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系滞后、设施老旧、装备不足：一场大火暴露出法国多少尴尬

法国总统马克龙 本文图均为 视觉中国 图

当地时间7月27日上午，法国总统马克龙（Emmanuel Macron）主持跨部门危机会议，讨论仍在法国西南部和东南部蔓延的山火。此前五天，发端于吉伦特省（Gironde）的火灾已烧毁约4.2万公顷土地，23个市镇的22万人被疏散，240栋住宅被焚毁；约2500名消防员投入灭火，其中84人受伤。火线一度推进至距波尔多都会区约15公里处。法国政府表示，疏散波尔多“目前不在议程上”，但火势仍未得到完全控制。

经济部长罗兰·莱斯屈尔（Roland Lescure）表示，吉伦特省已有超过1.3万家企业被疏散，称此次火灾是该地区遭遇的一次“经济上的晴天霹雳”。政府7月27日紧急召集旅游、能源、电信和保险行业代表盘点形势。

这是法国二战结束以来规模最大的山火之一。与2022年朗迪拉斯（Landiras）大火相比，此次火灾蔓延更快、火势更猛。当烈焰再次逼近法国西南部最重要的城市，法国面对的已不只是一次地方性自然灾害，也是异常气候、城市扩张和公共基础设施承压共同构成的夏季危机。

当地时间2026年7月29日，法国吉伦特省，志愿者协助消防员扑救森林火灾。

高温、大火，“法国标准”跟不上更频繁的极端天气了

法国今年入夏以来持续遭遇异常高温。6月17日至30日的热浪来得早、持续长、强度高，6月24日和25日全国24小时平均气温首次达到30℃，超过2003年和2019年的纪录；7月4日至19日，第二轮热浪又持续了近两周。高温增加蒸发量，干燥松针、灌木和林下植被在大面积海岸松林中形成连续可燃物；一旦起火再叠加强风，火势可能在很短时间内跨越道路和人工防火带。

更引人注意的是，火灾正在突破法国传统的地中海火险区。7月12日，位于巴黎东南约50公里的枫丹白露森林起火，2000多公顷林地被烧毁。而吉伦特省火灾把这一趋势推到新的程度：内政部长洛朗·努涅斯（Laurent Nuñez）形容这是“完全前所未有的局面”，从未见过这种规模的对流型火灾——火场释放的巨大热量形成强烈上升气流，甚至制造自身的局部风场。

山火发生前，6月的历史性热浪已经对法国电力系统形成直接冲击。法国核电站需要从河流或海洋取水冷却，沿河核电站使用后的冷却水会重新排入河流。为保护水生生态，法国对排水温度以及核电站造成的河流水温升幅设有严格限制。当河流本身水温过高时，作为遵守环境规定的预防性措施，核电站会降低发电功率，甚至暂时停机。

6月22日晚，法国电力公司关闭了戈尔费什核电站（Golfech）二号反应堆，随后布热（Bugey）和塞纳河畔诺让（Nogent-sur-Seine）也各有一座反应堆停运，此外还有多个核电站的部分机组降低了功率。热浪最严重时，约5.5吉瓦核电装机容量暂时无法使用，相当于全国核电总装机容量的8.7%。

法国当时仍拥有充足的电力供应，并继续保持净出口，但这一事件说明，在高度依赖核电的法国，极端高温既推高空调带来的用电需求，也会限制部分发电设施的可用性。

交通系统同样面临高温风险。法国铁路基础设施的平均使用年限接近28年，审计法院此前指出，超过2.7万公里的铁路网在结构上容易受到高温、洪水等极端天气影响——持续高温可能使钢轨、道岔和接触网变形。如果更新投资不能增加，法国国家铁路公司预计到2028年可能有约4000公里线路面临严重退化。

法国电网的老化问题同样突出：约6.5万座输电塔已经使用70年至105年，27%的架空输电线路运行时间超过60年。受此次山火影响的新阿基坦大区，正是未来电网更新工程最集中的地区之一。

从核电机组降功率，到铁路设备在高温下承压，再到山火逼近输电线路，这些事件并非由同一种技术问题造成，却指向同一个变化：法国基础设施过去依据历史气候条件形成的设计标准和运行规则，正在面对更加频繁的极端天气。

当地时间2020年7月28日，法国吉伦特省，飞机正在执行灭火作业。

灭火机队“老龄化”，军用运输机临时改装上阵

比铁路和电网更直接受到质疑的，是法国的空中灭火能力。法国现有12架加拿大Canadair公司研制的CL-415水上灭火机，可在火场附近的湖泊快速吸水投放，但平均机龄约30年，长期在海水、烟尘和高温环境中飞行，易受腐蚀、需频繁维修。7月24日火势危急之际，仅有5架该型飞机能够执行任务，25日早上才恢复到7架。全国民航飞行人员工会（SNPNAC）副秘书长、灭火飞机飞行员埃里克·杜朗（Eric Durand）说：“我们对近年来保障飞机可用性的政策做出了失败的判断。”

SNPNAC曾于6月19日致信民防和危机管理总局预警飞机可用率不足：第12架飞机在2025年5月科西嘉岛事故后至今未能修复，原定7月中旬交付的第11架仍在试飞。政府则强调空中力量并非全部，努涅斯指出法国约95%的山火主要依靠地面人员扑救。

但吉伦特省议会主席、社会党人让-吕克·格莱兹（Jean-Luc Gleyze）认为，面对如此规模的火灾“需要更多空中力量，而且应该更早投入”。

新飞机采购远水不救近渴，通过欧盟联合采购订购的两架新一代水上灭火机预计2028年交付，另外两架要等到2032年或2033年，原因之一是旧型号生产已在2015年停止。

在此背景下，法国首次投入一架临时改装的A400M军用运输机，其水箱可载约20吨阻燃剂，相当于三架CL-415的载量，并于7月25日完成首次实战投放。不过，A400M目前仅有一套试验性设备，既不能从水面取水，也不适合直接压制火头，主要作用是在火场外围投放阻燃剂、形成隔离线。

吉伦特省社会党议员玛丽·雷卡尔德（Marie Récalde）提醒：“A400M单靠自己扑灭不了这场大火。”杜朗则称其介入“是一场漂亮的公关行动”，因为关键不在一次性投放量，而在能否连续数小时持续投放。

欧洲救援机制面临压力测试，新一轮热浪又逼近

由于本国空中力量不足，马克龙已请求启动2001年建立的欧盟民事保护机制，克罗地亚、葡萄牙、捷克、斯洛伐克派出飞机或直升机，德国、瑞典、罗马尼亚和瑞士提供人员或装备。但今年夏季西班牙、意大利、爱尔兰、荷兰等国也相继起火，一旦更多国家同时求援，可调动的飞机和人员将更加紧张。欧盟负责危机管理的专员哈贾·拉比卜（Hadja Lahbib）承认机制正处于压力之下。

7月27日清晨，吉伦特省政府表示前一夜火情“大体稳定”，没有发布新的撤离令。但法国气象局预计，新一轮热浪自28日起影响法国西南部，局部最高气温可达40℃并伴随更干燥的风。更棘手的是火场自身制造的天气。主火场上空出现罕见的“火积云”：大火释放的热量形成独立对流系统，高度可达10至15公里，还可能产生阵风和闪电，在下风向点燃新的火头。

消防员联合会发言人戴维·安诺特尔（David Annotel）提醒，真正的考验是耐力——2022年7月的朗迪拉斯大火直到当年9月底才被宣布完全扑灭。

当地时间2026年7月29日，法国西南部布拉贡附近，一架德哈维兰飞机在森林上空投放阻燃剂。

马克龙赴波尔多：“未来几周会很艰难”

在火势相对缓和之际，马克龙7月27日往返波尔多，前往阿卡雄湾与波尔多都会区之间探访一线力量；由于当天气象条件令人担心复燃，他没有进入火场，而是在省级消防救援行动中心露面。

与此同时，批评的声音正在增加：有人指责当局为保住旅游价值极高的费雷角半岛（此次大火最初燃起的地方）而任由火势在针叶林中蔓延，消防员工会抱怨“人手和车辆不足”。

“未来几周会很艰难，我们必须撑住。”马克龙说。至于经验教训，他认为要等火灭之后再谈：“我们不会在战斗打到一半时做复盘。”

按官方口径，吉伦特省火势目前只是被“围控”，尚未被“控制”。面对质疑，马克龙辩护称过去十年民防预算“几乎翻了一番”，从4.5亿欧元增至8亿欧元。但他2022年曾承诺任期内把灭火机机队扩充到16架，如今仍只有12架；已订购的4架最早也要2028年交付，而制造商德哈维兰（De Havilland Canada）已无力扩产。

在情况汇报中，吉伦特省消防救援局局长马克·韦尔默伦（Marc Vermeulen）向马克龙提出的唯一需求，是能够夜间作业的空中支援——Dash、CL-415和灭火直升机都只能白天飞行。比加诺市市长、吉伦特省森林防火协会代表布鲁诺·拉封（Bruno Lafon）则提出，加斯科涅朗德森林已不可能再是“我们祖辈的那片森林”，必须修建并维护更宽的防火隔离带；马克龙表示赞同，呼吁“重建一片不一样的森林”。

“准备不足”：山火进入大选议程

马克龙关于“保持团结”的呼吁并未平息批评。尽管尚无平民死亡，总统和总理仍被指在这场规模前所未有的火灾面前准备不足。左翼集中批评政府对气候变化缺乏预判：绿党全国书记、总统候选人玛丽娜·通德利耶（Marine Tondelier）称“我们正在经历一个转折之夏”，指责国家负有“沉重责任”，并主张实施“气候紧急状态”，将绿党议员桑德拉·雷戈尔（Sandra Regol）以“民防大讨论”结论为基础的法案列入议程。

极左党派“不屈法国”主张把民防预算提高到10亿欧元。极右的国民联盟（RN）一直对气候变暖保持沉默，转而集中攻击2024年2月时任总理阿塔尔削减民防预算5300万欧元、导致两架灭火机采购落空——尽管2026年预算已重新纳入相关经费，而该党2021年在欧洲议会曾反对增加欧盟民事保护机制的资源。

业内人士的建议更为技术性。欧洲议会议员、法国全国消防员联合会前主席格雷戈里·阿利翁（Grégory Allione）承认体系“出现了滞后”，认为没有在2025年就试验已准备就绪的A400M投放套件是一个错误，主张不必等到四架灭火机交付就启动欧洲灭火飞机的公共采购。地平线党议员、消防员出身的迪迪耶·勒梅尔（Didier Lemaire）则主张仿照葡萄牙设立由总理直接管辖的专门部门。

这场大火已经显示，法国传统上以地中海沿岸为中心配置的山火应对体系，已难以应对火险区域扩大、火灾季延长和多个地区同时起火的新局面。消防力量能否守住波尔多外围，要看老天爷的眼色——取决于风向、湿度和下一轮高温的强度。而灭火机交付、电网与铁路更新、森林结构调整以及欧洲救援能力建设，则拥有远比一个夏季更长的时间表——这些议题也正被提前推入2027年大选的政治议程。

（张钰韬，毕业于巴黎政治学院新闻学院，现为中国社科院欧洲学会法国研究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