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姐弟抱团旅游才7天,我就后悔了:关系再亲也不建议一起旅游
一
我叫宋美兰,今年五十二岁,在一家国企做财务,再过三年就能退休了。
我上面有个大哥宋建国,今年五十七,在老家县城开了个五金店,生意不温不火,勉强糊口。下面有个妹妹宋美芳,今年四十八,在省城一家私立医院当护士长,老公做建材生意,日子过得最滋润。
我们三姐弟从小感情就好。小时候爸妈忙,是大哥背着我去上学,是美芳把她的零食分给我吃。后来各自成家立业,逢年过节也会聚一聚,吃顿饭,打几圈麻将,说说家长里短。虽说不像小时候那样朝夕相处,但那份血脉相连的感觉一直在,从没断过。
事情的起因是今年春节。
大年初二,我们三家在老家聚会。大哥喝了点酒,忽然感慨起来:“咱们三姐弟都五十上下的人了,再不出来走走,以后怕是走不动了。我有个想法,等天气暖和了,咱们三家一起出去旅游一趟,好好玩几天。”
美芳第一个响应:“好主意!我早就想出去玩了,就是没人陪。姐,你说呢?”
我看了看坐在身边的丈夫老周,他正低头剥虾,没表态。我想了想,说:“行是行,得看怎么安排。三家十来口人,吃住行都是事。”
“那有什么难的?”大哥大手一挥,“现在网上什么都能订,机票酒店门票,动动手指的事。我负责安排,你们出人就行。”
美芳笑着说:“大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不出钱似的。旅游的钱咱们三家平摊,谁也不占谁便宜。”
“对对对,AA制。”大哥连连点头,“就这么定了,五一前后出发,去云南玩一个星期。”
老周这时候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懂他的意思,他是怕麻烦。旅游这种事,自己一家人出去都好说,跟亲戚一起,人多嘴杂,难免有摩擦。但这个提议是大哥提出来的,美芳又积极响应,我要是泼冷水,显得我小气。
“行吧,那就这么定了。”我说。
回去的路上,老周一边开车一边说:“你们三姐弟出去我没意见,但孩子们都大了,有自己的事,不一定都去。要不咱们就大人去,不带孩子?”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我女儿在深圳上班,请假不容易。大哥的儿子在部队,更不好出来。美芳的儿子倒是还在上大学,但年轻人未必愿意跟长辈一起玩。
“回头我跟他们商量一下。”我说。
接下来两个月,我们三姐弟在微信群里反复讨论这件事。大哥负责查攻略、订行程,美芳负责对比机票价格,我就负责协调各家的意见。最终定下来的方案是:四月底出发,一共七天六晚,先去大理,再去丽江,最后去香格里拉。人员方面:大哥带着大嫂,美芳带着她老公赵国强,我和老周两个人,一共六个人。
机票、酒店、包车,大哥统一定好了,费用算出来之后发在群里:人均四千二百块,六个人就是两万五千二。大哥说“我先垫着,回来再算”,美芳说“别回来算了,现在就转”,说着就在群里发起了群收款。我也跟着点了付款,四千二百块,眨个眼就没了。
老周知道后嘟囔了一句:“机票酒店还没住进去就先把钱交了,万一到时候有事去不了呢?”
我说:“能有什么事?都定好了,别乌鸦嘴。”
老周不吭声了,但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他这个人不爱热闹,跟亲戚走动也不多,逢年过节吃顿饭还行,要在一起待七天,他想想就觉得累。但他从来不会反对我,结婚快三十年了,他什么都顺着我,这一点我很感激。
出发前一个星期,大哥在群里发了一份详细行程表,从早到晚安排得满满当当。第一天到大理,游洱海、逛古城。第二天去崇圣寺三塔、喜洲古镇。第三天去丽江,逛大研古城、木府。第四天去玉龙雪山、蓝月谷。第五天去束河古镇、白沙古镇。第六天去香格里拉,游普达措国家公园。第七天去松赞林寺,然后返程。
我看着这份行程表,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七天六个地方,几乎每天都在赶路。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体力跟不跟得上是个问题。但大哥兴致很高,我也不好扫他的兴。
出发前两天,我特意去买了几件新衣服,又把家里的药箱翻了翻,带了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还带了一盒速效救心丸。老周笑我小题大做,我说“有备无患”。
出发那天,我们约好在机场碰头。我们和老周打车去的,到的时候大哥大嫂已经到了,美芳和赵国强还没来。大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冲锋衣,戴着一顶白色的遮阳帽,看起来精神抖擞。大嫂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碎花长裙,画了淡妆,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美芳怎么还没到?”我看了看手表,离起飞还有一个半小时。
“说是堵车,马上就到。”大哥说。
又等了二十分钟,美芳和赵国强才姗姗来迟。美芳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赵国强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零食和水。
“路上堵死了,差点没赶上。”美芳气喘吁吁地说。
大哥接过她的行李箱,催着大家赶紧过安检。六个人排队过安检,东一个西一个,好不容易才过了关,又马不停蹄地往登机口跑。上了飞机,我们的座位是分散的,大哥和赵国强坐在前面,我和大嫂坐中间,美芳和老周坐在后面。
飞机起飞后,我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心里忽然冒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趟旅行还没正式开始,我就已经觉得有点累了。不是因为身体累,是心累。六个人一起出行,光是协调步调就够费劲的了。
但我没有多想,告诉自己,这只是开始的不适应,等到了地方,玩起来就好了。
飞机落地昆明长水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我们提前联系好的包车师傅在出口等着,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纳西族汉子,姓和,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人很热情,帮我们把行李搬上车,然后一路往大理开。
从昆明到大理,车程四个多小时。我们六个人挤在一辆七座的商务车里,刚开始还有说有笑,聊着小时候的事,聊着各自的工作,聊着对这次旅行的期待。但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后,车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开始打盹。
我坐在中间一排靠窗的位置,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发现脖子酸得厉害。我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大嫂,她正闭着眼睛睡觉,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子的颠簸一磕一磕的,看起来很不舒服。老周坐在最后一排,跟赵国强并排,两个人都在看手机,偶尔低声说几句话。
美芳坐在副驾驶,一直跟和师傅聊天,问东问西的,从当地的天气聊到饮食习惯,从房价聊到工资水平,嘴一刻都没停过。我心里暗暗佩服她,坐了这么久的车,她居然一点都不累。
到了大理,天已经快黑了。和师傅把我们送到古城附近的一家客栈,大哥提前订好的,三间房,我和老周一间,大哥大嫂一间,美芳和赵国强一间。客栈不大,但很干净,院子里种了很多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
放下行李,大哥说要出去吃饭。他在网上找了一家评价很高的白族餐厅,在古城里面,走路大概十五分钟。美芳说不想走路,今天坐了一天的车太累了,让赵国强去打包回来吃。赵国强说“我来都来了,肯定要去店里吃”。两个人拌了几句嘴,最后美芳妥协了,一家人都出了门。
大理古城晚上很热闹,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石板路两旁全是店铺,卖鲜花饼的、卖银器的、卖民族服饰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女儿提前跟我说过,到大理一定要吃烤乳扇,我一路都在找,看到一家就赶紧买了一个尝尝。乳扇烤得焦黄,咬一口,奶香味很浓,但有点硬,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到了餐厅,大哥点了满满一桌子菜,酸辣鱼、黄焖鸡、炒饵块、洱海虾、凉拌米线……菜是好菜,但分量太大了,六个人根本吃不完。美芳看着满桌子的菜皱了皱眉:“大哥,你点这么多干嘛?吃不完浪费。”
大哥笑着说:“出来玩嘛,就是要尝尝当地的特色,每样都点一点,吃不完就算了。”
美芳没再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她这个人过日子精打细算惯了,见不得浪费。赵国强倒是吃得很开心,一碗接一碗地添饭,把桌上的菜吃得七七八八。
吃完饭结账,大哥掏出手机扫码,美芳说:“多少钱?我转给你。”大哥说不用转了,今天他请客。美芳说“那怎么行,说好了AA的”,大哥坚持不要,美芳也就不再推辞了,笑着说“那明天我请”。
回到客栈已经快十点了,洗漱完躺在床上,老周说:“你们三姐弟感情是真好。”
我听出他话里有话,问他什么意思。
老周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没什么,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看了一眼手机,大哥在群里发了消息:明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吃早餐,八点出发去洱海。
七点起床。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退休后我就没这么早起过。
二
第二天早上七点,大哥准时敲门了。
“美兰,起床了!建国,起了没?”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中气十足,像装了扩音器一样。
我被吵醒了,看了看手机,才七点零一分。老周已经起了,正在卫生间洗漱。我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爬起来,换了衣服,推门出去。
大哥站在走廊里,穿着他那件大红色冲锋衣,精神抖擞。大嫂跟在他身后,眼睛还有些肿,显然也没睡够。美芳和赵国强那间房门紧闭,大哥走过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美芳含糊的声音:“来了来了,再睡五分钟。”
“别睡了,早餐七点半,再不起来来不及了。”大哥说。
“知道了知道了。”美芳的声音带着起床气。
我们几个先去吃早餐。客栈的早餐很简单,白粥、馒头、鸡蛋、咸菜,管饱。大嫂胃口不好,只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大哥倒是能吃,吃了两个馒头一个鸡蛋,又喝了两碗粥,打着饱嗝说“吃饱了好干活”。
七点四十分,美芳和赵国强终于出来了。美芳化了个妆,涂了口红,比刚才精神了不少。赵国强穿着一件崭新的冲锋衣,戴着墨镜,看起来很酷。美芳匆匆吃了两口粥,就说“走吧走吧,别耽误时间”。
和师傅已经在客栈门口等着了。今天第一站是洱海,开车大概半小时。到了洱海,大哥提议租自行车环湖骑行。我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虽然才四月底,但大理的日头已经很毒了,晒得人皮肤发烫。我说不想骑车,想坐车环湖。美芳也说不骑,她穿的是裙子,骑车不方便。
大哥有些失望:“来洱海不骑车多没意思。”
大嫂拉了他一把:“人家不想骑就算了,咱们坐车也一样。”
大哥犹豫了一下,最终妥协了,让和师傅开车带着我们环湖。车子沿着环海路慢慢开,车窗外的洱海碧波荡漾,远处是苍山,山顶上还有积雪,风景确实很美。和师傅很会来事,每到一个观景台就停下来,让我们下去拍照。
第一个观景台,大家都很兴奋,拿着手机一通拍。大哥和大嫂摆了很多pose,美芳指挥他们站这边站那边,说“这样拍出来好看”。我和老周随便拍了几张,就站在旁边看风景。
第二个观景台,新鲜劲过去了,拍照的热情明显降温了。美芳开始不满意了,说大哥订的行程太赶,每个地方都待不了多长时间就要走,根本玩不尽兴。大哥解释说时间有限,景点又多,只能这样安排。美芳说“那当初就别定这么多地方”,大哥说“这不是你自己同意的吗”,两个人在路边就拌起嘴来。
我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别吵了,出来玩就是图个开心。美芳你觉得哪里好咱们就多待一会儿,行程可以调嘛。”
美芳哼了一声,不说话了。大哥也沉着脸,转身去看风景了。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大嫂拉着我到一旁,压低声音说:“别管他们,他们就那样,一会儿就好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接下来的行程,表面上看风平浪静,但暗地里各种小摩擦不断。大哥是个急性子,做什么都要赶早,催催催个不停。美芳是个慢脾气,喜欢悠闲地逛,受不了被人催。大嫂嘴碎,什么事都要发表意见,从餐厅的菜好不好吃到酒店的床垫软不软,都要点评一番。赵国强是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说,但他越是沉默,美芳就越来气,觉得他不合群。老周倒是最省心的,跟着走就行,让他干嘛就干嘛,但他偶尔会在我耳边嘀咕一句“你们家事真多”。
到第三天,矛盾终于爆发了。
那天我们到了丽江,住在古城里的一家民宿。客栈不大,但很有味道,院子中间有一棵很大的三角梅,开满了紫色的花,漂亮极了。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重庆女人,说话大嗓门,做事很利索,帮我们把行李搬上楼,又给我们泡了一壶普洱茶。
安顿好之后,大哥说要去木府参观。美芳说不想去,她想在古城里逛逛,买点东西。大哥说木府是丽江必去的景点,来都来了怎么能不去。美芳说“你想去你自己去,反正我不去”,大哥说“一家人出来玩,分开走像什么话”。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大嫂在旁边急得直摆手,让他们别吵了,但谁也不听她的。
赵国强忽然开口了:“好了好了,都别吵了。这样吧,想去木府的跟大哥走,想去逛街的跟我走,各玩各的,晚上在客栈碰头。”
美芳瞪了赵国强一眼:“你什么意思?你站在哪一边?”
赵国强无奈地说:“我谁那边都不站,我是说一个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你就是在和稀泥!”美芳的火气更大了。
我看着这场面,心里五味杂陈。这才第三天,往后还有四天,怎么过?
我站出来说:“这样吧,都听我的。今天下午咱们不分组,全都去木府。明天上午自由活动,谁想干嘛就干嘛,中午一起吃饭。这样行不行?”
大哥看了我一眼,说:“行,听你的。”
美芳也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一些。
下午去木府,大家表面上和和气气的,但我看得出来,美芳兴致不高,走得很慢,一直在看手机。大哥走在最前面,每到一个殿都要停下来仔细看介绍,恨不得把每个字都读完。我们只好等他,等得美芳又不耐烦了,说“看个大概就行了,不用这么仔细”。
大哥没理她,继续看他的介绍。
木府逛完出来,已经快五点了。大哥说去四方街逛逛,美芳说累了想回客栈,两个人又要吵起来,我赶紧说“那就先回客栈休息,晚上再出来逛”。大哥虽然不情愿,但也没再坚持。
回到客栈,美芳一头扎进房间就没出来。大嫂拉着我的手说:“美兰,你劝劝美芳,别让她总跟你大哥顶嘴,你大哥也是为了大家玩得好。”
我说:“大嫂,大哥是好心,但方式方法不对。出来玩本来就是放松的,不用安排得那么紧,让大家都喘口气。”
大嫂叹了口气:“你大哥那个人,一辈子就那个脾气,犟得很,我说了也不听。”
晚上,我敲了美芳的门。美芳开了门,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进去坐下,问她怎么了。
美芳说:“姐,我不是跟大哥过不去,我是真的累。每天起那么早,赶这个景点赶那个景点,比上班还累。我就是想放松一下,在古城里随便走走,买买东西,吃吃小吃,不想这么赶。”
我说:“那你跟大哥说啊,好好说,别吵架。”
“我说了,他不听。”美芳越说越委屈,“从小到大都这样,什么事都要听他的,他就是大哥,谁都得听他的。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是他的跟班。”
我握着美芳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美芳说的是实话,大哥确实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家里有什么事都是他拿主意,我们从小就被教育要听大哥的话。以前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大家各自成家了,性格也定型了,再凑到一起,矛盾自然就来了。
“明天我跟大哥说,把后面的行程调整一下,不要那么赶。”我说。
美芳摇了摇头:“算了,说了他也不一定听。姐,你别管了,我能忍。”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出去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周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在想明天的行程。老周说:“我早就说了,跟亲戚一起出来旅游麻烦,你不听。”
我没接话,心里却开始后悔了。
三
第四天,玉龙雪山。
这是此行最期待的一个景点,也是最考验人体力的一个景点。大哥提前在网上买了大索道的票,可以上到海拔4680米的地方。出发前他反复叮嘱大家,要穿厚衣服,带氧气瓶,不要剧烈运动。
早上六点,大哥就敲门了。这次美芳没有赖床,很快就起来了,穿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全副武装。我看着她笑了笑:“你这是要去南极吗?”美芳白了我一眼:“山上冷,你不懂。”
和师傅把我们送到玉龙雪山景区门口,换乘景区大巴去大索道起点。排队的人很多,乌泱泱的一大片,大多是跟团游的游客,导游举着小旗子,吆喝着维持秩序。我们排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坐上索道,美芳一路都在抱怨“早知道这么挤就不来了”。
索道上升很快,脚下是万丈深渊,远处是皑皑白雪,风景壮丽得让人说不出话。老周有点恐高,全程闭着眼睛,手紧紧抓着座椅扶手,指节都发白了。我笑话他,他瞪了我一眼,又赶紧闭上了眼睛。
下了索道,海拔4506米。大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海拔软件,兴奋地说:“好家伙,四千五了!走,咱们爬到四千八!”
从4506米到4680米,是一段木栈道,看起来不长,但爬上去才知道有多难。高原氧气稀薄,走几步就喘得厉害,心脏砰砰砰地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大嫂走了没几步就不行了,脸色发白,嘴唇发紫,说“我不行了不行了”,大哥赶紧扶着她坐下,让她吸氧。
美芳和赵国强倒是精神不错,一路往上走,还拿出手机拍视频,对着镜头喊“我们在玉龙雪山”。老周也不行了,走了几个台阶就说头晕,要下去。我看了看大哥,大哥说“那你们在下面等我们,我陪你大嫂慢慢爬”。
我陪着老周下到了索道站,找了个地方坐下。老周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吸氧,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我看着远处还在往上爬的大哥和大嫂,心里忽然有些愧疚。大哥精心安排这次旅行,就是想把大家聚在一起,开开心心玩几天。可这一路上,不是这个不满意,就是那个不高兴,谁都没有玩尽兴。
等了快两个小时,大哥和大嫂终于下来了。大嫂的脸冻得通红,但精神很好,说“虽然累,但值了”。美芳和赵国强也下来了,美芳说上面风太大了,吹得头疼,她拍了几张照片就赶紧下来了。
大哥提议在雪山上吃午饭,景区里有餐厅,但价格贵得离谱,一碗泡面三十块,一份快餐八十八。美芳说“太贵了,不吃了,下山再吃”。大哥说“出来玩就别省这个钱了”,美芳说“不是省不省的事,是值不值的事”,两个人又要吵,我赶紧说“下山吃下山吃,我也不想在山上吃”。
大哥的脸色很难看,但没再说什么。
下山后,和师傅带我们去了一家农家乐吃午饭。菜很普通,但大家饿坏了,吃得狼吞虎咽。美芳一边吃一边说:“我就说吧,下山吃多好,又便宜又好吃。”大哥闷头吃饭,一句话都没说。
吃完饭,大哥说下午去蓝月谷。蓝月谷在玉龙雪山脚下,因水色湛蓝如月而得名,是拍照的好地方。到了蓝月谷,美芳和赵国强忙着拍照,大哥和大嫂在湖边散步,我和老周坐在石头上晒太阳。
老周忽然说:“美兰,你说咱们这次出来玩,到底图什么?”
我说:“图开心啊。”
“开心吗?”老周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周说:“我不是说你们三姐弟感情不好,但有些事情,不是感情好就能解决的。每个人的生活习惯不一样,消费观念不一样,对旅行的期待也不一样。大哥想多去几个地方,美芳想悠闲一点,你想两边都不得罪。这样凑在一起,谁都不舒服。”
我看着远处的雪山,沉默了很久。
老周说得对。这些天我一直在充当和事佬的角色,在大哥和美芳之间左右逢源,试图让每个人都满意。但结果是,谁都不满意,包括我自己。
“那怎么办?”我问老周,“总不能在半路上散伙吧。”
老周笑了笑:“散伙不至于,但后面几天,咱们可以适当分开活动。他们想去哪就去哪,咱们想去哪就去哪,晚上住一起就行。”
我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个提议可行。但我又怕大哥和美芳多想,觉得我们在搞分裂。
“你先别急,看看再说。”我对老周说。
下午回到丽江古城,大哥说晚上去吃腊排骨火锅,他在网上看到一家评价很高的店。美芳说她不想吃火锅,想吃米线。大哥说“来丽江不吃腊排骨等于白来”,美芳说“我想吃什么是我自己的事”。
我看着又要吵起来的两个人,深吸了一口气,说:“这样吧,今天晚上分开吃。我跟老周去吃米线,大哥大嫂去吃腊排骨,美芳和国强也自由选择。各吃各的,谁也不勉强谁。”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哥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失落。美芳也看着我,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美兰,你这说的什么话?”大哥的语气有些不高兴,“一家人出来玩,分开吃饭像什么样子?”
“大哥,”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我不是要分开,我是说咱们每个人口味不一样,没必要强求大家都吃一样的东西。吃完了回客栈再聚,也是一样的。”
大嫂拉了拉大哥的袖子:“美兰说得对,各吃各的也挺好。”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行吧,按你说的办。”
那天晚上,我和老周去了一家小馆子,一人点了一碗土鸡米线。米线汤很鲜,鸡肉很嫩,我吃得心满意足。老周看着我,笑着说:“你看,这样多好,不用迁就别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也笑了。确实好,好久没有这么自在了。
吃完饭回客栈,大哥大嫂已经回来了。大哥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茶,大嫂在旁边剥橘子。看见我们回来,大哥招了招手,让我们过去坐。
“美兰,我有话跟你说。”大哥说。
我在他对面坐下,老周找了个借口上楼去了。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次安排得不好?”
“没有啊,大哥你安排得很好。”我说。
“那你为什么建议分开吃饭?”大哥看着我,眼神里有不甘,“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专横了,什么事都要听我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大哥说的话,有一半是对的,但我不可能当面承认。
“大哥,你想多了。”我说,“我就是觉得大家口味不一样,没必要勉强。你安排得很好,真的,就是我们这些人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大哥喝了一口茶,叹了口气:“美兰,我只是想把大家聚在一起,好好玩几天。咱们三姐弟小时候多好,现在各自成家了,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我就想着,趁还走得动,多聚聚。”
我听了这话,心里忽然很酸。大哥虽然有时候专横,但他的初心是好的。他只是用错了方式。
“大哥,我知道你的心意。”我说,“但是你听我一句劝,出来玩是放松的,不是完成任务的。后面的行程,咱们别安排那么紧了,想去哪就去哪,想停就停,随心一点。”
大哥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那一刻,我看着大哥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忽然意识到,我们都老了。大哥不再是那个背着我去上学的大哥了,他变成了一个固执的、不懂得变通的、有时候让人有些厌烦的小老头。而我也不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妹妹了,我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判断,不再什么都听他的。
时间改变了我们,这是谁也逃不掉的事。
四
第五天,按照原计划是要去束河古镇和白沙古镇。大哥提前在群里说了,今天不赶路,慢慢逛,大家想逛多久就逛多久。
束河古镇比大研古城安静很多,游客也少,更适合发呆。我们六个人在古镇里闲逛,大哥和大嫂走在前面,美芳和赵国强走在中间,我和老周走在最后面。各走各的,偶尔停下来拍拍照,偶尔在一家小店门口汇合,看看对方买了什么。
这种感觉比前几天好多了。没有催促,没有抱怨,大家都自在了很多。
路过一家咖啡馆的时候,美芳说要进去喝一杯。大哥说他喝不惯咖啡,想继续逛。大嫂说她陪美芳喝,让大哥自己去逛。大哥摆了摆手,说“算了,我也进去坐坐”。
六个人坐在咖啡馆的院子里,一人点了一杯喝的。大哥要了一杯普洱茶,大嫂要了一杯拿铁,美芳要了一杯卡布奇诺,赵国强要了一杯美式,我要了一杯热巧克力,老周要了一壶红茶。老板娘是个年轻的姑娘,长得很好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给我们每人送了一块手工饼干。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桌面上。大哥端着茶杯,忽然说:“你们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去外婆家的事吗?”
美芳说:“记得。每年暑假都去,一住就是半个月。”
“那时候路不好走,从县城到外婆家要坐两个小时的拖拉机。”大哥说,“美兰坐在最前面,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美芳坐在最后面,颠得屁股疼,一路都在嚎。”
我们都笑了起来。
“那时候多好啊。”美芳说,“没有手机,没有电脑,就是玩泥巴、抓蜻蜓、偷邻居家的石榴。”
“你还有脸说偷石榴,”大哥笑着指了指美芳,“你每次偷了石榴都让我帮你藏,最后被外婆发现了,说是美兰偷的,美兰替你挨了一顿打。”
我愣了一下:“什么?那石榴不是大哥偷的吗?”
美芳捂着嘴笑:“姐,对不起啊,是我偷的,我让大哥帮我藏,大哥说藏你床底下最安全。外婆发现的时候,你还在睡觉,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们!”我气得拍桌子,“我替你们背了二十多年的黑锅!外婆打我那一下,我记了一辈子!”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连老周都笑了,赵国强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大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大哥的肩膀说“你们小时候也太坏了”。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摩擦和不快都烟消云散了。这才是我想象中的旅行——一家人坐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回忆回忆过去的事,说说笑笑,简简单单。
从咖啡馆出来,我们去了白沙古镇。白沙比束河更小,更安静,保留了很多纳西族的传统建筑。大哥在一家银器店给大嫂买了一对银镯子,美芳在一家扎染坊买了一条围巾,我在一家手工艺品店买了一个木雕的小猫,老周给女儿买了一个东巴纸做的笔记本。
下午回到客栈,大家都在院子里休息。大哥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忽然变了。挂了电话,他对我说:“美兰,咱们明天的行程可能要改一下。”
“怎么了?”
“赵国强刚才打电话回去,说他儿子在学校出了点事,让他赶紧回去。”
我看向美芳,她正低着头,脸色很难看。赵国强站在她旁边,一脸歉意。
“什么事?严重吗?”我问。
“没什么大事,”美芳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就是跟同学打架,对方家长闹到学校了,老师让家长去处理。国强不回去不行。”
“那你呢?”我问。
“我陪他回去。”美芳说。
大哥眉头皱得很紧:“香格里拉不去了?”
“不去了。”美芳的声音很小。
大哥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们先回去,剩下的我们几个去。”
美芳摇了摇头:“大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扫大家的兴。”
“说什么呢,”大哥摆了摆手,“孩子的事要紧,去吧。”
那天晚上,美芳和赵国强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飞回去。我帮美芳收拾东西,看着她的行李箱,心里有些不舍。
“姐,对不起。”美芳忽然说。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把她的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这次出来玩,我跟大哥吵了好几次,弄得大家都不开心。”美芳的眼圈又红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有时候真的受不了大哥那个样子。”
我把美芳拉过来,抱了抱她:“美芳,别说了。一家人没有隔夜仇,大哥不会放在心上的。”
美芳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姐,你说咱们是不是变了?小时候我们多好啊,大哥说什么我们就听什么,从来不吵架。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是变了,是长大了。长大了就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脾气,这不是坏事。”
“可是我不想这样。”美芳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想每次跟大哥见面都吵架,我不想一家人处得像陌生人一样。”
我心里一酸,不知道说什么好。美芳说的也是我想的,但有些事情不是想就能解决的。三姐弟各自成家几十年了,生活方式、价值观念早就分化了,强求像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不现实。
“慢慢来。”我说,“这次出来玩,虽然有些摩擦,但至少我们都知道了问题出在哪里。以后聚会也好,旅游也好,就知道怎么相处了。”
美芳抬起头看着我:“姐,你说得对。以后咱们别AA了,各家轮流请客,谁请客谁做主,这样省得吵架。”
我笑了:“行,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美芳和赵国强走了。大哥大嫂、我和老周四个人,继续剩下的行程。香格里拉还是要去的,但大哥主动把行程改松了,不再赶路,走到哪算哪。
从丽江到香格里拉,车程三个多小时。一路上风景很好,公路沿着金沙江蜿蜒前行,两岸是连绵的青山,山顶上还有未化的积雪。和师傅在一处观景台停下来,让我们拍照。大哥举着手机,对着远处的雪山拍了半天,嘴里念叨着“壮观,真壮观”。
大嫂站在他旁边,指着远处的一个山峰说:“那个是不是玉龙雪山?”
大哥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图:“不是,那是哈巴雪山。”
“哈巴雪山?名字真有意思。”大嫂笑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心里忽然觉得很温暖。大哥大嫂结婚三十多年了,感情一直很好,虽然平时也会拌嘴,但从来没有真正红过脸。大嫂性格温和,什么都顺着大哥,大哥虽然专横,但对大嫂很好,出差回来一定会带礼物,逢年过节一定会带她出去吃饭。他们的感情,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不轰轰烈烈,但细水长流。
老周站在我身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风大,穿上。”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还是这样,话不多,但什么事都替你想到了。嫁给他快三十年了,他从来没对我说过“我爱你”,但他的爱都在行动里——每天早起给我煮粥,下雨天给我送伞,生病了陪我去医院,不高兴了哄我开心。这些细碎的小事,填满了我大半辈子。
“看什么呢?”老周问我。
“看你。”我说。
老周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有什么好看的,都老头了。”
我笑了,拉着他的手说:“走,上车了。”
五
香格里拉,藏语意为“心中的日月”。
这是一个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小城,天空蓝得不像话,云白得像棉花糖,空气稀薄但干净得让人想大口呼吸。
和师傅把我们送到独克宗古城的一家藏式客栈。客栈是木头结构的,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唐卡,桌上摆着酥油茶,床上铺着厚厚的毛毯,还有电热毯。老板娘是个藏族女人,脸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很热情,帮我们把行李搬上楼,又给我们每人献了一条哈达。
“扎西德勒。”老板娘双手合十,笑着说。
“扎西德勒。”我们也跟着说。
安顿好之后,大哥说去松赞林寺。松赞林寺是藏传佛教的著名寺院,有小布达拉宫之称,是香格里拉必去的景点。我们打车过去,一路上大哥都在跟出租车司机聊天,问了很多关于藏族风俗习惯的问题。司机是个藏族小伙子,普通话不太好,但很耐心地回答大哥的问题。
松赞林寺建在山坡上,金顶白墙,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庄严。我们沿着台阶往上爬,海拔高,走几步就喘。大嫂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大哥陪着她,不再催了,这让我很意外。
“大哥变了。”我对老周说。
老周笑了笑:“吃一堑长一智。”
进了寺庙,我们跟着朝圣的人群往前走。酥油灯的气味弥漫在整个大殿里,僧人的诵经声低沉而悠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我虽然不信佛,但在这庄严的氛围中,心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湖水,慢慢归于平静。
我点了一盏酥油灯,在心里默默许了个愿。
从松赞林寺出来,大哥说去龟山公园转经筒。龟山公园在独克宗古城里,有一个巨大的转经筒,据说要十几个人才能转动。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很多游客在排队等着转经。大哥挤进去,跟大家一起推着转经筒转了三圈,下来的时候气喘吁吁,但满脸笑容。
“转了经,一家人平平安安。”大哥说。
大嫂笑着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迷信了?”
“这哪是迷信,这是祝福。”大哥认真地说。
那一刻,我看着大哥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大哥虽然有时候固执、专横、不近人情,但他心里装着这个家,装着每一个家人。他用他的方式爱着我们,虽然那个方式不一定对,但那份心意是真的。
晚上,我们在古城里找了一家藏餐厅吃饭。大哥说今天晚上他请客,不许AA。大嫂说“昨天你请了,今天该我了”,大哥说“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还是大哥请了。
藏餐很有特色,牦牛肉、青稞饼、酥油茶、糌粑、酸奶……大哥每样都点了一份,让我们尝尝。我吃不惯酥油茶的味道,觉得又咸又腥,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大哥笑话我:“你这舌头不行,什么好东西都尝不出来。”我没跟他争,笑眯眯地吃我的青稞饼。
青稞饼很好吃,香香的,软软的,有点像老家的玉米饼。我吃了两块,又喝了一碗酸奶。酸奶很酸,上面撒了一层白糖,酸酸甜甜的,很开胃。
吃完饭,我们在古城里散步。独克宗古城的夜晚很安静,不像丽江那样喧闹。石板路上铺着月光,两旁的藏式建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神秘。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小孩的笑声。
大哥忽然说:“美兰,你还记得爸去世那年的事吗?”
我愣了一下。父亲去世快二十年了,大哥很少提起他。
“记得。”我说。
“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你是大哥,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大哥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答应他了。可是这些年,我做得不够好。”
“大哥,你别这么说。”我心里很难受。
“你生病那年,”大哥停了一下,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我知道你来找我借钱,我没借。不是我没钱,是我……是我觉得你嫁出去了,就是李家的人了,我不应该拿方家的钱去贴补李家。”
我愣住了。这件事埋在我心里二十多年,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老周。我以为大哥不知道,或者说他根本不记得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妈告诉我的。”大哥低下头,“妈说你在雪地里跪了一个多小时,膝盖都冻伤了。她心里过不去,后来偷偷跟我说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大哥,都过去了。”我擦了擦眼泪,“那件事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可是我一直放在心上。”大哥的声音很沉,“这些年每次想起来,我都觉得自己不是人。你是我亲妹妹,你生病了我都不管,我算什么大哥。”
大嫂在旁边红了眼眶,老周沉默不语,气氛一下子变得很沉重。
我走过去,拉住大哥的手。那是一双粗糙的大手,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是做了一辈子五金生意留下的痕迹。
“大哥,你还记得小时候你背我去上学的事吗?”我说,“那时候我上一年级,你上六年级,学校离家三里地,你天天背着我走。冬天的时候你的手冻得全是口子,你也没说过一句累。”
大哥的手微微颤抖着。
“你对我的好,我一件都没忘。”我说,“那五万块钱的事,我怨过你,但早就不怨了。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想通了。人在做错事的时候,往往不是故意的,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
大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大哥哭。
在我的记忆里,大哥永远是一个坚强到近乎冷酷的人。爸去世的时候他没哭,妈生病的时候他没哭,生意赔钱的时候他也没哭。可那天晚上,在独克宗古城的月光下,他哭了。
我抱着他,像小时候他抱着我一样。
“大哥,咱们是一家人。”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大哥点了点头,用手背擦着眼泪。
那晚回到客栈,我和老周躺在床上,谁都没有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些年的事。
“老周,你睡了吗?”我轻声问。
“没有。”老周的声音很清醒。
“你说,我刚才跟大哥说那些话,是不是不应该?毕竟那五万块钱的事,大哥确实做得不对。”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大哥现在能跟你提这件事,说明他心里确实过意不去。你要是揪着不放,你心里也不好受。”
“我不是揪着不放,我只是……”我顿了一下,“我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他。”
“你不是已经原谅他了吗?”老周说,“你说了那些话,就是原谅他了。”
我想了想,觉得老周说得对。原谅不是忘记,原谅是选择不再计较。我选择不再计较了,不是因为这五万块钱不重要,而是因为大哥对我来说,比五万块钱重要得多。
“睡吧。”老周说,“明天还要早起。”
“大哥没说几点起。”我笑了。
“那就睡到自然醒。”老周也笑了。
六
第六天,普达措国家公园。
普达措是香格里拉最著名的景点,有高山湖泊、原始森林、草甸牧场,风景美得像一幅画。大哥提前在网上买了票,包车师傅和师傅把我们送到景区门口,嘱咐我们多穿点衣服,说山上冷。
普达措的海拔在三千五到四千二之间,比丽江高不少。大哥这次学乖了,不再催着赶路,而是让大家慢慢走,走不动就坐下来休息,不赶时间。
景区里有栈道,沿着属都湖蜿蜒延伸,全程三公里多。大嫂走了不到一公里就走不动了,说喘不上气,要回去。大哥这次没有勉强她,说“那你在这里等我们,我们走完了回来找你”。
大嫂找了张长椅坐下来,拿出保温杯喝水。大哥把自己身上的冲锋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说“别着凉了”。大嫂笑了笑,说“你去吧,我没事”。
我看着大哥和大嫂,心里暖暖的。三十多年的夫妻,早就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不需要说什么甜言蜜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思。
我和老周继续往前走,大哥走在最前面,每隔几分钟就回头看一眼我们有没有跟上。栈道两边是原始森林,参天的云杉和冷杉上挂满了松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松萝是一种对环境要求极高的植物,只有空气非常纯净的地方才能生长。
“这地方真干净。”老周说。
“是啊,心都跟着静下来了。”我说。
走到一个拐弯处,大哥停下来等我们。他手里举着手机,对着湖面拍照。属都湖的水很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倒映着天上的白云和远处的青山。一群野鸭在湖面上游来游去,时而潜入水中,时而浮出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
“美兰,你看那边的树。”大哥指着湖对岸的一片树林。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树林长得整整齐齐,像士兵列队一样。
“好看。”我说。
大哥转过头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美兰,昨天晚上我跟你说的事,你别跟别人说。”大哥的声音很低。
“什么事?”
“就是你生病的事。”大哥有些不好意思,“我昨晚喝了点酒,话有点多。”
我明白了。大哥是个要面子的人,跟妹妹道歉这件事,他觉得难为情。昨晚喝了酒,又在那个特殊的氛围下,他才会说出那些话。今天酒醒了,他后悔了。
“大哥,你昨晚说什么了?我都不记得了。”我笑着说。
大哥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个妹妹,从小就聪明。”
我们都笑了,把昨晚的事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但我知道,那句话已经说出口了,那个心结已经解开了,不管他承不承认,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走完栈道,已经是中午了。我们在景区里的餐厅吃了午饭,饭菜很一般,价格却不便宜。美芳不在,没人说“太贵了”,但我想,要是美芳在,她一定会说的。想到美芳,我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不知道她和赵国强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
我给美芳发了条微信:“事情处理好了吗?”
过了几分钟,美芳回了一条:“好了,没什么大事。你们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在普达措,风景很美。”
“羡慕你们。”
“下次再一起出来玩。”
“好啊,下次你说了算。”
我笑了笑,把手机收了起来。
下午回到客栈,大哥说晚上去吃牦牛火锅,这次他不请客了,让大嫂请。大嫂笑着说:“行,今天我请。”老周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大家笑了起来。
牦牛火锅很好吃,汤底浓郁,牛肉鲜嫩,配上当地的野生菌和蔬菜,吃得我们四个人的肚子都圆滚滚的。结账的时候,大嫂掏出手机扫码,大哥凑过去看了一眼价格,说“这么便宜”,大嫂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还是咱们县城的物价?”
吃完饭,我们沿着古城的小路往回走。路过一个小广场的时候,看到很多当地人在跳锅庄舞。锅庄是藏族的传统舞蹈,男女老少围成一个圈,手拉手,边唱边跳,节奏欢快,气氛热烈。
大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要不咱们也去跳跳?”
大嫂瞪大眼睛:“你?跳舞?”
大哥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我就不能跳舞了?”
大嫂笑着说:“能能能,你去吧,我在这里看着。”
大哥真的走进了人群,拉着一个藏族大妈的手,跟着大家跳了起来。他不会跳,动作笨拙得像一只企鹅,但他跳得很认真,脸上带着孩子般的笑容。
我看着大哥跳舞的样子,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个一辈子不苟言笑的男人,这个在妹妹生病时不肯借五万块钱的男人,这个昨天晚上在月光下流泪的男人,此刻在高原的星空下,笨拙地跳着舞。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完美。
我们都不是完美的。但我们是一家人。
七
第七天,返程。
早上起来,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高原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气温骤降了很多,冷得人直打哆嗦。和师傅准时在客栈门口等着,帮我们把行李搬上车,然后一路往丽江方向开。
车子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大哥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大嫂看着窗外发呆,老周也在看手机。
我拿出手机,翻看这几天的照片。洱海的波光、雪山的积雪、古城的灯火、松赞林寺的金顶、普达措的湖水……七天走了那么多地方,拍了那么多照片,但留在记忆里的,不是那些风景,而是那些人和那些事。
大哥在洱海边催我们赶路的样子,美芳在咖啡馆里笑着回忆小时候的样子,大嫂在雪山上脸色发白吸氧的样子,赵国强在蓝月谷帮美芳拍照的样子,老周在玉龙雪山上恐高闭着眼睛的样子……还有那个晚上,在独克宗古城的月光下,大哥流泪的样子。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趟旅行的全部意义。
我们去了那么多地方,但最重要的不是去了哪里,而是一起去的人。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在远处的山脊上形成一道金色的光带。
“美兰。”大哥忽然开口了,他没有睁眼,声音有些沙哑。
“嗯?”
“下次出来玩,你安排吧。”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大哥。他依然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行。”我说。
“别去太远的地方。”大哥说,“就在省内找个地方,住下来,好好待几天,不用赶路。”
“行。”
“叫上美芳一家,还有孩子们,能来的都来。”
“行。”
大哥睁开眼睛,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你怎么什么都说行?”
我也笑了:“因为你说的都对。”
大哥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车厢里回荡,大嫂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怎么了”,老周放下手机,也笑了起来。
“没什么,”大哥笑着说,“我就是觉得,这次出来玩,值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云贵高原的山山水水,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八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躺在沙发上不想动弹。老周在厨房煮面条,问我吃不吃,我说“吃”。
老周端着两碗面出来,一碗给我,一碗给自己。面是阳春面,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简简单单。
我吃了一口面,忽然说:“老周,你说得对。”
“什么说得对?”老周埋头吃面,头都没抬。
“你出发前说的,跟亲戚一起旅游麻烦。”我说,“你说得对,确实麻烦。”
老周抬起头看着我:“后悔了?”
“后悔倒谈不上。”我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说不后悔是假的,但说不值得也是假的。”
“什么意思?”
“这次出去,我跟美芳吵了架,跟大哥也闹了别扭,坐了很久的车,走了很多的路,吃了很多不合口味的饭。我确实后悔了,后悔答应得太草率。”我顿了一下,“但如果没有这次旅行,我可能永远不知道大哥心里藏着那些话,永远不知道那五万块钱的事他一直记着。”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你觉得值得?”
“值得。”我说,“五万块钱不值什么,但大哥那句话值。”
老周没有再说什么,低头把面吃完了,端着碗去厨房洗。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到家族群里美芳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安全着陆。这次没玩尽兴,下次补上。”
大哥回了一句:“下次让美兰安排,她说去哪就去哪。”
美芳发了一个笑脸:“姐,真的吗?那我可等着了。”
我笑了笑,在群里打了一行字:“好,包在我身上。”
发完消息,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七天六晚的旅行,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欢笑,有争吵,有眼泪,有和解。那些看似不愉快的摩擦,现在回想起来,反而成了最珍贵的部分。
因为那些摩擦提醒了我们,亲情不是理所当然的,它需要经营,需要妥协,需要包容,需要有人先低头。大哥先低头了,美芳先低头了,我也先低头了。我们都没有赢,但也没有输。我们都失去了一些,但得到的更多。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楼下的邻居在看电视,声音隐隐约约的。老周洗完碗出来,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多云转晴。
“老周。”
“嗯?”
“谢谢你。”
老周转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电视:“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去。”
“我不陪你去谁陪你去?”老周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靠在老周肩上,心里忽然很踏实。这个男人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制造浪漫,但他会在我想去旅行的时候陪我,在我跟家人吵架的时候听我抱怨,在我需要依靠的时候给我肩膀。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美芳发来的一条长语音。她在语音里说:“姐,昨天我跟国强回去的路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姐比你大哥懂事’。我听了心里不舒服,但仔细想想,国强说得对。大哥这个人,心是好的,但太强势了,什么事都要听他的。这次出去,我也反省了自己,我有时候也太犟了,跟大哥硬碰硬,谁都不让谁。姐,你说咱们三姐弟,是不是应该坐下来好好聊聊?不是聊旅行的事,是聊聊以后怎么相处的事。”
我听了两遍美芳的语音,然后给她回了一条:“好,找个时间,咱们姐仨坐下来好好聊聊,不带家属。”
过了几分钟,美芳回了一个“OK”的表情。
我又把这条消息转发给了大哥,大哥回了一个字:“好。”
三姐弟,一个“好”字,把一切都包含了进去。
这件事过去很久之后,有一天我跟女儿视频,她问我:“妈,你们上次去云南玩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总体来说,挺好的。”
“总体来说?”女儿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什么意思?有不好的地方?”
我笑了:“没什么不好的。就是跟你大舅和小姨一起旅行,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有些东西,你以为你放下了,其实没有。有些话,你以为你不在乎,其实你在乎。有些人,你以为你了解,其实你不了解。”
女儿在视频那头眨了眨眼:“妈,你说话越来越像哲学家了。”
我笑着说:“不是哲学家,是生活家。”
挂了视频,我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像一幅水墨画。我想起在香格里拉的那个晚上,想起大哥在月光下流泪的样子,想起美芳在咖啡馆里回忆小时候的样子,想起大嫂在雪山上吸氧的样子,想起老周在玉龙雪山上恐高闭着眼睛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一帧一帧地播放。
七天六晚,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那七天里发生的一切,足够我回味很多年。
后记
后来,我们三姐弟真的找了一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聊了一次。
没有家属在场,只有我们三个人。大哥、美芳,和我。
地点选在老家县城的一家茶馆,我们小时候经常路过的那条街上,茶馆还是那个茶馆,但老板换了好几茬,装修也完全变样了。
聊了几个小时,从下午聊到天黑。
我们聊了小时候的事,聊了各自成家后的事,聊了父母的事,聊了孩子的事,也聊了这次旅行中的摩擦和矛盾。聊得很坦诚,把很多藏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大哥说,他压力一直很大。爸妈年纪大了需要照顾,他的五金店生意不好做,儿子在部队他担心,女儿嫁得远他想念。他是大哥,什么事都得扛着,不能在人前示弱,不能让别人觉得他没本事。
美芳说,她不是故意跟大哥顶嘴。只是她觉得自己也五十岁的人了,有权利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想再被大哥管着。她不是在跟大哥作对,是在跟那个小时候必须听大哥话的自己作对。
我说,我夹在中间很为难。既不想得罪大哥,又不想让美芳受委屈。每次他们吵架,我都不知道站在谁那边。我想让每个人都开心,但结果谁都不开心。
聊到最后,我们都哭了,也都笑了。
大哥说:“以后有什么事,咱们都好好说,别藏着掖着。”
美芳说:“大哥,你也要改改你的脾气,别什么事都你说了算。”
我说:“你们都别说了,听我说一句——以后出来玩,别AA了,各家轮流请客。谁请客谁做主,省得吵架。”
大哥和美芳都笑了,说:“行,听你的。”
那天从茶馆出来,天已经黑了。县城的路灯亮了,街上人来人往,跟几十年前差不多,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大哥站在茶馆门口,忽然说:“你们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在这条街上买糖葫芦的事吗?”
“记得。”美芳说,“一串糖葫芦三毛钱,你买一串,我们三个人分着吃。”
“你吃得最多。”大哥指了指我,“每次你都咬一大口,我跟美芳只能吃剩下的。”
我笑着说:“那是因为我是妹妹,你们要让着我。”
“现在也是。”大哥笑了,“你永远是我们妹妹。”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
但这一次,我没有哭。
因为我们三姐弟,终于又变回了小时候的样子。不是因为我们没有矛盾了,而是因为我们学会了如何面对矛盾。不是因为我们变得完美了,而是因为我们接受了彼此的不完美。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