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的“资源民族主义”之风

对于绝大多数发展中国家来说，本国在全球贸易市场上能拿出手的、有竞争力的商品或服务，其实微乎其微。
高科技产品普遍存在门槛，依赖尖端人才与持续投入，当前已成为极个别大国的专利。
常见工业品的门槛也不低，而且涉及严苛的成本控制；以汽车为例，作为国际贸易市场上的“第一大工业品”（总额第一、利润不及半导体），主要是德国、日本、韩国、中国和美国的车企在竞争。
旅游业吃自然和人文禀赋，长期维持对国际游客的吸引力很难，比较优秀的国家如泰国，旅游业能占到GDP的10%左右。
一圈划拉下来，最简单、最高效的方式就是卖矿产资源，从石油、天然气到铁矿、铜矿、锂矿等。
对于许多发展中国家来说，卖矿是赚取外汇最重要的方式之一，即使像加拿大、澳大利亚这样的发达国家，矿产出口也是关乎国家财政的大事。

全球贸易并不是两百多个国家激烈竞争，而是个别工业国扮演枢纽角色，从世界各地进口原材料，然后加工出口。
矿产加工的产业链很长，站在资源国角度，当然希望把尽可能多的加工环节给留住，吃掉更多的附加值，毕竟矿石价格通常只占最终产品价值的一小部分。
进口方则希望只要资源国的原材料，将制造环节放在自己国内或加工效率更高的地方，否则很容易遭到对方制约，甚至为他人作嫁衣。
从这个意义上讲，资源国和工业国其实天然存在矛盾，就看如何找到一个平衡了。
当前资源出口国普遍存在一种危机感，他们认为未来全球贸易格局将继续分化——随着产业链升级速度加快，高科技和先进制造业会形成极强的护城河，后发者追赶的机会愈发渺茫。
在此背景下，非洲、拉美和亚洲等矿产出口国渐渐兴起一股“资源民族主义”之风，具体特征包括：提高税率或特许权使用费、强制入股、资产国有化、重新谈判、限制原矿出口、建立产销联盟（类似石油领域欧佩克）等。
2024年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曾发表过一篇文章，当中列举的案例包括坦桑尼亚、刚果（金）、赞比亚、南非、加纳、智利、吉尔吉斯斯坦、印尼、巴布亚新几内亚、阿根廷、玻利维亚等多个资源出口国，招数五花八门。

中国跟亚非拉国家的关系相对来说是比较友好的，早些年这些国家的“资源民族主义”之风主要刮到了西方企业身上——他们对于曾经殖民过自己的西方列强回来采矿存在天然排斥。
直到最近几年，中国企业受到的影响也越来越多。
以近期颇受关注的印尼为例，有传闻称普拉博沃政府正考虑透过主权财富基金集中管控大宗商品出口，尽管目前的说法只是“监督贸易活动”“不会带来干扰”，但仍让外资感到忧心忡忡。
事实上，早在2018年8月，印尼政府就从美国自由港麦克莫兰公司和英澳矿产巨头力拓集团那里强购了格拉斯伯格矿的多数股权。
格拉斯伯格矿（下图）是全球最大的铜矿和金矿之一，目前由印尼国企控股。
2013年5月14日，由美国企业运营的格拉斯伯格铜矿发生隧道坍塌，造成28人死亡，该事件成为印尼政府介入的导火索。
此后美企同意逐步将矿山归还给印尼，自己则扮演小股东和联合运营角色。

下图为时任印尼总统佐科视察格拉斯伯格矿井地下坑道。

2024年10月，印尼新总统普拉博沃打着“免费营养午餐”“全民健康检查”等口号上台，可对于一个经济发展水平略显落后的国家而言，他没有说清楚钱从哪里来。
普拉博沃任内，重点将矛头指向印尼的商业巨头和亿万富豪，同时紧盯国内关键矿产，于内于外均造成诸多不必要的恐慌。
2026年1月的世界经济论坛上，在其他国家纷纷搞“招商引资”的大氛围中，普拉博沃发表了一番言辞激烈的演讲，猛烈抨击“强盗贵族”和“贪婪经济学”。
2026年4月，印尼财政部长普尔巴亚（下图）在雅加达举行的以“加速经济增长”为主题的会议上表示，印尼从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那里“汲取了灵感”。
普尔巴亚建议对马六甲海峡收费，称通行费可以为资金紧张的政府带来“一笔可观的收入”，而且完全符合总统普拉博沃的意愿。
印尼试图模仿伊朗收费的新闻立刻成为全球头条，随后其官方撤回了相关主张，财长本人也收回言论。

除此之外，普尔巴亚的争议性言论或政策还有很多，比如为了增加美元储备，他下令相关产业出口商须存放在印尼的外汇收入从30％上调至100％，存放期从三个月延长至一年。
面对质疑，这位印尼财长回怼：“外资若认为印尼政策不符合商业利益，可到其他国家投资。”
值得一提的是，普尔巴亚在印尼国内拥有大量支持者，他的话让普通民众听起来感到很“爽”——当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下调对印尼的经济增长预测时，普尔巴亚直接称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愚蠢”。
下图为印尼现首都雅加达（Jakarta）和位于加里曼丹岛上的新首都努山塔拉（Nusantara）位置。
建设一座新首都耗资巨大，再叠加普拉博沃的一系列福利政策，让印尼财政不堪重负。

在中国与印尼的矿产合作中，镍扮演了关键角色，因为它直接关系到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产业链。
电动车电池存在两条技术路线，分别以比亚迪的磷酸铁锂和宁德时代的三元锂为代表，其中磷酸铁锂电池是不需要镍的，镍主要用于三元锂电池。
目前印尼方面非常希望外国企业能把越来越多的加工环节放在印尼国内，韩国LG能源以“考虑到市场状况和投资环境等多种因素”为由撤退，中企青山控股、华友钴业、宁德时代等则配合建设了一些工业园。
下图为2025年7月，宁德时代与印尼国有矿业公司、印尼电池公司组成的联合体共同投资建设的镍资源和电池产业链项目开工。
印尼总统普拉博沃、中国驻印尼大使、印尼能源与矿产资源部长、印尼国有企业部长，以及宁德时代副董事长李平等出席并见证仪式。

一种比较理想的思路是把资源国本土企业纳入中企主导的全球供应链，以印尼为例，当前其本土公司缺乏核心技术与成熟的客户关系，尚无法在全球电池供应链中独立参与竞争。
从长远看，技术优势本身具有生命周期，先行者很难永久垄断，最终只能依靠持续创新拉开下一轮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