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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报喜添6斤8两儿子,发小留言却让我瞬间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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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姐夫,婷婷马上进产房,你能回来吗?”

这条微信发出去三分钟了,对面仍然是“已读”状态,但没有一个字回过来。

姐姐宫缩的视频躺在对话框里,是五分钟前护士帮忙拍的,床单上有一小滩深色水渍,姐姐咬着毛巾,整个脸皱成一团。我把手机屏幕怼到脸上又看了一遍,确认她是在疼,不是在演。

然后我的微信就响了,不是姐夫的回复,是朋友圈的提醒。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我承认那一刻我的第一反应是:他终于回了。他肯定拍了一张从高铁站出来打车去医院的背影照,配一句“马上到”之类的。男人嘛,永远觉得一句回应就是全部责任。

但我点开的是朋友圈。

九宫格。第一张是保温箱,透明塑料壳里裹着一个皱巴巴的紫红色小肉球,眼睛闭着,嘴微微张开,像一条离水的鱼。第二张是体重秤的特写,电子屏上的数字清晰得要命:6.8。第三张是他自己的手,无名指上的婚戒还在,拇指按在保温箱的玻璃上,指节泛白。

配文只有四个字:母子平安。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大概十秒,脑子里想的不是“他怎么在广州生孩子”,而是“他哪来的老婆”。

姐夫姓沈,全名叫沈维安,姐姐从大二开始谈,谈了九年。这九年里我从高一读到研一,沈维安每次回家过年都会给我带一套习题集,附一句“好好考,考不好你姐骂我”。去年春节他还在饭桌上拍着胸脯跟我爸说,爸你放心,我和婷婷今年就要,最晚明年这时候您就抱上外孙了。

我爸当时喝多了,眼眶红着拍他肩膀,说维安你是个靠谱的孩子。

靠谱的孩子现在在广州某私立医院的保温箱前比了个耶,虽然那个耶没露脸,但我知道他在笑。他笑起来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因为这个不对称我姐姐研究了半年,最后结论是这人心里有鬼,连笑都歪。

他的发小叫陈旭,我存过号码,因为我姐姐有次查岗让我假装外卖员给沈维安打电话确认定位。陈旭在那条动态下面留了言,六个字,一个标点:

“恭喜啊,终于生了。”

终于。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沈维安去年春节说他和我姐“今年就要”,今年是二零二六年,他发了条动态说添了个儿子。那我姐现在躺在产房里咬毛巾,她要添个什么?

手指比脑子快,我已经点开了沈维安的对话框,准备把那条动态截图甩过去,然后打一句“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但我又退出来了,因为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维安昨天中午给我姐发过一条语音,我姐让我帮她听一下因为她在开车。语音里沈维安的声音隔着信号有点失真,他说“婷婷我这周出差可能回不来,你自己多注意,有不舒服直接去医院别等,我同事老婆就是等在家等出事的”。

我当时还觉得这个姐夫挺细心的,知道提醒我姐别耽误。

现在我盯着那条语音上方的“已读”标识,发现一个更细思极恐的细节:沈维安发那条语音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十七分,而他在朋友圈里发的保温箱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是上午十点零三分。

也就是说,他儿子生出来两个小时之后,他给我姐发了一条语音,说自己在出差。

我手指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食堂的酸辣粉碗里。坐在对面的室友小尤抬起头看我一眼,问怎么了你脸都白了。

我没理她,直接把沈维安那条动态截图,然后把陈旭那条评论也截了进去,两屏合一发给了我姐。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个三个点的气泡跳了整整两分钟,最后过来的只有两个字:

“知道。”

就两个字。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号,甚至连句号都没有。我姐打了两个字,然后她就不打了。

我拨她的电话,被挂断。再拨,又被挂断。第三条消息过来,还是文字:

“先别打,护士在给我内检,疼。你让我缓一下。”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酸辣粉的热气扑在脸上,我忽然觉得这碗东西闻起来像消毒水。坐在我对面的小尤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花生米,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姐没事吧。

我抬头看她,说没事啊,我姐生孩子,我姐夫在朋友圈晒儿子呢,能有什么事。

小尤的筷子停在半空,花生米滚到桌上弹了一下。

我用指甲抠着桌面上一条不知道谁刻的划痕,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所有我能想到的可能性。沈维安出轨是最直接的答案,但他为什么在朋友圈公开晒?他疯了吗?他的微信里有我姐、有我爸、有我妈、有我们全家所有亲戚,他晒这个和直接在家族群里承认自己重婚有什么区别?

除非。除非他已经不打算和我姐过了。他在用这种方式摊牌。他让我姐亲眼看见,从别人的对话框里看见,从陈旭那种人的嘴里看见。

“终于生了。”陈旭说终于。那就是说陈旭早就知道,沈维安的同事早就知道,他朋友圈里那三百多个好友可能有一半早就知道,只有我姐不知道,或者说只有我姐假装不知道。

她刚才回的那两个字是“知道”,不是“什么”不是“你发错了吧”不是“这谁啊”。她说知道。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看是一条新消息,沈维安发来的。他说“小语你能不能去医院陪陪你姐,我刚接到通知要临时飞一趟深圳,晚上才能回来”。

我盯着这句话,觉得他可能真的觉得我是个傻子。一个刚刚在朋友圈晒完儿子的人,转头跟小姨子说自己在出差。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切回我姐的对话框,问她:“姐,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次她秒回了,不知道是不是刚做完内检,只有四个字:

“别问了,来。”

我站起来的时候把酸辣粉带翻了,汤溅到小尤的白鞋上,我蹲下去用纸巾擦,一边擦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小尤说没事你赶紧走你姐重要。

我跑出食堂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我姐,是沈维安。他又发了条朋友圈,这次只有一张照片,是机场候机厅的落地窗,窗外停着一架南航的飞机,配文:

“又飞了,争取今晚回,老婆辛苦了。”

这个“老婆”是指哪一位,我不知道。飞机舷窗的反光里隐约能看到一个坐着的人影,但我放大了三倍也没看清楚是谁。

反正不是我姐。我姐现在在产房里疼得咬毛巾。

我打到车的时候司机问我去哪,我说市中心医院妇产科。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你家人要生啦?我说是啊,我姐生孩子。

司机笑着说恭喜恭喜,男孩女孩知道了吗。

我说不知道,我姐夫可能知道,但他没告诉我。

司机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这话接不上,就闭嘴了。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四月的阳光从叶子缝里碎下来打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一下一下地晃。

手机又震了。是沈维安的发小陈旭,他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

“小语,你姐还好吧?”

我没回。他接着又发了一条:

“你姐夫那条动态你看到了吧?你别怪他,这事挺复杂的,回头让他自己跟你们解释。”

我盯着“解释”两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去年夏天我姐生日,沈维安订了一个三层蛋糕,最上面一层是我姐最喜欢的芒果慕斯。他切蛋糕的时候刀滑了一下,把最上面那层整个铲歪了,芒果流心淌得到处都是。我姐当时笑着拿纸巾擦,说没事歪就歪吧反正都是要吃的。

沈维安当时看着那摊芒果浆,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姐没听见,但我听见了。

现在想起来,那句对不起可能不是说蛋糕的。

车停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我付了钱下车,三月的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颤。妇产科在五楼,电梯里站着一个抱着鲜花的中年男人,西装领带都歪了,眼眶红着,手里攥着一张B超单。我瞥了一眼单子上的名字,姓周。

电梯到五楼的时候男人冲出去了,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欢呼。我往反方向走,姐姐的病房在五楼东侧尽头,单人房,是我爸托关系安排的。

我推开门的时候看见我妈坐在陪护椅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我姐躺在床上,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嘴唇干得起了皮。她看见我进来,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说来了啊。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特别荒唐。我兜里揣着沈维安在广州抱儿子的截图,而我姐躺在病床上,宫口可能开了三指,还在跟我笑。

我妈站起来问我吃没吃饭,我说吃过了。我妈说你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又熬夜了。

我说没有,妈,你出去帮我买瓶水,我想跟我姐说说话。

我妈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的表情不太对,但她没问,拿着钱包出去了。门关上之后我走到床边坐下,把手机掏出来解锁,然后把沈维安那条动态点开放大,递到我姐面前。

我姐看了一眼,没接手机,只是把头偏到另一边,盯着窗台上我妈那串佛珠。

我问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说上个月。他手机落家里了,我看到了他和陈旭的聊天记录。

我问那你为什么不走。

她说走什么,孩子都九个月了,我往哪走。

我说你可以不生的。

她忽然转过头来看我,眼角全是红的,但没哭,声音也稳得吓人。她说小语你不懂,这孩子是我的,不是他的。我怀了九个月,每晚翻身都疼醒,他在广州陪别人产检的时候我一个人的B超单摞了这么厚。你以为我不想走?我走了这孩子怎么办,生下来没爸吗?

我说他有爸,但不是沈维安那样的爸。

我姐盯着我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她平时一模一样,嘴角弯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她说小语你帮我个忙。

我说你说。

她说你帮我发条朋友圈,不用文字,就发刚才那张截图,然后把陈旭那条评论也截进去。发出去之后把手机给我。

我说姐你要干什么。

她说你别管,发就是了。

我低头操作的时候手指还是抖的,截图裁了三遍才裁准。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我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我妈在外面喊了一声“护士护士我女儿破水了”。

我姐攥着床单的手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但她还在笑。

她看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维安,你儿子六斤八两,我这一胎七斤二,你说哪个更疼。”

手机递回去的时候我姐接过去看了一眼屏幕,那条朋友圈刚发出去三秒,已经有两条新评论。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说小语你出去吧,叫护士进来。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姐侧躺着,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一声都没出。

我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我妈正拽着一个护士往这边跑,护士手里举着一副手套,一边跑一边喊家属让一让。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摸出我自己的手机。

朋友圈的红点跳出来了,点进去是我姐刚发的那条,截图里沈维安的九宫格和陈旭那句“恭喜啊,终于生了”清清楚楚。

评论已经攒了十几条,大多是我姐的同学朋友,一片问号。

但我注意到最后一条评论,来自一个我不认识的头像,头像是朵向日葵。那人说:

“沈维安你还有脸晒?婷婷当年为什么从广州辞职回来你不知道?”

我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十秒钟,然后我姐的病房里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像动物一样的嚎叫。

我妈在外面哭着喊婷婷你用力啊婷婷。

我攥着手机蹲下去,后背贴着冰凉的墙皮,向日葵头像那个人的名字我点进去了,主页仅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但我记住了她的微信号,一串字母加数字:tingting_2017.

tingting。婷婷。

二零一七。

那一年我姐大三,沈维安刚毕业去了广州,我姐每天抱着手机等他的电话。

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走廊尽头产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说沈婷婷家属在吗,进来一个陪产的。

我妈抹着眼泪进去了,门关上之前我听见我姐在里面喊了一声,这次我听清了,她喊的是:

“沈维安你个王八蛋——”

然后门关了。

我蹲在走廊里,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向日葵的评论下面又多了两条回复,都是问我姐怎么了的。

我没看。

我点开和沈维安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姐夫,我姐进产房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发送。

对面秒回,不是文字,是语音。

我点开,贴在耳朵上。

沈维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里隐约有飞机引擎的轰鸣,他说:

“小语你让你姐再坚持一下,我这边处理完就回,最多两个小时。对了你帮我转告她,不管她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等我回去当面说,行吗?”

我听完这段语音,抬头看了一眼产房顶上那个红灯。

“手术中”三个字亮着,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我低头打字回他:

“行啊姐夫,等你回来,咱们当面说。”

发完之后我切回朋友圈,刷新了一下。

向日葵头像那个人又留了一条新评论,这次是直接回复我姐的,只有五个字:

“婷婷,别生了。”

第2章

产房那扇门再打开的时候,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了。

我妈先出来的,白大褂上沾了一小块暗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羊水。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靠在门框上,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七斤二两,闺女”,然后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护士抱着一个裹在蓝布襁褓里的小肉球跟出来,喊了一声“沈婷婷家属,女孩,七斤二两,评分十分”。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孩子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皮肿着,拳头攥得紧紧的,五官缩成一团看不出像谁。

“我姐呢?”我问护士。

护士说产妇在缝合,一会儿推出来,家属在外面等就行。

我妈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蓝布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嘴里翻来覆去说着一句话,颠三倒四的,我听了三遍才听清,她说的是“闺女你受罪了”。

我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我妈抱孩子的照片,然后点开沈维安的对话框发给他。照片发出去之后我打字:“生了,女孩,七斤二两,母女平安。”

对面这次没秒回。我等了大概两分钟,他才回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直接转成文字看了一眼,系统识别出来八个字:“辛苦了,我马上登机了。”

登机。他从广州飞回来,两个小时。也就是说他现在还在广州机场,可能正站在某个登机口外面刷手机。他儿子在广州某私立医院的保温箱里躺着,他老婆——我姐——在邯郸中心医院的产房里缝针。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他。

推车从产房里出来的时候我姐闭着眼,脸色白得跟床单一个色号,嘴唇上的血痂还没擦干净,干裂着翻起一层白皮。我妈抱着孩子凑过去喊她名字,她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护士说产妇累坏了让她睡吧,回病房再说。

我跟着推车往病房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穿黑卫衣的男的靠在消防栓旁边抽烟。医院走廊禁烟,但他手里那根烟没点着,只是夹在指间转来转去。我多看了一眼,觉得那个侧脸有点眼熟,但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推车进了病房之后我妈把孩子放在陪护床上,转头开始翻包找奶瓶。我站在病床边看着我姐躺在那里,呼吸均匀但眉头皱着,一只手搭在小腹上无意识地按着,大概缝针的地方还在疼。

手机震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那个向日葵头像的人给我姐的评论又更新了。我姐那条朋友圈现在已经攒了四十多条评论,大半是问号和小丑表情,有几个关系近的在问“婷婷怎么回事你还好吗”。那个向日葵头像的人最后一条评论是单独发的,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没回复上,那句话就孤零零躺在评论区最下面:

“沈维安,你儿子在妇幼,你老婆在中心医院,两边的账你结得过来吗?”

我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直到我妈走过来拍了我一下问我在看什么。我把手机锁屏了说没什么,妈你照顾我姐,我出去买点红糖。

走出病房的时候那个穿黑卫衣的男人已经不在消防栓旁边了。我往电梯方向走,经过楼梯间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门没关严,露着一条缝,一个人背对着站在楼梯转角平台上,手机举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楼梯间拢音,断断续续飘出来几句。

“……你发那个干什么……她姐现在肯定看见了……我跟你说这事你别掺和了……”

声音耳熟,但我没认出来是谁。我脚步顿了一下,想再听两句,那个人忽然转过来往门缝这边看了一眼。

是陈旭。

他也看见我了,手机从耳朵边放下来,嘴张了一下,表情像被我当场抓了赃似的僵在脸上。

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钟,他先开口了:“小语,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姐生孩子我不在这儿在哪。你呢,你在这儿干嘛?

陈旭把手机揣兜里,往外走了一步,跟我隔着一道门框。他比我高一个头,站在楼梯间里光线暗的地方,脸一半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

他说我过来看看你姐。

我说你来看我姐不进去,躲在楼梯间打电话?

他咳了一声,说你姐刚生完肯定累,我进去不方便。

我说陈旭你跟我说实话,沈维安那个儿子怎么回事。

他表情变了一下,嘴抿了抿,像在考虑怎么措辞。我等了他大概五秒,他没说话。我说你不说也行,你告诉我那个向日葵头像的人是谁。

他一听见“向日葵”三个字,眼睛忽然睁大了。那种眼神我在电视里见过,犯罪嫌疑人听见关键证人名字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他说你怎么看见那个评论的。

我说我就看见了,你管我怎么看见的。那人是谁?

陈旭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顶在楼梯间的墙上,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说小语这事你真别问了,让你姐安心养着,回头沈维安回来他会说的。

我说他回来跟我说他出差了,他怎么说?

陈旭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像是犹豫又像是憋着什么话。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一句:“小语你信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说那是哪样?他在广州那边有老婆有孩子,我姐这边大着肚子在邯郸生孩子,你说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

陈旭沉默了。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有人拖地的声音,橡胶拖把刮过地砖,滋啦滋啦的。他靠在那面墙上低着头,过了大概半分钟才开口。

他说广州那个女的,是他前妻。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前妻?沈维安什么时候结过婚?

陈旭看我表情不对,接着说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就我了解的情况是,沈维安在广州工作那几年跟那女的领过证,后来离了,但离的时候那女的已经怀上了。那女的生下来之后一直自己带着,也没找沈维安要过什么。

我说那他现在发朋友圈晒什么?离了还晒什么母子平安?

陈旭说因为那孩子生病了,早产,在保温箱里待了二十多天,今天刚从重症转出来,沈维安高兴,就没忍住发了。

我靠在门框上,觉得这整件事像一块拼图被打散了洒在地上。前妻。他有前妻。他跟我姐在一起九年,从大学到三十岁,从来没提过他结过一次婚。

我问我姐知道吗。

陈旭犹豫了一下,说可能知道一点,但不全。

我说那个向日葵是谁。

陈旭看着我的眼睛,说那个是沈维安的前妻。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似的往前踉跄了半步,手扶住门框才站稳。那个向日葵头像的人,那个在评论区说“婷婷别生了”的人,是沈维安的前妻?

她让我姐别生了。

她让我姐别生沈维安的孩子。

我问陈旭她叫什么。

陈旭说叫周媛。

周媛。tingting_2017。tingting不是婷婷,是媛媛的媛?还是说她昵称就叫婷婷?

我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感觉每一个新信息都在推翻上一个。我姐跟了九年的男人,结过婚又离过,前妻生的儿子今天出了保温箱,前妻在朋友圈底下让我姐别生他的孩子。

我觉得我姐躺在产房里缝针的时候流的血都没我现在脑子里炸开的脑浆多。

陈旭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语你先别跟你姐说这些,她刚生完身子弱,等沈维安回来让他自己跟她说。我先走了,你有事打我电话。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楼梯间门口发呆,手机又在兜里震。掏出来一看是沈维安的微信,他发了张照片,是飞机舷窗外面黑漆漆的夜空,配文:“起飞了,两小时后到。”

我把手机塞回去,推门进了病房。

我姐醒了。她靠在床头,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嘴唇上的血痂被护士擦掉了,涂了一层透明的润唇膏。我妈抱着孩子在旁边喂奶粉,奶嘴塞进那小肉球嘴里的时候她砸吧了两下,然后哇一声哭出来。

我妈手忙脚乱地晃着哄,我姐侧着头看着那孩子,嘴角弯了一下。她看见我进来,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凑到她嘴边才听清。她说小语,你帮我查一下那个向日葵是谁。

我愣了一秒。她怎么知道我问了陈旭?

她说你刚才手机响的时候屏幕亮了,我瞥了一眼,看到你跟陈旭的通话记录。你们在外面说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撒谎说没什么,但看着我姐的眼睛——那两只眼睛又干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石子——我说不出来了。

我说姐,那个向日葵是沈维安前妻。

我姐的表情没变。一点都没变。她甚至轻轻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她早就猜到了。她说前妻?他结过婚?

我说陈旭是这么说的,说他在广州那几年跟一个叫周媛的领过证,后来离了,那个孩子是离婚之后生的。

我姐说周媛。她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个不认识的字。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胶布贴着一小块棉花。

她说难怪。

我说难怪什么?

她说难怪他去年春节跟我求婚的时候,戒指是旧的。我问他哪买的,他说是定做的,但戒指内侧刻了一串字母,不是我的名字缩写。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姐说我当时觉得可能是他买的二手或者什么的,没多想。现在想想,那个字母缩写是ZY,周媛。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像一根弦崩断了之后弹在木头上的余响。她说怪不得他从来没带我回过广州,说那边公司不景气没意思。原来是不让我看见。

我抓住她的手说姐你别想了,他回来我替你骂他。

我姐摇了摇头,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然后扭头看着我妈怀里那个刚吃完奶正在打嗝的小肉球。她说小语你帮我把手机拿过来。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接过去,解锁,动作很慢,像手腕上坠了铁块。然后她打开微信,点开沈维安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我凑过去看,她说的是:“到了告诉我,我在病房等你。”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枕边,闭上眼说小语你让我睡一会儿,等他来了叫我。

我说好。

病房里安静下来了,只有我妈抱着孩子轻轻哼着拍嗝的节奏。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邯郸三月的夜来得快,七点刚过外面就只剩路灯了。

我坐在陪护椅上刷手机,刷着刷着手指一顿。

沈维安那个九宫格朋友圈还在,点赞已经过百了。我点开评论区往下翻,翻到向日葵头像那条“婷婷别生了”,下面忽然多了一条新回复。

是沈维安本人回的。他回的是:

“都过去了,你别这样。”

我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十遍。都过去了,你别这样。他没有反驳,没有否认那是他的前妻,没有说我姐才是他老婆。他说都过去了。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病床上呼吸渐稳的我姐,又看了一眼我妈怀里那个正在吐奶泡的小肉球。七斤二两,女孩,评分十分,连个名字都还没取。

沈维安给她发“到了告诉我”的时候,他在那架飞机上,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打的字?

我按住自己的手背不许它抖,然后点开了那个向日葵头像的对话框。

我发了一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的是:“我是沈婷婷的妹妹。我想跟你聊聊。”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盯着窗台上我妈那串佛珠发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音和我妈轻轻的拍嗝声。

大概过了五分钟,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好友申请通过了。

周媛发来的第一句话是:“你姐生了吗?”

我回:“生了,女孩,七斤二两。”

周媛回了一个“嗯”字,然后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过来了:

“女孩好。女孩不用姓沈。”

我看着这六个字,忽然觉得窗台上那串佛珠在路灯的光里转了一下,像一颗闭不上的眼睛。

第3章

我盯着周媛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浮在黑屏上。

女孩好,女孩不用姓沈。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某个我说不清楚的位置上,不疼,但一直梗在那里。我重新亮屏,打了一行字问她:“你跟我姐夫当初为什么离的?”

周媛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她早就等着我问这一句。

“因为他跟你姐在一起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这跟陈旭说的完全对不上。陈旭说的是沈维安在广州跟周媛离了之后才有的我姐,但按周媛这个说法,时间线是反过来的。

我问:“你什么意思?”

周媛说:“你自己去问他。我不想替他说。”

我说:“我姐刚生完,他还在飞机上,我现在问不了他,你告诉我。”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对话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三四次。最后过来的是一张截图,聊天记录页面,备注名写着“沈维安”,时间显示是二零二一年三月。

截图上只有三条消息:

沈维安说:“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就是同学聚会碰上了。”

周媛回:“你骗鬼呢,她给你打电话我在旁边听着呢,那语气是同学?”

沈维安说:“你要不信我回来当面跟你说,你别闹了行吗?”

二零二一年三月。那一年我姐大四,刚保研本校,沈维安在广州工作第三年。我记得那年春天我姐情绪特别差,有次半夜给我打电话哭,说沈维安好久没主动找她了,她发消息他回得很慢。

我当时以为只是异地恋的正常摩擦,还劝她说男人工作忙要理解。

现在回头看,那会儿周媛可能正抓着手机质问他跟我姐到底什么关系。

周媛又发了一条过来:“你知道她是谁吗?你姐是沈维安的初恋。高中同学。他们高一就在一起了,后来大学分的手。我跟他结婚的时候,他手机上还存着她的照片。”

我的手开始抖了。

高中同学。高一就在一起。那等于说,沈维安跟我姐谈恋爱谈九年,其中有一部分时间,他是结了婚的。

周媛接着发:“我不知道你姐知不知道这些。我跟他二零一九年领证,二零二零年办的酒,二零二一年年底离的。离的时候他跟我说,他放不下初恋,他要去邯郸找她。”

二零二一年年底。二零二一年春节沈维安跟我姐视频拜年的时候,我姐还兴高采烈地跟我说“你姐夫说明年带我回广州见他同事”。

但他没带我姐回广州。他带回邯郸的只有一句“公司那边项目黄了,我回来发展”。

我当时还替他惋惜,觉得一个男人三十岁事业从头开始挺不容易的。

原来不是项目黄了,是家没了。

病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把我从手机屏幕里拽出来。我妈抱着孩子出去了,估计是去护士站称体重。我姐还睡着,呼吸很浅,鼻翼一扇一扇的。

我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举到眼前,接着看周媛的消息。

周媛说:“他回邯郸之后我们就彻底断了。我那时候刚查出来怀孕,给他打过电话,他说他不要。他说他要跟你姐重新开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我说:“那孩子呢?你生下来了?”

周媛说:“生了。我一个人生的。早产,今天才出保温箱。他今天过来看了一眼,拍了照发了朋友圈,然后跟我说他马上要走,因为他老婆在邯郸要生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觉得胸口堵了什么东西,喘不上气。我姐要生了,他儿子也刚出保温箱,他在同一天出现在两个产房外面,拍了同一只手按在保温箱上的照片,发了同一个朋友圈。

然后他坐上飞机飞回邯郸,准备迎接第二个孩子出生。

我问周媛:“你今天为什么要在他朋友圈底下评论?”

周媛回了我一段语音。我犹豫了一下,没转文字,贴着耳朵听了。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点沙哑的笑意,像感冒还没好透。她说:“因为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我带着孩子一个人过了四年,他一次抚养费都没给过,朋友圈倒是晒得挺欢。我想让你姐看看,她选了个什么样的人。”

语音结束了,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病房里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暖黄的光,照在我姐侧躺的轮廓上,她的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问周媛:“你今天评论之后他找你了没有?”

周媛说:“找了。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后来发微信说让我别闹,说今天是他人生最重要的日子。”

最重要的日子。同一天,两个女人给他生孩子。他在广州的私立医院看着保温箱里的儿子说最重要,在飞回邯郸的飞机上想着产房里的女儿也说最重要。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周媛,是沈维安。

他发了一张出租车窗外的照片,邯郸机场高速的路牌在路灯底下反着光,配了一句:“到了,半小时后到医院。”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我截了周媛刚才发的那张聊天记录截图,二零二一年三月那条,然后发给了沈维安。我打字问他:“姐夫,你跟我姐在一起的时候,是已经结了婚的吗?”

发完之后我心脏跳得特别快,快到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确认那颗东西没有从嗓子里蹦出来。

沈维安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停了,停了又亮,反反复复。我等了大概三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

我把音量调到最低,贴在耳朵上。

沈维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出租车引擎的噪音盖过去。他说:“小语,我跟你姐的事很复杂,你别听别人乱说。等我到了当面跟你解释,行吗?”

我说:“行,你到了直接来病房,我等你。”

发完这条我锁了屏,把手机扔在陪护床上。我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侧着头看着我,眼睛在夜灯的光里亮晶晶的。

她说:“你跟谁聊呢?”

我说:“没谁,一个朋友。”

我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她平时一模一样,嘴角弯的弧度分毫不差。她说:“你别瞒我了,我听见了,你说‘姐夫’。”

我闭上嘴没说话。我姐撑着胳膊想坐起来一点,我赶紧过去扶她。她靠在床头缓了一会儿呼吸,然后伸手从枕边摸到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微信。

我凑过去看。她点开了和沈维安的对话框,里面躺着沈维安刚发的那条语音。她没听,只是看着那个红色的未读标记,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她把手机递给我,说:“小语,你帮我回他一句。”

我接过来,她说一个字我打一个字。她说:

“到了别上来,先去一楼大厅等我。我让小语下去找你。你们俩先把话说清楚,说清楚了再上来见我。”

我打完了给她确认,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我说姐你确定?

她说确定。发了。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她把手机抽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闷在枕头里传出来有点模糊。她说你去吧,他在楼下等你。你去替我问清楚三件事:第一,他什么时候结的婚。第二,他什么时候离的。第三,他那个儿子,他打算怎么办。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姐背对着我,肩膀没抖,呼吸也匀,但枕头旁边那块床单上洇了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我没说话,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比刚才亮了一些,护士站那边的灯全开着,两个护士正在对着电脑录入什么东西。我经过的时候她们抬头看了我一眼,可能觉得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产妇家属这个点还在走廊里晃有点奇怪。

电梯从五楼到一楼,中间停了两次,上来一个送外卖的、一个抱着花束的小伙子。那小伙子手里的花是红玫瑰,九十九朵那种俗气的包装,塑料纸哗啦哗啦响。他站在我旁边低着头回消息,我瞥了一眼他的屏幕,对话框备注是“老婆”,最新一条消息是:“宝宝我到了,你从产房出来了吗?”

我收回目光,盯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这个时间点,这个城市里可能有好几个产房同时亮着灯,可能有好几个男人同时抱着花等在走廊里。

但沈维安等在楼下大厅,没抱花。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他了。他坐在大厅角落那张蓝色塑料椅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有点乱。他没玩手机,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地砖缝。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了一张茶几的距离。他抬起头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笑和哭之间,最后什么都没挤出来。

我说:“你前妻叫周媛?”

他点了下头。

我说:“你跟我姐在一起的时候,你已经跟她领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

我说:“那你跟我姐算什么?她当了三年的第三者她自己不知道?”

沈维安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底下全是青的,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他说小语你听我说,我跟你姐高一就在一起,后来高考她考得好去了北京,我没考好留在本地,大二的时候她提的分手。我当时特别崩溃,毕业之后去了广州,认识周媛,结了婚。但我心里一直没放下你姐。

我说所以你就一边跟周媛结着婚,一边回头找我姐?

他说二零二零年同学聚会碰上了,喝多了,就……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那个“就”字后面是什么。我姐大四那年春天情绪崩溃半夜打电话哭的那些夜晚,他正从另一个女人的床上爬起来给我姐回消息。

我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沈维安搓了一把脸,手心在眼眶上用力按了两下。他说我不知道,我今天飞回来的时候一直在想,我两边都对不起。广州那边孩子刚出保温箱,他妈妈一个人带着,邯郸这边你姐刚生完,我陪不了她。

我说所以你打算两边都顾着?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就对了,因为你根本没想过要选。

沈维安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红血丝好像更密了。他说小语你帮我跟你姐说,让我上去见她一面,我当面跟她解释清楚。

我看着他那张脸,那张我看了十年的脸。他第一次来我家吃饭的时候带了一箱特仑苏和一盒脑白金,我爸说你太客气了,他说应该的叔叔。他每年过年给我带习题集的时候都说“好好考别给你姐丢人”,他切歪我姐生日蛋糕的时候说对不起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声对不起我现在终于知道是说给谁的了。

我说:“我姐让我问你三件事。第一,你什么时候结的婚。第二,你什么时候离的。第三,你那个儿子,你打算怎么办。”

沈维安沉默了。大厅里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地走,每一个咔哒都像针扎在我耳膜上。他沉默了大概二十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他说:“二零一九年三月领的证。二零二一年十一月离的。那个孩子,我会给抚养费。”

我说就这些?

他说就这些。

我站起来,从上往下看着他。他坐在那把蓝色塑料椅上,低着头,衬衫领口的第二颗扣子敞着,露出下面一小截锁骨。整个人的轮廓缩在那张椅子里,像一只被人从壳里揪出来的蜗牛。

我说:“你上去吧,她在等你。”

沈维安站起来的时候腿好像软了一下,手撑了一把椅背才稳住。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我,表情特别复杂,像有很多话想说但都堵在嗓子眼里。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小语,谢谢你。”

我没说话,看着他走向电梯的背影。他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走路姿势跟以前一样有点外八,后脑勺的头发旋儿偏左。

电梯门关上之后我掏出手机,点开周媛的对话框。

我说:“他上去了。我姐在五楼病房。”

周媛秒回:“好。”

然后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照片里是一个保温箱,跟我姐朋友圈里那张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透明塑料壳。但壳子里那个小肉球旁边多了一只手,很小的手,手指蜷着攥成拳头,拇指被什么东西裹着。

周媛说:“他拍了照发朋友圈就走了,连孩子都没抱一下。六斤八两,他可能连多重都没记住。”

我盯着那只小手看了很久。

然后五楼的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被楼层和墙壁削薄了的撞击声,像是门被用力关上了。

我攥着手机往电梯方向跑,电梯还在往上走,数字从一跳到二,二跳到三。

我按了另一部电梯的上行键,手指一直摁在上面不肯松。

叮的一声门开了,我冲进去按五楼。电梯上升的过程中我的手机又震了,我以为是我姐,但拿起来一看,是陈旭。

他发了一条语音。

我贴到耳朵上听,他的声音慌慌张张的,背景里还有呼呼的风声,像在开车:

“小语你赶紧跟你姐说一声,广州那边出事了。周媛刚才发了条朋友圈,说她带孩子走了,谁都别找。”

电梯门开了。我冲出去往病房跑,走廊很长,护士站那两个护士抬头看着我,其中一个站起来喊了一声“家属你慢点跑”。

我跑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门是关着的,从里面反锁了。

我趴上去想听里面的动静,但什么都听不见。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间空房子。

我拍门,喊姐,我姐没应。

我又拍了两下,正准备抬脚踹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维安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墙。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周媛刚发的朋友圈截图。

截图里只有一句话,配了一张机场候机厅的照片:

“走了。四年的账,有人替我还。”

第4章

沈维安站在门口,手机从指缝里滑下去砸在地砖上,屏幕裂了一道白纹。

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走了。"

我推开他往病房里看。我姐靠在床头,表情平静得吓人,手里攥着一条毛巾在擦手指,一根一根擦得很仔细。她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轻飘飘的,像一层纸糊在脸上。

我说姐你没事吧。

她说我能有什么事,孩子都生完了,最大的事已经过去了。

我妈抱着孩子从卫生间里出来,大概刚才去给孩子洗屁股了。她看看沈维安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把孩子递给我说小语你抱着,然后走到沈维安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我妈说:"维安,你跟我说实话,刚才你们在病房里说什么了?婷婷让我抱着孩子出去回避了十分钟,回来之后她就变成这样了。"

沈维安没说话。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条碎屏的手机,像在看什么比手机更远的东西。

我姐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平平地说:"妈你别问了,你先带孩子回家睡吧,明天再来。"

我妈张了张嘴,看了我一眼。我用眼神示意她别问了先走。她犹豫了一会儿,从我手里把孩子接过去,又看了沈维安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我说不清,像心疼又像失望。

我妈走了之后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我、我姐、沈维安。

我姐说:"你把门关上。"

沈维安转身去关门,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抖了一下。门合上的咔嗒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我姐拍了拍床边,说:"过来坐。"

沈维安走过去坐下,椅子离床大概二十公分。他没敢靠太近,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互相抠着。

我姐说:"你刚才跟我说到哪儿了?哦对,说到你前妻带孩子走了。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追不追?"

沈维安说:"我……我不知道。"

我姐说:"你不知道的事挺多的。你不知道自己结过婚,不知道该怎么选,不知道要不要追。你活到三十三岁,是不是除了会生孩子什么都不会?"

沈维安的脸白了一下。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姐的语调甚至没怎么变化,还是那种平平的调子,好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但沈维安的肩膀明显缩了一截。

我站在窗边靠着暖气片,手指在裤缝上攥紧又松开。

我姐又说:"我跟了你九年。二零一六年你第一次约我看电影,你买了两张票但迟到了十五分钟,我站在影院门口等了你十五分钟。那时候我二十二,现在三十一。我把一个女人的九年给了你,你把结过婚这件事瞒了我三年。你是不是觉得你把我瞒得挺好的,我什么都发现不了?"

沈维安低着头说:"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姐说:"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说你心里一直没放下我,那你跟她结婚的时候心里住着别人,你这不是害人吗?周媛也让你害了,我也让你害了,你把你身边的女人都害完了你知不知道?"

沈维安的肩膀开始抖了。幅度很小,像冬天站在风口里没穿外套那种抖。他两只手交叉扣在腿根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调子,像弦乐器上被拧松了的那根弦。他说:"婷婷我对不起你。我当年不该瞒你。我跟周媛是二零一八年认识的,那时候你跟我分手三年多了,我以为我们不可能了。后来结婚是因为她怀孕了,我……"

我姐忽然打断他:"你等下。你说她怀孕了你才结的婚?"

沈维安顿了一下,点了下头。

我姐说:"那你二零一九年三月领的证,那个孩子呢?二零一九年三月到现在七年了,她今天生的那个是第几胎?"

沈维安嘴唇哆嗦了一下。我也反应过来了。周媛今天生的那个孩子是早产出保温箱,那她这七年里怀过几次?

沈维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到我差点听不见:"第一个……没留住。二零一九年夏天流产了。"

病房里安静了。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把冷气吹到我后脖子上,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姐靠在床头仰着脸看着天花板,嘴角那层纸糊的笑终于碎掉了。她脸上一片空白,像被人用橡皮擦把所有表情都抹干净了。

她说:"沈维安,你跟我说实话。你今年之内,到底让几个女人怀过孕?"

沈维安没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我姐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得可怕:"你出去吧。我今天不想看见你了。你那个前妻走了你就去追,追不上那也是你该受的。你让我一个人躺在这儿想想,我跟你这九年到底算什么。"

沈维安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他扶了一下床沿才站住。他看着我姐,嘴唇翕动了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好好休息"。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我没看他,盯着窗台上那串佛珠在夜灯里泛着温润的光。

门在他身后关上之后,我姐忽然整个人塌下去了。她靠在床头身体往下滑了一点,被子拉到下巴下面裹住自己,两只手攥着被沿攥得骨节发白。

我走过去想抱她,她摇了摇头。她说小语你帮我把手机拿过来。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接过去,解锁,然后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打开了周媛的微信,在好友申请的框里打了一行字:"我是沈婷婷。你能接个电话吗?"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说:"小语,你猜她会不会接。"

我说我不知道。

我姐说:"我猜她会。因为她等这一天也等了四年了。"

手机几乎是立刻震动的。周媛的好友申请通过了,紧接着一个视频通话请求就弹了过来。

我姐看了我一眼,接了起来。

她把手机举在面前,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女人的脸。很瘦,颧骨有点高,眼窝深陷着,黑眼圈重得像是被谁用墨水泼了两笔。她坐在一个光线很暗的地方,背景里有金属的冷光,像机场的休息区。

两个女人隔着屏幕对视了大概十秒钟。没人先开口。

最后还是周媛先说了。她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信号压缩过的那种轻微的金属感:"恭喜你,生了。"

我姐说:"谢谢。你也辛苦了,孩子出了保温箱就好。"

周媛低下头,下巴缩进领口里。她的声音闷了一点:"你恨我吗?"

我姐想了想,说:"不恨。但你今天那条朋友圈,你发的'有人替我还',说的是我吗?"

周媛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但没哭。她说:"我说的是他。你替我还了他欠我的债。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装着你,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又回来给我儿子拍照片发朋友圈。他谁也对不起,但他最对得起自己。"

我姐说:"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周媛说:"回老家。我妈在那边,我带儿子回去住一段时间。你呢?"

我姐说:"我不知道。但我不打算再让他进来了。"

周媛看着镜头,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跟沈维安笑的时候有点像,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她说:"你比我强。我用了四年才想明白不能让他进来了,你只用了四个小时。"

我姐说:"我用了九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视频通话的界面上信号格在跳,偶尔画面卡一下变成马赛克。

我姐忽然说:"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周媛说:"还没取。等他出来再看吧。你呢?"

我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那里现在空了,只有一片平坦的被褥。她说:"也还没取。我在想让她跟我姓。"

周媛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光不像高兴,更像一种确认。她说:"应该的。"

视频通话挂了之后,我姐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说小语你帮我个忙。

我说你说。

她说你帮我发条朋友圈,就说我生了个闺女,七斤二两,母女平安。别的什么都别写。

我说好。我发了。

发出去之后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盯着天花板一声不吭。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我以为是朋友圈的评论提醒,拿起来一看,是沈维安发的微信。

他说:"婷婷,我在楼下大厅坐着。你什么时候想见我了,我都在。"

我姐瞥了一眼屏幕,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清,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我耳朵里。

她说:"他想等就等着吧。我已经等了九年了,该换他等了。"

我坐在陪护椅上,窗外邯郸的夜色沉沉压着,路灯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朋友圈。我点进去一看,是周媛发的。

她发了一张照片,是机场落地窗外面一架正在滑行的飞机,舷窗里的灯光星星点点的。配文只有六个字:

"走了。重新开始。"

我放下手机的时候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我姐,她已经闭上眼睛了,呼吸很轻很匀,睫毛一动不动。

但枕边那块床单上,又洇了一小块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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