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们可以先杀几个人做"投名状",罪大恶极就能被黑道大佬看上,于是,九天,七命,五千块钱......
投名状
2012年8月,湖南武冈的夏天热得发闷。湾头桥镇街尾那家网吧里,空调坏了半年没人修,风扇搅动着浑浊的空气,把烟味、泡面味和少年人身上的汗味搅成一团。刘启智蜷在角落的沙发上,盯着发蓝的屏幕,手指机械地敲着键盘。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了。
他是从家里偷了八百块钱跑出来的。八百块,在网吧里撑不了多久,泡面一桶一桶地吃,困了就趴在键盘上睡,醒了继续打游戏。游戏里他是个杀手,提着刀在虚拟的城市里追人,一刀一个,血溅到屏幕上,他舔舔嘴唇,觉得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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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块花到只剩几十的时候,他在QQ上遇到了付振立。
付振立是他的高中同班同学,也是他宿舍的室友。两个人家境差不多,都是湾头桥镇的农村家庭,父母省吃俭用把他们送进镇上那所民办示范中学——一年学杂费一万多,在他们家里,这几乎是全部的积蓄。
但他们都不是读书的料。
刘启智记得第一天走进那所民办中学的感觉。教室里的同学穿着他叫不出名字的运动鞋,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手机,课间聊的是他去过的城市、吃过的餐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把脚往桌子底下缩了缩。
那种感觉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里钻。
他开始逃课。先是一节两节,后来整天地逃。老师找他谈话,他不吭声。父母来学校,低着头听训,出了校门就开始骂他。他妈没什么文化,骂急了就动手,把家里的扫帚都打断过。可越打,他越不想回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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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振立比他先走一步。2012年5月,付振立跟同学打了一架,学校要处分,他索性不读了,收拾铺盖回了家。三个月后,刘启智也跟补课的老师吵了一架,同样收拾铺盖走人。
两个从同一条路上掉下来的人,在网吧里重新碰了头。
付振立比刘启智小一岁,1995年8月生,瘦瘦小小的,但眼睛里有一种跟年龄不匹配的狠劲。他从小爱看港片,特别是《古惑仔》系列,看了不下二十遍。他跟刘启智说过,陈浩南才是真正的男人,讲义气,够狠,一呼百应。
那天晚上,付振立在QQ上敲了一行字过来:“搞一票大的不?”刘启智问:“什么大的?”“杀人!”
刘启智以为他在开玩笑。付振立可不像是开玩笑。他说,他们可以先杀几个人做"投名状",罪大恶极就能被黑道大佬看上,收他们当小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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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启智心里发毛。他在游戏里杀过无数人,但现实里连鸡都没杀过。他说:“我不敢。”
付振立发了个嗤笑的表情:“连人都不敢杀,你刘启智还做什么大事?手里没钱,跟叫花子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刘启智脸上。他想起了那些穿着名牌的同学,想起了母亲打断扫帚时咬牙切齿的表情,想起了自己蜷在网吧角落里数硬币的样子。
他回了三个字:“搞就搞。”
两把刀
2012年8月21日,付振立坐车回到了武冈。刘启智已经饿了好几天了,付振立带他饱餐了一顿,然后两个人去五金店买了两把长刀。刀不长,约莫三十厘米,刀刃涂着一层劣质的防锈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没什么周密的计划,随机选定了一家在他们看来比较有钱的人家,湾头桥镇朝阳村一户姓张的人家。付振立说那家人开过小卖部,家里应该有现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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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们提着刀闯进了张家。张某夫妇正在家里休息,看到两个年轻人提着刀冲进来,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按在了地上。刘启智的手在抖,他握着刀,刀尖对着张某的胸口,感觉手里的刀有千斤重。
"钱在哪?"付振立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楚。张某夫妇说没钱。刘启智看了付振立一眼,想走。付振立摇了摇头。“不杀掉,他们会报警。”
刘启智后来在供述里说,他那一刻脑子里是空的。他记得刀捅进去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手感——不像想象中那么费力,也不像游戏里那么干脆。张某的身体猛地一挣,然后就不动了。张某的妻子尖叫了一声,叫声很短,因为付振立的刀也跟了上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刘启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刀上和手上都是血。他愣了几秒,然后开始发抖。付振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第一次都这样。”
他们从家里翻出一千多块现金、一部手机、三条白沙牌香烟,又推出院子里那辆价值八百块的豪爵牌摩托车。刘启智骑上摩托车,付振立坐在后面,两个人沿着乡间小路驶出了朝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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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耳边掠过,带着田野里稻谷将熟未熟的气息。刘启智觉得自己的脑子还是空的,就像有人把他的记忆抽走了一段。他只记得付振立在后座上回头看了一眼,说:“快走。”两条人命,一千多块钱。
他们在第二天坐客车到了广东东莞。一千多块钱很快就花得差不多了。两个人在万江区曲海社区找了一间便宜的出租屋住下,白天在街上闲逛,晚上回到出租屋里商量下一步。
两人很快就盯上了出租屋的房东,房东是一对夫妇,对这两个年轻租客很照顾,偶尔还会会给他们送点水果。8月25日晚,刘启智以热水器坏了为由把女房东骗到了房间。她一进门就看到两把刀。
由于女房东不肯说银行卡密码。付振立动了手。然后男房东谭某回来了。他们又把他骗过来。谭某说了密码,但他们还是没放过他。两条人命,三千多块现金和几张银行卡——在东莞的那个夜晚,又有两条人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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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连夜收拾了东西,带着赃物,坐上了去云南的长途大巴。
七条命
开往云南的大巴在高速公路上颠簸,窗外是广西连绵的山影,夜色把一切都吞没了。
车上的人都睡了。刘启智靠在窗边,玻璃上映着他苍白的脸。付振立坐在他旁边,歪着头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刘启智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他们在学校宿舍里的日子。那时候他们穷,穷得连食堂里最便宜的素菜都吃不起,只能就着方便面调料包拌米饭。付振立嘴馋,会趁别人不注意偷人家的榨菜。被抓住了就嬉皮笑脸地还回去,下次照偷不误。
刘启智那时候觉得付振立可笑。现在他觉得可怕。凌晨时分,大巴到了一个服务区停车休息。付振立醒了,摸出手机,打开QQ,给一个朋友发了一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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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时间内杀了几个人,那么多警察竟然抓不到我,老天助我也,看来我还要继续作案杀人。”他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冲刘启智咧嘴一笑。
刘启智没有笑。他看着服务区昏黄的灯光下那些来来往往的陌生人——有抱着孩子上厕所的母亲,有在自动售货机前买咖啡的上班族,有蹲在路边抽烟的大货车司机——他们都在过自己的日子,不知道面前这两个瘦弱的少年刚刚夺走了四条人命。
他突然觉得,自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8月27日,他们到了昆明。28日到富源县。29日到大河镇。他们又没有钱了。
在大河镇的长坪村,他们找到了一户姓唐的人家。中午一点多,两个人翻墙进去。唐某一个人在家。他们用布条和绳子把唐某勒死了。抢了九十块钱。一条人命,九十块。
当天下午,他们又乘车到了富源县营上镇。在街上找到了一家叫"东红旅社"的小旅馆,用假名字登了记——写的是"刘南"和"唐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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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店老板叫吴桂英,又高又瘦,是个能干的女人。她怀有五个月身孕,背上的布带里还兜着她两岁的女儿敏敏。邻居们经常看到她一手背着孩子、一手洗被褥,忙得脚不沾地。她婆婆刘小凤在一楼看门面,婆媳关系好,一家人虽然不富裕,但日子过得安稳。
那天晚上,吴桂英给两个年轻人安排了三楼的301房间。她不会想到,这两个看起来面色白净、个子不高的"大孩子",是来要她命的。
8月30日早上九点,刘小凤在一楼门面里淘米做饭。米下了锅,她像往常一样上二楼去看孙女。刚走上二楼客厅,就看见两个小伙子从里面走出来。
"你们做什么?"她问。"找我们的包包。"其中一个说。
老人觉得奇怪——怎么找包找到客厅里来了?但她没多想,让两个孩子下了楼。她上了三楼,看到客房的门全都开着,只有301的门关着。她喊儿媳妇的名字,没人应。她推开了301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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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桂英倒在血泊里。连带着她肚子里那个五个月大的孩子,全死了。刘小凤的喊声惊动了整条街。
大女儿敏敏是在另一张床上的棉被下面找到的。她被被子捂得窒息而死。她大概是在母亲被杀时醒了过来,开始哭,然后那两个人用被子把她盖住了。
她两岁,她来到这个世界才两年,她甚至还不懂得"死"是什么意思。
我怕死
富源县公安局成立了"8·30"特大抢劫杀人案专案组。两天之内,同一个县相邻的两个乡镇,连续有三人被杀害——加上吴桂英腹中五个月的胎儿,是四条命。作案手段和被害对象都十分相似。这在富源县的历史上前所未见。
警方很快锁定了犯罪嫌疑人。旅店的入住登记虽然用的是假名,但监控录像拍到了两个年轻人的行踪。案发当天上午10点左右,有人看到他们从旅社跑向不远处的一家网吧。在网吧的监控里,一高一矮两个人进了卫生间,从随身带的黑色袋子里换了一身衣服出来,然后离开了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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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6日晚上8点,在铁路公安的协助下,付振立被抓获。当天晚上11点,在深圳宝安区一家饭店里,刘启智也被摁倒在餐桌上。从8月21日到9月6日,十七天。
2013年6月20日,云南省曲靖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宣判。
法庭上的刘启智剃着光头,穿着红色囚服马甲。他看起来比抓捕时的照片小了一圈,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但当法官念出那些名字——张某、张某妻、邬某、谭某、唐某、吴桂英、敏敏——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被告人刘启智,犯抢劫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他听到了"死刑"两个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随即号啕大哭。他哭着喊:“叔叔,我怕死,我怕——”
他喊的时候,法庭里很安静。旁听席上坐着几个受害人家属。吴桂英的丈夫胥克方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女儿、失去了未出生的孩子。他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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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振立站在旁边,表情木然。他比刘启智小一岁,案发时17岁,未满18周岁。法院依法从轻处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两个家庭,坐在旁听席的两边,都在哭。刘启智的父母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杀了七个人;付振立的父母也不敢相信。他们都是普通的农村家庭,打工、种地、省吃俭用供孩子上学,从来没有想过孩子会走上这条路。
刘启智提起了上诉。他在上诉书里写,他愿意赔偿受害者家属,如果法院给他一次生存的机会,他会想尽办法补偿。他说如果不给这个机会,他希望捐出自己的器官。
二审维持原判。
尾声
2015年2月13日,刘启智在云南被执行死刑。
从2012年8月21日到8月30日,九天,跨湖南、广东、云南三省,七条人命(含一名五个月大的胎儿)。作案四次,抢劫总金额不足五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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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七条命,不到五千块钱。
刘启智在最后那封信里写道:“我不恨付振立,只怨自己没有及时阻止他。”
可是他也没阻止自己。他拿着刀站在张家客厅里的时候,手在抖,但刀还是捅了下去。他骗邬某说热水器坏了的时候,声音发颤,但还是把刀举了起来。他在大巴车上看着付振立发炫耀消息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他不是不敢。他是不想停。那个在网吧里吃着泡面、数着硬币的少年,在第一次握住刀的那一刻,觉得自己终于不再是"叫花子"了。
七个人用命告诉他——他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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