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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赌气打工8年,回家准备离婚,推开门后愣住:双腿像灌了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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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插进锁孔那一刻,我的手在抖。

八年了,这把钥匙我从没丢过,可也从来没敢往回插。

门开了,屋里的灯亮着。

茶几上放着杯热水,还冒着白烟。

灶台上摆着个盘子,用保鲜膜盖着,一看就是刚做的。

我整个人钉在门口,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

一股红烧茄子的味道飘过来,是我最爱吃的。

可墙上那张黑白照片,让我脑子“嗡”的一声。

电话在这时响了,那头传来女儿的声音:“爸,你到家了?妈说等你回来,一定要让你吃上热乎饭。”



01

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会以这种方式回到这个家。

站在门口,我盯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笑得跟活着一样,可照片四周扎着黑纱。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没错,是秀云。

眼睛不会骗我,可我就是不敢相信。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摞着几本书,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边。

电视柜上摆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根枯黄的狗尾巴草,那是秀云以前最爱做的事,说狗尾巴草不用花钱,看着还顺眼。

她还说,这草命硬,插土里就能活,比人强。

我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做梦。

钥匙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响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弹了几下。

我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三次才拿起来。

最后一次拿起来的时候,钥匙齿划了一下我的手指,疼,清晰的疼,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

鞋柜上放着双布鞋,秀云的,鞋底磨得都快透了,鞋面上打了两个补丁。

她这个人,一辈子舍不得扔东西,总说还能穿,凑合凑合就行了。

旁边还有一双小号的运动鞋,是我走那年给雨桐买的,早就穿不下了,却刷得干干净净摆在柜子上。

我蹲下去,摸了摸那双鞋,鞋带都洗得发白了。

客厅的墙上贴满了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数学竞赛第一名”。

从一年级到高三,一张都没落下。

最上面的那张是去年发的,上面的名字写着韩雨桐。

我女儿今年十八了。

我蹲下来,扶着鞋柜,脑子里乱成一团。

是秀云不在了?

还是我走错门了?

我抬头又看了看门牌号,502,没错,是咱们家。

门牌边上还贴着我当年贴的福字,都褪成白色的了。

厨房传来动静,我吓得一激灵,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背撞上防盗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在楼道里回荡。

脚步声近了,从厨房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姑娘,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里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

“爸,你回来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可这声音我认得,是雨桐的声音,虽然变了调,可我还是认得。

我愣愣地站着,看着这个姑娘。瘦高个,瓜子脸,眉眼像极了秀云。不,就是秀云的翻版。她嘴角带着笑,可眼眶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雨桐?”

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点点头,把米饭放在餐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双筷子,摆在米饭旁边,又拿了个空碗,倒了碗水,放在对面。

动作很麻利,像是做惯了这些事。

“妈说,你吃饭的时候喜欢喝水,水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嗓子眼发紧,紧得生疼。

她坐下来,看着我,眼睛里含着泪,却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她咬着下嘴唇,那是秀云的习惯动作。

“爸,你先吃饭,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餐桌还是那张老餐桌,上面铺的塑料布都没换,只不过边角的地方全用透明胶带粘了一遍又一遍,有的地方都粘了三四层。

桌角的防撞条还在,是当年雨桐小时候怕她磕着贴的,都发黄了。

我端起碗,手还是抖的。碗底碰着桌面,磕出细碎的响声。

米饭上盖着红烧茄子,茄子炖得烂烂的,上面撒了葱花,还放了点蒜末。是我最爱的吃法,秀云记得,秀云一直都记得。

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眼泪就下来了。

这味道,跟秀云做的一模一样。

不对,这就是秀云做的。

她做菜不放味精,就是酱油、盐、蒜末,可味道就是不一样。

我吃了八年食堂,没吃到过一次这个味。

我抬头看雨桐,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桌面上,洇开一个个小圆点。

“你妈呢?”

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雨桐抬起头,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可越擦越多。

“妈走了三年了。”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像炸了个雷。走了?什么叫走了?我明知道她说的“走了”是什么意思,可我就是不愿意往那方面想,不愿意相信。

“去哪了?”

我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我明知道答案,却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雨桐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递给我。她掏纸条的时候,手也在抖。

纸条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发黄了,一看就是随身带了很久的。

我打开,里面的字迹是秀云的,歪歪扭扭的,跟她平时写的字不一样,一看就是没什么力气写的。

“韩健,你回来的时候,让雨桐给你做饭。灶台底下有坛泡菜,你最爱吃的那种,我腌了好几坛。我走了,你好好过日子,别让我担心。”

就这么几行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把纸条都洇湿了,字迹都模糊了。我使劲想看清楚,可越看越花。

雨桐站起来,走到灶台前,蹲下去,从底下摸出一个坛子。

坛子不大,封着口,上面贴着张红纸条,写着“韩健最爱吃”。

红纸都褪色了,可字还在。

她把坛子放在餐桌上,打开封口,一股熟悉的酸味飘出来。

是我最爱吃的泡菜。秀云腌的泡菜,用的是她妈传下来的老坛水,又酸又脆,每次都能吃大半坛。

我伸手进去,夹了一根,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一点都没变。

不对,变了。泡菜比以前咸了,咸得发苦。不知道是腌久了,还是她放盐的时候手抖了。

我嚼着泡菜,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溅起细小水花。

雨桐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她的手很轻,像是怕碰疼我。

“爸,妈说她不怪你。”

我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哭着哭着,整个人滑下去,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在地板上,磕得生疼。

雨桐也跟着蹲下来,抱着我,娘俩一起哭。

哭了很久,直到哭不动了,我才慢慢缓过来。

雨桐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递给我。毛巾热乎乎的,敷在脸上,舒服。

“爸,你洗把脸,我去热热菜。”

她端着菜进了厨房,打开火,锅里刺啦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跟我记忆里的那个小姑娘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才十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转。

现在她长大了,比她妈还高半头,可还是那么瘦,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我站起来,走到她房间门口。

门开着,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

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床头上摆着个布娃娃,是秀云给她缝的。

床头柜上放着个相框,里面是我们三口的全家福,那年她刚满五岁,我抱着她,秀云站在旁边笑。

照片里的我,意气风发。那时候还没失业,日子虽然紧巴,但一家人在一起。

现在呢?

我拿起相框,擦了擦上面的灰。

“爸,吃饭了。”

雨桐在厨房喊我。

我放下相框,走过去。

桌上重新摆好了菜,除了红烧茄子,还有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

雨桐给我盛了碗汤,放在我面前。

“爸,你瘦了。”

她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

“在外面,吃不好。”

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烫得眼泪又下来了。

02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雨桐回了自己房间,关着灯,也不知道睡着没有。她房间里没有鼾声,也没有翻身的动静,大概是憋着气不发出声音。

我脑子里全是秀云的样子。

她哭的样子、笑的样子、生气的时候皱眉的样子、高兴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的样子。

还有她站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背影瘦瘦的,腰上系着那条碎花围裙。

还有她最后一次见我的样子。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那天我喝了点酒,回家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秀云坐在客厅里等我,桌上放着碗面条,都坨了。灯光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又喝酒了?”

她没抬头,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我懒得理她,脱了鞋往沙发上一倒。鞋都没脱,就把脚搭在茶几上。

“韩健,你能不能去找份工作?”

她站起来,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攥着那双筷子,攥得死紧。

“工作?你知道现在工作多难找吗?”

我冲她吼了一句,酒劲上头,嗓门特别大,把隔壁邻居都惊动了。楼下传来几声狗叫。

“再难找也得找,总不能天天在家喝酒。”

她声音还是那么小,可我听得出,她在忍着气,忍着忍着就忍不住了。她的嘴唇在发抖。

“你少管我!”

我抓起桌上的酒杯,摔在地上,碎玻璃溅了一地。杯子碎成了好几片,“啪”的一声,清脆又刺耳。

秀云往后退了一步,脚被碎玻璃划了一下,血流出来,她没吭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头看着我。

然后她蹲下去,一片一片捡玻璃。

“我不捡,你能捡吗?”

她拿起扫把,把碎玻璃扫干净,又拿拖把把地拖了。拖把上沾了血,她也没吭声,只是换了桶水接着拖。

我看着她一瘸一拐地收拾,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可嘴上还是硬着:“你嫌我没出息是吧?我走,行了吧?”

秀云没搭话,端着碗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

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气。她从来不跟我吵,就是沉默,那沉默比骂我还难受。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憋得慌。

更难受的是,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我就是拉不下那个脸。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行李,买了去深圳的火车票。

走的时候秀云在厨房做早饭,油烟机嗡嗡响着。雨桐刚起床,揉着眼睛看我。她穿着那件小兔子的睡衣,头发乱蓬蓬的。

“爸,你要去哪?”

“打工。”

“什么时候回来?”

“赚了钱就回来。”

我摸了摸她的头,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到楼下,听见她喊了一声:“爸,早点回来!”

我没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到了火车站,我回头看了一眼县城灰蒙蒙的天,给秀云发了条短信:“我去深圳了,不混出个人样不回来。”

发完我就关机了。

火车开了很久,窗外从熟悉的县城变成了高楼大厦。我靠着窗户,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了个洞。

到了深圳,一切从零开始。

我在工厂找了份流水线的工作,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手指磨破了皮,腰酸得直不起来。一个月发三千块,我留五百,剩下的寄回去。

第一次寄钱的时候,我写了张汇款单,备注里只写了三个字:“生活费。”其实想写点别的,可又不知道写什么。

寄完钱,我站在邮局门口,拿着手机,想给秀云打个电话。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我。

拨了一半,又挂了。

说什么呢?说对不起?那不是认怂了吗?

最后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回了宿舍。宿舍里七个人,臭气熏天。

一个月后,秀云给我打了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心跳得厉害,手心都出汗了。

可我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该说什么?说我在外面挺好的?说我后悔了?

她又打了第二遍,我还是没接。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我都挂了。

后来她想了个办法,让雨桐写封信寄过来。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雨桐举着一张数学试卷,满分100。她笑得可开心了,露出两颗掉了一半的门牙。

她在后面写着:“爸爸,妈妈说你寄钱回来了。她哭了,我也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拿着信,看了好几遍,把照片锁进铁皮柜里,跟存折放在一起。

心想着,再等等,等攒够钱就回去。

可这一等,就是七年。

那七年里,我换了三个工厂,从流水线做到了班长,工资从三千涨到了五千。

每月定时寄钱,从不间断。汇款单上从来只有“生活费”三个字,一个字不多。

可秀云再也没打过电话。

我也没打。

不是不想,是怕接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有时候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号码,盯着看半天,最后还是锁屏了。

后来我听老乡说她提了离婚,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都懵了。跑去问,才知道是真的,她去民政局问过手续的事。

我气得把宿舍里的东西都砸了。洗脸盆摔在地上,哐当响。

想着她肯定是跟别人好了,不然怎么会提离婚?我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从那以后,我更不敢回去了。

我怕回去看到她有了别的男人,怕听到孩子叫别人爸爸。更怕她当着我的面说:韩健,我不等你了。



03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乱成一团。我听见远处传来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沙沙的,一下又一下。

我坐起来,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眼睛又干又涩,像是糊了一层什么。

厨房里传来动静,是雨桐在做饭。我穿上拖鞋走过去,拖鞋还是以前那双,鞋底都磨薄了。

她站在灶台前,系着条围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动作很熟练。她正在切葱花,刀起刀落,很稳当。

“醒了?”

她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眼圈却还是红的,肿肿的。

我点点头,坐在餐桌旁。

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粥冒着热气,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粒红枣。

“你妈教的?”

我问。

她点点头,把粥端到我面前,又递过来一双筷子。

“妈说你不爱吃甜的,粥里不放糖。但她会放几颗红枣,说补血。”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粥熬得很稠,米粒都煮开了花,红枣的甜味渗进了粥里。

“雨桐,你妈什么时候走的?”

我憋了一晚上的问题,终于问出来了。

她夹咸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筷子在碟子上停了一会儿,才夹起来。

“三年前,冬天。”

她说得很平静,可声音有点抖。她放下筷子,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什么病?”

“心脏病。”

我愣住,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溅出几滴粥。那几滴粥落在桌子上,慢慢晕开。

“她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查出来很久了,妈不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蔡姨说的,说妈查出来好几年了。”

我盯着碗里的粥,脑子里嗡嗡的。

心脏病?秀云什么时候有的心脏病?她身体一直还行,就是偶尔会心口疼,她总说是胃不好。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声音有点哑,喉咙发紧。

雨桐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含着泪,亮晶晶的。

“妈不让说。她说你在外面打工不容易,不能让你操心。她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回来,会影响你工作。”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还说什么了?”

“妈说你这个人倔,又爱面子。她走了以后,你肯定会后悔,怕你想不开。”

雨桐放下筷子,擦了擦眼泪。她的手指细长,跟秀云的一样。

“她让我看着你,别让你做傻事。”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掉进粥碗里,跟粥混在一起,咸咸的。

我使劲咬住嘴唇,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吃完饭,雨桐去上学了。她背着书包出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你一个人在家别乱想。我中午就回来。”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

我站起来,把秀云的东西翻了出来。我打开衣柜,她的衣服占了一小半,都是旧的,很多都洗得发白了。有几件是当年结婚时买的,都十年了。

柜子里有几件新衣服,标签都没剪,叠得整整齐齐。我看了看标签,都是打折的,价格便宜。她舍不得穿,说要留到过年穿。

最底下压着个相册,塑料封皮都磨破了。

我翻开,里面都是我们的照片。

结婚照,她穿着红裙子,笑得羞涩。我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雨桐的满月照,小家伙胖乎乎的,眯着眼睛。秀云抱着她,脸上还带着生完孩子的虚肿,可笑得很开心。

全家福,那年雨桐五岁,在公园里拍的。

我看着那些照片,每一张都在笑,每一张都像是昨天拍的。可仔细看,秀云的笑里有东西不一样了,越来越疲惫,越来越沉默。

最后面夹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

上面写着:“韩健,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

字迹有些潦草,带着颤抖的痕迹,像是随手写下的。不,是反复写了又撕掉,最后才留下来的一张。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什么叫“就这样了”?她写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失望?是不甘心?还是想告诉我什么?她是不是在等我回答?

我把相册收好,放回原处。想了想,又把那张纸条拿出来,放在口袋里,贴着心口。

下午,雨桐放学回来,带回来一个铁盒子。

盒子锈迹斑斑,上面沾着点泥,边角都磕瘪了。

“这是邻居蔡姨拿来的,说是我妈留给你的。她说放在她那好几年了,一直没机会给你。”

我接过盒子,手有点抖。

打开。

里面全是信。

有几十封,每封都贴着邮票,地址都是深圳的厂址。邮票都贴好了,可她没寄出去。

我拆开最上面那封,信封里装着张照片,是秀云的。

她瘦了很多,头发扎着,笑得有些勉强。照片的背景是咱们家客厅,墙上的奖状还没这么多。

照片后面写着:“韩健,我们都老了。”

我继续往下翻,每封信都很短。

有的只有一句话:“韩健,你还好吗?”有的写着:“雨桐长大了,学习很好。”还有的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

每一封的结尾都一样:“你回来吧。”

有几封信没寄出去,旁边写着:“算了,不寄了,他肯定不想看。”

我的手抖得厉害,把信一封封看过去,眼泪把信纸都打湿了。字迹洇花了,我使劲想看清,可越急越看不清。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折叠得整整齐齐,用透明胶带封着口。

纸条上写着:“韩健,我不怪你。我这辈子就后悔一件事,当年不该跟你提离婚。你在外面一个人,也辛苦了。好好照顾雨桐,她很想你。”

我跪在地上,趴在铁盒子上,哭得像个孩子,浑身发抖。

雨桐站在门口,看着我,含着泪帮我捡地上掉落的照片。她一张一张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放回盒子里。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很小,却很温暖。

我抬头看着她,她跟我对视着,眼睛里是心疼,是理解。

“雨桐,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

她摇摇头,眼眶红红的。

“爸,妈说她不后悔。她说她这辈子做过很多选择,选了三样:嫁给你,生下我,等你回家。”

“她说她不后悔。”

我听了这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来。

不后悔?她怎么会不后悔?

我对她做过什么?除了让她操心,让她等,我什么都没给她。

04

第三天早上,我去了秀云的坟。

雨桐指了路,说在城北的山坡上,那一片都是公墓。

我骑着她的自行车,骑了四十分钟才到。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胎都蹦得响。

坟在县城北边的山坡上,周围全是荒草,坟头长满了野花。黄色的、白色的,在风里摇摇晃晃。

墓碑很普通,花岗岩的,上面刻着:“邓秀云之墓。夫韩健,女韩雨桐立。”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石头冰凉冰凉的。碑上落了些灰,我用袖子擦了擦。

我拿出那坛泡菜,放在碑前,又摆上她最爱吃的糖糕。糖糕是我在街口那家铺子买的,还是老字号,味道没变。

“秀云,我来看你了。”

我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风轻轻吹过,坟头的野花摇了几下,像是在回应我。

“你做的泡菜,我吃了,还是那个味。”

“秀云,我对不起你。”

我跪下来,膝盖磕在碎石子地上,磕得生疼。但我没动,就那么跪着。

“你跟着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脾气臭,又爱面子,从来没跟你说过一句软话。有时候明明知道错了,嘴上就是不肯认。”

“你生病了,也不告诉我。你说怕我操心,可你让我现在怎么办?”

我的眼泪流下来,沿着脸颊滴进土里,很快就被吸收了。

“我回来了,可你走了。”

“秀云,你骂我吧,你打我两下也行。”

风又吹过来,卷起几片树叶,落在我的肩膀上。有一片叶子落在墓碑上,我轻轻拿下来。

我抬头看着墓碑,秀云的笑凝固在黑白照片里。她走的时候,才四十三岁。

“你知道吗?雨桐懂事了,成绩特别好,年年拿奖状。”

“我把那些奖状都贴墙上了,是你让贴的吗?”

“秀云,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说完这几句话,我再也说不下去了,趴在坟前哭。哭得全身发抖,嗓子都哭哑了。

哭够了,我站起来,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每一个都鞠得很深,直不起腰来。

“秀云,你等着我。”

回去的路上,我骑得很慢。

路边的树都长高了,以前还是小树苗,现在都遮住了半边天。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秀云以前说过,想回她娘家那边的镇上开个小店,卖点日用品,不用赚太多,够过日子就行。她说那个地方好,空气好,人也少,适合养老。

当时我没同意,觉得那地方太偏,一个月赚不了几个钱。我还说她是吃饱了撑的,瞎想。

她当时没说什么,就是笑了笑,转身继续洗衣服。

现在想想,她想要的就那么简单,可我就是没给她。不是我给不了,是我根本没想过要给她。

我骑到一个坡上,停下来,推着车走。路边有个老头在放羊,羊群慢悠悠地吃着草,铃铛叮当作响。

我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心里想着:秀云,要是有下辈子,你别等我了。找个老实人,好好过日子,比跟着我强。

回到家,雨桐正在写作业。

我走到她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很明显哭过。

“爸,怎么了?”

“雨桐,爸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留下来。”

她愣了一下,眼圈又红了。

“我把工作辞了,回来陪你。不走了。”

她放下笔,看着我。

“爸,你不用为了我……”

“我知道。但爸也想明白了。钱是赚不完的,可家人是赚不回来的。”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书桌上摊着作业本,字迹工整干净,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爸以后就在县城找个活干,陪着你。你考大学,爸送你去。”

她放下笔,抱住我,抱得很紧。

“爸。”

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她的肩膀在发抖。

“哎。”

我应了一声,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她瘦得厉害,后背的骨头都硌手。

“爸回来了,以后不走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了起来。

我也哭了,搂着她,哭得喘不上气。

我们爷俩就这么抱着哭了很久。

雨桐抬起头,眼睛红肿着,看着我。

“爸,妈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我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把她搂得更紧。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汽车驶过的声音。

这个城市还是跟以前一样,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05

我把深圳的工作辞了,退了宿舍,把行李寄回来。

临走那几天,我心里乱得很,睡不着觉。

躺在宿舍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泪痕一样。

老张打电话过来,问我什么时候走。

我说下周。

他说哥,你不容易,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外面,回去好好过日子。

我说是啊。

他又问,嫂子的事,我听说了,你也别太难过。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挂了电话,我翻出秀云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说:“韩健,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盯着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看。

什么叫“就这样了”?她到底想说什么?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起来翻了翻手机,找到表妹王天瑜的电话。

王天瑜嫁到县城边上的镇上,离我家不远。她从小和秀云关系好,秀云有什么事都喜欢跟她说。

我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哥?你怎么想到打电话了?”

她的声音很惊讶。

“天瑜,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嫂子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沉默得让我心慌。

“知道。秀云姐走的当天,我就去了。当时你在深圳,我没敢告诉你。怕你受不了,也怕你赶不回来。”

“她……”

我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胸口闷得慌。

“她什么时候查出来的病?”

“查出来好几年了。她走得急,大概是知道自己不行了,才让雨桐给我打电话。我到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就指了指床头的盒子。”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天瑜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哥,我说了,你别怪我。”

“秀云姐心里有你,可她也是个犟脾气。她怕你知道了,觉得她是在拖累你。有时候她也跟我说,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我突然就火了,声音大到手机都跟着震了一下。

“可那是我老婆!她有病我肯定得治啊!我去卖血也得给她治!”

“哥,我当时也这么劝她,她说治也是白治,花那冤枉钱干啥?不如留着给雨桐交学费。她说医生说了,这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得长期治疗,花钱如流水。”

我蹲下来,蹲在走廊尽头,眼泪又掉下来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哥,你也别太难过了,秀云姐走的时候很安详,没受什么罪。她走的前一天还跟我说,想吃你做的糖糕。”

我听不进去,把手机挂了。手机在手里发烫。

蹲在走廊尽头,哭了很久。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

后来老张跑过来,看见我蹲在那儿,吓了一跳。他手里端着个脸盆,水晃来晃去。

“哥,你咋了?”

我摇摇头,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没事,就是想到点事。”

老张看了看我,没再问,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他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我收拾好东西,退给房东钥匙,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火车开了三十多个小时。我睡不着,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闪过的风景,脑子里全是秀云。

火车轰隆轰隆响着,像是在给我的心跳打节拍。

到了县城,我出了站,拖着行李箱往家走。

半路上经过一家小卖部,老板娘看见我,愣了一下。她正在整理货架,手里的东西差点掉了。

“韩健?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你老婆的事……我听说了,你别想太多了。”

我点点头,又往前走。

拐进胡同口,看见蔡芹正站在楼下跟人说话。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比以前老了一些。

她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眼神闪了一下,然后又定住了。

“韩健,你回来了?”

“嗯,蔡姐。”

她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我跟着她走到胡同口,她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开了口。胡同里安静得很,只有风吹过垃圾堆的声音。

“韩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当年秀云跟你提离婚,不是她愿意的。”

“什么意思?”

“她查出来病了,那病治不好,得花钱。那时候雨桐刚上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她怕自己拖累你们。”

我愣住,脑子里嗡嗡的。

“她跟我商量过,说要不就跟你离了,让你一个人过,省得拖累你。我说她傻,她说她不是傻,她是没办法。”

“她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怕你将来为她操心,耽误了前途。她说你这个人虽然脾气倔,但心不坏,不能让她拖累一辈子。”

蔡芹说着说着,眼圈也红了。

“她跟我说,要是将来你回来了,让我告诉你,她不后悔。”

我站在胡同口,整个人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蔡芹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

我在胡同口站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路灯都亮了。

我慢慢走回家,上楼的时候,腿像灌了铅一样。

推开家门,雨桐正坐在客厅里等我,电视开着,放着一个什么节目,但她没看,只是对着电视发呆。

看见我进来,她站了起来。

“爸,你还好吧?”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你妈的事,我知道了。”

“你问蔡姨了?”

“嗯。”

我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

“雨桐,你说你妈是不是傻?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回来?”

雨桐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看着我。

“爸,妈不傻。她也怕你知道以后,抛下一切跑回来。她不想让你因为她,放弃在南方的机会。她知道你一直在存钱,想衣锦还乡。”

“可那些钱有什么用啊!”

我吼了出来,胸口疼得厉害。

“人没了,钱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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