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叔打了个电话,说了不到三分钟就挂了。他对林渊招招手:“走,周老刚好在店里,现在过去正好。”
两人出了淘古轩,穿过潘家园的主街,往东边走了大约七八分钟,在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前停了下来。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鼎泰拍卖行·鉴定中心”,字体瘦硬工整。门面不算大,但那股讲究劲儿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上了二楼,周老已经在工作室里等着了。
那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靠墙一面全是顶到天花板的木质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大部头的鉴定工具书和文物图录。正中间是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面上铺着一层深灰色绒布,旁边摆着一盏可调节角度的专业台灯,灯罩是金属的,可以随意弯折。角落里还有一架体视显微镜,带着目镜和载物台,像是从生物实验室里搬过来的。
周老坐在工作台后面,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蓝色中式对襟褂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放台面上吧。”周老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林渊走过去,把宣纸包着的碗放在绒布上,然后退后半步站在一边。孙叔也进来了,靠在书架旁边没坐。
周老没急着上手。他先绕着工作台走了半圈,从不同角度看那只碗的轮廓。然后他坐下来,极其缓慢地拆开了宣纸。当那只碗完全暴露在专业台灯的光线下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抬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俯下身,但没有上手触碰。只是静静地看了大约十秒,像在等什么答案从碗身上自己浮现出来。
然后他伸手,从工作台侧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双白手套戴上。
“永乐甜白。”他开口了,语气平平的,不带什么情绪,“一眼货,釉色开门。胎体的压手感很对,民窑做不出这个分量。”
他捧起那只碗,把碗口对准台灯,慢慢转动角度。“永乐甜白的釉叫‘乳白釉’,质感像凝固的羊脂。你要分得清‘玉质感’和‘贼光’的区别。现代仿品为了做出这种感觉,要么抛得太亮,要么用酸咬得太哑。真正老的甜白釉,光感是含蓄的,像月光落在一层薄霜上。”
他放下碗,换了一只强光手电,从碗内壁斜着打进去。那些若隐若现的云龙纹线条再次浮现。“双龙赶珠,五爪。形制是永乐官窑的典型制式,龙身修长,姿态舒展,跟宣德的浑厚、成化的纤细都不一样。”他把手电的光线角度又调了一下,“暗刻的刀痕很浅,但每一刀的力度都是均匀的。现代仿品做暗刻,要么太深,破坏了釉面的完整性;要么太浅,光打上去纹路不连贯。你这个——深一分则破,浅一分则无,正好在临界点上,这才是古代匠人手里磨出来的功夫。”
他放下手电,把碗移到那架体视显微镜底下,调了一下焦距,俯身看了大约半分钟。“胎体很薄,口沿处的透光率极高,属于‘半脱胎’工艺。永乐甜白的胎土用的是麻仓土,含铁量低,烧出来才能有这种近乎透明的效果。后世没有同样的原料,仿品无论如何都达不到同样的薄度。”
周老直起身,摘下手套,把碗轻轻推回林渊面前。“你摸摸碗底的胎体断面。”
林渊戴上手套,用指腹轻轻触碰碗底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胎体断面。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手感——细腻到了极点,像触摸一块被溪水冲刷了五百年的石头,但你依然能感受到那种“有年头的温润”,不滑不涩,恰到好处。
周老端起桌上的紫砂杯,抿了一口茶。他看起来比孙叔沉得住气,但放下杯子之后,他看了林渊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确认过后才有的笃定。
“东西没问题。永乐官窑甜白釉暗刻云龙纹碗,传世品,款识清晰,纹饰完整。在目前已知的私人藏品里,这个品相属于中上水平。”他顿了顿,“我给你两个数参考。三年前港城苏富比拍过一只类似的,品相比你这只略差一些,落槌价是两百二十万。至于我这边的评估——底价我建议定在一百八十万。如果真的上了拍场,最后的成交价,我猜在二百二十万到二百八十万之间浮动。”
二百八十万。这个数字比孙叔说的一百五十万又高了一截。林渊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他没说话,只是沉默了几秒。
周老像是看穿了他此刻的恍惚,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把碗重新包好,轻轻推回他面前。
“我不问你从哪来的,也不问你花多少钱收的。那是你的本事。”周老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镜片,“我只说一句——如果你打算出手,我可以帮你安排到下一季的秋拍专场。还有一个月,够我们做图录、印宣传册、定向邀请几位对明代白瓷有兴趣的藏家。”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林渊:“当然你也可以私下找买家,现钱现结,更快。但价格大概率压不到拍场的水平。你自己权衡。”
林渊没有犹豫太久。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算稳:“那就送拍。”
周老点了点头,从桌边取了一张便签,写了几笔递过来:“明天上午十点,带上碗和身份证,到我办公室签委托拍卖合同。”他顿了一下,“孙老板那边我会打招呼,你先跟着他熟悉一下流程。”
林渊接过便签,上面是周老的办公室号码和一个手机号。他收好便签,把碗重新裹好揣进怀里,向周老道了谢。出门时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很多,但心跳还是快,他花了整整两层楼的时间才把它压到正常的节奏里。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林渊掏出手机,翻到老爹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渊儿?”老爹的声音带着一股还没缓过来的虚劲儿,“你去哪了?店里那堆碎瓷……我正下楼收拾呢……”
“爸,”林渊说,“那些碎瓷您别动,回头我来收拾。您现在歇着就行。”
“那钱的事……”
“钱的事您别管了,我来想办法。您信我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老爹“嗯”了一声,声音比以前轻了一点,像悬了好久的那口气终于往下放了放:“行。爸信你。”
林渊挂了电话,站在拍卖行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头顶的天。
距离秋拍还有一个月。距离胖头刘的八十万欠款,还有三天。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渊古斋的方向走去。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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