“盐放少了。”

“那我再加点。”

“算了,不喝了,没胃口。”她把碗推进桌子中间,转身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

孙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碗汤,汤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没再说什么,把那碗汤端起来,倒进了水槽里。

哗啦一声,汤顺着下水道冲走了。

晚上十一点多,孙磊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看见主卧的门已经关上了。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敲门,走到沙发前,把被子铺好。

被子是去年夏天盖的薄毯,天冷了,盖着有点薄,但他也没说什么。

躺下来,空调嗡嗡地响着,窗户外面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声。

孙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他想到了下午女儿说的那句话“你们要是过得不开心就离了吧。”,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路灯。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第二天早上,孙磊醒的时候,沙发旁边放了一张纸条。是彭玉贞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明早给我炖个排骨汤。”

落款处印了一抹口红印,大概是写字的时候顺手涂上去的。

孙磊看着那抹口红印,忽然想起来,彭玉贞结婚那天也涂了这种颜色的口红。

那天他第一次见她穿红棉袄,好看得他移不开眼。

他记得那天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裤兜里。然后进了厨房,淘米,煮粥。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跟流水一样。

彭玉贞回家越来越晚。

以前是七点,后来八点,再后来九点十点。

她说是超市忙,搞活动,顾客多,走不开。

孙磊也没多问,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还是照常嫌弃他。

嫌他做饭咸了,嫌他拖地不干净,嫌他衣服穿得土,嫌他不会说话,嫌他没本事,嫌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这些话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在孙磊心里。刚开始疼,后来就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习惯了,习惯了就不会再叫出声来。

有天晚上,孙磊去彭玉贞单位接她。

没别的意思,就是路过,想顺道带她回家。

他把电动车停在超市后门,等了快二十分钟,看见彭玉贞从后门出来了,但不是一个人。

旁边跟着个男人,四十来岁,身材壮实,穿着一件皮夹克。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笑,彭玉贞笑得很大声,跟在家里的样子完全不同。

孙磊坐在电动车上,没动。

他看着彭玉贞上了那个男人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车,什么牌子的他认不出来。车发动了,从他的眼前开过去,带着一阵风。

电动车停在原地,孙磊握着车把,指节攥得发白。

他骑着电动车回了家,把门锁好,把灯打开,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什么节目,他没看进去。

过了没多久,手机响了,是彭玉贞打来的。

“你在家?”

在。

“我今天加班到很晚,你不用等我了。”

“好。”

挂了电话,孙磊把电视关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在嗡嗡地响。

他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看着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明暗交织的线条。

第二天早上,彭玉贞回来换衣服,看见孙磊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

“你怎么了?”

“没事。”

“没事就去做饭,我今天想吃煎饼。”

孙磊站起来,进了厨房。

他拿起一个鸡蛋,磕了一下,蛋壳碎了一块,蛋液流出来,手指上黏糊糊的。

他盯着手指上那团透明的蛋液,忽然觉得很累。

他说:“玉贞,我们好好聊聊。”

彭玉贞正在房间里换衣服,听见了,探出头来:“聊什么?”

聊聊我们俩。

“有什么好聊的?”彭玉贞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不就这样过着吗?”

“你不觉得我们这样不对?”

“哪儿不对?”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孙磊的手握着那个碎的鸡蛋壳,指尖有一点微微泛白,“你每天回来就是睡觉,我每天起来就是上班。我们之间,好像什么也没有了。”

彭玉贞从房间里走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她看了孙磊一眼,语气有点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

孙磊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话说了出来:“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空气一下子静下来。

彭玉贞愣了愣神,然后笑了,笑得很冷:“你什么意思?查我?

“我没有查你。我只是问你。”

“我在外面辛辛苦苦上班挣钱,回家还要受你这种气?”彭玉贞的声音一下高起来,“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有什么资格怀疑我?”

孙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告诉你,孙磊,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了,你就直说。别在这阴阳怪气的。”

孙磊低下头,手上的蛋液已经干了,黏在皮肤上,像一层透明的膜。

彭玉贞拎起包,摔门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整个屋子震了一下。

孙磊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那个碎鸡蛋壳。

他把蛋壳丢进垃圾桶,洗了手,看着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又过了一个星期。

那天天黑了,彭玉贞回到家,脸上带着一种孙磊从未见过的表情。她说:“孙磊,我跟你商量个事。”

孙磊正在拖地,闻言停下手里的活儿。

“你说。”

“我想离婚。”

孙磊拿着拖把的手顿了一下,那根拖把的手柄是塑料的,细,硌手。他把拖把靠墙放好,转过身来看着彭玉贞:“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跟你离婚。”彭玉贞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跟你过不下去了,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孙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你想要什么生活?”

“我想要一个男人能养得起家,能给老婆孩子更好的日子过,而不是像你这样,一辈子窝在那个破厂里,一个月拿那几块钱的死工资,连给我买个像样的包都买不起。”

孙磊不说话。

“我告诉你,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对我很好。他开网约车,一个月挣的钱是你的好几倍。他愿意跟我在一起,愿意给我更好的生活。”

孙磊听完了,没发火,也没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彭玉贞的脸。那张脸他看了十五年,可是这一刻,他觉得好陌生。

“那个男人是谁?”

“你别问是谁,跟你没关系。”

“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你是我老婆。”

“很快就不是了。”

孙磊沉默了。

彭玉贞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这是离婚协议,我找律师写好了。房子归我,车子归我,孩子你不要的话我给你。”

孙磊走上前两步,看了一眼桌上的纸。他伸手拿起来,慢慢看完了。

孩子我要。”他说。

彭玉贞愣了一下,看着他,像是没想到他会在这件事情上主动出声:“你要孩子?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养得起吗?”

“我会养。”

“你拿什么养?”

“我总有办法。”

彭玉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复杂。最后她“哼”了一声:“行,既然你这么说,那依诺就跟你。房子和车归我,没问题吧?”

“没问题。”

“你可别后悔,净身出户,什么都没有。”

“不后悔。”

彭玉贞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把笔递给他。孙磊接过来,手有些抖,但他没犹豫,一笔一划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字的时候,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很细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清晰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签完字,孙磊把笔放下,没有再看那份协议一眼。他走进卧室,拿起一个行李箱,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

“你今天就搬?”彭玉贞靠在门框上问。

“对,今天搬。”

住哪里去?

“我有地方住。”

彭玉贞没再说话。

她看了一眼那个行李箱,又看了一眼孙磊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个人就这样走了,不争不吵,不吵不闹,跟这十几年的日子一样,默默无声。

孙磊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身来。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待了十几年的房间,目光掠过床头的结婚照、衣柜上的贴纸、墙角那盆他养了好几年的绿萝。

他没多看,拉开门,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彭玉贞忽然叫住他:“孙磊。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真的不后悔?”

孙磊沉默了一阵,说了一句:“玉贞,这些年,我欠你什么?”

“什么?”

我欠你什么?

彭玉贞愣了一下,没说话。

孙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哀,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释然。

“我不欠你什么。”

他把门推开,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孙磊拖着行李箱下了楼梯,行李箱的轮子在台阶上磕磕碰碰,发出“咚咚”的声音。

每一声都响在他的心上。

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他站了十几秒,转身走了。

胡涛帮他在城中村找了一间出租屋,一个月房租三百五。

屋子不大,一间卧室加一个小厨房,卫生间只有三平米,转个身都困难。

家具几乎是没有的,一张床,一张木板搭的桌子,一把塑料椅子。

墙上刷着白色的涂料,已经泛黄了,有几处还起了皮。

窗户是朝北的,阳光晒不进来,屋里常年有股潮气。

但孙磊觉得挺好。

他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一个破旧的布衣柜里。那布衣柜是胡涛从家里搬来的,拉链都拉不上,但毕竟是能放下东西。

第一个晚上,他坐在床边,看着这间屋子,空荡荡的,四面墙壁,头顶一盏灯泡,发出昏黄的灯光。

他坐了很久,忽然长出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孙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床不舒服,是太舒服了。

没有沙发垫子的坑,没有彭玉贞摔门的声音,没有压抑的空气,只有窗外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和远处汽车的鸣笛声。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窗边,像一条干涸的河。

孙磊睡不着,索性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

城中村的夜晚很热闹。

路边有卖烧烤的,有卖炒粉的,有卖水果的。

空气里混杂着孜然、辣椒和油烟的味道。

有人在路边划拳,有人在打电话吵架,有小孩哭闹,有狗叫。

这一切嘈杂的声音,在孙磊听来,反而是种安慰。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一家彩票店门口。彩票店还没关门,里面灯亮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看手机。

孙磊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本来想走,又停住了。他摸了摸口袋,掏出十块钱,走了进去。

老板,给我打张双色球。

“机选?”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机选。”

店主接了钱,在机器上点了几下,一张彩票就打印出来了。

他递给孙磊:“收好了,明天开奖。”孙磊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串数字,他也没仔细看,随手折好,塞进裤兜里。

出了彩票店的门,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他看看天,天上一颗星星也看不见。路边的绿化带里,有只猫“喵”地叫了一声,钻进树丛里不见了。

孙磊把彩票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在城中村里住了下来,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早上起来煮点粥,吃了去厂里上班,中午在食堂吃盒饭,下午下班回来自己做点吃的,然后看看电视,刷刷手机,早早睡觉。

日子过得简单,但反倒踏实了。

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说每一句话。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几点睡就几点睡。

虽然穷,但心里那头堵着的石头像是被搬开了,呼吸都顺畅了一些。

女儿依诺周末会过来看他,跟他一起吃顿饭,帮他收拾收拾屋子。

小姑娘十二岁了,个子窜得高,已经到孙磊的肩膀了。

她每次来都不说什么,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写作业,帮孙磊择菜。

有次吃完饭,孙磊在洗碗,她站在旁边看着他。

“爸。”

“嗯?”

“你现在开心点了吗?”

孙磊手上洗盘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泡沫从指缝里流下去,在水池里化开。

“开心,”他说,“挺开心的。”

“那就好。”

依诺没再问,转身去写作业了。孙磊看着她的背影,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他赶紧低下头,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了他吸鼻子的声音。

一个多月后的一个周六。

孙磊在洗衣服。他把所有的衣服都翻出来,丢进洗衣机里。倒洗衣液的时候,他摸了摸裤兜,摸出一团皱巴巴的东西。

展开一看,是那张彩票。

纸已经揉得不像样了,上面还有一些洗衣液的印子,但数字还看得见。

孙磊本来想随手丢掉,想了想又折好,放在桌上。

他寻思着,等会儿去彩票店查一下,说不定能中个五块十块的,够买两注新的。

下午,他拿着彩票去了那家彩票店。

店里坐了好几个人,有的在看号码走势图,有的在填选号单,有人在跟老板聊天。孙磊把彩票递给老板:“老板,帮我看看这张中了没。”

老板接过来,看了一眼,把一个读票的仪器拿过来刷了一下。

机器“嘀”了一声。

老板看了看屏幕,眉头动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头看着孙磊,表情有点不对。

“怎么了?”孙磊问,“没中是没中,没事。”

老板没说话。他走过去,翻开墙上的中奖号码公告,对照着那张彩票,一个一个地核对。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彩票放下来,抬头看着孙磊,声音有点发抖:“你……你这张彩票中奖了。”

“中多少?”孙磊笑着问,“五块还是十块?”

“不是五块十块。”

“那是多少?”

老板咽了口唾沫,说:“二等奖,两百多万。具体金额要等兑奖那边核定。应该是两百一十万左右。你这张是二等奖。”

旁边几个正在看走势图的顾客都转过头来了。

店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孙磊脑子里“嗡”的一声,整张彩票从手里滑到桌上。他把彩票拿起来,看了又看,彩票上的数字在灯底下清清楚楚。

“你没看错?”孙磊的声音像是从别的地方飘来的。

“没看错。”老板把屏幕转给他看,“你看,一等奖是这几个号,你的号全中了一等奖以下的红球,就差一个蓝球没中。二等奖,两百多万。”

孙磊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忽然感到腿有点软,手撑着柜台。

“不是……我没看错吧?”

“没看错。”

彩票店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天晚上,孙磊没睡。

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里攥着那张彩票,看着它,翻来覆去地看。

彩票上的数字他已经能背下来了,但他还是要看,好像看一眼就能确认它还在一样。

他把彩票放进一个塑料袋里,把塑料袋塞进枕头套里,把枕头抱在怀里。

他给胡涛打了个电话。

“涛子。”

“怎么了?大半夜的。”

“我跟你说个事。”

“我中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中多少?”

“两百多万。”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然后胡涛说:“你逗我?”

“我没逗你。”

“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好像是胡涛从床上坐起来碰倒了什么东西。

“我操!”

胡涛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叫孙磊别动,哪也别去,他马上过来。

十几分钟后,胡涛骑着他那辆破摩托车,轰隆隆地停在了出租屋楼下。

他砰砰砰地敲门,孙磊一开门,胡涛冲进来,一把抓住他肩膀:“彩票呢?给我看看!”

孙磊把彩票拿出来,递给他。

胡涛接过去,对着灯看了半天,然后整个人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孙磊,你要发了。”

两个大男人坐在出租屋里,一人拿着一瓶啤酒,喝到凌晨三点多。

胡涛一直在说,说孙磊苦了这么久终于熬出头了,说这下看彭玉贞那个势利眼怎么办,说她肠子都要悔青了。

胡涛说得激动,连干了三瓶。

孙磊却不怎么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啤酒瓶,偶尔喝一口。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在彭玉贞家的那个客厅,那道光也是这样照进来的。

那时候他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你怎么好像不高兴?”胡涛问他。

“不是不高兴,”孙磊说,“就是……说不上来。”

“你苦了这么多年,这笔钱是老天爷给你的补偿。”胡涛的目光亮亮的,“买套房,买辆车,再娶个好媳妇,以后的日子就好了。”

孙磊没接话。

过了两天,消息走漏了。

彩票店老板吴江华,是个嘴上不把门的主儿。

他在店里跟人聊了几句,说前两天有人在他店里中了二等奖。

一来二去,话就传开了。

传到胡涛的媳妇那里,胡涛的媳妇又传到了别人那里。

孙磊不知道的是,这个消息,最后传到了彭玉贞的耳朵里。

那是中奖后的第四天。

孙磊正坐在出租屋里吃午饭,一碗面条,加了一把青菜,卧了一个荷包蛋。吃到一半,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彭玉贞打来的。

三年了,她几乎没有主动给他打过一个电话。

现在她打了。

孙磊看着屏幕上闪烁的来电显示,面条在筷子上卷着,悬在半空中。他没有马上接,让手机响了七八声。

最后,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

对面先是沉默。然后,传来彭玉贞的声音,又轻又软,跟从前完全不一样。

“磊哥,是我。”

孙磊没说话。

“你……还好吗?”

“还好。”

“我听说……你中奖了?”

孙磊把筷子放下了,面条落在碗里,溅起一小片汤花。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反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彭玉贞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混着一丝讨好的意味:“听朋友说的。磊哥,你运气真好,真的。我替你高兴。”

孙磊没有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彭玉贞开口了,声音细细的:“磊哥,我们能见一面吗?

“没必要吧。”

“我想当面跟你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协议上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彭玉贞的声音忽然变了,带上了哭腔。

磊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那个郑强,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骗了我六万块钱,跑了。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我瞎了眼,我后悔了。我才知道,你对我最好,只有你对我是真心的。

孙磊听着,眼睛望着窗外。

窗外有人在晒被子,暖洋洋的阳光下,那床被子被风吹得鼓鼓的。隔壁的小孩在玩皮球,皮球滚到马路上,小孩跑着追,嘴里喊着什么。

“磊哥,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复婚吧,好不好?”

孙磊握着手机。他没有挂电话,但他也没有回答。

“磊哥?你还在听吗?”

我在听。

“你能原谅我吗?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保证以后我再也不说你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能不能……再见我一面?”

孙磊闭上眼睛,说了三个字:“不用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他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桌上,那碗面条还在冒着热气。荷包蛋已经凉了,蛋黄凝固了,不再流心。

他拿起筷子,把面条吃完,把汤喝干净,把碗洗了。

当天晚上,彭玉贞坐在她妈妈家的沙发上,抱着手机,一遍一遍地读她和孙磊的聊天记录。

几年下来,他们的聊天记录几乎都是短的,没有几句话。

大部分是她发的指令:“晚上买点菜回来。

电费交了没?

“女儿下周开家长会,你去。”

我加班,不回来吃饭了。

而孙磊的回话永远是那两个字:“好的。”

她翻着这些聊天记录,越看越心酸。

她妈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吭哧吭哧地嗑着:“你呀,当初就不该那么对人家。孙磊那人老实本分,虽说挣得不多,但对你是真心实意。你呢?嫌人家穷,嫌人家没本事,天天给他脸色看。现在好了,人家走了,反倒发达了。”

彭玉贞没吭声,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机屏幕上。

“你也别哭了,”她妈又说,“你要是真后悔,就好好去求求人家,说不定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不见我。”

“那你就想办法让他见你。你去他单位堵他,去他住的地方堵他。男人啊,心都是软的。你诚心诚意地去求,他总会心软的。”

第二天,彭玉贞直接到机械厂去找孙磊。

门卫拦着她不让进,她就在大门口等着。

等到中午十二点,下班的铃声一响,工人们陆续从厂里走出来。

她站在门口,眼睛往人群里看着,一个一个地辨认。

然后她看到了孙磊。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跟几个同事一起走出来,说着什么。彭玉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快步走上前去,挡在他面前。

“磊哥。”

孙磊抬头看见她,愣住了。

旁边的工友一看这架势,识趣地走开了,只剩他们两个人站在厂门口。门口那棵大槐树投下一大片阴影,把两个人笼在里头。

“你怎么来了?”孙磊皱眉。

“我……我就是想看看你。”彭玉贞低着头,声音比蚊子还细,手指绞着衣角,把衣角拧成一条麻花,“磊哥,你能给我几分钟吗?我们就说几句话,行吗?”

孙磊沉吟了一下,点了下头:“你说吧。”

彭玉贞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磊哥,我真的是被骗了。那个郑强,他一开始就骗我。说他开公司,说他有房有车,结果全是假的。他骗了我六万块钱,说是投资网约车车队,结果他把钱都卷走了。我现在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磊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这三年做得不对。但是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以后好好过日子,我再也不说你什么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孙磊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那张脸跟三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浅浅的鱼尾纹。他想,三年了,过得真快。

“你说完了?”孙磊问。

“磊哥——”

“说完了就回去吧。”

孙磊侧过身,绕开她,准备走。

彭玉贞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磊哥!你原谅我一次!就一次!要不你打我,你骂我都行,你别不理我!

孙磊被她拽着胳膊,停住了。他没有甩开她,只是转过头,看着她。

“玉贞,你还记得你最后一次给我洗衣服是哪一年吗?”

彭玉贞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还记得你最后一次给我做饭是哪一年吗?

彭玉贞低下头,咬住嘴唇。

“你还记得……你最后一次跟我说‘辛苦了’,是哪一年的事?”

彭玉贞的肩膀抖了一下。

孙磊把自己的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他说:“你回去吧,别再来找我了。”

“我不走!我不走!”彭玉贞忽然蹲了下来,蹲在厂门口的地上,双手捂着脸,放声大哭,“我不走!你原谅我!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走!”

路上已经有行人往这边看了。

孙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他等着她哭完。

风从槐树叶子间穿过来,吹得地上的落叶打转。

孙磊在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了城郊的一所山区小学。那是胡涛跟他提过的,说那边的孩子缺书、缺桌椅,教室的窗户都是坏的,冬天冷风直往里灌。

孙磊开着导航,骑着电动车骑了四十分钟才到。学校在山脚下,校门生锈了,上面的字有一半已经看不清楚。进去以后,操场上长着草。

他站在操场上看了半天,听到教室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他想起女儿依诺那天问他:“爸,你不是一直说山里的孩子没书读吗?”

他靠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透过破旧的窗户,看着里面那些黑漆漆的小脑袋。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正站在黑板前面,拿着粉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孙磊掏出手机,给胡涛打了一个电话。

“涛子,你帮我打听一下,红十字会怎么联系?”

干嘛?你要捐钱?

“你疯了啊?你刚中了两百多万,你不好好享受享受,你捐了?”

“我想过了。”

“你想什么了?你买套房啊!你给依诺存点钱啊!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

“孙磊,你他妈是不是傻了?”

“这钱捐出去,你不会后悔?”

孙磊想了想,说:“不会。”

“你就不怕彭玉贞知道了,又来闹?”

“她闹又不能怎样。”

那天晚上,孙磊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摆着那张银行卡,里面有一百六十八万。

他把卡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回桌上。

依诺给他打了个电话。

“爸,你吃饭了吗?”

“吃了。”

我今天考试考了第二名。

是吗?不错啊。

“爸,你是不是有心事?”

孙磊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爸爸就是想你了。”

我周六来看你。

挂了电话,孙磊在手机上查了一下山区小学的捐款账户。他把账户信息复制下来,放在备忘录里。然后他把卡收好,关灯睡觉。

周六早上,女儿依诺来了。

她买了一大袋橘子,是她用零花钱买的。她把橘子放在桌上,说:“爸,你多吃点水果。”

孙磊笑了:“你哪来的钱?”

“我省下来的。”

孙磊摸了摸她的头。

中午,孙磊做了红烧肉、炒青菜、番茄鸡蛋汤。

两个人坐在那张小桌上,一人一碗饭,吃得热气腾腾。

依诺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说:“爸,你做的饭比妈妈做的好吃。”

孙磊笑了。

吃完饭,依诺去洗碗,孙磊坐在旁边看着她洗碗的背影。

依诺。

爸爸要是把钱捐了,你会不高兴吗?

依诺没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她问:“捐什么钱啊?”

“爸爸中奖的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

“爸爸想把那些钱捐给山区的学校。买新书,买新桌椅。”

依诺沉默了一会儿,回过身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滴着水的碗。

“爸,你捐吧。我不拦你。”

孙磊看着她,愣了。

反正咱们家以前也穷惯了,不差这点钱。”依诺甜甜地笑起来,“而且,我以后会挣钱的,我养你。

孙磊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低下头,装作擤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行,那我等你挣钱养我。”

依诺笑着转过身去,继续洗碗。

水流哗哗的声音,在小小的厨房里响着。

彭玉贞是个死心眼的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孙磊不见她,她就天天来。

早上来,中午来,晚上来。

她在厂门口蹲守,在出租屋楼下蹲守。

孙磊出门倒垃圾,她跟在后头;孙磊去买菜,她跟在旁边;孙磊骑车上班,她打出租车在后面跟着。

她每天打无数个电话,发无数条微信。

孙磊不接,她就发语音,一条接一条。

语音的内容五花八门,有时候是道歉,有时候是回忆从前,说他们刚结婚时多好;有时候是哭,一字一顿地说着自己后悔。

有天下午,天下着小雨,彭玉贞又来了。

她站在出租屋楼下,撑着一把伞。雨不大,但风大,风吹得雨丝斜着飘,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子。

孙磊从楼上下来,准备去上班。看见她站在那里,脚步停住了。

“你怎么又来了?”

“我想跟你谈谈。”

“我已经说清楚了。”

磊哥!”彭玉贞快走几步,雨水打在她脸上,“你给我一次机会!一分钟就行!就一分钟!

孙磊看看手表:“你说吧。”

彭玉贞扑通一声跪在了雨水里。

雨水浸透了她的裤子,泥水溅到她身上。她仰着头,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磊哥,我给你跪下了!我求你了!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这些年我想明白了,是我不好。我不该嫌弃你,我不该那么对你。你现在有钱了,我也不是图你的钱。我是真的后悔了,我放不下你。”

路过的邻居停下来看热闹,交头接耳。

孙磊站在楼梯口的屋檐下,离彭玉贞两步远的地方。他看着跪在雨里的彭玉贞,心里五味杂陈。

“玉贞,你起来。”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你不嫌丢人吗?”

我不怕丢人!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孙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听我说几句话,行吗?”

彭玉贞使劲点头:“你说你说!我都听你的!”

孙磊说:“玉贞,你知道我这些年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彭玉贞愣了一下。

“不是你没做家务,不是你嫌我挣得少,不是你摔碗摔盘子。”孙磊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是我每天回家,进门的时候,心里没盼头。”

彭玉贞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我每天下班,在门口站一会儿才敢进去。我心想,今天能有个好脸色吗?今天不会吵架吧?那不是家,那是上刑场。”

他的话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扎在彭玉贞心里。

“你跪在这里,说你会改。可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就像那个碗,磕了个缺口,你再怎么补,缺口还是在那里。”

彭玉贞哭得浑身发抖,雨水打在地上溅起水花。她的伞被风吹倒了,滚落到路边,雨丝打在她脸上,顺着往下淌。

“磊哥,我……”

“你别说了。”孙磊打断她,“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他走下楼梯,绕过彭玉贞,推着电动车出了楼门。雨点打在他脸上,有点凉,也有点疼。

身后传来彭玉贞的哭声:“孙磊!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没有回头。

一个月后,孙磊站在山区小学的操场上,看着孩子们在新修的操场上跑步。孩子们的脚步声整齐有力,像秋天的鼓点。

新桌椅搬进了教室,图书室的书架上摆满了新书,教室的窗户换上了玻璃,阳光透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握着孙磊的手:“孙先生,感谢你。你是我们学校的大恩人。这些孩子有了你,就有了出路。”

孙磊摇摇头:“别这么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这些钱放在我这里,也就是存着。放在这里,能发光。”

几个孩子跑过来,围着他,七嘴八舌地叫他“叔叔”

“叔叔”。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朵小花,怯生生地递给他:“叔叔,送给你。”

孙磊接过来,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谢谢你。”

小女孩笑了,露出一排掉了门牙的牙床。

胡涛站在一旁,看着他,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孙磊,你是个好人。”

孙磊笑了一下:“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我就是想干点让自己心里踏实的事。”

捐款的事在当地电视台播了。不出三天,消息就传到了彭玉贞那里。

那天下午,彭玉贞直接找上门来。

她像疯了一样拍打孙磊的房门:“孙磊!你给我出来!”

孙磊打开门。

彭玉贞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珠子都红了:“你把钱捐了?你把一百多万都捐了?”

“是。”

“你疯了!你是不是疯了!”彭玉贞的声音高到破音,“那是钱!一百多万!你拿去捐了!你脑子被门夹了吗?”

“这是我的钱,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你——你有毛病!”彭玉贞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往外冒,“我求了你那么久,你不肯原谅我,你不肯跟我复婚。现在你把钱全捐了!你就是不想给我是不是!你就是宁可把钱扔了也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是不是!”

孙磊看着她,没说话。

“你怎么能这么狠!”彭玉贞哭得撕心裂肺,拍着门框,“我们十几年的感情,你就这样对我!你宁愿把钱给别人,你都不愿意给我!”

孙磊靠在门框上,说:“玉贞,那天在雨里,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我不接受!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钱。”孙磊很平静,“这钱是我中奖中的,跟别人没有关系。我想怎么花,是我自己的事。你当年嫌我穷,现在嫌我把钱捐了。你这辈子,只跟钱有关系。”

彭玉贞瞪着他,眼眶里全是泪,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孙磊把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彭玉贞哭天喊地的声音,她用手拍着门:“孙磊!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我跟你十几年!”

孙磊靠着门站着,听着外面的哭声。他没有开门,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朵已经有点蔫了的小花上。花是那个小女孩送给他的,他舍不得扔。

第二天,孙磊去学校接了依诺,带她去吃了一顿火锅。

两个人坐在火锅店里,锅里的红汤咕嘟咕嘟地翻滚,蒸腾的热气升上来,把他们围在中间。

孙磊给依诺涮了几片肥牛,夹到她碗里。

依诺又给他夹了回来:“爸,你也吃。

孙磊笑了,把肉塞进嘴里。

“爸,你真把钱都捐了?”

“嗯。怎么了,后悔了?”

“不后悔。”依诺摇了摇头,夹了一个虾滑放到他碗里,“爸,我没看错你。”

孙磊愣了一下,看着碗里那个圆滚滚的虾滑。

你在爸心里,永远都是最棒的。

孙磊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吃着虾滑。热气扑在他脸上,眼睛有点发酸。

爸,你以后还打算给我找个妈吗?

孙磊被辣椒呛到了,咳了好一阵:“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我就是问问。”

“不找了。有你一个,就够了。”

依诺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孙磊把依诺送回家,自己回到出租屋。

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到山区小学的公众号。

上面发了一篇报道,标题写着《感恩孙磊先生慷慨捐助》。

配图是孩子们坐在崭新的教室里上课的照片,阳光从新窗户洒进来,照在孩子们的笑脸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个银色的盘子。

孙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城中村的夜晚很热闹,楼下有人喝酒划拳的声音。

他靠在栏杆上,忽然想到,如果那三年没有离婚,如果他没有买那张彩票,如果他没有中奖,如果他没有捐钱——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他不知道答案。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现在不后悔。

风吹过来,吹得他头发动了动。

远处有烟花忽然炸响,砰的一声,在夜空里炸开了一朵金黄色的花,照亮了半个天空。

他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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