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那一幕,像根刺扎进肉里,拔不出来,化脓了。县医院三楼体检中心,电梯门刚开,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妻子方琴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捧着保温杯,正跟旁边穿蓝条纹病号服的男人有说有笑。她手搭在人家胳膊上,笑得花枝乱颤,嘴角那颗标志性的梨涡都在抖。那男人是周明辉,她大学同学,号称男闺蜜。方琴眼里以前只装着我,现在倒好,不仅装了别人,还这么不避嫌。我没冲上去捉奸,那是莽夫干的事。我扭头就走,体检报告也不要了。
晚上回家,方琴在厨房哼着歌,红烧排骨的香味飘了一屋子。她探出头,笑盈盈问我报告拿了没。我冷冷回俩字:忘了。她还要唠叨,我一句顶过去:人家做胃镜得你陪,我拿报告算个屁。她愣住了,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一脸无辜。我一口饭没吃,转身睡客厅沙发。这一睡,就是冷战的开端。这半年,我把自个儿活成了一块石头。她靠近,我躲;她说话,我嗯;她伸手,我缩。夫妻做成了合租室友,井水不犯河水。家里冷得像冰窖,连孩子都察觉出不对劲,只能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元月放烟花,满城喜庆,我一个人在河边吹冷风,心里堵得慌。
到了三月底,方琴收拾箱子要去省城培训。我眼皮都没抬,只吐出一个字:哦。门“砰”地关上,屋里静得吓人。这一走就是半年。中间她打过电话,说要在省城找工作。我心硬得像铁,只回:随你。其实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家不像家,像个空壳。我坐在她常坐的沙发坑里,看着窗外的树叶绿了又黄,心里空落落的。
九月初这天,下班推门,屋里有人。方琴坐在沙发角落里,人瘦脱了相,风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剪短了。见我回来,她站起身,怯生生叫了声:老陈。我心里的火气早没了,剩下的全是钝痛。这半年,我也折磨够了。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我心里那层硬壳裂开了缝。我面无表情,冷冷吐出两个字:你是?
方琴眼泪“唰”地下来了,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她蹲下身捡地上散落的笔,手抖得厉害。我也蹲下去,两只手碰到一起,凉冰冰的。她哭出声来,问我真不认识她了。我看着她肿得像桃子的眼睛,突然觉得自个儿混蛋。婚姻里哪有那么多输赢,这半年的较劲,输了感情,亏了日子。什么面子,什么自尊,在这就快散的家面前,一文不值。我叹口气,拉过她的手,算了,日子还得过,谁让心里还有她呢。
窗户纸捅破了,话也就顺了。原来周明辉老婆调回来了,她也不用再去当那个尽职的“保姆”。我听了个大概,也没再深究。这事儿翻篇了。后来周明辉带着媳妇上门吃饭,那个圆脸女人热情得很,一个劲谢方琴。我端着酒杯,看着方琴笑得自然大方,那颗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秋去冬来,日子像流水一样慢慢淌。那天去体检,换我坐在走廊里,方琴忙前忙后。我看着她拿着保温杯向我走来,恍惚间想起去年的那个下午。只是这次,那笑脸是对着我的。回家路上,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车子碾过去沙沙作响。她手伸过来,我一把攥住,暖乎乎的。这人生啊,别太精明,有时候装装糊涂,退一步,日子反而宽了。路还长,慢慢走,只要人在,家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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