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漫索长安米——文徵明在北京的三年半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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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千龙网）

《文徵明集》《文徵明年谱》

文徵明《燕山春色图》

前不久，笔者游览故宫文华殿，观瞻文徵明书法作品《行书歇马望湖亭诗扇页》，可谓诗书并茂——扇页所书七言律诗题为《歇马望湖亭》，为其在京郊西山游春所作。史载，文徵明晚年多次重抄自己早些年在北京任职期间所作《西苑诗十首》《游西山诗十二首》《怀归诗》，成为一种独特的怀旧方式。若再辅以翻阅《文徵明年谱》《文徵明集》，遍观书中所载北京数百年前的山水胜景、人情风物，竟颇生出今夕何夕之感。

未得定巢占语燕

文徵明（1470—1559），初名壁，字徵明，号衡山，后以字行于世，系明中期“吴门画派”领军人物，也是中国艺术史上罕见的“四绝”全才，诗、文、书、画无一不精。

嘉靖二年（1523年）四月，年逾五旬的文徵明首次来到京师，“以岁贡生诣吏部试”（即参加吏部组织的考核）。彼时，刑部尚书林俊对文徵明极为赏识，待其抵京后便向台省诸公力荐，吏部尚书乔宇也“力为主张”，最终获授翰林院待诏，世人称“文待诏”。有文徵明家信为证：“闰四月六日蒙恩除授翰林待诏。”同年，文徵明作诗《午门朝见》记录了这件事，其中写道：“一痕斜月双龙阙，百叠春云五凤楼（午门城楼）。潦倒江湖今白发（一作‘首’），可能供奉殿东头。”

虽然文徵明所受官职偏低，但朝中饱学之士为一睹其才学，次第拜访。由于文徵明是以岁贡生的身份进入翰林院，难免招致一些进士出身翰林官的轻慢。是以，当杨慎（科举状元）、薛蕙（进士出身）未见文徵明前，尚心有疑虑，而文徵明最终凭借其才学与德行，让“二公乃大屈服，遂为莫逆交”。杨慎还赠诗曰：“翰林供奉白头时，洗墨归寻古剑池。”

嘉靖四年，文徵明与翰林院同僚马汝骥等共游西山诸胜。他们登临香山，畅游来青轩、弘光寺、碧云寺，宿弘济院，寻迹五花阁，歇马望湖亭，探访吕公洞，游览玉泉亭，赏西湖（今昆明湖）胜景。上述景致皆见于文徵明所撰《游西山诗十二首》之中。很多年以后，八十多岁的文徵明在重书此诗时还写下题跋：回思旧游，恍如一梦。暇日偶阅故稿，重录一过。

据传，文徵明初入京，曾借住友人家中，后又多次搬迁，文徵明在家书中曾提及典屋诸事，“此间屋价甚贵，极小者亦须百两之数。没奈何只得租赁，每月用银二两以下。官卑禄薄，何所从出？”直到稍稍安定，面对友人前来道贺，文徵明酬答曰：“楼居如传主频更，楼外青山只自明。未得定巢占语燕，重惭求友赋迁莺。”全诗流露出对自己处境的自嘲与深深不安。

燕山二月已春酣

嘉靖三年（1524年），文徵明首次参加朝廷元旦（正月初一）朝贺，新鲜之余感慨颇多。他在《元旦朝贺》一诗里还原当时情形与心境：“仙音缥缈协和鸾，天上春回白玉阑……万方玉帛看王会，一岁仪文重履端。满目升平题不得，白头惭愧直金銮。”前几句写朝贺盛况，末两句抒怀。

“以农立国”是贯穿中国古代社会数千年的基本国策和治国理念，文徵明在《进春朝贺》（一作《立春进贺》）一诗里便生动记载了这一劝农礼俗。其诗云：“玉殿千官拜冕旒，紫衣京兆（指顺天府尹）在前头。四时盛德初临木，先日严寒已送牛……”全诗再现明代立春迎春仪式中，代天子劝农的顺天府尹率官吏主持迎春、鞭春礼的场景。

明末清初孙承泽编纂的《春明梦余录》记载，文徵明在翰林院任职期间，“寓居禁城东玉河岸。春水一湾，新柳鬖鬖，每集文人吟咏其中”。文徵明本是江南水乡人氏，见玉河春水垂柳，稍稍慰藉客居帝都的乡愁。其在所作的《燕山春色图》中大致描绘了这所宅院景象，画中二人对坐于简陋茅屋之中，并附自题诗“燕山二月已春酣，宫柳霏烟水映蓝”，诗末小识写道，嘉靖甲申二月晦日，“郑正叔偶访小斋，坐话家中风物，写此寄意。”

春星烂熳烛薇垣

据文徵明《西苑诗十首》序记载，嘉靖四年春，翰林侍讲陈沂“教内书房，识守苑官王满”，王满便带领陈沂、马汝骥、王同祖，“偕余为西苑之游，因得尽历诸胜。既归，随所记忆，为诗十篇”。

文徵明从北门入西苑，游览太液池（今北海、中海、南海）沿岸景观，登眺万岁山（今景山），观览琼华岛、承光殿，经龙舟浦南行，游赏芭蕉园，参观乐成殿，登临太液池南台（上有昭和殿），绕至兔园游玩，最后瞻仰平台（今紫光阁区域）。他在《游西苑》一诗里如许描述西苑春景：“宛转瀛洲带幔坡，蜷玉蝀压银河。广寒遥见空中树，太液微生雨后波。”全诗并无辞藻堆砌，只用白描铺陈山水建筑，便把禁苑仙山的空灵静谧写得真切可感。这份完整景致让文徵明记忆深刻，直到晚年八十余岁仍反复誊写全诗。

文徵明的诗赋、文章、书法、绘画造诣颇负盛名，请其鉴赏题跋者甚众。文徵明在《跋宋拓右军十七帖》讲道，嘉靖乙酉（1525年）八月十八日，工部虞衡司郎中蒋诏（字伯宣）携东晋王羲之草书《十七帖》“示余命为音释（对帖中文字进行注音和释义），余乃书之如右”。文徵明所题《聂双江本颜鲁公祭侄文》记载，嘉靖乙酉（1525年），监察御史聂豹（字文蔚，号双江）携颜真卿行书《祭侄赠赞善大夫季明文》（世称《祭侄文稿》）旧藏本“出以相示，俾为鉴定。后有陈深（宋代）、陈绎曾（元代）二跋……二人并以字学知名。而跋语考订精审，余复何言。姑取黄（黄庭坚）、米（米芾）之论，以备二帖折衷，亦补二陈之遗云。”

文人自带诗心。有天，文徵明在翰林院轮值时，叹喟曰：“春星烂熳烛薇垣，独拥青绫向夜阑。”时近岁末，皇帝赐宴翰林词臣，文徵明写道：“绮筵错落映朱旗，百辟承恩燕赤墀。”

回首长安万斛尘

《文徵明年谱》记载，嘉靖五年（1526年），文徵明“居官三年考满，当赴吏部，而逡巡不往”，觉得乞归时机成熟，他曾发感慨：“野人不识瀛洲乐，清梦依然在故乡。”

据史载，由于官场不如意、俸禄微薄，加之乡愁绕身，文徵明自入京第二年便已萌生归意。他在与诸多友人的唱和赠答诗中，也屡屡流露出归隐之意。诸如，“南望吴门是故乡，兴怀山泽意偏伤。”“秋来南国多归梦，不在山边即水边。”

数番奏请乞休后，文徵明终于在入京后的第三个深秋获准致仕，他登高触景，提笔写下：“家在江南胡不归，蓟门三见塞鸿飞。”十月十日出京时他又写道：“独骑羸马出枫宸，回首长安万斛尘。”“三年漫索长安米，一日归乘下泽车。”

离京时，翰林侍讲徐缙、工科给事中陆粲等十多位友人相送，文徵明谢称“今日诸君还送我，多应不异昔时情”，并作《马上口占谢诸送客十首》。文徵明与共事多年的翰林院编修黄佐同行，途经潞河（今北运河）遇冰受阻，滞留潞河湾（今通州区张家湾一带），直到来年（1527年）春，始得南行。黄佐记述：“丙戌（1526年）孟冬，予与公（文徵明）同辞朝，出潞渚，阻冻同寓湾中。”滞留期间，从京师追赶过来求其诗文书画者不绝于路，文徵明一时忙得不亦乐乎。黄佐见此情景，打趣说：“山如文债海诗逋，追骑飞尘出帝都。”黄佐深知文徵明内心执念江南，戏谑之中满是知己体恤。

（作者单位：北京市海淀区三山五园文化艺术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