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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李雨桐把手机横在餐桌上的时候,汤碗正好翻了。
王小明的手指还停在屏幕上方,像被冻住了。热汤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他那双新买的限量版球鞋上,他都没动一下。
她把那条项链的购买记录点开,截图,然后用拇指划了划。
“你看清了吗?”李雨桐问,“三万多,转账备注写了‘给宝’。哪个宝?”
王小明终于动了。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翻我手机?”
“翻你手机?”李雨桐笑了笑,“你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三回,弹窗蹦出来的时候我正好在看客厅的监控——你对着镜子练那个‘老婆我晚点回’的表情练了五分钟,你自己不知道吧?”
王小明的脸从耳根开始红。
她继续说:“转账时间是上周二下午三点十七分。你在公司开例会。你跟我说你在开例会,手机静音。结果你在给一个备注叫‘周周’的人转三万二。备注写‘给宝’。周周是谁?”
王小明伸手要拿手机。李雨桐更快。她把手机往围裙兜里一塞,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锐响。
“你不用拿。你拿了她就没了。”她说,“我已经全存了。聊天记录、转账记录、你给她买的包和鞋子的订单号,你给她订过四回酒店,同一个人,同一个身份证尾号。周舟,舟山的舟,你高中同学。去年同学会加上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王小明捏着眉心,像是想组织什么措辞。李雨桐觉得他那个表情特别眼熟——上回把车蹭了,面对交警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诚恳的,无辜的,甚至还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委屈。
“你听我解释。”他说。
“你解释。”李雨桐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我看着你说。”
王小明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
“她……她家里最近出了点事,我——”
“你借她钱?”李雨桐嚼着排骨,“借三万二,备注写‘给宝’,给她订酒店,开大床房,是这意思吗?”
王小明闭嘴了。
李雨桐把排骨骨头搁在碟子里,擦了擦手。“王小明,你追我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你这辈子最恨骗人的人。你说你爸当年就是因为你妈骗他,把家里存款拿去给她弟弟还赌债,你爸才喝的农药。你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掉眼泪了,你记得吧?”
王小明的喉结动了动。
“你不是恨骗人的人。”李雨桐说,“你是恨骗你的人。你骗别人,你一点都不恨。”
她把围裙解下来,团成一团扔在桌上。围裙上印着王小明去年生日她找人定制的那行字——“全世界最会做饭的老婆”。印的时候花了一百二,她嫌贵,但还是印了。
“我明天搬。”她说。
王小明这才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翻了。“雨桐,你别冲动。我们结婚才两年——”
“你出轨多久了?”
“……半年。”
李雨桐点了点头。“半年。半年你花了多少钱在她身上?酒店、礼物、转账、吃饭,你要不要算算?”
王小明不说话了。
“你工资卡在我这。”李雨桐说,“你每个月报账的零花钱是三千。你那个周周从头到脚都是名牌货,光那双鞋就四千多。你哪来的钱?”
王小明低下头。
李雨桐盯着他头顶那个发旋看了三秒。她突然想起他们领证那天,民政局门口,王小明说“以后工资全给你管,我这个人存不住钱”。那时候她信了。她真的信了。
“你借了网贷。”她说,“对不对?”
王小明没承认,也没否认。但他的手开始发抖了。那个动作李雨桐认得——每次他说谎被揭穿的时候,右手小拇指就会抖。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上楼。背后王小明喊她名字,她没停。她把卧室门反锁了,坐在床边,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打字。
第一个字敲下去的时候,她手没抖。
凌晨三点。王小明在客房睡了,鼾声隔着墙都能听见。李雨桐没睡。她翻着王小明的淘宝订单——去年十一月开始,每个月固定一笔给同一个账号充话费。那个手机号她查过,归属地是本地的,尾号520。
她翻了购物车里的“最近常买”。女士香水,海蓝之谜的面霜,一款五千多的手表,还有一条项链。
那条项链她见过。上周王小明的大学室友结婚,她跟王小明去参加婚宴。同桌坐了个女孩,脖子上的项链亮得扎眼。她当时还夸了一句“真好看”,王小明在旁边喝水,水杯差点没端住。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
她继续翻。淘宝订单里有一条购买记录,点进去,商品详情页还在。项链是某个小众设计品牌,吊坠是颗星星,中间嵌了一颗碎钻。标价三万二,刚好和王小明转给“周周”的钱对上了。
收货地址是城南的一个小区,18栋1102。
李雨桐截了图,存进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王小明2025”。她想了想,又改成了“王小明”。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平。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去年梅雨季留下来的,王小明说找人修,一直没修。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想哭,但一滴眼泪都没挤出来。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
早上七点,王小明推客房的门出来,看见李雨桐坐在餐桌边吃包子。包子是她自己蒸的,猪肉大葱馅,跟平时一样。桌上还给他留了一份,豆浆也倒好了。
王小明愣了好几秒。
“你……没事吧?”
“有事。”李雨桐说,“先吃饭。”
王小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来吃了。他吃得很慢,眼睛一直偷瞄李雨桐的脸色。李雨桐吃完了就开始刷手机,刷得咯咯笑,像是在看什么搞笑视频。
王小明忍不住了。“雨桐,昨天的事咱们再——”
“你不吃那个包子?”李雨桐指着盘子里最后一个包子,“不吃我吃了。”
王小明赶紧把包子夹走了。
上午九点,王小明出门上班。李雨桐站在门口送他,还帮他整了整领子。王小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电梯门关上之前,她还冲他笑了笑。
电梯门一关,李雨桐的笑容就收了。
她回到卧室,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部通讯系统。王小明在一家做电商代运营的公司上班,职务是项目总监。公司有个大群,全体成员四百多人,老板也在里面。
李雨桐有王小明的账号密码。他所有密码都是同一个——她的生日加他们领证的日期。她以前觉得这很浪漫,现在只觉得方便。
她登录上去的时候,群里正在讨论上个月的项目复盘,刷了几十条消息。李雨桐翻到上面,找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
周舟。
头像是一张自拍,角度很好,锁骨上方那条项链拍得一清二楚。
李雨桐把购物记录截图打开,裁掉多余部分,只留了项链详情页和那条订单信息。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贴了那张截图,什么话都没加。
发送。
发送之前,她想了想,又把王小明的手机相册里一张截图翻了出来——上周六晚上十一点,王小明在“周舟”的对话框里发了条语音,语音转文字显示的是“想你,明天见”。
那张截图她也贴上去了。
然后她点了发送。
她退出了王小明的账号,清除了登录记录,关掉电脑,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上午十点十四分,王小明给她打了第一个电话。她没接。
十点十六分,第二个。没接。
十点二十分,十七个未接来电。然后微信开始震。王小明发了二十多条消息,她从锁屏上扫了一眼,大概意思是“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你怎么登的我账号”“你快撤回”“老板看到了”。
她没回。她把王小明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然后打给了搬家公司。
十点三十五分,搬家公司的车到了。李雨桐指挥两个工人把她的衣服、书、化妆品、还有一些零碎东西装箱。工人干活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吃了半个苹果,顺便把之前买的那个“全世界最会做饭的老婆”的围裙扔进了垃圾桶。
十一点整,她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两年的房子。阳台上的绿萝快死了,叶子都黄了,她忘了浇水。
她掏出手机,打开王小明的公司大群。
四百多条未读消息。
她点进去,看见自己发的那两条截图下面已经跟了三百多条回复。有人发了个“?”,有人发了个“王总你手机被盗了吧”,有人什么都没说,只发了个吃瓜的表情。
老板在最下面发了一条:“王小明,来我办公室。”
再往下翻,有个人的回复让李雨桐停住了手指。
周舟的账号发了一句:“谁截的图?谁在造谣?”
紧接着她又发了一句:“我跟王总只是普通朋友,那条项链是我自己买的,你们误会了。”
然后又发了一句:“我已经截图了,这事我一定追究到底。”
李雨桐看着这三条消息,突然笑了一声。
她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然后弯腰提起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咔哒咔哒地响,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从口袋摸出手机,重新解锁,打开那个公司大群。周舟的三条回复下面已经有人在跟了——“普通朋友备注叫‘宝’?”“你项链你自己买的,那订单上王总地址怎么回事?”
李雨桐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重新锁屏,这次塞进了包里最深的那个夹层。她把包拉链拉好,拉行李箱的拉杆。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昨天翻王小明手机的时候,她其实还看见了另一条转账记录。那条记录的时间比项链的更早,金额也更大。转账对象备注是两个字。
“东哥”。
她当时没多想,以为是王小明跟他那个做生意的表哥之间的往来。但现在她忽然想起,王小明的表哥不叫东哥。
她的脚步停住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到大群里多了一条消息,是老板发的:“@所有人,今天下午两点,全体会议室,开会。”
后面跟了三个字。
“王小明的事。”
李雨桐站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阳光透过叶子打在她脸上。她打开通讯录,翻到“妈妈”,犹豫了两秒,没拨。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继续拉着行李箱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二楼,左手边第二个窗户。窗帘是她挑的,浅灰色,遮光效果好。王小明嫌太暗了,她非说要买这个。
那个窗户现在拉着窗帘。
她不知道王小明有没有从会议室出来。她也不知道今天下午两点那场会要说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
那条转账记录里的“东哥”,她在王小明的手机里不止见过一次。上个月,上上个月,半年前,每个月都有一笔。
她一直以为那是他表哥。
但她忽然想起来,王小明根本没有表哥。
第2章
她接起来了。
对面没说话。只有一阵很轻的呼吸声,像是有人把手机贴在耳边,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李雨桐没挂,她站在梧桐树底下等着,行李箱的拉杆硌着手心。
“李雨桐?”对面终于开口了,是个女的。声音很薄,像一张纸,轻轻一碰就能裂开。
“周舟。”李雨桐说。
对面沉默了两秒。“你挺厉害的啊。”
“还行。”
“我跟王小明之间的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周舟的声音还是薄的,但底下有一层东西在涌。“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李雨桐把行李箱往前推了半步,轮子碾过一片落叶。“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周舟没接。电话里又安静了几秒。然后李雨桐听见那头有人在喊“周周,你外卖到了”,周舟应了一声,声音变得模糊了。等她再对着手机说话的时候,语气变了。
“你今天上午发那些东西,你知道对王小明意味着什么吗?他刚升的总监,公司马上要融资了。你这一下,他可能什么都没了。”
“所以呢?”
“所以你要毁了他?”
李雨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的帆布鞋,鞋头有点脏了,搬家的时候蹭的。“周舟,你住18栋1102是吧?”
对面彻底安静了。
“那条项链的收货地址,是你家吧?”李雨桐说,“你不用紧张,我没打算去找你。我就是确认一下,王小明给你花的每一分钱,到底是花在哪了。”
周舟的声音终于变了。那层薄纸底下涌出来的东西漫过了纸面,带着点沙哑。“李雨桐,王小明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对我好,是因为他欠我的。他高中那年——”
“你不用告诉我。”李雨桐打断她,“他的过去他自己说了算。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你今天在那条大群里说项链是自己买的,你说那话的时候,心里虚不虚?”
周舟没回答。电话被挂断了。
李雨桐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那个号码,保存进通讯录。备注写了一个字——“舟”。她想了想,又删掉了,改成了“1102”。
她把手机揣回包里,拉着行李箱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然后弯腰把行李箱横过来,坐在上面。
她没有地方去。
她妈在老家,她爸去年走的。她在本市的几个朋友,要么结了婚跟公婆住一起,要么租的是单间,连个沙发都摆不下。她兜里有两张卡,一张是工资卡,一张是跟王小明的联名账户,联名卡里余额不到三千块。工资卡里还有四万多,是上个月的绩效奖金。
四万块,租房加押金,能用三个月。
她掏出手机开始刷租房软件。二居室太贵了,一居室还行,但离公司近的都要三千往上。她翻了几页,看到一套离公司两站路的单间,租金两千二,面积不大,但带阳台。
她拨了电话。约了下午看房。
挂了电话之后,她忽然很想吃一碗热的面。早上那俩包子她根本没尝出味道,嚼着跟嚼纸一样。她拖着行李箱走了两条街,找了一家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她低着头吃了两口,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出声。她就坐在靠墙的位置上,一边吃面一边掉眼泪,眼泪掉进汤里跟油花混在一起。面馆老板娘端着下一碗面路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从柜台下面抽了一包纸巾搁在她桌上。
李雨桐用纸巾捂着脸闷了半分钟。然后她擤了鼻子,把剩下的面吃完了。
结账的时候她手机又震了。是公司群里发的消息——她自己的公司,她在做新媒体策划,部门群里有人转了一张截图。截图是王小明公司那个大群里的最新动态。
有人把今天上午的聊天记录全截了,发到了某个电商行业八卦群里。截图里除了李雨桐发的那两张,还有后续的几百条回复,包括周舟那三条否认的消息。有人在截图底下配了一句:“电商圈年度大瓜,某代运营公司总监给情人买项链被发现,老婆直接发公司大群,女方还在群里说是自己买的。”
下面跟了几百个“哈哈哈哈哈”。
李雨桐盯着那张截图,手指在屏幕上没动。
她回到租房软件那个界面,继续往下翻。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她看到一条房东直租的信息,配图里阳台很大,光线特别足。她点进去看了两眼,房间干净,地板是新铺的,租金两千,押一付三。
她拨了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个男的,声音有点年纪了。“你好,是租房的吗?”
“是。我下午可以看房吗?”
“下午四点半行不行?我现在在上班,得下了班才有空。”
“行。”
挂了电话,她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四十分。距离王小明公司那场会还有一个多小时。她划开手机,忍不住又打开了那个大群。
群里的消息还在刷,但跟上午不太一样了。王小明大概是已经被叫去办公室了,群里的讨论分成了好几派。有人发了句“王总平时挺低调的啊,没想到”,有人跟了一句“低调?他跟新来的那个策划部的小姑娘天天一块吃饭你没看见?”然后又有人接“那是周舟吧,人家在策划部,本来就是工作接触”。
最底下有一条消息让她停住了。
公司有个叫老陈的销售发了句:“等等,王小明上周跟我说他要买房,首付还差钱,跟我借了五万。他说是给他老婆买的。”
然后有人跟:“他老婆不就住那个房子吗?”
又有人跟:“他借钱买房?他老婆不知道?”
李雨桐看着那条消息,手里的面汤碗还没放下来。
王小明找人借钱买房。她完全不知道。他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是租的,婚后就一直住那。王小明从来没提过要买房,上周他甚至还说“房东说下个月可能要涨租金,我们到时候再看看别的地方”。
她点开老陈的头像,私聊打了一行字。打完了又删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两点整。她没有再看王小明公司的群,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拖着行李箱去了看房的地铁站。
看房的过程很快。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房子在六楼,没电梯,但阳台真的很大,光照特别好。李雨桐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的时候,能看见楼下那棵槐树的树冠,叶子绿得发光。
她当场签了合同。交了押金和房租,手里还剩两万多。房东给了钥匙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回头说了句“小姑娘一个人住,锁好门”。
她关上门,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地板上只有她两个行李箱,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从面馆打包的一瓶矿泉水。她坐在行李箱上,环顾四周——墙壁是白的,窗帘是房东挂的,米黄色,有点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她打开手机,把王小明的通讯录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几乎同时,王小明的电话就进来了。
她接起来。
“雨桐!”王小明的嗓子是哑的,“你在哪?你听我说,今天的事——”
“你借老陈五万块钱,说是买房?”李雨桐打断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他跟你说了?”
“你就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是。”
“你买哪儿的房?”
又是一阵沉默。王小明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声音特别长,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雨桐,我本来想等事情定下来了再告诉你。房子在城南,我哥那边有熟人,能拿到内部价,首付差一点,我就跟老陈——”
“你哪个哥?”
王小明停住了。
“你跟我说你有个表哥,是做工程的。上次你妈来的时候你让我喊他表哥。我问你,王小明,你那个表哥姓什么?”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你根本没有表哥。”李雨桐说,“你从小到大是独生子,你爸那边的亲戚三个姑姑,一个舅舅都没有。你那个‘表哥’是哪来的?”
王小明的声音终于变了,变得很低,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不让他冒出来。“雨桐,你今天做的那些事,你知道对我的影响有多大吗?老板让我下午在会上做解释,四百多个人看着,你让我怎么——”
“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那个‘东哥’是谁?”李雨桐握着手机,后背上那层薄汗忽然就凉了。“我看到你转给他的钱了。每个月都有,金额不小。你跟我说实话,那是什么钱?”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李雨桐等了三秒。五秒。十秒。她听见王小明咽了一下口水,那个声音很响,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硬的东西。
“雨桐,你先告诉我你在哪。我去找你,咱们当面——”
“王小明。”她叫了他的全名,“你借钱、贷款、转账、买礼物,所有事加在一起,你是不是在替什么人还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
然后王小明挂断了。
李雨桐低头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拇指悬在“回拨”键上,没有按下去。她把手机关了,塞进包里最里面那层。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六楼的风吹进来,带着槐树叶子那个味道。她扶着窗框往下看了看,楼下的巷子里有个穿红色外套的女人正蹲在地上喂猫。
她把窗户关上了。
同一时间,隔着一整个城市,王小明坐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上。他的手机还在发烫,屏幕上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李雨桐的名字。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双手捂住了脸。
旁边有人走过,脚步声停了一下。“王总?”
王小明抬头。面前站着的是老陈。老陈手里夹着根烟,脸上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个钱的事……”老陈说,“我是不是不该说?”
王小明摇了摇头。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没事。跟你没关系。”
老陈张了张嘴,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跟弟妹好好说吧。”
老陈走了。王小明重新坐下来,点了一根烟。他不太会抽,吸了两口就开始呛。他把烟掐灭了,丢进垃圾桶,然后从口袋里翻出手机。
他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那个号码他倒背如流。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四声,对面接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躺着。
“东哥。”王小明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老婆发现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像是一下子坐起来了。“发现了什么?”
“转账记录。她看到我转给你的钱了。”
“……她知不知道那是什么钱?”
“我只说了我转钱给你。”王小明说,“但她问我,我替谁还账。”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王小明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还连着。
“小明。”东哥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像在跟自己说话。“你自己心里清楚,那笔钱不能让她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
“我知道。”
“你最好稳住她。不管用什么办法,让她别查了。”
“我想稳住,但她今天已经……”王小明说不下去了。他靠在花坛的水泥边上,后脑勺抵着那块冰凉的石壁。“东哥,我今天可能什么都没了。”
东哥在那头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什么都没了?你早该想到这一天。我提醒过你,不要在那个群里留那种备注。你自己不设防,谁都救不了你。”
“那现在怎么办?”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东哥说了一句话,让王小明的后颈一下子冒了一层汗。
“你老婆是不是叫李雨桐?”
“是。”
“我之前听老陈提过一次,他好像认识她娘家那边的人。”东哥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你老婆她爸,去年过世的那个,你知道她爸是干什么的吗?”
王小明愣住了。他跟她结婚两年,她只提过两次她爸的事。一次是婚礼上敬茶的时候,她对着遗照鞠躬。另一次是去年清明节,她回老家上坟回来之后,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什么都没说。
“她爸怎么了?”
东哥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太轻了,被风吹散了一半。王小明只听见几个字——“……那个案子,当年查到一半……”
电话挂断了。王小明捏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去年年底李雨桐有一次整理她爸的遗物,从柜子深处翻出个牛皮纸袋。她打开看了一眼就合上了,脸色白得吓人。他当时问是什么,她说是旧文件,没什么。
他把那个纸袋放在了书架最上面那层,后来再没动过。
王小明抬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的玻璃幕墙,他的脸被反射成一团模糊的影子。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先处理哪一头了。
周舟给他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她找你?”
他没回。
他又拨了李雨桐的号码。关机。
他把手机扔在花坛的砖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他没捡。
第3章
李雨桐盯着那张照片,后背贴上了墙。
照片里的两个人并排站在一片工地的围挡前。她爸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记忆里多,嘴角挂着那种她特别熟悉的、不太上相的笑。旁边那个男人比她爸矮半个头,偏瘦,笑起来嘴角有个浅窝。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安全帽。
李雨桐把照片翻过来。那行褪色的字她刚才就看见了,但她现在才真正读进脑子里。“2008年,城南项目现场。”
城南。
她今天刚搬到城南。送她钥匙的房东,那个头发花白的五十多岁男人,笑起来嘴角有个很浅的梨涡。
她今天中午才加的房东微信。备注是“六楼房东”。她点开他的朋友圈,翻了两下,全是转发的天气预警和养生文章。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拍的是水库边的一棵柳树,分辨不出人脸。
她把手机关了,又打开。她回到租房软件里那条房源信息,往下拉,翻到房东的认证信息。没有姓名,只显示“实名认证用户”。她截了图,然后把照片重新收进钱包夹层里。
她蹲在地上没动。行李箱敞着口,里面的衣服被她翻得乱七八糟。她盯着那张照片的背面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她爸临终前最后一周,有一天下午精神特别好,靠在床头让她去柜子里把那个牛皮纸袋拿过来。她拿了,她爸当时已经抬不动手了,只让她把纸袋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雨桐,有些事你要记住,爸没做成的事,你不要沾。”
她当时以为他说的是那桩工程纠纷。她爸过世前两年一直在打官司,跟城南一个开发商之间的合同纠纷,打了两年没打赢,律师费花了好几万,最后不了了之。她爸咽气那天,枕头底下那个牛皮纸袋还在。
她后来打开看过。里面是一沓合同复印件、付款凭证、还有一些手写的往来记录。她没看太懂,只觉得是很普通的工程文件。她把纸袋收回了柜子最深处。
现在她想起那个纸袋里有一张附件,上面盖了开发商的章。那个开发商的抬头,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掏出手机,在浏览器里搜索了那个名字。跳出来的第一条结果是工商信息——注册资本一个亿,法定代表人叫刘东升。
刘东升。
东哥。
李雨桐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麻。她关了搜索页面,又打开,重新搜了一遍。这次她把“刘东升”和“城南”放在一起搜。
底下跳出来一条本地新闻。时间是2010年,是“城南新区某在建楼盘发生安全事故,一工人坠亡,项目负责人被约谈”。她点开那条新闻,里面的正文简短,只提了开发商的名字和事故经过,没有提具体负责人。
但她看到了事故发生的地址。那个地址,跟她爸当年的项目合同上写的一模一样。
她蹲得腿麻了,撑着行李箱站起来,走到窗边。六楼的窗户外能看见城南那一片正在修建的高层住宅,塔吊竖在半空中,没在动。她盯着那片楼看了很久,脑子里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块铁板,一下一下的。
王小明每个月转给“东哥”的钱。她爸那个没打完的官司。那个叫刘东升的人。还有她今天刚搬进来的这间房子——房东姓什么来着?
她划开微信,点进房东的聊天框。她往上翻了两下,找到他发来的第一条自我介绍:“我姓陈,六楼的房子是我自己的,你叫我老陈就行。”
老陈。
她重新打开租房软件里的房源信息,在页面最下面一行小字里找到了备案的房东姓氏。陈。
姓陈。他跟我爸照片里那个男人,笑起来的梨涡一模一样。
她拨了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喂?小李?”
“陈叔。”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着出去,“我想问一下,你这套房子是以前就在这,还是后来买的?”
那头沉默了一瞬。“后来买的。十年前买的。”
“哪一年?”
“2010年。”
李雨桐的后腰靠在了窗台上。窗台的大理石贴面是凉的,隔着衣服还是渗进来一股凉意。“陈叔,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我记得你朋友圈没发过……”
“我以前在工地干过。”老陈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是早就准备好这个问题了。“搞工程管理的,后来身体不行了,就不干了。”
“哪个工地?”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回答。她能听见老陈那边有电视的声音,某个新闻频道的背景音,主持人语速很快。过了几秒,电视声音被关小了。
“小李,你今天搬进来,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没有。”
“那你问这些——”
“陈叔。”李雨桐的声音忽然就高了半度,她自己都没察觉。“2008年城南那个项目,你是不是也在?”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李雨桐等着。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头发撩起来又放下。她的手心全是汗,手机壳滑得握不住。
“我在。”老陈说。声音还是平稳的,但底下有东西在抖。
“你认识我爸。”李雨桐说,“你认识李国平。你跟他一起在城南那个项目干过,对不对?”
老陈在那头长长地呼了口气。那个声音像是一个装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你是李国平的女儿。”
“是。”
“……你爸走了多久了?”
“一年半。”
老陈“嗯”了一声。那个“嗯”拖得很长,底下的沉默也拖得很长。李雨桐听见他在那头挪动椅子,像是从沙发上起来了,然后在走路,门开了又关了。
“小李,”老陈的声音变得很轻,“你爸当年那个官司,你知道他是跟谁打的吗?”
“刘东升。”
“你知道他是谁?”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老公每个月给他转钱。”李雨桐说,“陈叔,你知道什么,你告诉我。”
老陈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你老公。他叫什么?”
“王小明。”
老陈又沉默了。这次沉默里的东西和刚才不一样,像是一片纸被折叠了再展开。“王小明……是那个在东升代运营公司上班的王小明?”
“对。”
“你知道东升代运营是哪家公司的子公司吗?”
李雨桐没回答。她的指甲掐进了手机壳的缝隙里。
“刘东升的。”老陈说,“东升地产下面的一个子公司,专做电商代运营,法人是他老婆。你老公在的那个公司,就是他开的。”
李雨桐慢慢蹲了下来。她蹲在地板上,后背靠着行李箱,手机贴着耳朵,听着老陈在那头继续说。
“你爸当年跟我一起在城南那个项目上,他是技术总工,我是安全员。2008年出了事之后,刘东升把责任全推给了下面的施工队。你爸不服,收集了证据要告,官司打了两年没打成。后来你爸身体就不行了。”
“那笔钱呢?”李雨桐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王小明每个月转给刘东升的那笔钱,是什么钱?”
老陈又停了一下。“你还记得你爸当年住的病房吗?”
“中心医院,肿瘤科。”
“住院费是谁出的?”
李雨桐的脑子嗡了一声。她爸住院那半年,所有的费用都是她妈在管。她当时刚毕业,工资不高,每个月固定转两千回去。她妈从来没提过钱不够的事。她以为是她爸的医保报了大头。
“刘东升出的。”老陈说,“出了事之后他私下找你爸谈过一次,说赔你爸一笔钱,让你爸别再追那个案子。你爸没要。后来你爸查出病来,刘东升又找了一次,这次你爸收了。”
“为什么?”
“因为你妈跪着求的。”老陈的声音忽然哑了,“你妈跪在刘东升办公室的地上,求他救你爸的命。你爸不知道这件事。刘东升把钱打进了医院的账户,走的是‘工伤慰问金’的名目。”
李雨桐的手从手机壳上滑下来,手机掉在地板上,弹了一下。
她听见老陈在那边喊“小李?小李?”,但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她盯着地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跟天花板上的那道一样,梅雨季留下的。
她捡起手机。“陈叔,那笔钱后来怎么还的?”
“你妈跟我提过,说你爸走了之后,有个人每个月往你妈的卡里打一笔钱。你妈不知道是谁,以为是抚恤金。我猜那是刘东升在还你爸的人情。”
“那个人是王小明吗?”
老陈没说话。
“我老公,王小明,每个月转给刘东升的钱,是在替我妈还当年的住院费?”李雨桐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是清晰的。“刘东升当年出的钱,王小明在替他还?”
“我说不好。”老陈的声音很低,“但我知道一件事,王小明在进那家公司之前,刘东升不认识他。他进公司第二年,刘东升才开始每个月往你妈的卡里打钱。那笔钱经过谁的手转的,我不清楚。”
李雨桐撑着窗台站了起来。她站在六楼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条巷子里的槐树。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女人还在蹲着喂猫,猫换了一只,花色不一样了。
“陈叔,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你说。”
“今天下午,王小明他们公司那场会,你知道在说什么吗?”
老陈沉默了几秒。“我知道。有人告诉我了。刘东升在群里发了一句话,说你发的那两张截图,他让法务部门去查了。”
“查什么?”
“查那些钱是王小明从哪来的。他借了网贷,公司规定总监级不能有外债。光这一条,他就过不了关。”
李雨桐闭上眼睛。她眼前出现的是今天早上王小明坐在餐桌边吃包子的样子,他吃得很慢,一直在偷瞄她的脸色。她当时觉得好笑。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小李,”老陈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你说。”
“刘东升今天下午在群里说的另一句话。他说王小明经手的那个项目,上个月的对账单有问题。有一笔三十万的款,没进公司账户。”
李雨桐攥紧了手机。
“那笔钱,”老陈说,“进了王小明的私人卡。”
电话挂断之后很久,李雨桐一直站在窗边没动。太阳开始往下走了,光线从白转成橘色,打在对面那栋楼的玻璃上,晃成一片。
她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断了一截。她想起两件事。
第一件。去年冬天,王小明有一天晚上喝了酒回来,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她问他想什么呢,他说在想什么时候能给她买套房子。她当时以为他在说醉话。
第二件。上个月她翻王小明手机的时候,其实在相册里看到过一张截图。一张银行转账成功的页面截图,收款人名字是“李秀芬”。她当时以为是王小明给她妈转的过节费。李秀芬是她妈的名字。
她没问。
她蹲下来,从行李箱翻出钱包,里面夹了一张银行卡。她妈的卡。她妈不会用手机银行,这张卡一直放她这,她用手机帮她妈查余额。
她登录进去的时候手还在抖。余额显示:十二万三千。
上个月她查的时候还是九万。
她爸住院那个窟窿,有人每个月在填。她以为是抚恤金。现在她知道是谁填的了。
她拨了王小明的电话。这次通了。
“王小明。”她说,“你现在在哪?”
王小明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像是一下子老了五岁。“我在公司楼下。雨桐,你能不能来一趟?”
“干什么?”
“老陈跟你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王小明的声音在抖,“那笔钱的事,我能解释。”
“你解释。”
“那三十万,我没动。一分都没动。我在等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王小明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李雨桐手里的手机差点又掉在地上。
“城南那个项目的工程款结算,当年有一笔款没到位。你爸追的那笔。刘东升压了十几年,今年终于松口了。那三十万,是那笔款的第一部分。他在看我经手能不能把账做平。”
李雨桐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听。“你在替刘东升平账?”
“我在替你爸平账。”王小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你爸当年追的那笔款,加上利息,一共一百二十万。刘东升让我用公司的流程走回来,每个月走一笔,从项目利润里拆出来,打到那笔该付的工程款底下。那三十万是第一个月走的。”
李雨桐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本来想等所有钱走完了再告诉你。”王小明说,“我一直在等。结果你今天发的那两条东西,把公司的注意力全引到我身上了。刘东升不得不查我。”
李雨桐靠在窗框上。“所以那条项链呢?那个周舟呢?也是你在平账的一部分?”
王小明沉默了。
就在这个沉默里,李雨桐忽然听见手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提示音。是短信。
她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
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就一句话——“雨桐姐,我是周舟。王小明让你来找我,对吗?你来吧,我在18栋1102等你。我告诉你真正的原因。”
李雨桐看着那条短信,然后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王小明,”她说,“周舟给我发短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王小明的声音变了,变得很快,很紧。“你别去。李雨桐,你千万别去。”
“为什么?”
“因为周舟那套房子——”
他的话没说完。电话断了。
李雨桐低头看着屏幕。通话结束。她再拨过去的时候,王小明关机了。
她站在六楼的窗前,手里攥着手机。太阳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楼下的槐树被染成一层很薄的金色。她看了一眼那张名片上的地址,然后弯腰从行李箱里掏出钥匙。
她把钥匙捏在手心里,转身出了门。
第4章
18栋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牌是本地号,李雨桐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驾驶座已经空了。
电梯停在十一楼。她按了上行键,数字跳了两下,门开了。电梯轿厢里有一面不太干净的镜子,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嘴唇是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
她伸手把头发拢了拢,又放下。没必要。
十一楼到了。走廊是封闭式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暗了。1102的门牌是亚克力材质,印着黑色字。门口放着一双女式拖鞋,粉色,毛绒的,鞋头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李雨桐按了门铃。
门开了。周舟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后,头发松松地扎着,脸上什么都没涂,比照片上看着小一圈。她侧身让开门口,示意李雨桐进来。
李雨桐没动。
“你让我来,我来了。”她说,“你说吧。”
周舟看了她一眼,把门完全打开,自己先走回去了。她的背影很瘦,家居服的肩线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她走到客厅中间站住,转过身来,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住这吗?”
“不知道。”
“这套房子是刘东升的。”周舟说,“我住这不用付房租。这是他给我的一份‘补偿’。”
李雨桐靠在门框上。“补偿什么?”
周舟没直接回答。她走到茶几旁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李雨桐。李雨桐接过来,没打开,先掂了掂。里面是纸的。
“你自己看。”周舟说。
李雨桐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几张A4纸,复印的,有些地方字迹模糊了。最上面那份是一份劳务合同复印件,甲方是东升地产,乙方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但那份合同的备注栏里手写了一行字——“周舟”。
她抬起头看了周舟一眼。
“你改名了?”
“十三岁那年改的。”周舟坐进了沙发里,抱着一个靠垫,下巴搁在靠垫上。“我爸叫周建国。2008年在城南那个工地上,他是搭架子的。那年出了事,掉下来那个人,是他。”
李雨桐捏着那几张纸没动。
“你爸当时是技术总工,他去现场看过了。”周舟的声音还是那张薄纸,但这次底下没有涌东西了,像是薄纸本身被浸透了,变得透明。“你爸说那架子搭得有问题,钢管扣件少了三个。但我爸不承认,他说是按图纸搭的。后来出了事,刘东升说是施工队的责任,我爸被开除了。同年年底,我爸在另一个工地上也出了事,这次他没掉下来,但被砸断了腿。”
周舟低下头,下巴磕在靠垫的缝里。“我们家那年一下就垮了。我爸不能再干活,我妈在超市收银,我弟刚上初中。后来刘东升来找我们家,说可以补偿我一笔钱,但有一个条件。”
李雨桐把合同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一份手写的承诺书,周舟爸爸签的字。内容是“自愿放弃对城南项目安全事故的一切追诉权利”,下面盖了手印。
“他给了多少?”
“当时说是二十万。后来按月给,给了我六年,直到我大学毕业。”周舟把靠垫抱紧了一点,“毕业之后他让我进东升代运营上班,安排我做策划。给我安排了这套房子住,说是‘照顾’。你觉得这是照顾吗?”
李雨桐没回答。她把合同翻到第三页。第三页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拍的是工地的围挡,围挡上面挂着横幅——“安全第一,质量为本”。横幅底下站着五六个人,她一眼就在里面看到了她爸。旁边是那个嘴角有梨涡的男人。再旁边,站着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西装领带,手背在身后。
那个人的脸她今天才见过。不是老陈。是刘东升。照片下面印了一行字:“2008年9月,城南项目奠基仪式。”
“你爸当时是唯一一个敢站出来说话的人。”周舟的声音从靠垫后面传过来,闷闷的。“他跟我爸说,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架子有问题就是有问题,扣件数量对不上,谁都洗不干净。他写了一份报告,要报给建设局。刘东升找了他三次,他三次没松口。”
李雨桐把照片翻过去。“后来呢?”
“后来你爸就病了。我听说那之后他就没再提那件事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没再提吗?”
周舟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客厅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碰了一下。李雨桐看见周舟的眼底有一层水光,很浅,没有流下来。
“我妈跪着求刘东升。”李雨桐说,“你爸拿了刘东升的钱,我爸没拿。但我妈跪了。所以那笔钱从医院账户走掉了,走的是工伤慰问。我爸到最后都不知道那笔钱是怎么来的。”
周舟把脸埋进靠垫里。客厅安静了很久。冰箱在某一个瞬间启动了,嗡嗡响了两声又停了。
“你今天让我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些?”李雨桐问。
周舟从靠垫里抬起脸。“不是。我让你来,是因为王小明让我别告诉你的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刘东升让他平的那笔账,不只是你爸的工程款。”周舟的眼睛忽然变了一种颜色,像是那层水光褪下去了,露出底下的东西。“城南那个项目,当年出事之后停工了半年。后来复工的时候换了一波人,工程款全部重新做了账。那笔账里少了一笔钱,一百二十万,你爸追的那笔。但一百二十万只是表面。”
李雨桐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表面底下还有什么?”
周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她从一本书里抽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打开铺在茶几上。李雨桐凑过去看。纸上是一张表格,手写的,字迹工整,一行一行列着明细。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城南项目未结账目”。
她往下扫了几行。材料款、人工费、设备租赁、管理费。每一项后面都跟着数字,加减之后得出一个总额。那个总额她算了一遍,三百多万。
“三百多万?”她抬头看周舟。
“这是我爸当年偷偷记的。他那时候觉得不对,自己留了一份底。你爸那份报告里写了这个数,但后来你爸收手了,刘东升以为这事儿就这么没了。”周舟指着表格左下角一行小字,“你看这行。‘钢结构分包预付款——实际支付与合同差额’。”
李雨桐看到了那行字。后面的数字写的是“差额:八十七万”。她脑子里转了一下,八十七万加上一百二十万。
“两百多万的窟窿。”她说,“你爸和你爸两个人手里的账目加在一起,对不上。”
“对不上。”周舟说,“你爸追了一百二十万,因为那是直接关联到事故赔偿的那笔。但我爸记得的更多。城南那个项目真正的成本漏洞,可能不止这些。”
李雨桐把纸折起来放回茶几上。“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跟王小明——”
“我跟王小明什么都没有。”周舟打断她,声音终于变快了,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那些转账记录、项链、酒店,都是假的。转账备注是我让他写的,购物记录是我让他下的单,酒店是我用他身份证订的。所有东西都是我安排他做的。”
李雨桐的后背重新贴回了门框。
“为什么?”
“因为刘东升在查我。”周舟的声音低下来,“他知道我爸留了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我有。去年年底他让人翻过我一次家,什么都没翻到。然后他就开始盯王小明。王小明进公司三年,一直是透明人,但去年你爸过世之后,王小明突然开始查城南那笔老账了。刘东升不可能不注意。”
“所以你让王小明假装出轨,把注意力引到你们的关系上?”
“是。只要刘东升以为王小明在搞婚外情,他就不会往账目上想。他只会觉得王小明拿公司的钱养情人,拿公司的好处办私事。这是王小明自己能解释得通的罪名。他扛得起。”
李雨桐看着茶几上那张摊开的表。数字密密麻麻的,她的手在发凉。
“那条项链是你自己买的。”她忽然说,“订单地址是你的,钱是王小明的,但东西在你脖子上。你今天是故意在群里说那是你自己买的,对吗?”
周舟点了点头。“我越否认,别人越不信。越多人往私事上猜,就越没人查账。”
“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周舟靠回沙发背上,两只手攥着靠垫的边缘。她的指尖泛白。“因为今天下午那场会开了之后,刘东升忽然说要审计。不是审王小明,是审整个项目部。”
她顿了一下。“王小明本来准备用自己扛。只要刘东升觉得是他个人贪钱,账面上的窟窿就能用一个‘开除’盖过去。但如果刘东升要审项目部,城南那笔款子的原账就会翻出来。”
李雨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王小明今天下午关机,不是因为他不想接我电话。”
“他可能被叫去谈话了。”周舟说,“也可能比谈话更严重。”
李雨桐弯腰拿起茶几上那张表,折好塞进口袋。她转身要拉门,周舟在她身后喊了一声:“你去哪?”
“找刘东升。”
“你知道他在哪?”
“他刚才在楼下。”李雨桐拉开门,走廊里声控灯亮了。“那辆黑色的SUV,我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人不在车里了。”
周舟从沙发上站起来,光着脚追到门口。“刘东升不会见你的。他——”
“他会的。”李雨桐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给我妈打了两年的钱,他不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他在楼下停了车不上来,就是在等。”
李雨桐走进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老陈发的微信。
“小李,刚才有人来我这儿了。问了你这套房子的租期和身份信息。我没说。”
后面跟了一条。“那个人说是派出所的,但我看不像。”
李雨桐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大步走出去。
她走到18栋楼下那辆SUV旁边的时候,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男人从车里跨出来,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往后梳得很整齐。比她下午在监控里看见的那个模糊影子要瘦一些,眼角有纹路,嘴唇抿着。
他看着她,嘴角没动。
“李雨桐。”他说,声音跟她下午隔着电话听见的那个不同,没有那么懒洋洋的,而是很稳,压得很深。“你比照片上像你爸。”
李雨桐站在他面前,中间隔了一辆车头。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刘东升的脚底下。
“王小明在哪?”她问。
刘东升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夹着一根烟。他没点,只是夹着。“他在公司。在跟审计的人谈。”
“谈什么?”
“谈那些钱。”
“哪些钱?”
刘东升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跟照片里一模一样,背着手站在工地围挡前看镜头的时候就是那种目光——带着一种确认过的沉着。“你爸当年的报告里列了一百二十万。你爸的同事手里还有一份。加在一起,两百多万。”
“这两百多万去哪了?”
刘东升把烟塞进嘴里,没点,叼着。“你想听真话?”
“你都说到了这,还问我?”
刘东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碎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靠在车门上,两只手臂交叉。“那笔钱没进我口袋。它进了当年那个项目监理的账户。监理叫什么我不知道,用的还是别人的身份证开的卡。出事之后那个人就跑了,我后来查了三年,没找到。”
“所以你让你下面的人做假账平窟窿?”
“窟窿不平,公司就得担责。公司担责,当年所有经手的人全得进去。”刘东升的声音还是平的,“包括你爸。你爸当时签了那份技术总工的确认单。单子上写了材料验收合格。如果那笔账翻出来,验收那一栏是你爸签的字。”
李雨桐攥紧了口袋里的那张表。
“王小明替你在平窟窿,”她说,“但他欠的那些网贷呢?他给周舟买的东西呢?那些钱又是哪来的?”
刘东升看着她,嘴角动了动。那个梨涡终于浮现了一下,又消失了。“那些钱是我给的。”
“你给的?”
“我让王小明在帐上走一圈再拿出来花掉。目的只有一个,让人以为他是贪了公司的钱。贪钱最多开除,但做假账平旧账,是刑事。”
李雨桐的后颈有一阵凉风从领口灌进来。“你让他当替罪羊。”
“他是自己选的。”刘东升直起身子,拉开车门。“他说你爸当年为了城南那个项目耗了半条命。他说他欠你一个交代。”
李雨桐看着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车窗降下来一半,刘东升侧过头。
“你爸那份报告的原件,在你手里吗?”
李雨桐没说话。
刘东升看了她几秒,然后把车窗升上去了。车子掉了个头,尾灯在傍晚的空气里拉出两道红色的光,拐出小区大门,消失了。
李雨桐站在原地,盯着那两道尾灯消失的方向,把口袋里的那张折纸又往里塞了塞。她转身往回走,走到自己那栋楼下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王小明。
她接起来的时候听见的第一句话不是王小明的。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速很快,带点方言口音。“请问是李雨桐女士吗?我是城南派出所的。你先生王小明刚才来所里报案,说他被人控制了将近两个小时,从公司出来之后有人拦了他的车。我们现在需要你过来一趟。”
李雨桐的步子停住了。
“他被谁控制了?”
那边顿了一下。“他说是一个叫刘东升的人。他还说刘东升让他拿了一份文件,他没有交。”
李雨桐靠在单元门上,铁门凉得刺骨。她忽然想起口袋里的那张表。还有行李箱底下那个牛皮纸袋里的报告原件。
她爸没做成的事。她沾了。
第5章
派出所的白炽灯管有一根在闪,闪了十几下李雨桐才注意到。她坐在铁皮椅子上,面前是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年前的辖区地图。
王小明坐在她旁边。他的衬衫领子是歪的,右边袖口少了一颗扣子,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刮痕,像是被什么硬物蹭的。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但小拇指在抖。
对面的民警姓高,三十来岁,圆脸,说话的时候习惯用笔帽敲桌子。“王小明,你再说一遍,谁拦的你?”
“刘东升。”王小明的嗓子还是哑的,但比电话里稳了一些。“我下午从公司出来,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有辆车停在我旁边。下来两个人把我带上车,我手机被拿走了。他们把我带到一个房间里,待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问我要城南项目的旧账。”
“他们要什么旧账?”
“一份手写的往来记录。”王小明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李雨桐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李雨桐看懂了。“我身上没有,他们翻了,没找到。后来就把我放了,车停在城南路跟建设路交叉口。”
高民警的笔帽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你报案的时候说刘东升本人也在场?”
“在。他坐我对面。”
“他跟你说了什么?”
王小明的手攥了一下膝盖。“他说那笔账的事,我可以不管了。他说让我别再查了。”
高民警看了李雨桐一眼。“你是他爱人?”
“是。”
“你知道这事?”
李雨桐没说话。她看了一眼王小明,王小明的头低着,后颈有一片发红的痕迹,像是被人按在什么地方蹭的。
“我大概知道一些。”她说。
高民警合上记录本。“你们先在外面等。我们核实一下情况。”
他们被带到走廊上的长椅坐着。走廊尽头有一扇开着的窗,晚风灌进来,带着夏末那种黏腻的热。王小明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慢。李雨桐坐在他旁边,间隔了大概一个身位的距离。
沉默了很久。走廊那头有人走过,脚步声吧嗒吧嗒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李雨桐问。
王小明睁开眼睛。他看着走廊对面墙上的消防疏散示意图,看了好几秒。“去年你爸过世之后,你回老家待了一个月。你回来那天晚上喝多了,睡着的时候说了几句话。你说‘爸你别去了,那钱我不要了’。”
李雨桐不记得自己说过。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有一次你整理东西翻出那个牛皮纸袋,你看了一眼就合上了,脸色特别白。等你出去之后我把那个纸袋打开看了。”王小明的声音很轻,“里面有一份你爸写的手稿。他写了他的账目跟合同对不上的地方。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我查不下去了,但我女儿不能沾’。”
李雨桐的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的天全黑了,路灯把对面楼的外墙照成橘色。
“我后来查了城南项目的开发主体。”王小明继续说,“刘东升的公司。我进那家公司之前不知道。进去了之后才知道老板是他。然后我开始翻旧档案。有一个项目部的退休会计,手里留了一份当年的底账,跟刘东升现在做的账不一样。”
“那个会计在哪?”
“退休了,搬去了外地。我用公司名义联系过他三次,他说他手里没有东西。第四次我说我姓李,他问我是不是李国平家里的人。”
李雨桐终于转过头看他。
“他给我发了一份扫描件。”王小明说,“2008年那个项目的实际成本表。跟刘东升递交给税务的差了将近三百万。我把那份扫描件存了,存在一个邮箱里,没告诉任何人。”
“周舟说的那张表,是你给她的?”
“她爸手里那份是复印件。我那份是扫描件。”王小明搓了一下脸,手指盖住眼睛。“我进公司第二年,周舟先找到了我。她说她爸当年留了底,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们碰了一次面,对了对数据,发现两边能对上。”
李雨桐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们什么时候碰的面?”
王小明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去年十二月底。万豪酒店的大堂咖啡厅。那天晚上我说公司聚餐晚回来,你信了。”
酒店。那条开房记录。“所以那条酒店记录——”
“是那天碰面的记录。后来刘东升翻过我手机,看到了那条记录。我没办法解释跟一个女下属单独在酒店咖啡厅待了三个小时,就说是在谈私事。刘东升开始往出轨的方向猜,我没否认。”
李雨桐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
“那项链呢?”
“周舟让我买的。她说需要一个更实的证据,让刘东升彻底相信。她把项链图片发我,我就下了单。钱是刘东升每月给我的那笔‘备用金’里出的。”王小明停顿了一下,“那条项链周舟一次都没戴过。她放在抽屉里,今天下午你发完截图之后她才拿出来戴上的。”
“为什么?”
“为了在群里说‘我自己买的’。越假的话在那种场合说出来,越有人信。”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高民警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王小明,你过来一下。”
王小明站起来,跟着进去了。李雨桐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掏出手机看了三遍时间。九点四十七分。她下午两点签租房合同,到现在不到八个小时。她搬了一次家,接了三通电话,翻了一张旧照片,见了一个情人和一个开发商,现在坐在派出所的走廊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鞋头脏的那块蹭得更黑了,不知道在哪蹭的。
王小明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回执单,脸色比进去之前更白了一度。
“刘东升那边派人来了。”他说,“他们说今天的事是公司内部沟通,没有限制我人身自由。有监控作证。”
“有监控?”
“有。停车场和那个房间都有。”王小明把回执单折好塞进口袋,“他们说那是我自己上的车。”
李雨桐站起来。“你信吗?”
王小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他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他们并排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夏天的阵雨,来得又快又急,地面在几十秒里就湿透了。两个人站在门廊底下,谁都没带伞。
王小明侧过身,用半边肩膀挡住飘进来的雨丝。“你住哪?我送你。”
李雨桐看了他一眼。“城南。”
王小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我打车。”
他掏出手机叫车的时候手指还在抖。他叫完车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两个人并排站在门廊底下等。
“那个邮箱的密码。”王小明忽然说,“是你生日加领证日期。”
李雨桐转过头。
“如果明天我出什么事,你把那份扫描件下载下来。”王小明没看她,眼睛看着雨幕里越来越近的车灯。“我存的文件夹叫‘城南2008’。”
车来了。王小明拉开车门让李雨桐先上。她自己坐进去,关门之前她说了一句:“你今天晚上住哪?”
王小明站在雨里,头发已经开始往下滴水。“我不知道。你那儿能收留我一晚上吗?”
李雨桐沉默了两秒。“上车。”
车里的空调开得低,她缩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雨刮器在玻璃上划来划去,把路灯的光切成一截一截的。王小明坐在副驾驶,头靠着窗玻璃,没说话。
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六楼。李雨桐开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拧开。屋子还是下午那个样子,行李箱摊在地上,衣服散了一床。她弯腰把衣服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半张床的位置。
“你睡床。”
“你呢?”
“地上有垫子。”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张瑜伽垫铺在地板上,又从衣柜里找了一条毯子扔给王小明。“浴室在那边,热水器会亮红灯的那台。”
王小明接过毯子,站在房间中间,嘴唇翕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句“谢谢”。她没看他,进了浴室关上门。
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把脸埋进水流里。热水从头冲到脚,她站着没动,后背贴着瓷砖。水面在脚面上打着转,那些声音全都被水声盖住了。她待了很久,久到手指的皮皱了才关掉水龙头。
出来的时候王小明已经躺下了。他在床上侧躺着,脸朝墙,呼吸均匀,像是睡了。李雨桐关了灯,躺在地板的瑜伽垫上,仰面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手机亮了。她侧过身去看,是周舟发的微信。
“刘东升今天找过我。他问我是不是把东西给了王小明。我说没有。他不信。雨桐姐,你要小心。”
李雨桐打了两个字。“你也是。”发了。
她翻了个身,听见床上的王小明动了一下。他没睡。
“雨桐。”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轻。
“嗯。”
“你爸那个报告原件,你放哪了?”
李雨桐睁着眼睛看黑暗。“行李箱最底下那层夹层里。”
沉默了一会儿。“明天一早,我送去给高民警。”
“嗯。”
“睡吧。”王小明说。
李雨桐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睡不着,但意识沉下去的速度比她想的快。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她爸站在工地围挡前面,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安全帽在笑。她想走过去,但脚下是一片软的地,走不快。她爸在跟她说什么,嘴在动,但她听不见。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停了,窗户上挂着水珠。她从地板上坐起来的时候看见了床。王小明不在。
她心里紧了一下。她翻身去翻行李箱。夹层是拉开的。她伸手进去摸。
报告原件还在。她爸写的那些手稿。合同复印件。付款凭证。全都在。
她坐在行李箱旁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清点。最后一页是她爸手写的那段话。她看了三遍——“我查不下去了,但我女儿不能沾。”
她把那页纸折好,重新放回最底下。
手机响。高民警的电话。
“李雨桐,你丈夫王小明今天早上七点来所里了,交了一份资料。他说是从你那边拿的。我们正在核。你方便来一趟吗?”
李雨桐握着手机。“他几点走的?”
“七点四十左右。说回去找你。”
她挂了电话。窗户外面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巷子口,车窗是黑的,看不见里面。她只看了一眼车牌。尾号她记得。
她转身抓起外套和钥匙冲下楼。跑到一楼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她掏出来。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她接了。
“李雨桐?”那个声音很稳,还是压得很深。“你先生刚从派出所出来。上了一辆出租车。但那辆车不是他叫的。”
李雨桐的脚钉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地上。
“你们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一笔新的交易。”刘东升的声音在电话里忽然多了一样东西,像是带了沙哑的底色。“你手里那份原件,还有周舟手里那份底表,加上王小明存的那份扫描件。三样东西全给我。我把王小明还给你。”
“他在哪?”
“等你来了,我告诉你。”
刘东升说了一个地址。城南那个项目的旧址。十年前停工又复工的地方。现在是一片正在建的高层住宅,塔吊在雨后的天空里立着。
她挂了电话。她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和一张银行卡。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帆布鞋,鞋头还是脏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窗帘是米黄色的,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转身朝小区大门走去,脚步踩在雨后的湿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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