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正月初二,南京城飘着细雪。
应天府西华门外,一队仪仗正在行进。
銮驾前,一个身着内使服色的人突然从门侧冲出,死死攥住了御马的缰绳。
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手指拼命朝西边一座府邸的方向指去。
侍卫一拥而上,棍棒落在那人身上。
他至死也没能说出一个字。
銮驾没有停下。
朱元璋的目光越过西华门的城楼,向西望去。
大雪中,那座宅邸的院墙内,似乎有甲胄的反光一闪而过。
那座宅邸,是左丞相胡惟庸的家。
三天之后,胡惟庸被押赴刑场。
从一介平民到百官之首,他用了二十五年;从权力的巅峰到身死族灭,只用了三天。
而这场杀戮,才刚刚开始。
一、从定远到中书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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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惟庸是南直隶凤阳府定远县人。
元至正十五年,朱元璋率军渡江攻下和州,胡惟庸前往投奔。
那一年朱元璋二十七岁,胡惟庸的年纪相仿。
他被授予的职务是元帅府奏差,一个掌管文书的小官。
此后十年间,他辗转于宁国知县、吉安通判、湖广佥事等地方官职。
这些职务并不显赫,但每一步都在向上走。
吴元年,朱元璋称吴王。
胡惟庸被召入京城,任太常少卿,不久升太常寺卿。
从地方到中央,这一步至关重要。
引荐他的人是李善长——定远同乡,开国第一功臣。
据后来李善长家奴卢仲谦等人的揭发,“惟庸以黄金三百两谢之”。
另一份来自《昭示奸党录》的招辞则称,谢礼是“银一千两、金三百两”。
洪武三年,胡惟庸被任命为中书省参知政事。
中书省是明朝初年的最高行政机构,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
他跨进了权力中枢的门槛。
二、独相
洪武四年正月,左丞相李善长退休。
右丞相徐达常年领兵在外,不理省事。
朱元璋以汪广洋为右丞相,胡惟庸为右丞。
洪武六年正月,汪广洋因“浮沉守位”“无所建白”,被贬为广东行省参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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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书省一时群龙无首。
朱元璋迟迟不置相,中书省的事务实际上由胡惟庸一人主持。
据王世贞《献征录》记载,胡惟庸“晨朝举止便辟(逢迎谄媚),即上所问,能强记专对,少所遗,上遂大幸爱之”。
他记忆力惊人,朱元璋问什么都能对答如流,很少遗漏。
洪武六年七月,胡惟庸被擢升为右丞相。
洪武十年,进左丞相,位居百官之首。
同年,汪广洋被召回,复为右丞相,但位在胡惟庸之下。
从洪武六年到洪武十三年,整整七年,胡惟庸是明朝实际上的唯一宰相。
史载他“独相数岁,生杀黜陟,或不奏径行”。
内外官员呈上的奏章,他必先取阅,“害己者,辄匿不以闻”。
四方钻营之徒、失意的功臣武夫,“争走其门,馈遗金帛、名马、玩好,不可胜数”。
淮西集团是胡惟庸的基本盘。
他是定远人,与李善长同乡,与一大批开国功臣同属淮西旧部。
据《献征录》载,他“为人雄爽有大略,而阴刻险鸷,众多畏之”。
他将自己的侄女嫁给李善长的侄子李佑,两家结成姻亲。
他还试图拉拢同乡徐达,徐达鄙薄其为人,不予理睬。
胡惟庸便贿赂徐达的门人福寿,“使为间以图达”。
福寿向徐达告发,徐达“时时为上言惟庸不可过委,过委必败”。
浙东集团是他的对手。
御史中丞刘基曾多次在朱元璋面前说胡惟庸的短处。
据《明史》载,刘基病重时,朱元璋派胡惟庸带医生前往诊治,“遂以毒中之”。
关于刘基的死因,后世说法不一:有说被胡惟庸毒死,有说朱元璋指使,也有说正常病故。
但《明史》的记载明确将刘基之死归于胡惟庸。
刘基死后,胡惟庸“益无所忌”。
他的权势膨胀到什么程度?
据《明史》记载,胡惟庸定远老宅的井中“忽生石笋,出水数尺”,谄媚者争相附会为祥瑞;又说其祖坟“三世冢上,皆夜有火光烛天”。
胡惟庸“益喜自负,有异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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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所谓“异谋”,究竟是事实,还是日后罗织的罪名,需要打一个问号。
三、裂痕
洪武十二年九月,占城国使者来南京朝贡。
朝贡礼仪属于皇权的范围,应由皇帝亲自接见。
但胡惟庸未向朱元璋报告,擅自处理了此事。
一个宦官发现了这件事,入宫奏报。
朱元璋大怒,敕责中书省官员。
胡惟庸和汪广洋“顿首谢罪”,却把责任推给了礼部;礼部又推回中书省。
朱元璋益怒,“尽囚诸臣,穷诘主者”。
不久,汪广洋被赐死。
汪广洋死时,其妾陈氏从死。
朱元璋询问,得知陈氏是入官陈知县之女。
他大怒:“没官妇女,止给功臣家,文臣何以得给?”
于是下令法司追查——这一查,胡惟庸和六部堂属“咸当坐罪”。
占城贡使事件本来不算大事。
但朱元璋的态度表明,他对胡惟庸的容忍已经到了极限。
而胡惟庸真正感到恐惧的,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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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惟庸的儿子乘车在街上奔驰,坠车身亡。
胡惟庸怒杀驾车者。
朱元璋闻讯大怒,命胡惟庸偿命。
胡惟庸请求以金帛补偿死者家属,朱元璋不准。
丧子之痛、皇帝的冷酷——据《明史》记载,胡惟庸“惧,乃与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等谋起事,阴告四方及武臣从己者”。
他还有另外的谋划。
据记载,胡惟庸曾派明州卫指挥林贤“下海招倭与期会”,又遣元朝旧臣封绩“致书称臣于元嗣君,请兵为外应”。
这些“通倭”“通元”的罪名,后来成为胡惟庸案最重要的罪状之一。
但吴晗在1934年发表的《胡惟庸党案考》中指出,所谓通倭、通元等罪状,“或出于捏造,或出于附会,或仅为陷害之借口”。
胡惟庸还拉拢了一批失意的功臣。
吉安侯陆仲亨从陕西回京,擅自使用驿传,被朱元璋怒责:“中原兵燹之余,民始复业,籍户买马,艰苦殊甚。
使皆效尔所为,民虽尽鬻子女,不能给也。”
平凉侯费聚奉命安抚苏州军民,却“日嗜酒色”,被朱元璋切责。
二人“大惧”,胡惟庸“阴以权利胁诱”。
据载,二人曾到胡惟庸家饮酒,“酒酣,惟庸屏左右言:‘吾等所为多不法,一旦事觉,如何?’
”二人益惶惧,胡惟庸“令在外收集军马”。
他还与御史大夫陈宁坐镇中书省,“阅天下军马籍”,令都督毛骧“取卫士刘遇贤及亡命魏文进等为心膂”。
他对这些人说:“吾有所用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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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记载勾勒出一个正在密谋的宰相形象。
但所有记载均出自胡惟庸案发之后的审讯——也就是朱元璋主导的“专案组”之口。
其真实性,历来存疑。
四、西华门
洪武十三年正月初二,南京西华门。
那天胡惟庸向朱元璋报告,他家旧宅的井里涌出了“醴泉”——一种甘甜的泉水,被认为是祥瑞。
他邀请皇帝到家中观赏。
朱元璋的銮驾出了西华门。
就在这时,一个内使从门侧冲出,死死攥住了御马的缰绳。
此人名叫云奇,据说是西华门的内使。
他“急不能言”,只是拼命指向胡惟庸府邸的方向。
朱元璋大怒,侍卫当场将云奇锤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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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朱元璋起了疑心。
他登上高处向西眺望,看到胡惟庸宅中“尘土飞扬,墙道都藏有士兵”。
这段“云奇告变”的记载,最早见于《弇州四部稿》。
王世贞在书中提出了一个尖锐的疑问:云奇既然知道胡惟庸谋逆,“何不先期告发,一定要事迫眉睫时,才拦驾告发?”
他又指出,胡惟庸的丞相府“妻子皆居之,不应在西华门内”,且府中“轩敞无可藏蔽”,“凡内皇城直徼者,一览而当志之,亦不待云奇之告,上之登而後见也”——藏士兵在府中,站在皇城上一眼就能看见,何须云奇来告?
“云奇”这个人物,此前从未在任何记载中出现过,告密之后又被当场打死。
来去都莫名其妙。
有学者直言,这更像是“因故事情节需要被强行虚构出来的一个人物”。
但无论云奇是否真实,銮驾返回宫中之后,朱元璋已经做出了决定。
五、伏诛
正月初三,御史中丞涂节上书告发胡惟庸谋反。
御史中丞商暠——此前被胡惟庸贬为中书省吏——也告发了胡惟庸的“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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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太祖本纪》的记载极为简略:“十三年春正月戊戌,左丞相胡惟庸谋反,及其党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等伏诛。”
“戊戌”是正月初六。
从云奇告变的正月初二到胡惟庸伏诛的正月初六,只有四天。
一同被杀的,有御史大夫陈宁、御史中丞涂节。
涂节是告发者,却也被处死——他的告发并没能救自己的命。
胡惟庸被处死的罪名是“谋反”。
但《明太祖实录》的记载颇有深意:“御史中丞涂节告左丞相胡惟庸、御史大夫陈宁谋反,帝赐惟庸、宁自尽,而不直书谋反,亦不书伏诛,以惟庸、宁谋反未真也。”
“谋反未真”——连《明太祖实录》的编撰者都认为,胡惟庸的谋反罪名未必属实。
胡惟庸死时,朱元璋同时下诏罢中书省、废丞相。
他敕谕群臣:“以后嗣君其毋得议置丞相,臣下有奏请设立者,论以极刑。”
秦汉以来运行了一千六百余年的宰相制度,至此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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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惟庸死后,中书省被撤销,其事权分归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
但杀戮远未结束。
六、株连
胡惟庸伏诛当年,株连范围尚属有限。
真正的屠杀,在十年之后。
洪武二十三年,朱元璋突然重启胡惟庸案。
据载,李善长家奴卢仲谦首告“善长与惟庸往来状”,陆仲亨家奴封帖木也首告“仲亨及唐胜宗、费聚、赵庸三侯与惟庸共谋不轨”。
朱元璋“发怒,肃清逆党,词所连及坐诛者三万余人”。
这一年,李善长七十六岁。
他被以“伙同胡惟庸谋不轨”的罪名处死,全家七十余人一同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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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载,因“胡党”案受株连至死或死后追夺爵除的开国功臣,有韩国公李善长、南雄侯赵庸、荥阳侯郑遇春、永嘉侯朱亮祖等“一公、二十一侯”。
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已故滕国公顾时的子孙等均被牵连诛杀。
连与胡惟庸关系疏远的“浙东四先生”也未能幸免——叶昇以“胡党”被杀,宋濂的孙子宋慎牵连被杀,宋濂本人被贬死于四川。
“胡惟庸案”前后历时十二年,株连三万余人。
朱元璋亲自颁布《昭示奸党录》,刊印多册发往各地,晓谕臣民。
但史籍中关于胡惟庸案的记载多有矛盾。
有肯定者,有怀疑者。
吴晗在《胡惟庸党案考》中通过缜密考证,直接指出此案“完全为明太祖所制造”。
七、冤与不冤
胡惟庸到底冤不冤枉?
如果仅看《明史》记载的罪名——窃持国柄、枉法诬贤、生杀黜陟不奏径行、匿奏章害己者、结党营私——这些罪名大部分是可以成立的。
胡惟庸为相多年,专权跋扈,结党营私,排斥异己,这些都是有史料支撑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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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谋反”是另一回事。
胡惟庸有没有密谋造反?
史书记载的“云奇告变”漏洞百出;“通倭”“通元”的罪名也被吴晗等学者考证为“出于捏造,或出于附会,或仅为陷害之借口”。
明史专家吕景琳等人更直接指出,此案是“完完全全的一个假案”。
更重要的是动机。
朱元璋杀胡惟庸之后,随即废除了丞相制度。
这一举动暴露了他的真实目的——解决君权与相权的矛盾。
正如多数学者公认的,罗织胡惟庸谋反的罪名,“只是朱元璋消除权力威胁的一个借口”。
胡惟庸“被谋反”,然后宰相制度被废除,皇权至高无上。
从这个意义上说,胡惟庸并不“冤枉”——他的专权跋扈、结党营私,确实构成了对皇权的威胁,也确实为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朱元璋杀他,有充分的政治理由。
但从另一个意义上说,胡惟庸又确实“冤枉”——“谋反”的罪名极可能是虚构的。
他未必真要造反,却被以“谋反”的罪名处死,株连三万人。
朱元璋需要的不是一个“擅权”的罪名——擅权不足以废除丞相制度。
他需要一个“谋反”的罪名,才能名正言顺地终结一千六百年的宰相制度。
所以,胡惟庸的死,是他个人命运的悲剧,更是制度变革的祭品。
他的“谋反”是真是假,在历史的棋盘上从来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重要的是,朱元璋需要一个“谋反”的宰相,于是就有了一个“谋反”的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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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雪
洪武十三年正月初六,南京的雪还在下。
刑场上,曾经的中书省左丞相被押跪在地。
雪落在他的肩头、发间,落在不远处另外几具尸体上——陈宁、涂节,以及胡家全族。
三天前,他还邀请皇帝到家中观赏“醴泉”;三天后,他伏诛于西华门外。
那座曾经宾客盈门的宰相府,此刻被锦衣卫团团围住,院墙内再无甲士,只有哭喊声和铁链声。
雪落在西华门的城楼上。
一个内使曾在这里被活活打死,至死没能说出一个字。
雪覆盖了他躺过的那片地面,覆盖了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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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定远县,胡家老宅的那口井里,石笋依然立在水中。
谄媚者称之为祥瑞。
如今祥瑞已变成了催命符——胡惟庸的九族,从定远到南京,从白发老翁到襁褓中的婴儿,无一幸免。
雪继续下。
南京城的百姓缩在屋里,听着外面甲胄的碰撞声、马蹄声、哭喊声。
没人知道这场杀戮要持续多久——事实上,它将持续十二年,夺走三万条人命。
西华门外,銮驾经过的那条路已经空了。
雪覆盖了一切痕迹。
三天前,一个太监在这里拉住了皇帝的缰绳,指了指胡府的方向。
三天后,胡府空了。
雪还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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