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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试图理解当下的文艺新变,AI生成内容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2026年开年,国内AI漫剧1月上线14634部,平均每天470部新剧涌入市场。整个2025年,AI漫剧市场规模突破200亿元,用户规模从1.2亿增至2.8亿。当一天出一部漫剧成为行业常态,当3人团队5天制作播放量破2亿的励志神话诞生,在作品井喷的当下,却依然缺少精品。
韦氏词典2025年度热词“slop”(AI泔水)捕捉到了AI时代的文化症候:AI生成的大量低质量内容“既无真实的交流意图,也缺乏深刻的意义表达与审美价值,往往以标准化的图像拼接、模板化的文本生成、同质化的感官刺激为主要形态,存在的唯一目的便是被算法抓取、占据屏幕像素、填充用户碎片时间,成为平台流量变现与时长争夺的‘廉价填充物’”。《人工智能时代的文化符号学》一书则进一步警示,AI的迅速发展可能会耗尽人类文化意义活动的基本动力。
这一危机或许并非源于AI的技术本质,而在于人类在创作实践中对“意义权”的主动让渡。何谓“意义权”?我们不妨将其拆解为意图的发起权和解释的终止权。前者关乎创作的开端,后者关乎意义的边界。在传统创作中,这两个时刻统一于作者。而在AI漫剧的流水线上,它们正被悄然拆解。
但这并非纯粹个人化的意义权让渡,其背后或许是一个更大的结构性困境。而在所有AI内容形态中,AI漫剧或许是最值得我们警惕的场域。AI技术与大众文化消费之间最直接的碰撞,让我们再度深思意义权危机背后的复杂性。本文试图以此为入口,尝试进行探讨三个相关的维度:创作者内在的审美与意图缺失、市场效率至上的评价体系、以及成本结构对意义权的隐性挤压。
撰文|杨洁茹
意义权的保留与让渡
AI漫剧究竟特殊在哪里,它与AI视频、AI绘画、真人短剧又有何本质区别呢?
从叙事性来看, AI漫剧的核心是讲故事。在目前的AI视频中,AI更多扮演视觉奇观制作工具的角色。抖音博主“芄什蘑LABO”制作的类舞台剧式AI视频片段,具有极强的中式传统美学特色,场景与人物形象独树一帜,但因缺少有趣的故事支撑,难以收获更高流量。相比之下,以叙事为核心的AI短剧更能收获观众的喜爱。博主“和康老鬼”的“和康笔记”延续香港僵尸片风格,讲述一对师兄妹解决尸变案件的故事,剧本轻松搞笑,节奏明快,融合了无厘头喜剧与僵尸惊悚元素。
与AI视频相比,AI漫剧涉及分镜衔接、角色一致性、场景连贯性、情感递进等更复杂的叙事要素。
与AI绘画、AI漫画相比,漫剧还涉及第二个特点——连续性。 AI漫剧不是单张图片的堆叠,而是连续帧之间的意义流动。角色在不同分镜中的面貌一致、场景的光影色调连贯、叙事节奏统一,已成为AI漫剧制作的标准要求。人们追求AI漫剧与真人短剧在质感上的一致性,甚至常以AI漫剧能否达到真人质感,来评判AI技术是否已能替代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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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时代的文化符号学》
作者: 赵毅衡
版本: 四川大学出版社 2025年9月
然而,无论我们如何追求AI漫剧的观赏性与意义深度,都不能忽视其大众文化属性。 AI漫剧直接面向短视频平台的流量,它必须“好看”“好懂”“好传播”。这意味着,创作者的审美判断力不仅要应对技术本身的限制,还要应对平台算法的“驯化”。在某种意义上,意义权的让渡可能并非创作者的主动选择,而是被流量逻辑一步步推着走的结果。
诸多AI漫剧制作者在社交平台交流经验时声称,可以完全用AI完成剧本、分镜、配音、音乐及剪辑。在数智时代对高效传播与海量内容的追逐之下,创作者们大量产出缺少深思熟虑的内容,以至于创作沦为机械化、工业化的流水线作业。这是创作者们所陷入的常见的迷思:AI漫剧的创作不过是输入几个关键词,就能自动生成脚本、分镜、画面和配音。当前的生成式AI对抽象概念的理解仍处于僵化状态。它只能响应具体指令,在大量随机生成中拼凑出人类想要的画面。这意味着,意义权的归属从一开始就取决于创作者能否提供具象化的想象。对AI漫剧而言,创作者在多大程度上能够主导作品的叙事走向、角色塑造和审美表达,决定了其所掌握的意义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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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运三角洲》剧照。
漫剧《气运三角洲》仅由3人团队、耗时5天完成制作,上线29小时播放量突破2亿,连续登顶多个平台漫剧榜单榜首。团队在制作过程中经历了反复的调参、筛选和人工精修。AI虽然在降本提效有其充分的优势,但创作者的审美判断始终处于核心位置。
在AI漫剧成本结构中,人力占比通常比算力更高,越精品的内容人力占比越高,核心依然取决于主创的审美与故事能力。这也解释了为何行业产能暴涨却爆款难寻。正是因为大量作品依赖AI快速生产,缺少扎实的故事内核与人物设定,最终陷入同质化。落实到执行层面的指令词,能否做到高度具象化也决定了创作者能否保留意义权。当AI面对“生成一个悲伤的镜头”这类抽象指令时,只能在其抽象所指下随机匹配能指。但当指令变成“生成一个镜头:镜头缓慢推进,前景是一根被风吹断的蜘蛛丝在颤动,背景虚化,一个背影坐在门槛上,左手无名指有一圈长期戴戒留下的白痕,但戒指已经取下。光线是黄昏的侧逆光,色调偏青灰”时,人类已经完成了能指的指示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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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子》剧照。
或许,每一个创作者都需要始终铭记,意义权的主体应该是人。AI放大了人类已有的意义生产习惯,让无意义化的内容生产成为某种“泔水”。那些在AI时代交出意义权的创作者,在传统创作中往往也是“套路”的追随者。如何在AI时代保有自己的意义权,具象能力和审美判断力不可或缺。近期B站首届AI创作大赛中,博主DiDi_OK的作品《牌子》截至2026年4月5日已获得超过1827万播放量与131.4万的投币,并拿下了AI大赛的100万大奖。在与TapNow的采访视频中,DiDi_OK透露,为了呈现十字路口熊骑自行车的长镜头,他可能抽卡上千次,才找到熊骑车靠近镜头时“带着不屑”的完美状态,即熊白了男人一眼,又从镜头前恰好骑过。这一过程既依赖制作者的审美判断,也要求其清晰知道往哪个方向去引导AI。在AI漫剧领域,类似的逻辑同样成立。当创作者能否为AI提供明确的分镜指示、角色设定、画面元素时,决定了作品的意义权由谁来定义。
可惜的是,即便创作者自己不愿让渡意义权,外部的市场逻辑也在迫使他们就范。
市场的效率崇拜:
意义被边缘化
从人体结构的混乱到超越真人演技的细腻演出,从短镜头到15秒长镜头的场景一致性,近半年来生成式AI的技术突破呈现出指数级跃迁。用户所生成的可视化内容迅速颠覆了传统视频制作的效率天花板。
在流媒体赛道中,传统内容的制作倾向于比拼内容的差异化、风格化、质量化、创新化。这些都是难以量化的评估标准。因此市场更倾向于用成本、速度、乃至各种数据表现来作为作品的评价标准。作品背后的意义在市场决策中成为了边缘化的产物。对市场而言,与其耗费更多的时间、人力成本制作优质长内容,不如借助AI大幅缩减成本与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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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剧照。
这一市场诉求在AI漫剧行业表现得尤为明显。抖音漫剧百强榜中AI拟真人短剧占比已从去年的7%激增至38%,平台普遍为AI漫剧设置更高的分账系数与流量倾斜。红果短剧2026年Q1累计下架大量违规漫剧。自4月1日起,所有AI漫剧都需“持证上岗”,实行分类分层审核。平台的流量倾斜与规则收紧,共同构成了效率化的结构性压力。AI短剧《霍去病》在2026年初爆火后,媒体报道聚焦的是其制作成本的低廉与团队人员数量的稀少。这一倾向折射出市场对AI成本的神化,以及对其背后意义代价的集体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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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的救赎》
作者: [德] 韩炳哲
译者: 关玉红
版本:见识城邦|中信出版集团 2019年10月
当代文化正在驱逐一切否定性的、令人不安的元素,人们正在追求“点赞式”的愉悦审美体验。韩炳哲在《美的救赎》中称之为“平滑美学”。AI漫剧所依托的情感呈现,正是为了满足人们逃离疲惫的艰难的现实世界体验,而走向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避难所。但是意义,却需要诞生在读者与文本之间产生摩擦的时刻。在AI漫剧所制造的“平滑”世界里,意义已无处容身。
传统动画或漫剧的制作流程,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已经高度专业化与工业化。一部作品从剧本到成片,通常需要编剧、分镜师、原画师、动画师、上色师、背景师、后期剪辑、音效配乐等多个工种协同完成。AI生成技术降低了每个环节的技术壁垒,一个人借助AI工具就有可能完成原本需要一个团队的工作。制作者需要具备更强的整合能力,既要懂剧本结构、分镜节奏,又要熟悉画面风格、剪辑逻辑,甚至声音设计。AI时代或许留给我们的是两条发展方向,一种是在某一领域钻研至深的专家,另一种则是拥有更广阔视野与跨领域经验的“通才”。
近期正流行OPC的说法,即One Person Company(一人公司)。这一概念于2025年在苏州人工智能创新发展大会上被首次系统提出,指在人工智能协同支持下,由个人独立完成产品设计研发至市场投放全链路闭环的新型创业形态。OPC在AI协同下看似解放了个人创造力,但也暗含着意义权丧失的危险。当一个人被期待独自完成从研发到市场的全链路闭环,他很可能沦为效率的工具,而非意义的创造者。这一概念的流行,更值得警惕。因为它可能让市场进一步合理化对人才的压榨,而掩盖了意义权保留所需要的真实成本。在AI漫剧领域,这种一人化或精简团队的模式尤为普遍。为了追赶热点,创作者不得不放弃反复打磨的余地,将意义权让渡给算法推荐和流量逻辑。
成本的悖论与新人困境
传统实拍短片需要包含设备租赁、场地、演员、道具、灯光、后期、人员工时等在内的诸多成本。一部精品AI漫剧的成本主要分布在四个环节:算力成本、提示词工程与调参、后期精修、叙事与分镜设计。我们都知道,一个好的AI漫剧作品很大程度上依托于其故事性,叙事和分镜决定了故事的趣味、细腻程度与情感指向。AI节省的是执行成本,但决策与修正成本依然是精品作品绕不开的核心环节。算力成本同样不容忽视。随着资本涌入,算力资源的垄断趋势逐步形成,算力成本水涨船高。Open AI于2026年3月25日关闭Sora,原因之一正是高昂的运营成本。虽然AI视频省去了部分特效与实拍开支,但若想用几千或几万元的成本替代同等预算的实拍视频,目前仍不现实。换言之,AI生成内容并不如市场所预期的那么廉价。无论是算力还是人力,都远未低到市场所期待的程度。
当品质要求达到80分以上,AI方案的成本可能不低于甚至超过传统方案。只有当市场愿意接受60分的及格作品时,AI对甲方才算省下了成本。但60分的作品,在精品化竞争中又毫无优势。2026年清明前夕,一部AI短片《纸飞机》在抖音爆火。虽然是两个人用三天时间就完成了这部5分钟的作品,却是两个具有跨领域工作经验的老手在具备了充分的审美性之后的作品。《纸飞机》的编剧杨选原来是做艺术评论出身,又做了很长时间的广告导演。于他而言,对文字和画面的敏感性早已在多年的工作经验中培养出来。杨选在采访中坦言,他们的AI作品报价比真人实拍更高,AI创作没有那么简单,“需要懂的东西比以前做‘手搓’的更多。”这正是精品化AI内容的真实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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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飞机》剧照。
市场对待创作者的态度与精品化的逻辑背道而驰,市场迫切渴望精品,却又以“耗材”的方式对待新人。留给新人的成长时间越来越逼仄。他们被要求尽快产出,却几乎没有试错的空间。在AI漫剧的制作中,抽卡的工作甚至被称为新时代的流水线工种。即使是动画专业的毕业生,熟练掌握各种AI工具,脑子里有无数故事构思,入职后却被要求在一个月内制作出240分钟时长的漫剧作品。剧本和分镜的精品需求被迫让步于效率追求,这已成为行业常态。
与此同时,AI正从通用工具走向垂直领域的专业化。生图、生视频、生音乐,甚至出现了专门面向教师课件的“飞象老师”。在领域化、专业化的趋势下,一体化指令为时尚早,掌握综合能力以进行整合工作的成本随之提升。意义权的保留需要经济投入,而市场对“低成本”的迷信,让那些有能力保有意义权的创作者被边缘化,也剥夺了新人的试错机会。
至此,AI时代的漫剧创作者究竟应如何自处?讨论意义权之所以必要,这首先不是因为AI漫剧的产业规模或艺术成就值得期待,而是因为AI漫剧作为AI技术与大众文艺碰撞最直接的文艺显像,为新时代大众文艺提供了重要的呈现空间,也为创作者将现实经验叙事转化为文艺显像提供了关键资源。在今天的流行文艺叙事中,创作者如何衡量自身位置、如何成为作品的阐释者而非流水线工人——这种自觉意识,将成为新一代创作者理解现实的重要参照。意义权的丧失自然也非人所愿,在效率崇拜与成本压力的双重裹挟下,人们被一步步推向意义权的边缘。
意义权并不是一个二元选项,创作者可以在不同环节、不同程度地保留意义权。当AI可以无限生成视觉素材时,剧本构思阶段的人物弧光和情节转折,分镜阶段的草图,人设与场景的视觉风格,仍握在创作者手中。在海量的输出内容中识别出需求,凭借具体的指令驾驭AI的人,才是AI时代的真正创作者。
审美根植于身体经验、文化记忆与价值选择。这些是AI无法拥有的立场。因此,当AI内容泛滥成灾,作品越是趋同,那些由人所掌控的刻意为之的“不完美”与“偏离”,反而成为稀缺资源。在标准化的洪流中,人有权利选择不标准。这或许就是AI时代创作者最后的阵地。
本文参考:
甘莅豪:《“AI泔水”和算法投喂:AI驱动的内容异化与传播生态的审美沉沦》,《文化艺术研究》
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作者:杨洁茹;编辑:走走;校对:穆祥桐。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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