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海岸线上的温州古城堡群——明代倭寇、海盗与禁海

497期

一 |明代倭寇与 温州抗倭海防

1368年，朱元璋建立大明，倭寇数次抢掠山东沿海。

十二月，明朝向日本发送国书，通报大明恢复正统及倭寇之事。但使者“被海寇所杀，诏书毁溺”。

1369年二月六日，明朝遣杨载等第二次使向日本送国书，通报大明已恢复正统，要求约束抢掠、称臣，否则出师讨伐。

该时日本正处南北朝（ 1336-1392 ），接收国书的是南朝掌实权的怀良亲王，收到国书后，七个使者被怀良杀了五个，两个扣留了三个月。

1370年，以赵 秩、杨载为代表的第三批使者带十五个被俘虏的倭寇抵达九州，这次的语气没有第二次强硬。此时，南北朝战争压力增大，在此背景下，怀良在1371年向大明纳贡称臣，并归还了从明州、台州掠走的七十多人。

1372年，朱元璋绕开怀良，修书给日本天皇......同年，一支倭寇击败千户陈旺，扫掠温州。朱元璋派 指挥使毛骧率核心精锐、禁军十二卫之一的羽林卫南下，此时倭寇已西入瓯江近七十里，毛骧在下胡山（今鹿城区仰义街道）“奋击大破之”，并追击百里，至瓯江口外的石塘大洋（洞头状元岙岛一带），俘虏 130 多人，缴船 12 艘，并获被劫掠的 3 个高丽人。高丽人后被高丽国使带回高丽， 130 多个俘虏则全部充作边军。

1374又 迁使要求对方“禁民为寇”， 但无果。

1377年，温州依托府城县城第一次升级海防，设一卫二所：

1、 设温州卫，编制 5600 人，内配五个所。

2、 同步设立瑞安所、平阳所，编制各 1120 人。

3、 设 12 个巡检司，巡检港口、关隘，每司配 100 弓兵。

1381 年，朱元璋再次发送国书， 此次国书的语气又转向强硬：“今不奉上帝之命，不守己分，但知环海为险，限山为固，妄自尊大，肆侮邻邦，纵民为盗 …… 王若不审巨微，效井底蛙，仰观镜天，自以为大 …… 始号曰倭 …… 自汉历魏、晋、宋、梁、隋、唐、宋之朝，皆遣使奉表 …… 往事可鉴也 ……

怀良回信：

臣闻三皇立极，五帝禅宗，惟中华之有主，岂夷狄而无君。乾坤浩荡，非一主之独权，宇宙宽洪，作诸邦以分守。盖天下者，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臣居远弱之倭，褊小之国，城池不满六十，封疆不足三千，尚存知足之心。陛下作中华之主，为万乘之君，城池数千余，封疆百万里，犹有不足之心 …… 臣闻天朝有兴战之策，小邦亦有御敌之图 …… 水泽之地，山海之洲，自有其备，岂肯跪途而奉之乎？顺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相逢贺兰山前，聊以博戏，臣何惧哉。倘君胜臣负，且满上国之意。设臣胜君负，反作小邦之羞。

一来一去，彻底谈崩。

1386 年，汤和受命，大规模增建卫城、所城等，再次升级温州海防，健全海防体系。

1387 年，建成三卫八所。后增建磐石后千户所城，加上永昌、蔡家山等民堡的加入，最终形成三卫城 - 九所城 - 堡寨 - 烟墩（烽火台）加巡检司的海防体系。其海防体系空前强化。

明代温州三防九卫二民堡及巡检、烽火墩图

在明代海防体系中，温州海防规格 / 卫城所城密度仅次于宁波、福州，与威海、烟台并雄。

在这一体系中，三座卫城是抗倭寇的主力和指挥中心：

磐石卫及下属所城、寨、烽堠负责守住瓯江口及瓯江以北的乐清县城、虹桥盆地等。

金乡卫负责守住飞云江以南区域。

温州卫负责扼飞云江以北及温瑞塘河通道，守住温州府城、瑞安县城、平阳县城。

这一体系重塑了温州海岸线上的建筑景观，在明代是海防屏障，在今天则是旅游金名片。这些沿东海岸线分布、为御倭御寇而建的古堡被不同程度保存了下来，成为温州旅游最大看点和行游中国海岸线核心看点之一。

中国海岸线上保存较好且列入全国重点文保的 6 座海防古堡中，温州独占两座，且温州苍南蒲壮所城最先列入。留存至今的温州古堡群使温州成为我国明代海防古堡保存最好的城市之一，明代海防古堡看温州，可谓实至名归！

三卫九所二民堡现状概况：

乐清磐石卫城：扼瓯江北口，护城河保存完整，北城墙残存 200 米。

乐清蒲岐所城：扼虹桥盆地，护城河大部完整，能看到规模轮廓。

乐清后千户所城： 1469 年增建，位县城所处谷盆口北侧，应为增强县城防御而增。今遗址基本不存。

龙湾宁村所城：扼瓯江南口，存护城河。

龙湾永昌堡：民建。由王叔杲发起，建成于 1558 年，保存较好（国五）。

温州府 / 卫城：东城墙少量残存。

瑞安海安所城：存护城河、东西门等。

瑞安县 / 所城：大沙巷存 50 米残墙。

平阳县 / 所城：不存。

平阳蔡家山民堡： 1565 年增建，当代修缮。

苍南金乡卫城：存护城河、东西城门。

三卫九所的护城河及轮廓大多仍清晰可见，图为温州南部抗倭中心——苍南金乡卫城

苍南壮士所城：存城墙，已修复。

苍南蒲门所城：保存最完整（ 1387 年建成，国四）。

十六世纪五六十年代，海寇最盛，奠定龙湾早期基础、沿海大户英桥（今属龙湾）王氏王沛等人在龙湾抗倭中被围牺牲，王沛之侄王书果王书杲倡建永昌堡。

永昌堡（图源网络）

1558 年建成，后御倭寇八次。接着平阳蔡家山也建起城堡，自发建堡以增强防御。其中永昌堡是明代温州的海防体系中最突出的民建城堡。

二 | 明朝海禁下的温州

明朝初年，面对倭人寇边、对手残部未尽、与民修养尽快恢复国力的政策三难，大明选择了海禁这一保守策略。

1373 年，大明发布《海禁令》，禁造三桅以上的船、禁海贸、禁私人下海。

朱棣夺位后，一方面推动郑和下西洋，另一面则是继续推行民间海禁，政策并未变轨。

海禁一方面防禁了部分倭寇，另一面则绝沿海生路，使得生民入海为寇。长期海禁，终使靠海为生的近海边民站在了大明的对立面，甚至与倭人勾结，副作用极大，造成恶性循环。此后，海寇不断，越禁越汹，嘉靖晚期诱杀汪直后达到顶点。

活跃于十六世中期的徽州人汪直，从广东走私商品起家，后整合海寇和倭国浪人，成为东亚海上主要霸主，他游走于江浙灰色地带，润滑海贸。 1559 年，汪直被明廷诱捕，杀于杭州官巷口。

这是明朝的一次重大抉择，不诱杀汪直，就意味明廷要与集纳了三教九流的汪直集团分享治权，即便如此，汪直也不能杜绝沿海各支势力不再抢掠。

汪直一死，海贸割断。倭人与海寇大起，戚继光随即登上抗倭历史舞台。汪直死后，在长达五年的海岸战中，至少数万人殒命。

1567 年，嘉靖死，此时徐阶已取代严嵩任首辅，明廷政策发生转变，在福建漳州开关——隆庆开关后，沿海势力并合、海上寇商以灰色空间勾兑利益，其害较顶峰期明显收敛。

对于倭寇，抗倭名将之一的泉州俞大猷曾点出关键：组建舰队以控海。这一策略后被郑成功等家族践行 ……

明朝海禁之策，割裂了晚唐以来的海洋文化。

相对于唐宋，明朝的气质精密、敛束，其稳局能力较宋代明显增强，但对于讲求开放的沿海地区却是一把时代的双刃剑，温州受其影响、承其代价——从东南海贸活跃城市降格为一个以海防、晒盐为主的边防城市兼产盐重镇，是受损于海禁政策和倭寇侵扰典型城市之一。

对温州而言，明朝是个糟糕的时代：

1、 海上经贸阻滞。

2、 科举从南宋时期浙江第一跌落至第八，已是倒数。

3、 农业虽有发展，但人口较南宋 90 万左右明显下降。《明太祖实录》载 1391 年温州府在册人口 49.8 万，另有 2000 户、约 1.2 万人的灶户； 1578 年不含卫所、灶户的在册人口 35 万，按编制推算卫所含眷人口应在 13 万以内。即两百年间人口增长停滞。

4、 城市建设：以英桥王氏为代表，捐资修缮温州近半地标建筑，又在府城内、华盖山下建起了玉介园，在府城外景山南面建起了旸湖别墅等著名园林。但经济能力约束着普通百姓的人口扩张和建设。

纵横对比，明代对于温州来讲不算是一个好的时代。温州是被明朝耽搁的城市之一。

参考：

《明太祖实录》卷二百十四

弘治《温州府志》卷五 . 户口

万历《温州府志》

吃货都督：行山、涉水、觅食、探史、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