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行李落在玄关
那天晚上七点,我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周建国位于老城区三楼的家时,手心全是汗。纸箱里装的是我的全部家当,几件换季衣服、一套用了五年的化妆品、孩子的几本相册,还有前夫留下的那对景德镇瓷杯——我一直没舍得扔,但也说不上为什么留着。
周建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但已经松弛的肌肉线条。他接过纸箱,手指无意间碰到我的手背,糙得像砂纸。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我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三十五岁,二婚。走出民政局那天,闺蜜陈莉说我是"想开了",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三分钟,最后只说"你自己觉得好就行"。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好不好,只知道离婚第三年,房贷、孩子的抚养费、我爸住院时的欠款,压得我快喘不过气。周建国是我做家政时认识的雇主,他母亲瘫在床上三年,我照顾了两年。去年老人走了,他整理完遗产那天,突然问我有没有想过再成个家。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平静,不像前夫求婚时那样单膝跪地满眼星光。但就是那种平实,让我鬼使神差点了头。
"先去洗手吃饭吧。"周建国把纸箱放在玄关角落,转身朝厨房走,"我炖了排骨汤。"
我跟着他往里走,这才认真打量这个即将成为我"家"的地方。两室一厅,老式装修,客厅的皮质沙发坐垫已经塌陷,电视柜上摆着一台比我女儿年龄还大的老款电视机。但屋里收拾得干净,地砖擦得能看到倒影,窗户开着半扇,晚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玉兰树的香气。
餐桌上摆着三个菜:排骨玉米汤、清炒油麦菜、一盘切好的酱牛肉。碗筷只有两副,对面那副明显是给我准备的,筷子搁在青花瓷的筷托上,摆得整整齐齐。
"你坐着,我盛饭。"他掀开电饭煲,蒸汽扑面而来。
我坐下,手指摩挲着桌沿。这种感觉很奇妙,上一次坐在别人家里等吃饭,还是七年前和前婆婆同住的时候。那时候每到饭点我就紧张,前夫爱打游戏,婆婆做饭喊三遍他不动,最后总是我去书房把他拽出来,然后看婆婆沉着脸把菜一碟碟端上桌。
"愣什么?"周建国把米饭放在我面前,自己也坐下来,"尝尝汤,我熬了两个钟头。"
排骨炖得脱骨,玉米清甜,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我喝了一口,眼眶突然有点发热。周建国不吭声,夹了块酱牛肉放我碗里,又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你前夫……不给你夹菜?"他忽然问。
我摇头,又点头:"他忙。"
"忙不是理由。"周建国扒了口饭,"心里有你,再忙也能腾出手。"
这话说得太直接,我不知怎么接。吃完饭我要洗碗,他拦着说第一天我来,你歇着。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背影,宽厚,微微驼背,鬓角已经白了一半。五十岁的人了,动作不紧不慢,把碗碟冲一遍再放洗洁精,洗完用干布擦净,放进消毒柜。
从进门到现在,他没提一句关于"我们"的话,没说要怎么相处,也没问我对这个家有什么想法。就是做饭、吃饭、收拾,像我们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
晚上九点,他从主卧抱出一床新被子放在次卧床上。被子是大红的,被套上的龙凤图案俗气但崭新,折痕都还在。
"你睡这屋,床单我上周刚晒过。"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我在隔壁,有事敲墙。"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关于前夫,关于我心里的害怕,关于我其实还没准备好跟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同床共枕。但他没给我机会说,转身就走了,顺手带上了门。
次卧比主卧小一半,但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面。我坐在床沿,摸着那床红被子,棉布扎手,是那种老式棉花被,不是商场里轻飘飘的羽绒被。
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着我。我躺下去,枕头上有淡淡的肥皂味,不是洗衣液,是那种老牌子的透明皂。被子压在身上很沉,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在民政局签字时他说的那句话——
"往后我照顾你。"
没有"爱"字,没有"永远",就是"照顾"。
手机亮了,陈莉发微信:怎么样?大哥靠谱不?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他在隔壁看电视。
陈莉秒回:行啊,稳重。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楼道里有脚步声经过,楼下谁家的狗叫了两声,远处有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又远去。这些声音从前夫家搬出来之后我听了三年,早就熟悉了,但今晚听起来不一样。
因为隔壁有个人。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开门出去,周建国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煎着鸡蛋,灶台上放着热好的牛奶。
"醒了?"他头也没回,"卫生间有新的牙刷,蓝色的那个是你的。"
我走进卫生间,镜子前多了一个漱口杯,蓝的,旁边是个灰的。牙刷也是蓝的,毛巾也是蓝的——后来我才知道,他跑了三趟超市,就为了买齐一整套蓝色的洗漱用品,因为我之前随口说过喜欢蓝色。
那天早晨,我们面对面吃早饭,他啃馒头就咸菜,我喝牛奶吃煎蛋。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后脑勺上,那些白发亮晶晶的。
"你前夫会给你做早饭吗?"他又问了。
这次我没摇头,我说:"他起得比我晚。"
周建国"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往后我起。"
就这么一句话,我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突然松了半寸。
第二章 他给的是日子,不是戏
同居第四天,周建国把工资卡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密码是咱俩领证的日子,你取钱用。"他说这话时正在修客厅那盏接触不良的吊灯,踩在凳子上,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我盯着那张卡,工商银行的,卡面磨得发白,边角起毛了。我前夫也有张工资卡,结婚八年我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每个月要钱得张嘴,张嘴要看脸色。有时要三百他给二百,剩下那一百说"你省着点花",其实那一百是给我妈买降压药的钱。
"我不要。"我说。
周建国从凳子上跳下来,拍手上的灰,走到我面前把卡往我手里一塞:"拿着。你往后管这个家,钱不给你给谁?"
他的手掌很热,有洗衣粉的味道。我攥着那张卡,卡边硌着掌心,有点疼。
"我前夫……"我开口又停住。
"我知道。"他打断我,没让我把话说完,"你前夫是啥样人,我不打听。但在我这儿,钱就是给你花的。"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超市,买了排骨、鲫鱼、一把小葱和一兜子苹果。结账时我拿出他的卡,收银员问"先生还是女士",我说"我先生的"。那个词从嘴里蹦出来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回到家他在阳台浇花,四盆君子兰,是他母亲留下的。我站在厨房择菜,透过窗户看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前天晚上发生的事。
那天我洗澡,热水器打不着火。我裹着浴巾出来喊他,他正在看新闻联播,一听就跑进卫生间,蹲在地上摆弄那个老式燃气热水器。弄了五分钟没弄好,他站起来说"你等等",然后下楼骑电动车去了三条街外的五金店。
那天下着毛毛雨,他回来时头发湿了,裤腿溅了泥点,手里攥着个新电池。换好电池热水器重新打火,他站在卫生间门口,冲里面喊:"试试水热不热。"
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外面拖地——刚才他蹲在地上弄热水器,鞋上的泥踩脏了地砖。拖把蹭过瓷砖的声音一下一下,稳当又踏实。
我前夫呢?前年家里水管爆了,水漫到客厅,我打电话给他,他说在开会走不开,让我自己找物业。那天我穿着拖鞋在水里跑来跑去,物业师傅看我一个女人,问"你老公呢",我说"出差了"。
其实是打游戏。
晚上睡觉前,周建国敲了敲我房门。我开门,他递过来一个暖水袋,深红色的,外面套着绒布套子。
"我看你晚上手凉,灌了热水放被窝里。"他说完要走,又叫住我,"对了,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随便。"我说。
"随便不好做。"他站在走廊里,走廊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说个具体的。"
我想了想:"小米粥。"
"行。"他点头,转身回了主卧。
我抱着暖水袋回床上,那东西热乎乎的,贴着肚皮。手机响了,是前夫发来的消息,问我这个月抚养费什么时候打。我回"周三之前",然后把他微信设成了免打扰。
躺下来,隔壁又传来电视声,这次是个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着《锁麟囊》。我听着听着笑了,五十岁的人,听戏,养花,早睡早起,会炖排骨汤也会修热水器。
他给的是日子,不是戏。
而我前夫给的,刚好反过来。
同居第七天是周末,他带我去了菜市场。老城区的菜市场热闹得不像话,卖鱼的溅一地水,卖豆腐的拿塑料布罩着案板,猪肉摊上挂着整扇的肋排。周建国走在前面,跟每个摊主都打招呼——他在这一片住了二十年。
"建国,这是谁呀?"卖菜的大姐盯着我。
"我媳妇。"他答得自然,从大姐手里接过一捆菠菜,"刚领证。"
大姐上下打量我,笑着说:"建国有福气,媳妇这么年轻。"
我脸红了,周建国却大大方方揽了下我的肩:"走,去买条鲈鱼,清蒸给你吃。"
那个动作很轻,他的胳膊只在我肩上停了两秒就放下了,但那种被"宣告"的感觉让我心里发酸。八年,我和前夫在街上走永远一前一后,他走前面我走后面,从没并排过,更别说牵手揽肩。
周建国不会说好听的,但他让你知道你是"他媳妇"。
下午他让我收拾衣柜,把他母亲的东西归置到一个箱子里。我打开主卧的大衣柜,里面整整齐齐,左边是他的衣服,几件夹克、两套西装、一排叠好的衬衫。右边空着,连个衣架都没挂。
"右边给你腾的。"他靠在门框上,"你看你那个纸箱里的衣服,挂进来吧。"
我把自己的衣服从纸箱里拿出来,一件件挂进去。五年前的连衣裙,肩线已经皱了;三年前的羽绒服,袖口磨了毛;还有两件上班穿的针织衫,颜色都洗旧了。这些衣服挂在他那些板板正正的夹克旁边,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明天去买两件新的。"他说。
"不用。"
"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这是大门钥匙,你收好。往后你也是这屋的主人了。"
那把钥匙是铜色的,上面拴着个小葫芦挂件,葫芦表面磨得光亮,是他用了很多年的。我把钥匙攥在手心,没说话。
晚上我回次卧躺下,把钥匙放在枕边。隔壁的电视声又响了,这次是个什么抗战剧,枪炮声轰轰的。我听着听着,突然想哭。
我想起离婚那天,前夫把钥匙从他钥匙串上卸下来丢在茶几上,说"房子归我,你别想了"。我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出那个住了八年的家,在楼下站了十分钟,不知道去哪里。
而现在,有人把钥匙放在我手里,说"你也是主人"。
第二天一早他果然带我去买衣服,不是大商场,是步行街后面那条老巷子里的裁缝店。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一见他进门就喊"建国来了"。
"给我媳妇做两身衣服。"周建国说,"她喜欢蓝色,你看着做。"
量尺寸的时候,裁缝阿姨拿皮尺绕过我的腰,啧啧说"瘦了,你男人舍得让你这么瘦"。周建国坐在旁边的板凳上,低头翻手机,但我看见他耳朵红了。
回去的路上他骑车带着我,我坐在后座,手攥着他腰两边的衣角。初秋的风吹过来,他棉布衬衫鼓起来,带着肥皂和阳光的味道。电动车轧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我下意识搂住他的腰。
他僵了一瞬,然后腾出左手覆在我手背上。
"抓紧。"他说。
我抓紧了。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没在客厅看电视,早早就进了主卧。我躺在次卧床上,听见隔壁传来翻身的声响,木板床吱呀呀的。我盯着天花板,心想今晚怎么没电视声了。
过了十分钟,隔壁传来他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睡了?"
"没。"我回。
"明天想吃啥?"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别怕。我不碰你。等你准备好。"
我攥着被角,鼻子一酸。原来他看出来我在怕。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老周。"我对着墙喊。
"嗯?"
"谢谢你。"
隔壁安静了。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忽然传来一句:"谢啥,应该的。"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第三章 前夫站在门口
同居第十五天,我女儿来了一趟。
小名叫朵朵,今年九岁,判给了前夫。周建国听说朵朵要来,提前一天就把次卧收拾出来,买了新的床单被罩,粉色带小兔子的。冰箱里多了酸奶、草莓,还有一盒巧克力。
"孩子爱吃什么?"他问我。
"零食都爱。"我说,"但她爸不让她多吃糖。"
"那少买。"他把巧克力放进柜子最上层,"来了让她看见就行,馋了吃一块,不惯多。"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忙活,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前夫从来不管朵朵吃什么,高兴了给买一整箱薯片,不高兴了连晚饭都不做,让朵朵泡方便面。
朵朵是下午两点到的,前夫骑电动车送她。我在楼下接,远远看见朵朵跳下车,扎着马尾辫,书包带拖在地上。她看见我跑过来,喊了声"妈",然后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前夫。
前夫没走,跨在电动车上点了一根烟,隔着十几步看我。
"妈,那个叔叔在家吗?"朵朵小声问。
"在,给你买了好吃的。"
朵朵没再说什么,跟我上楼。我听见身后电动车发动的声音,前夫走了。
周建国开的门,他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夹克,头发用水抿了抿,但还是有几根翘着。他看见朵朵,弯下腰,脸上带着笑。
"朵朵是吧?我是周叔叔。"
朵朵往我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周建国也不急,退开一步让出路:"进来吧,叔叔给你炖了蛋羹,你妈说你爱吃。"
蛋羹是虾仁的,蒸得嫩嫩的,表面淋了香油。朵朵坐在餐桌前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周建国坐在对面剥橘子,剥完一瓣瓣放在碟子里推过去。
"甜不甜?"他问。
朵朵点头,又埋头吃蛋羹。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第一次带朵朵见前婆婆的场景。那时候朵朵才两岁,婆婆嫌她"不会叫人",训斥了半小时,朵朵吓得直哭,前夫在旁边打游戏头都没抬。
而现在,一个五十岁的男人,笨拙地给一个小女孩剥橘子,剥得橘络都撕干净了。
下午周建国去阳台侍弄他的花,让朵朵在客厅看动画片。我在厨房切西瓜,听见朵朵赤着脚跑过来,扯了扯我衣角。
"妈,"她小声说,"这个叔叔挺好的。"
"怎么好了?"
"他给我倒水,是温水。"朵朵掰着手指数,"我爸总给我喝冰的,说我肚子疼是装的。"
我手里的刀顿了顿,没说话。
晚饭周建国做了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还有朵朵点名要的西红柿蛋汤。三个人围着小餐桌吃饭,周建国给朵朵夹排骨,把瘦的挑出来放她碗里,肥的自己吃。
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我站起来去开门,门打开的瞬间,整个人僵在门口。
前夫站在外面,满身酒气,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倚着门框,歪着头往屋里看,看见周建国坐在餐桌前,看见朵朵碗里的排骨,忽然笑了。
"行啊,"他舌头有点大,"你他妈真搬进来了?"
朵朵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我身后,小手攥着我的裤子。周建国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过来挡在我和朵朵前面。他比前夫矮半头,但肩膀宽,往那儿一杵,把门口的光都挡了。
"有事?"周建国的声音很平静。
"我来看我闺女。"前夫往前迈了一步,"你谁啊你?"
"周建国。朵朵妈的爱人。"
"爱人?"前夫"嗤"了一声,从口袋里掏手机,"知道她为啥跟我离婚吗?她嫌我穷!嫌我没本事!你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能比我好到哪儿去?"
朵朵在我身后抖了一下。我搂住她,手心全是汗。
周建国没接他的话,回头看了朵朵一眼,声音放低了:"朵朵,去里屋看动画片,叔叔跟你爸说几句话。"
朵朵不肯走,我弯下腰把她往次卧推:"听话,妈妈等会儿过去。"
房门关上之后,周建国把大门彻底打开,自己退了一步,让前夫能看见整个客厅。
"你进来说。"他说,"吵着邻居不好。"
前夫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对方这么"客气"。他趔趄着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坐垫被压得陷下去。
"说吧,"前夫点烟,被周建国伸手按住了打火机。
"屋里别抽,有孩子。"
前夫甩开他的手,把打火机摔在地上。"你管得着吗?我来看我闺女,你一个外人——"
"我不是外人。"周建国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拳,也没有任何攻击的姿态。"我跟她妈领了证,就是法律上的夫妻。朵朵是她闺女,以后也是我闺女。"
前夫抬头瞪着他,眼珠子通红:"你凭什么?"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凭什么。你要看朵朵,随时能看,但得提前说一声,别喝了酒来。孩子小,吓着不好。"
这话说得太软了,软得不像"对峙"。我在旁边攥紧了拳头,心里替他着急——你跟他费什么话?直接轰出去不行吗?
但前夫反而泄了气。他坐在那儿,用手搓了把脸,肩膀塌下来。过了半晌他站起来,没再看周建国,朝次卧门喊了声"朵朵,爸走了"。
门没开。朵朵在里面没应声。
前夫踉跄着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步。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朵朵从次卧跑出来扑进我怀里,我抱着她,浑身都在抖。
周建国走过来,蹲下身,大手拍了拍我的后背。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拍着,一下,一下,稳当得像他拖地的节奏。
当晚前夫走了之后,朵朵不肯回次卧,挤在我那张小床上。她睡着之后我出来倒水,看见周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静了音,屏幕上放着晚间新闻。
我端着水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垫子塌陷,我们俩往中间滑了滑,肩膀碰在一起。
"今天……"我开口。
"没事。"他说,"他来一回,我挡一回。"
"你不生气?"
"气什么?"他转过头看我,电视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喝多了,说的都是胡话。你跟他过了八年,他啥样人你不知道?"
我低下头,眼泪滴进杯子里。
"老周,"我说,"他以前不这样。"
"我知道。"周建国伸手把我手里的杯子拿过去放在茶几上,"人都会变的。你也变了。"
"我变什么了?"
"你以前在他跟前不敢说话。"他侧过身看我,"今天你蹲地上,抱着朵朵抖成那样,都没求他一句。你硬气了。"
我怔住了。他说得对,刚才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是敢碰朵朵一根手指头,我就跟他拼命。这念头让我自己都陌生。
"睡去吧。"周建国站起身,"明天早上送朵朵上学,我骑车。"
我站起来,往次卧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周。"
"嗯?"
"今天谢谢你。"
他站在客厅中央,电视静音的光映着他的轮廓,肩膀宽厚的弧度在暗处显得格外坚实。
"快睡吧,"他说,"明天还得早起。"
我推门进次卧,朵朵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我躺下来,把被子盖好,听见隔壁电视声重新响了,这次是天气预报,主持人说北方有冷空气南下,要降温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壁,轻声说:"老周。"
隔壁没应声,但我听见他的床板响了一下,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明天给你俩拿厚外套。"
第四章 一碗粥的温度
朵朵住了三天,周建国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熬粥,小米南瓜粥,朵朵爱喝。他说小米养胃,南瓜甜,小孩都喜欢。第三天早上朵朵主动喊了声"周叔叔早",周建国切咸菜的手顿了顿,回头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送朵朵回去那天,前夫没来,是前婆婆来的。老太太骑三轮车到小区门口,板着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建国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朵朵上车。"她把三轮车后座拍了拍。
朵朵爬上去,回头冲我摆手:"妈,下周还来。"
"来。"我说。
前婆婆蹬三轮走远之前,回头丢了一句:"找这么大岁数的,也不嫌丢人。"
周建国在我旁边站着,面无表情。我扭头看他,他正低头掏钥匙,好像没听见。
回去路上他骑电动车带我去超市买菜,经过菜市场口时停下来买了两个烤红薯。他递给我一个,另一个揣在怀里,说"回家吃"。
"老周,"我剥着红薯皮,热气扑面,"今天老太太那句话,你不往心里去?"
"往心里去干嘛?"他打着转向灯,"她儿子喝酒上人家闹事不丢人?我找了个媳妇丢什么人?"
红薯很甜,烫得我舌尖发麻。我在电动车后座上靠着他的背,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挡了我半边脸。他背上的温度透过棉布传过来,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他开始咳嗽,起初是轻轻几声,后来越来越重,咳得弯了腰。我去主卧看他,他靠在床头,脸色发白,手捂着胸口。
"感冒了?"我伸手摸他额头,不烫。
"老毛病,换季就犯。"他摆摆手,"你回去睡,别传染你。"
我没走,站在门口看他。他咳嗽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后背弓着,花白的头发在枕头上一抖一抖的。我忽然想起照顾他母亲那两年,老太太也是换季咳,他每晚给老人端水递药,从没不耐烦过。
"你等着。"我说。
我去厨房烧了壶热水,兑成温的端进去。又翻出我行李箱里的枇杷膏,那是陈莉从老家带来的土方子,我一直留着没用。调了一勺给他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在抖,勺子磕着碗沿叮当响。
"老毛病怎么不去看?"我坐在床沿。
"看了,医生说慢性支气管炎,断不了根。"他喝了枇杷膏水,咳嗽稍缓,靠着床头喘气,"没事,就是换季那几天。年轻时候在工地落下的。"
"你以前在工地干活?"
"干过十多年。后来跟人合伙开建材店,赔了,又回来干零工。"他说得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五十岁了,啥也没攒下,就这套老房子。"
"谁说的,"我低头绞着手指,"你攒了个人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得这么开,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不太齐整的牙,眼角的鱼尾纹深得像刀刻。他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不帅,但暖和。
"你就嘴甜。"他说。
"我说真的。"我站起来把空碗拿走,"老周,你五十岁,我三十五,往后几十年,你咳嗽我递水,我难受你做饭,谁也别嫌弃谁。"
他靠在床头没说话,过了半天才"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没回次卧,就趴在他床边睡着了。后来他挪了挪,给我腾了半边床,又扯了条毯子盖我身上。半夜我醒了,发现自己枕着他的胳膊,他打着轻鼾,呼吸均匀。屋里暖气片滋滋响,窗外又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的。
我躺在那儿没动,想,这大概就是过日子了。
感冒那几天他蔫了不少,但每天早上还是雷打不动起来做早饭。我说你歇着我做,他说"你做的不合我口"。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怕我早起累着,宁可自己咳着去厨房。
那段时间我接了份社区的工作,给街道办做档案整理,一个月两千八,钱不多但离家近。每天下午五点下班,回来路上买菜,到家他已经在淘米了。两个人一个择菜一个炒菜,厨房窄,转身时胳膊肘碰胳膊肘,谁都不躲。
日子就那么过着,平淡得像白开水,但入口有回甘。
同居第二十五天,陈莉来看我。她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喊"新娘子呢",然后环顾一圈客厅,压低了声音:"行啊,老房子拾掇得挺利索。"
周建国在阳台给花换土,听见动静探了个头,冲陈莉点点头:"坐,我切水果。"
陈莉拽着我坐沙发上,凑我耳边:"咋样?那方面——"
"滚。"我推她一把。
"啧,害什么羞。"她剥了个橘子,"我说认真的,五十岁的男人,体力跟得上不?"
我白她一眼:"我们还没……"
"还没?"陈莉橘子差点掉地上,"同居快一个月了还没?他是太监还是柳下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周建国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走过来,放在茶几上,对陈莉说:"你们聊,我去买包盐。"然后就出门了。
陈莉看着他关上门,扭头瞪我:"你俩到底啥情况?你长得又不丑,他一个五十岁老男人跟你睡一个屋檐下不动心?"
"他说等我准备好。"我小声说。
陈莉沉默了三秒,然后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叹了口气:"行吧。你前夫当年结婚当晚就……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话说回来,人家能忍着等你,冲这点就比你前夫强八百倍。"
我没接话。其实我心里清楚,周建国不是没"动心",有天晚上我起夜,经过主卧门口听见他在翻身,床板响了很久。但他从来没推过我房门,连敲门都没有。
他给我时间。
不是所有人都舍得给时间的。
陈莉走后我坐在沙发上发愣,周建国买盐回来了。他换了拖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教做葱油饼。
"你朋友走了?"他问。
"嗯。"
他没再说话,跟我一起看葱油饼教程。屏幕里主持人擀面皮刷油撒葱花,他看得很认真,喉结动了动,像是咽口水。
"明天给你做。"他说。
"你不是爱吃葱油饼?"
"我一般。"他扭头看我,"我看你刚才看屏幕,眼睛都直了。"
我一怔,我确实爱吃葱油饼,从小吃到大。但我从来没跟他说过。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
"上回你妈打电话来,你在阳台接的,说想吃她烙的葱油饼。"他站起来把电视关了,"我听见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看他走去厨房的背影。阳台上的君子兰开了,橘红色的花在傍晚的光线里像一小簇火焰。他的影子被夕阳拉长,铺在客厅地砖上,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我跟前。
我低头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走得最对的一步,就是那天在民政局签了字。
第五章 前婆婆找上门
同居满一个月那天,周建国买了个蛋糕。不是生日蛋糕,就是普通的水果奶油蛋糕,上面插了根蜡烛。
"庆祝一下,"他说,"一个月了。"
我笑着说"你还有这种浪漫",他别过脸去切蛋糕,耳朵又红了。奶油沾在手指上,他伸舌头舔了舔,抿着嘴说"太甜了"。可还是切了一大块推给我。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蛋糕,喝了点他泡的枸杞酒,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个老电影。电影放的是《牧马人》,朱时茂演的,我看到一半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枕在他腿上,他一只手搭在我肩上,电影已经放完了,电视蓝屏幽幽地亮着。
我抬头看他,他垂着眼看我,嘴角带着点笑。
"醒了?"他声音很轻。
"嗯。"
"去床上睡吧。"
我坐起来,他腿麻了,揉着膝盖"嘶嘶"吸气。我蹲下去帮他揉,掌心贴着他的膝盖骨,能感觉到皮肤底下骨骼的硬度和弧度。他低头看我,头发垂下来遮了半边眼睛。
"往后别枕腿了,"他说,"压着麻。"
"那枕哪儿?"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站起来往次卧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他还在揉膝盖,电视的蓝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老周,"我说,"我枕头好像有点矮。"
他抬头看我,愣住了。然后他站起来,跛着一条腿走进主卧,从柜子里抱出个枕头——荞麦皮的,灰蓝格子枕套,比次卧那个高了一截。
他抱着枕头站在主卧门口,看着我,又看了看次卧的门,最后把枕头塞进我怀里。
"你试试这个。"他说。
我抱着枕头回了次卧。躺下来,荞麦皮沙沙响,高度正好。我侧过身对着墙,墙那边是他的卧室。我敲了敲墙。
"老周。"
"嗯?"
"枕头刚好。"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那就好。"
我闭上眼睛,听见那边床板响了响,然后是他翻身的声音。那晚他没开电视,整个屋子安静的像水底的石头。我摸着荞麦皮枕头的棱角,心里那个疙瘩,好像又松了一点。
但日子从来不是顺风顺水的。
第二天下午,前婆婆来了。
这次不是骑三轮车,是打车来的。老太太一上楼就捶门,捶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周建国在阳台上听见动静出来开门,门刚开一条缝,老太太就挤了进来,手里攥着个布包,脸涨得通红。
"张小琴呢?让她出来!"她喊我全名。
我从次卧出来,手里还拿着档案文件。看见前婆婆站在客厅中央,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嘴唇哆嗦。
"妈——"我下意识喊了半声就咽回去了,改口,"阿姨,您怎么来了?"
"你别叫我妈!"老太太把布包往茶几上一摔,布散开,里面掉出来一堆东西——朵朵的奖状、我的几张旧照片、还有一双我织的毛线拖鞋。
"你走就走,把这些东西拿走!别搁我家里碍眼!"她声音尖得像指甲划玻璃,"我儿子现在天天喝酒,班也不上,都是你害的!你跟了个老头子你舒坦了是吧?把我儿子糟蹋成那样你不管了?"
周建国走过来站在我身侧,手轻轻搭了下我后背。
"阿姨,"他声音不大,"您坐,喝口水慢慢说。"
"谁要你假好心!"老太太冲他吼,"你一个五十岁的老光棍,拐人家媳妇你要不要脸?我儿子再不济也比你年轻!"
周建国没动,也没还嘴。他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退回到我旁边。老太太还在骂,骂我"薄情寡义",骂周建国"老不正经",骂着骂着自己先哭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小琴啊,"她哭着说,"你回来行不行?小军他知道错了,他把酒戒了,他真的知道错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个曾经叫了八年"妈"的女人。她老了,比三年前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指甲缝里全是泥——前夫不干活,家里的脏活累活还是她做。
"阿姨,"我开口,声音很干,"我回不去了。"
老太太猛地抬头,眼睛里像要喷火:"你就这么狠心?孩子你不要了?"
"朵朵我每周都接。"我说,"抚养费我一分没少给。"
"抚养费!"老太太站起来,手指着我,"一个当妈的给抚养费就完事了?朵朵天天在家哭着要妈妈你知道不知道?你跟着这个老头子快活,孩子扔给我们不管了?"
我攥紧了拳头。朵朵每周来都高高兴兴的,从来没说过在家里哭。老太太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周建国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我和老太太中间。
"阿姨,"他还是很平静,"朵朵每周六来,周日送回去。她在我这儿吃得饱睡得好。您要是担心朵朵,往后周六您也来,一块儿吃顿饭。"
老太太瞪着他,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呸"了一声:"谁要跟你吃饭!"
她弯腰把布包捡起来,把散落的东西胡乱塞回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小琴,你好好想想。这孩子不能没妈在身边。"
门"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周建国走过来,又像上次那样拍我的背,一下一下的。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声音在抖,"朵朵在家哭?"
"朵朵来了三次,哪回哭了?"周建国说,"你闺女性格像你,心里有事不怎么说。但高不高兴我看得出来——她在我这儿笑得可大声了。"
我抬头看他:"那她说前夫把酒戒了——"
"戒没戒我不知道。"周建国打断我,"但他来闹那天喝的满身酒气,那是上周的事。"
我张了张嘴,发现没法反驳。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周建国下了两碗挂面,卧了荷包蛋。我坐在餐桌前拿着筷子把面条挑起来又放下,一口都吃不下。
"老周,"我忽然说,"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他正要喝面汤,碗沿抵着嘴唇,听到这话放下碗。
"怎么说?"
"我离了婚,带着个闺女,欠着债,找了你一个五十岁的。"我盯着碗里的荷包蛋,"我妈嫌,前婆婆骂,街坊邻居背后嚼舌根……"
"所以呢?"他看着我。
"所以我在想,我是不是选错了。"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面汤表面凝了一层油膜,他端起来重新喝了口,然后放下碗。
"小琴,"他叫我的名字,很少这么叫,"你觉得你前夫好,你现在回去。我不拦着。"
我愣住了。
"但你要是觉得跟我过还行,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他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你妈嫌也好,前婆婆骂也好,她们睡你被窝里了?她们半夜咳醒了有人递水?"
我眼眶红了。
"没有。"我说。
"那就是了。"他把碗端起来,把面汤喝干净,然后站起来收碗,"往后少想'对不对',多想'好不好'。你觉得好,就对。"
他在厨房刷碗,水流哗哗的。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五十岁的男人活了半辈子,大概把人情冷暖都看透了。他不吵不闹不解释不争辩,就是好好做饭好好过日子。
前夫是吵完了闹完了什么也不做。他是不吵不闹把什么都做了。
那晚我主动敲了他的房门。他开了门,穿着那件洗旧的棉布睡衣,头发睡乱了,一脸迷糊。
"怎么了?"他揉眼睛。
"今天我睡这屋。"我说。
他愣在门口,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然后他往旁边让了让,我走进去,看见他那张老式木板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被子叠得四四方方,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和一盒枇杷膏。
我躺进去,被子还是那股透明皂的味道。他站在床边手足无措,过了半天才躺下来,平躺着,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肚子上。
我翻了个身对着他:"你离我那么远干嘛?"
他侧过来,离我近了点,但中间还隔着一拳的距离。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热热的,混着洗衣粉和晚饭的葱花香。
"睡吧。"他说。
我闭上眼。这一晚墙那边没有电视声了,因为我就睡在墙这边。
第六章 工地上的旧伤
自从我搬进主卧,周建国睡觉规矩得像块门板。每晚平躺,双手放肚子上,呼吸均匀,翻身都轻手轻脚怕吵着我。有次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侧过身对着我,眼睛闭着但睫毛在颤,根本没睡着。
我凑近他耳朵:"你装睡?"
他猛地睁开眼,耳根刷地红了:"没……刚醒。"
我笑了,翻了个身背对他,他松了口气。过了几秒,我感觉他轻轻往我这边挪了一点,后背能感觉到他胸口的热气,但没贴着。
就那一点距离,他也忍着。
这种日子过了快两个月,从初秋入了深秋。老城区的梧桐叶全黄了,每天早上扫落叶要扫大半条街。周建国的咳嗽好了些,但天气一凉又偶尔犯,我逼着他去医院做了个全面检查。医生拿着片子在灯箱上照了半天,说肺部有陈旧性损伤,还有轻微的肺气肿。
"以前在工地上待过?"医生问。
"待了十多年。"周建国说。
医生摇头:"粉尘吸多了,换季得注意保暖,别累着。"
从医院出来,周建国推着电动车走,我走他旁边。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烤红薯递给我,还是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老周,"我接过来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你以前在工地干的是啥?"
"搬砖,扛水泥,什么都干。"他咬了口红薯,含糊地说,"年轻时候不觉得,一膀子力气。后来跟人合伙开店,以为不用下力了,结果赔得裤衩都不剩。又回去干,岁数大了身体就不行了。"
"你那店后来没再开?"
"没钱了。"他笑了笑,"欠了一屁股债,还了好几年。你能想到吗?我四十岁那年还租着房子住,这房子是我妈给我留下的。"
我握着手里的红薯,突然有点心酸。认识他这么久,他从来没抱怨过穷,也没说过"以前多苦"。就是每天买菜做饭修修补补,好像这辈子就这样了,也好像从来没啥不满足的。
"老周,"我说,"你后悔不?后悔年轻时候没选别的路?"
他想了想,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后悔有啥用?"他说,"路都走了。再说后悔能走到你跟前?"
那天回家路上他骑着车,我搂着他的腰,风凉了,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替我挡着风。电动车经过那家卖烤红薯的摊子,他说明天再买两个。
日子细水长流地过,我慢慢发现周建国的很多习惯。他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烧水,不是自己喝,是灌满两个暖壶放餐桌上。他修东西的工具箱放在阳台角落,扳手钳子螺丝刀分门别类,用旧布裹着。他看电视只看新闻和戏曲频道,换了别的台就坐不住,但我要看言情剧他也陪着看,虽然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他不浪漫。他从不说"我爱你"。他不会在情人节买花——事实上我们领证之后他唯一的"礼物"就是把工资卡给了我。
但他会在下雨天提前把晾在阳台的衣服收进来,叠好放在我枕边。他会在朵朵来之前买好草莓洗好放在冰箱。他会在吃完饭后把第二天中午的菜提前装好饭盒,因为我中午在社区不回家吃饭。
这些事没一件惊天动地。但就是这些事,让一个被婚姻伤透了心的女人慢慢觉得——原来日子可以这样过。
十月底的一天,社区组织重阳节活动,我去帮忙布置场地。那天来了好多老人家,下棋的、唱戏的、打牌的,热热闹闹。我在签到台帮忙登记,忽然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抬头一看,是对门住了二十多年的刘阿姨。她拉着我的手,笑呵呵的:"小琴啊,你跟建国过日子还好吧?"
"挺好的刘姨。"
"那就好那就好。"她拍拍我的手背,"建国这孩子实诚,你别看他不会说好听的,心好着呢。他妈瘫那几年,他一个大男人擦屎擦尿没一句抱怨。你找了他,你就偷着乐吧。"
我笑着点头,心里又暖又涩。
晚上回家我跟周建国说了这事,他正蹲在卫生间修漏水的水龙头,头也不抬:"刘姨就爱说这些。"
"她说你给你妈擦屎擦尿——"
"她是我妈。"他打断我,手里继续拧着扳手,"我不管谁管?再说了,人老了都会那样。往后我老了,也得你管。"
我靠在卫生间门框上看着他。他蹲在地上,背弓着,蓝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一截,露出后腰的皮肤,上面有一道疤,大概三寸长,淡粉色的,旧了。
"你腰上那个疤怎么回事?"我问。
他顿了顿:"工地上的,钢筋掉下来划的。"
"当时疼不疼?"
"疼。"他终于把水龙头修好了,站起来洗手,水溅到脸上,他用袖子抹了一把,"但那时候穷,舍不得去医院,自己上了点药就扛过去了。"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道疤。他的腰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皮肤粗糙,疤痕的触感比周围的皮肤更硬更滑。
"老周。"
"嗯?"
"以后有事别扛。"
他没说话。我收回手,他转过身面对我,卫生间灯管有点频闪,他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然后他抬起手,极轻地碰了碰我的头发,又放下了。
"做饭去。"他说。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搂着他的胳膊睡。他僵了半分钟才慢慢放松,呼吸从平缓变得有点急促,但始终没动。半夜我醒了一次,发现他的一只手搭在我腰上,隔着一层睡衣,掌心烫得惊人。
我假装没醒,往他怀里靠了靠。他收紧了胳膊,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耳朵又是红的,做饭时勺子碰着锅沿当当响,故意不看我。我坐在餐桌前喝粥,看他手忙脚乱煎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五十岁的男人有时候像个毛头小伙子。
"糊了。"我说。
他低头一看,煎蛋背面焦黑,慌忙铲起来扔进自己碗里,又给我重新煎了一个。那个糊的他夹在馒头里,三两口就吃了。
"老周。"我喊他。
"嗯?"他嚼着馒头,腮帮子鼓着。
"你当年跟你前妻,也是这样过日子的?"
他嚼馒头的动作慢下来,咽下去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我从来没问过他前妻的事,只知道她早年就跟他离了,后来嫁到了外地。
"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他放下馒头,拿起粥碗喝了一口,擦擦嘴:"跟她过,是我一个人使劲。跟你过——"他看了我一眼,"你也使劲。"
我低下头喝粥,眼泪滴进碗里,和米汤混在一起看不清。
第七章 他的前妻出现了
十一月刚入冬,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那天是个周六,朵朵在客厅画水彩画,周建国坐在旁边给她削铅笔,削得满手都是石墨灰。我在厨房炖排骨,门铃响了。
周建国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烫着卷发,涂了口红,拎着个皮包。她看见周建国,笑了笑,叫了声"建国"。
周建国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玄关鞋柜底下。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不对劲。
"路过,来看看你。"女人往里走了一步,看见了客厅里的朵朵,又看见了从厨房探头的我,脸上的笑僵了僵,"哦,你有客人?"
"不是客人。"周建国让开路,我擦了手走出来。女人上下打量我,目光锐利得像把刀子。
"这是我现在的爱人,张小琴。"周建国说,然后转向我,"这是……方梅。"
方梅。他前妻的名字。
我脑子"嗡"了一下。朵朵还在专心画她的水彩画,没察觉大人的气氛不对。周建国的脸色难看,方梅倒是落落大方,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还夸了句"房子收拾得挺干净"。
"你妈走了?"她问周建国。
"走了。"周建国站着,没坐。
"什么时候的事?"
"年初。"
"那你也不说一声。"方梅从皮包里掏出手机,"我总归该来上个香。"
周建国没接话。气氛僵得我浑身不自在,转身去厨房给方梅倒了杯茶,端出来放她面前。
"嫂子喝茶。"我喊完觉得这称呼不对,改了口,"方姐喝茶。"
方梅看了我一眼,笑了一声:"挺年轻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站在周建国旁边。朵朵这时候抬头了,眨着眼睛问:"周叔叔,这是谁呀?"
方梅看着朵朵,眼神变了变:"你闺女?"
"嗯。"周建国说。
"都这么大了。"方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建国你真有福气。"
这话听着像夸人,但语调里的酸味藏都藏不住。我攥紧了围裙的边角,忽然想起陈莉之前问我的话——"他前妻什么情况?"我当时没在意,觉得都是过去的事了。可现在人站在我面前,我才意识到有些过去是过不去的。
方梅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临走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对周建国说:"建国,你要是有空,咱俩单独聊聊。"
周建国没点头也没摇头,送她下了楼。我站在窗前往下看,看见方梅仰头跟他说了什么,他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不清表情。
他回来之后没提方梅说了什么,直接去厨房帮我把排骨端出来。吃午饭时他话少,朵朵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筷子夹菜夹空了三次。
晚上朵朵睡了之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开口。他洗了碗,拖了地,把阳台上的花搬进来防冻,磨蹭到快十点了,终于在我旁边坐下来。
"她找我借钱。"他说。
我看着他。
"她二婚又离了,手里缺钱,想借五万周转。"周建国用手搓着膝盖,"说是明年还。"
"你借了?"
"没有。"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那个疙瘩还在。
"老周,"我说,"我不是要管你钱怎么花。但你今天看到她,你的表情不太对。"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电视开着,放的又是那个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着什么,我听不懂词,只觉得调子凄凄的。
"我跟她离了十二年。"他终于开口,"她嫌我穷。那时候刚赔了店,欠了一屁股债,她说跟着我没出路,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她嫁了个做生意的,过了几年好日子。我也慢慢把债还完了,照顾我妈,就这么一个人过了十来年。"
他顿了顿:"今天她来,说想复合。"
我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
"我没答应。"他赶紧说,"我说我有人了。她说她不在乎,她可以等……"
"等什么?"我声音高了半度。
"等我后悔。"周建国苦笑了一下,"她说你年轻,早晚会嫌我老,到时候她还在。"
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很荒诞。前婆婆刚来闹完,前妻又来了。这个五十岁的男人,既不帅又没钱还一身旧伤,怎么偏偏两个女人抢?
"老周,"我看着他,"你心里还有她?"
周建国转过头,电视光映着他的脸。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摇了下头。
"没有。"他说,"早就没了。"
"那你今天送她下楼——"
"我跟她说清楚。让她以后别来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找点撒谎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太透了,五十岁的人,眼里没多少光亮,但干干净净的,像夏天的井水。
"小琴,"他伸手握了握我的手,又很快松开,"我跟你过日子,就没想过别人。你别多想。"
我想说"我没多想",但喉咙里堵着什么。方梅那句"她早晚会嫌你老"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平躺在旁边,呼吸均匀但我知道他没睡。凌晨两点我爬起来去客厅喝水,经过阳台时看见他的工具箱打开着,里面除了扳手钳子,角落还塞着一张旧照片。
我拿起来看,是十几年前的合照,周建国和方梅站在一个公园门口,两人都笑着,周建国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肩膀比现在挺得多。
我把照片放回去,手有点抖。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时晚,我做好早饭喊他,他从主卧出来,眼睛底下发青。吃饭时他忽然说:"今天把那箱子扔了吧。"
"什么箱子?"
"杂物间那个,我前妻的东西。"他低头喝粥,"早该扔了。"
我没说话。吃完饭他去杂物间翻出个纸箱,里面有几件旧衣服、一个化妆包、一本相册。他抱着箱子下楼,我站在窗口看见他把箱子放进垃圾回收站,然后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上楼的脚步声比平时重。他推开门,换了拖鞋,走到我面前。
"没了。"他说。
"嗯。"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我头顶,动作很轻。
"你别多想。"他又说了一遍。
我抬头冲他笑了笑:"我没多想。粥凉了,快喝。"
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两口忽然抬头看我:"小琴,你昨天说问我心里还有没有她。那你心里还有没有你前夫?"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真的?"他追问。
"真的。"我说,"早没了。从他撒酒疯来闹那天,就彻底没了。"
周建国"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但我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很细微的,像冬天冰面裂开一道缝,透出下面的水。
第八章 结婚证换成了房产证
方梅来过之后,周建国消沉了几天,但很快就恢复了往常的作息。每天早上五点起,熬粥,给我装饭盒,然后下楼遛弯买报纸。他有个习惯,买完报纸去巷口那家油条店坐一会儿,跟几个老伙计喝碗豆浆聊聊天,九点准时回来。
有天周六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他递给我的时候有点紧张,手在衣角上擦了擦才伸出来。
"什么东西?"我接过来。
"你看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文件,第一页上写着"不动产赠与合同"。我翻了几页,大意是周建国自愿将他名下这套老房子的百分之五十产权赠与我,也就是夫妻共同共有。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沙发边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像做错事的孩子。
"你疯了?"我站起来,"这房子是你妈留给你的。"
"你是我媳妇。"他说。
"我不用这个。"我把文件塞回信封,推回他手里,"老周,我跟你过日子不是为了房子。"
"我知道。"他按着信封不让动,"但我想给你。你跟我过,万一哪天我不在了——"
"胡说什么!"我打断他。
"我说万一。"他声音低了,"我比你大十五岁。往后你照顾我老,我拿什么谢你?房子就是我的心意。"
我攥着信封,指尖发白。他又来了,又是这种笨拙的好。不会说漂亮话,闷头闷脑就把房产证往你手里塞。像我前夫那种人,算计得清清楚楚,结婚前就做了财产公证,生怕我占他一分便宜。而眼前这个男人,在一起两个月,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给我。
"老周,你傻不傻?"我声音有点哑。
"我精明着呢。"他笑了笑,"房子给你一半,你舍不得跑了。"
我被他气笑了,拿信封拍了他一下。他接住信封又放回茶几上,然后转身去厨房择菜。我站在客厅,看着牛皮纸信封,觉得沉甸甸的。
那天下午我们去房管局办了手续。回来的路上他骑电动车带着我,风更冷了,我把他夹克的两边拉过来裹着我自己,他后背露了一截,凉风灌进去他也不吭声。
"老周,你冷吗?"
"不冷。"他说。
我把夹克拉得更紧了些,整个人贴在他背上。他车把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一只手伸到后面拍了拍我的腿。
"抱紧了。"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突破了那层界限。
说起来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洗完澡我穿着他的旧T恤坐在床上擦头发,他坐在床沿看手机新闻。我擦完头发靠过去,头抵着他肩膀,他僵了一下,慢慢把手里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老周。"我喊他。
"嗯?"
"你准备好了吗?"
他扭头看我,喉结动了动。T恤的领口有点大,他看见我锁骨上那颗小痣,眼神暗了暗。
"我准备了快两个月了。"他说。
我笑了,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他很轻地颤了一下,然后抬手拢住我的后脑勺,回吻过来。他的嘴唇干干的,有点糙,动作生涩。但他很小心,手放哪儿都轻轻的,像怕碰碎了什么。
他身上的旧疤我全摸到了,腰上一道,后背一道,肩胛骨还有一片旧伤。他喘息着说"别看",我凑过去亲那些疤。
"以后有我疼你。"我说。
他把我揽进怀里,下巴蹭着我的头顶,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事后他躺在那儿喘气,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红。我趴在他胸口数他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不少。他一只手搁在我后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画着圈。
"老周,"我闷闷地说,"你满意吗?"
他咳了一声:"……满意。"
"说实话。"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把我压在下面,凑近我耳朵说:"张小琴,你往后别问这种问题。"
我笑了,搂住他的脖子。他的呼吸喷在我颈窝,痒酥酥的。窗外又下雨了,今年秋天的雨好像特别多,雨点噼里啪啦敲着窗户。屋里暖气片滋滋响,被子里的热气把我们俩拢在一起,像两个暖水袋挨着。
第二天早上他起晚了,第一次比我先醒。我睁开眼时他已经穿好了衣服,正蹲在床边看我,嘴角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看什么看。"我拿枕头挡脸。
他扒开枕头亲了我一口:"熬了小米粥,加了红枣。"
我推开他:"快去盛饭。"
他乐呵呵地去了厨房,我听见他哼歌的声音,五音不全的,哼的是昨天电视里放的《天仙配》——"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那天朵朵来,看见我和周建国牵着手在厨房做饭,歪着头问:"妈,周叔叔,你们俩好奇怪哦。"
"哪儿奇怪?"我蹲下来问她。
"你以前跟爸爸从来不拉手。"朵朵说。
我看了看周建国,他也看了看我,然后他弯下腰对朵朵说:"以后叔叔天天跟妈妈拉手。"
朵朵皱着小鼻子笑:"那我呢?"
周建国伸手把朵朵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你是咱家小公主,你骑大马。"
朵朵咯咯笑着拍他的头顶,周建国驮着她在客厅里转圈,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金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朵朵的辫子扫着周建国的脸,他也不躲。
那画面暖得像一锅刚熬好的粥。
第九章 他的肺出了事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快,转眼入冬了,第一场雪下来那天,周建国在家里摔了一跤。
不是滑倒的,是他突然站起来眼前发黑,栽在地板上。我听见"咚"一声从厨房跑出来,他趴在地上,脸煞白,嘴唇发紫,大口喘着气却吸不进多少。
"老周!"我扑过去扶他,他浑身发软,靠着我坐起来,手揪着胸口的衣服,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药……抽屉里……"
我翻出他常吃的止咳药,又倒了温水喂他。他喝下去之后喘了十多分钟才缓过来,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的。
"去医院。"我说。
"不去。"
"周建国!"我第一次吼他全名,"你要是不去,我现在就打电话叫救护车。"
他睁开眼看了看我,嘴唇翕动几下,最终点了头。
医院检查结果比上次差了不少。肺气肿加重,加上呼吸道感染引发的心率不齐。医生拿着病历本,表情严肃:"怎么才来?以前有过胸痛吗?"
"偶尔。"周建国低声说。
"这不能拖。"医生写了几行字,"先住院观察,做进一步检查。"
住院手续是我办的。交押金的时候我拿出他的工资卡,余额不够,又刷了我自己存的那张。那张卡里是我离婚后打零工攒下的两万多块钱,本来想留着给朵朵上学用,但周建国躺在病床上看我那一眼,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住院部三楼,双人间,另一张床空着。周建国换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躺在床上挂着氧气,整个人缩了半圈,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我坐在床边剥橘子,一瓣瓣喂他。他摇头说"吃不下",我板着脸说"吃"。他乖乖张嘴,橘子汁沾在嘴角,我拿纸巾帮他擦。
"小琴,"他声音很虚,"你回去歇着,我自己能行。"
"你歇你的。"我把橘子皮收进垃圾袋,"我就在这儿。"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他没说别的,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我的手指。他的手还是糙的,但没什么力气,虚虚地圈着。
住院第三天,方梅又来了。这次她拎着果篮,站在病房门口看见我在给周建国擦脸,表情复杂地笑了一下。
"建国,听说你病了?"她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吊瓶,看了看监护仪,"咋这么严重?"
周建国看见她明显皱了皱眉,然后把脸转向我。我站起来说"你们聊",端着水盆出去了,但没走远,就站在走廊里。
隔着门缝听见方梅说:"建国,你看你现在这样,她一个小年轻能伺候你多久?我跟你差不多岁数,咱们互相照顾——"
"方梅。"周建国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走吧。我媳妇在门口站着,你这说的什么话?"
方梅的声音高了:"我关心你!你看你住院几天瘦成什么样了,她给你炖汤了没有?她——"
"她交的住院费。"周建国说,"一天两三千,她一个小社区打杂的,刷的她自个儿的卡。"
走廊里安静了。
方梅走出来时脚步很快,经过我身边停了一秒,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我端着水盆回病房,周建国躺在那里冲我笑了一下,苍白得厉害。
"你听见了?"他问。
"听见了。"
"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水盆放下,走过去坐在床沿,把他的手拿起来贴在脸上。他的手凉凉的,我焐了很久才暖过来。
"老周,你别赶我走。"我说。
他拇指蹭了蹭我脸颊:"谁说赶你走了?我怕你走。"
"我不走。"我说,"你要躺多久我陪多久。"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轻声说:"小琴,我要是好不了了,房子归你,朵朵你接过来养,别委屈了孩子——"
"你闭嘴。"我打断他,"你能好。你才五十岁,又不是七老八十。医生说就是感染,控制住了就没事。"
他没再说话,但睫毛抖了抖。我伏在他胸口听心跳,一下一下,比以前弱了些,但还在有力地跳着。
住院七天,我辞了社区的工作,全天候在医院守着。端屎端尿、擦身喂饭、夜里起来看他监护仪上的数字。他中间发过一次烧,三十九度,整个人迷糊着说胡话,喊他母亲的名字,又喊我的名字,两只手在空中乱抓。
我攥着他的手喊"老周我在这儿",他才安静下来。
七天里我瘦了五斤,眼窝凹下去。陈莉来看我的时候吓了一跳,说"你比病人还像病人"。我没工夫跟她多说,回去洗了个澡又赶回医院。朵朵周末来的时候趴在他床边喊"周叔叔",他睁开眼看了看,伸出没扎针的那只手摸了摸朵朵的头。
"叔叔没事,"他说,"过几天就回家了。"
朵朵哭了一场,周建国哄她说"下次给你买大草莓",朵朵才破涕为笑。
第八天他终于退烧了,各项指标趋于稳定。医生查房时点了头,说再观察两天可以出院。那天晚上我打水给他洗脸,他拉住我的手,大拇指蹭着我手背上新磨出来的茧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琴,"他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说。
"我知道辛苦。"他声音有点哑,"我看见了。这七天你头发白了好几根。"
我愣住了,去卫生间照镜子,果然鬓角多了几根白发,在灯光下亮晃晃的。我拔了两根,回到床边坐下。
"老周,"我说,"你才五十岁,我三十五。往后几十年,你生病我伺候,我老了还得你伺候。谁也别嫌谁老,谁也不说辛苦。"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然后他撑起身子,极轻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说了。"他说。
出院那天是十二月初,天已经冷透了。周建国穿着我带来的厚棉袄,戴着毛线帽,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我扶着他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
"还是外头空气好。"他说。
我拦了出租车,回家路上他靠着我的肩,闭着眼。出租车师傅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笑着说:"大哥气色不错,嫂子照顾得好。"
周建国睁开眼,笑着"嗯"了一声。
到家之后他坐在沙发上不动了,我里里外外忙活,开窗通风、烧水、把被褥重新晒了一遍。他坐在那儿看着我忙,目光跟着我转,像个小孩儿。
"小琴。"
"嗯?"
"回来真好。"
我放下手里的被子走过去,蹲在他跟前。他伸手摸我的脸,拇指蹭过我眼下的青黑。
"往后我注意身体,"他说,"不能总让你守医院。"
"那你说到做到。"我歪头蹭他手心。
"说到做到。"
我们俩在沙发上坐了一整个下午,电视也没开,就那么挨着,看窗外的光从亮变暗。他说想吃我做的葱油饼,我晚上就烙了,他吃了两张半,喝了一碗小米粥,脸色看着好了不少。
睡前我给他量血压测血氧,一切正常。他靠在床头看我忙前忙后,忽然说:"小琴,你比医院那些护士还专业。"
"废话,"我把血压计收起来,"伺候你一个就够我学的了。"
他笑,把我拉过来搂着。我贴着他胸口,听见心跳稳当有力,比住院那几天好多了。暖气片滋滋响,窗外开始飘第二场雪,雪花大片大片地落,把窗台都盖白了。
"老周,"我闷声说,"你说咱俩这日子,算好日子吗?"
他想了想,说:"算。"
"好在哪儿?"
"好在每天睁眼能看见你。"他低头亲了亲我发顶,"好在晚上闭眼前也能看见你。中间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都不算事儿。"
我搂紧了他的腰。那道旧疤隔着睡衣硌着我手心,硬硬的,但我摸着踏实。
第十章 前夫的最后一闹
周建国出院后的第一个周末,前夫又来了。
这次没喝酒。他站在门口穿着件黑羽绒服,头发剪短了,脸刮得干净,看起来人模人样的。我开门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小琴,"他喊我名字,语气软得让我起鸡皮疙瘩,"我找你谈谈。"
周建国在沙发上坐着看报,听见动静抬头,然后慢慢站起来走了过来。他挡在我前面,说:"进来说吧。"
前夫看了他一眼,没像上次那样发火,而是乖乖换了鞋走进来,坐在沙发另一头。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像什么三方会谈。
"我戒酒了。"前夫开口,"妈回去跟我说了,说你过得好,我想了想,是我以前不对。"
我站在周建国旁边,没坐。前夫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后悔。
"小琴,我能不能……重新追你?"他说。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周建国坐在那儿没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我攥紧了周建国的肩膀,手底下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绷着。
"你疯了?"我说。
"我没疯。"前夫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周建国也站起来,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米距离。前夫比我高半个头,但周建国肩膀比他宽,站在那儿像堵墙。
"小琴,"前夫越过周建国的肩膀看我,"朵朵说她想跟你住。我把房子卖了,换了个小的,多的钱给你。你带着朵朵,咱们重新开始,我保证——"
"够了。"周建国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说完了?说完了走。"
"跟你有什么关系?!"前夫火气终于上来了,脸涨红,"她是我前妻!我们有个闺女!你一个外人——"
"我是她男人。"周建国一步没退,眼睛盯着前夫的眼睛,"你有完没完?离婚的时候你赶她出门,现在她过好了你又来。你追什么追?她人就在这儿,你问她,她跟你走不走。"
前夫转向我:"小琴……"
我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八年,哭过笑过吵过闹过,最后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时候他头都没抬。而现在他站在这里说要重新开始,我才发现我对他已经连恨都没有了。
"你走吧。"我说。
"小琴——"
"朵朵每周六来,我接。抚养费你看着给。"我站在周建国身边,把手插进他臂弯里,"但我不会跟你回去。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找个年轻的,再生个孩子,把朵朵照顾好就行。"
前夫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他低头看着地板,肩膀塌下来,像那次撒酒疯之后的模样。
"你爱上他了?"他指着周建国,声音发抖。
我看着周建国,这个五十岁的、鬓角花白、一身旧伤、会炖排骨汤也会修热水器的男人。他正低头看我,眼睛里那种平实的、不打折的光,亮了一整天。
"是。"我说。
前夫走了。门关上之后我和周建国站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过了会儿他转身去阳台,把他的君子兰搬进来一盆放在电视柜上——天冷,怕冻着。
"老周。"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着他后背。
"嗯?"
"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没?"
他放下花盆,慢慢转过身来。我仰头看他,他低头看我,然后他抬手擦了擦我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
"听见了。"他说,"你说爱上我了。"
"你高兴不?"
他嘴唇动了动,然后低头抵着我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我高兴得快不会说话了。"他说。
我笑出声来,眼泪砸在他手背上。他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胸膛里心跳咚咚咚的,又快又稳。窗外雪还在下,楼道里传来邻居下班回家的脚步声,哪家厨房飘出葱花的香味。
日子就是这个味儿。
第十一章 年夜饭
春节前,周建国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是不能干重活,但日常起居没问题。他闲不住,每天在家擦桌子拖地,把厨房的油污攒起来一次性清理干净。我说你歇着我来,他说"我闲得慌"。
腊月二十八,我们一起去超市置办年货。他推着购物车,我往车里扔东西——糖果、瓜子、花生、对联、福字,还有一只冻鸡、一条鲈鱼、两斤五花肉。
"朵朵喜欢吃什么馅的饺子?"他问。
"韭菜猪肉。"
"行,那包韭菜猪肉的。再包点白菜的,你爱吃。"
我扭头看他,他正认真地研究货架上的面粉,拿起一袋看生产日期,又放下拿起另一袋。超市的灯照在他头上,那些白发比秋天的时候又多了些,但脸色红润了,眼睛有神了。
"老周。"我喊他。
"嗯?"
"你穿这件红毛衣挺好看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红色毛衣,是上周我给他买的,打折的,才六十八块钱。他耳朵又红了,别过脸去"哦"了一声。
大年三十那天,朵朵来了。前夫送她到楼下,没上来。我从窗户往下看,他站在电动车旁边抽了根烟,然后骑车走了。
周建国在厨房忙活了一整天,蒸了年糕、炸了丸子、炖了红烧肉。朵朵帮他贴春联,踩在凳子上够不着门框,他把她举起来让她贴,贴歪了也不管,说"歪有歪的福气"。
晚上三个人围着餐桌吃年夜饭,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穿得红彤彤的,说着吉祥话。朵朵啃着鸡腿满嘴油,周建国给她夹菜,我给他盛了碗热汤。
"干杯。"我举起饮料杯。
"干杯。"朵朵喊。
周建国笑着举起杯子,玻璃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
我反握住他,掌心贴着掌心,他的皮肤粗糙温热。电视里响起《难忘今宵》的前奏,朵朵跟着哼起来,周建国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笑纹深了。
"过年好。"他小声说。
"过年好。"我说。
窗外鞭炮声响成一片,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窗户玻璃映得流光溢彩。朵朵趴在窗台上"哇哇"地叫,我和周建国坐在餐桌前,谁都没动。
"老周,"我晃了晃他的手,"明年还一起过年。"
"后年也一起。"他说,"大后年也一起。"
"你怎么不说二十年?"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二十年太短。"
我鼻子一酸,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还是那么宽厚,暖烘烘的,混着饭桌上的蒸汽和窗外的烟火气。朵朵回头冲我们喊"你们俩快来看烟花",我们俩笑着站起来,一左一右走到窗台前,把朵朵夹在中间。
三个人的影子映在玻璃上,高矮错落,像一棵树分了三个枝桠。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开,周建国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搂住了我的腰。我侧头看他,他正仰头看着窗外的夜空,嘴角带着笑,鬓角的白发在烟花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那一刻我想,我三十五岁那年做的那个决定,是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
第十二章 来日方长
春节过后,春天来得快。三月份玉兰花开的时候,周建国开始在阳台种菜。几个塑料盆,填了土,撒了小白菜和小油菜的种子。他每天早晚浇水,蹲在阳台上看那些小苗破土,能看半天。
"你这跟养孙子似的。"我笑他。
"你懂什么,"他指着刚冒头的绿芽,"这都是能吃的东西。自己种的没农药。"
朵朵每周来都帮着他浇水,小手拿着小喷壶,浇得阳台地砖都湿了。周建国在后面拖地,念叨着"小祖宗你少浇点",朵朵咯咯笑,故意多喷两下。
四月份我重新找了工作,是街道办新设的社区服务岗,工资比之前多了一千。周建国早上送我出门,晚上等我回来吃饭。有时他站在阳台往下看,我走远了回头,还能看见他在窗口冲我摆手。
我妈终于松了口,五一节带着我爸来了趟。老两口进门的时候有点局促,周建国提前泡了茶切了水果,厨房里炖着鸡。我爸跟他下了一盘象棋,被将了军也不恼,笑眯眯地拍了拍他肩膀。
"人实在,"我妈后来偷偷跟我说,"就是老了点。"
"老了好。"我说,"稳当。"
我妈白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紧了紧,说"过得好就行"。我点头,送他们上了公交车。
六月里一天,朵朵期末考试考了双百,举着卷子跑进家门喊"周叔叔你看"。周建国戴着老花镜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个新书包,早就买好的,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
"奖励你的。"他说。
朵朵搂着他脖子亲了一口,他整个人僵在那儿,耳朵红透了。我在厨房择菜,听见朵朵喊"妈妈周叔叔脸红啦",笑得菜都拿不住。
那天晚上朵朵睡在次卧,我和周建国躺在主卧的床上。窗户开着半扇,夏天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玉兰树的叶子味。他侧身对着我,手搭在我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老周。"我闭着眼说。
"嗯?"
"你说咱们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
他想了想,凑过来亲了亲我耳垂。
"能过多久过多久,"他说,"反正我赖上你了。"
我笑了,翻身搂住他脖子。他的心跳贴着我的胸口,一下一下,稳当得像老钟的摆锤。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尾那床大红被子上——就是同居第一天他给我准备的那床,龙凤图案都洗褪了色,但还盖着。
"张小琴。"他忽然正正经经喊我全名。
"干嘛?"
"谢谢你。"
我抬头看他:"谢什么?"
"谢谢你来跟我过日子。"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怕吵醒什么,"我五十岁的人了,以为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人过了。没想到还能有个家。"
我趴回他胸口,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往后咱们好好过。"
"嗯。好好过。"
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地银白。隔壁次卧传来朵朵翻身的动静,楼下谁家的猫叫了一声,远处有火车汽笛呜——地拉长。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嘈切切,但落在耳朵里全是安稳。
我闭着眼睛想,三十五岁那年我做了两件事——离婚,再婚。离婚是把自己从泥潭里拔出来,再婚是把自己放进一个暖炉里。前夫教会我婚姻可以有多冷,周建国教会我日子可以有多暖。
暖到什么程度呢?
暖到每天早上睁开眼看见他在枕头另一头,暖到他咳嗽了我递水他接了,暖到朵朵骑在他脖子上满屋跑,暖到阳台上的小白菜冒了第三茬叶子。
这就是日子。
不用轰轰烈烈,不用谁对谁说一辈子我爱你。就两个人,一张床,一个家,把剩余的岁月慢慢地、稳稳地过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他已经在厨房了。小米粥的香味从门缝钻进来,混着煎蛋的油香。我穿着拖鞋走出来,他回头冲我一笑,晨光落在他脸上,白头发亮晶晶的。
"醒了?"他说。
"醒了。"
"吃饭。"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小米粥,一个煎蛋,一碟酱菜。他坐在对面,端着碗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
我低下头,嘴角翘起来。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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